切,到最后还是浪费了。
看来小呆妹真的生气啦,生气到连食物都堵不住她的嘴。
黎辰嘿嘿一笑,暗自得意。
“干嘛又欺负她,黎辰哥近些日子也太过分了吧。”枸杞闻声进来,捡起地上的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好深的牙印在上面……这么发狠得咬包子,是气得牙痒痒呢还是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怎么,又要当烂好人了?”黎辰抬起袖子擦擦头上的汗,想起刚才冷冰生气的样子,忍不住又“噗”了。
“黎辰哥,我真的不明白,你遵守约定做点心给她不就好了?也不至于闹到她做杂役还债的地步吧!”
厨房里的人多了起来。有别的小二开始传菜,也有别的厨子开始做菜品。
“她可是雨巷的仙士啊,只不过不能接委托才……她不是普通人,过这样的生活有碍修行,有点浪费啊。”
枸杞说着,开始往茶壶里添茶叶——是扬州名扬天下的蜀冈茶叶。
枸杞向来只负责泡茶上茶的工作。说到茶叶,阳春馆中可没人比枸杞更了解。
“她不是普通人?你是普通人么?我是么?老匹夫是么?”
“小声点啊黎辰哥,别让冷冰听到!”
枸杞望望隔门外,冷冰应该早就气得跑到什么地方发泄情绪去了。这孩子,真是不经惹。
“还是……”枸杞将一紫砂壶的茶放到托盘上,端着托盘一壁走一壁回头说道,“还是黎辰哥担心冷冰吃完了点心落跑,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把她留在身边?”
“小子找死!”一把大菜刀“蹭”得朝枸杞飞去,只得插在门框上。门帘飘动。枸杞已经溜之大吉了。
“再这样乱说,小心大爷哪天割了你的舌头!”
黛花山。
寒山远黛,闲云寻花。
第二十五代砚主晏离兮继位之后,他选了这里为砚部的总坛。
这里也是他的旧居。
妻子去世以前的旧居。
但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纸飞鸢走进翠竹漪漪,蝶舞清芬的小院时,连他万分警惕的心都在这幽静安详的夏天气息中缓和了下来。
景致优雅之地,在黛花山不少见。但这处最为不同。
纸飞鸢向前几步。在空无一人的小院中,最显眼的要数那座孤坟。
坟前墓碑上书,爱妻辛夷之墓。
辛夷……好像是花的名字。
纸飞鸢嘴角轻扬,怪不得会觉得不同,原来是有花的芳魂笼罩着这里。
明天就是墓主人的忌日了。晏离兮对亡妻的祭奠,也仅仅是买来扬州菜肴点心祭奠。
他的亡妻是扬州人。
纸飞鸢走向孤坟,发现墓碑上正放着一枝粉紫色的辛夷花。
娇艳欲滴。看来晏离兮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又不知去了哪里。
“主上,南黎辰已经带到,是否让他进来?”门外,是纸部的手下在禀报。
“让他进来吧,什么也别说。”
辛夷花瓣在清风中颤抖着,夏天的微风在呼吸着,即便再坟茔周围,也无一丝阴森死气。
“只是……”他的下属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
“还有个女子硬跟了来,自称是南黎辰的帮厨。属下见她似乎是雨巷弟子……”
冷冰……那个……幻虚仙子的传人么?
纸飞鸢叹了口气。
这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祭奠罢了。那个冷冰的出现,倒是让一切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把他们……押入牢房。”
“是。”
纸飞鸢笑着,两个至今仍有命活着的,他的手下败将。
如果能给平淡无奇的世界制造一点欢乐的话,那似乎……
晚死些天也很美妙啊。
*****
砚部总坛牢房。
冷冰坐在铺了满地的干草堆上,一动也不想动。
因为一旦动了,就会牵动手铐和脚镣,那丁零当啷的声音让人听了就心烦!
好吧,这一次……牢狱之灾。
冷冰握紧了拳头,南黎辰,我以后要再跟着你就是我脑子进水!跟着你,就算把世界上所有的倒霉事都经历一遍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是说请他来做菜吗?自己不是来帮厨的吗?哪有刚进山就被投进监狱的道理!
这就是魔族的待客之道?
“喂,门口那个,你是木头人么?从早上到现在我问了你有三百遍了——南黎辰到底在哪啊?”
看守的魔族人背对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老实说,也看不到他的脸,但感觉上是这样。
“喂,麻烦你说句话哪怕动一下也好啊!你可以一连五六个时辰站着动都不动?不渴不饿不解手不挠痒不放屁?”
冷冰彻底失去了信心。要不是被这可以禁锢术法的锁铐牵制着,冷冰一定要捏个雷诀狠狠震他一下,看他动还是不动!
“你就告诉我南黎辰在哪个牢房吧……我都被你们制住了,就算知道他在哪也什么都做不了啊?你不想搭理我,自己默默动一下脑子好吗?”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自言自语了大半天。
渴。饿。闷。
南黎辰……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就是死了残了脑残了,我也绝对绝对不会管你的!
“呦,低着头跟谁怄气呢,没想到幻虚仙子的传人这般沉不住气。”
是死变态纸飞鸢!
冷冰“腾”地站起来,太好了,总算来了一个会说话的,哪怕是变态也没关系!
“你别张口闭口幻虚仙子传人幻虚仙子传人的!”冷冰气呼呼走到牢门边,“你不是说要请南黎辰来给砚主做菜么?怎么到现在都看不到他人?不对……你凭什么把我们关起来,还要分开关?”
“一起关也可以。但是一起关的话,可就又得一起睡了。”纸飞鸢拨弄着耳边的头发,掩口一笑。
什么?“又得”一起睡……
那次在武府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文章正文 V115
先不管这些。“不要岔开话题,我是问你,我为什么会在牢房里!”
“南黎辰就在隔壁牢房。你喊的这些话,他可都听见了——我的意思是,听见你这么生气,他很是开心呢。”纸飞鸢瞟了一眼隔壁牢房。
冷冰不知道他在撒谎。如果黎辰真能听见她大喊大叫的声音,她也早该听到黎辰切菜炒饭的声音才对。
在牢房里烹饪。的确想不到。
“扬州四大名菜,隋炀帝乘龙舟遍赏扬州美景之后,命人以万松山,金钱墩,象牙林,葵花岗四景为题创制的名菜——松鼠鳜鱼,金钱虾饼,黎明牡丹和葵花献肉,南黎辰都已经做好了。”
果然是四大名菜。整个扬州城,恐怕只有南黎辰才能做出衬合美景的味道。
“不过——”纸飞鸢扬手,命狱卒为冷冰开锁,“在献上菜肴之前,他要确认你的安全。”
确认我的……安全?
这个南黎辰还算有点良心!冷冰飘飘然走出牢房,完全忘了确认一下刚才那个雷打不动的狱卒到底会不会说话。
隔壁牢房。四盘做好的菜已经摆在食盘里,等着呈上。冷冰一路走来,只见牢房守备森严,铜墙铁壁。不知道砚主吃完了菜会不会放他们回去。
刚开始就把人关到牢房,再做出什么过河拆桥的过分事业不算奇怪了。
南黎辰倒是轻松,他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总是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还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没事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四目相对,又在视线碰撞的同时迅速移开。
就好像对视一下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看到她安全了,现在可以呈上菜肴了么?”纸飞鸢在牢门外催着。
“催什么催!吃奶也得解开怀呀!”南黎辰“砰”得一拍桌子,“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冷冰说!”
有话跟我说?还要把他们都支开?
冷冰脸上一红。不,不是因为这句话,是这句话的上一句——好粗俗!
纸飞鸢一摆手,果真带着两个狱卒回避了。
阴暗的牢房,现在只剩黎辰和冷冰两个人。
黎辰无比直接得看着冷冰,看着她,就好像这一眼以后再也看不到她似的。
“冷冰。”黎辰向冷冰伸出手。冷冰本能得闪躲——
很不幸地没躲开。因为戴着枷锁,把双手藏到身后是不可能的。
黎辰拉住了冷冰的手。
他握得不紧,只是轻轻握着。冷冰却根本没办法把手抽出来。
暖乎乎的大手将冷冰凉凉的小手完全包裹起来。
“冷冰。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黎辰的声音无比温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硬要跟来的。我说过,我属于战场,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突然说这种生离死别似的话……
“我不想你离开我,但更不希望你因为跟着我受害。”黎辰的目光突然黯了下去。
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如此黯淡。那明澈如流川的眼光……灰暗了。
就像失去了希望。生命。
“所以,在一切结束之前,有些事我希望你知道。”黎辰拉着她的手,放低声音……
冷冰的心怦怦跳着。
和这个讨厌鬼一起面对生死,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你为我流泪;第二次,却是我为你流泪。
“金钱虾饼,这个先把虾仁切成薄片,先入开水再过凉水,入锅炸成金黄色,再浇酱料;这个酱料具体的量你一定要记住……”
这是……
冷冰脸上的泪还没干。
这是……金钱虾饼的配方?
他煽情了半天就是想告诉我菜谱?
“等一下。”冷冰很快让黎辰打住,“除了菜谱,你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么?”
“别的?也就这四个配方了。虽然还有别的独家配方,平时我没有时间写下来,这次若是出不去的话可要通通失传了!但是太多了,我怕你记不住……”
“原来你要在上菜之前见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把配方传出去!”
“那又怎么了!我把活命的机会都让给你了你帮我记几个配方怎么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还以为你要……我还以为你会说……
冷冰再也抑制不住,蹲下身子,“哇”得哭了出来——
“不、不是吧,我又怎么委屈你啦?”黎辰一看冷冰哭成这样也没了辙——奇怪了,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
其实是因为该说的没说。
冷冰才会哭。
“总之,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无关的。只有我留在这里,砚老大没理由不放你。快把眼泪擦擦。”黎辰抬起袖子给冷冰擦眼泪,“你再哭菜的味道都要叫你哭坏啦。”
冷冰抬起脸。不知为什么她不哭了。
黎辰给她擦眼泪的动作,突然很像……像保姆姐姐,又像印象早已模糊的母亲。
还有他身上的皂角香味——原来不是葱花和菜油的味道啊,之前总觉得他身上油腻腻,原来是衣服颜色的错觉。
这个味道,又很像父亲,像哥哥……
冷冰从未见过父亲,更没有兄长,也不知这么感觉对不对。
但是……
冷冰纵身扑入了黎辰怀里。
放声大哭。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哭过。
“冷冰!你的枷锁磕到我肋骨上了!好……好硬……”
黎辰张着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哎。
又不能把她推开。
废话!哪个正常的男人会把扑到自己怀里的女孩子推开啊!
还修行了那么多年呢……像个孩子,动不动就会哭的。
手……最终还是放在她背上。轻轻拍拍。
“好啦,想哭就哭个够吧。就算菜的味道被你哭酸了,本大厨也有办法把它们通通变香甜!”
******************************************************
文章正文 V116
哭够了。
在依依身边时,她曾教过冷冰不要哭,因为哭无法解决问题。
但每次冷冰总抑制不住悲伤,所以她决定先哭完,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从衣内掏出一个药瓶。还好那些人把他们关进来之前没有搜身那样的变态行为。
冷冰当然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这一次,绝对不能再拿错了!
“毒药?”黎辰真不敢相信这个好哭的小丫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要在菜里下毒?”
“差不多……就是这样。”冷冰捏紧了药瓶望望门外,已经说得这么小声了,应该不会有别人听到。
“浮生如梦?这药太不靠谱了吧。”黎辰总觉得这药名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你确定这药能吃死人?”
“绝对的。”冷冰肯定极了——她之前向烟花姐姐问起这瓶药时,烟花姐姐表情格外紧张,说这是世界上最危险最恶毒的药——沾上它会比死了还痛苦,所以千万不能碰!
事实证明冷冰牢牢记住了烟花姐姐的训导。她说道:“我已经猜到了,一会儿纸飞鸢进来,他一定会让我们先试吃这些菜,以确保没被下毒。”
冷冰从怀中又摸出一个紫色的瓶子:“中毒之后,会过一个时辰才会发作。这是解药,我们只要在一个时辰内服下就可保无恙。”
冷冰难得聪明了一次。
她甚至算到,砚主毒发一死,纸砚两部必定相戮,他们只要趁乱逃走就可以。
完美的计划。
黎辰看着那些粉红色的药粉融化在菜汤里。他有些不安,但又找不出反驳冷冰的理由……
但愿真像她预料的那样。顺顺利利。
“好了吗?”纸飞鸢在外面等得不耐烦,走近察看时,他却对冷冰微微一笑。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菜可以端走,你们也可以送我上路了。”黎辰先伸了个懒腰,接着双手伸出,“需要戴上枷锁么?”
纸飞鸢双眼眯起:“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杀了你?”
“废话,出来闯江湖,连谁想杀你都不知道,还怎么混啊!”
纸飞鸢深吸一口气。牢内格外寒冷,桌上的饭菜好像早已凉了。
没关系,反正不是给活人吃的。
“如果我告诉你。”纸飞鸢拿了一盘菜递到黎辰面前,“只要你,还有你——”
他又瞟了一眼冷冰:“你们,肯尝一口这些菜,我就放你们走……”
冷冰和黎辰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纸飞鸢手里的菜盘。
目光沉冷。
欣喜若狂!
但是,还要冷静,不能让纸飞鸢看出破绽。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做的菜让他自己尝就好了,干嘛要把我牵扯进来!”
冷冰故意发脾气。聪明的花招。
“不行。”纸飞鸢眉立,“两个一起尝。否则,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切,尝就尝。”黎辰用筷子夹起金黄色的虾饼,在纸飞鸢面前晃了晃,“本厨神对自己做的菜很有信心的,要不你也尝尝?”
纸飞鸢看着冷冰和黎辰,每个人尝了一口这四道菜。
尽管一开始不怎么情愿,冷冰脸上还是露出了“好吃”的表情。
“这样行了吧?”
黎辰换上一双干净的筷子,把盘子里的虾饼重新摆好。
有时候,太过冷静也不是什么好事。
“给冷冰姑娘开枷。”纸飞鸢扬手,便来了狱卒为冷冰开枷锁。
是真的要放他们了。
沉重的铁链被扔到地上。冷冰揉揉手腕,暂且松了口气。
“两位刚受牢狱之苦,如此离开,未免显得我魔族太失礼数。”纸飞鸢突然说道,“不如两位先去山间小亭休息一个时辰,我再派人送你们离山,如何?”
一个时辰。
卡得也未免太准了。
的确……他只说要放他们,没说会马上放他们离山!
难道……难道刚才两个人商量下毒的事全被纸飞鸢听到了么?
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定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死死看着他们两个,不让他们有服下解药的机会……
接着两人便会受尽毒发之苦,暴尸山野!
果然比一刀杀了他们更加歹毒!
但是反过来说,毒是冷冰自己要下的。
那么她下毒不但害不了别人,反而是杀了自己?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但是……不能跟纸飞鸢讨价还价,那样只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
“我看黛花山风光秀丽,我们两个想在山上随意游玩一下,边游玩边下山。既然你想尽礼数,总不会连客人的这点要求都拒绝吧?”
黎辰先开了口。看来他和冷冰想的一样。
“好。”纸飞鸢撩了撩垂肩的头发,“两位随意——不要迷路哦。”
答应得出奇的爽快。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接下来当然是要……跑!
一白一黄两个身影奔跑在山间芳林之中。来的时候,的确走的是这条路。夕阳西下,嫩红娇绿皆染红霰,飞鸟凌云,彩蝶弄夏,浓夏胜景美不胜收。
两人却根本没有时间欣赏风景。这下山的路比记忆中要漫长很多。
满头大汗。冷冰只觉得越跑身体越热,还不是正常的发热,火烧火燎,直热得人口干舌燥浑身无力!
是过度使用神行诀,还是提前毒发?
“喂,冷冰……你,你们修仙之士不是都会御剑飞行的吗,我们御剑离开不比这样没命的跑快多了!”
黎辰有所不知。在很多门派,御剑飞行都是作为基本术法传授,但在雨巷,只有经常到远方完成委托任务的弟子才得学习御剑——
像冷冰这样每天只跟同门互殴的弟子是根本没有资格学御剑的。
“别,别管那么多了……先,先把解药服了。”冷冰摸出了怀中的药瓶,“我感觉我好像已经毒发了,好难受……”
“什么?那快点快点!”黎辰接过药瓶,刚刚拔了瓶塞。
真是的,这个傻冷冰,冰呆子,冰猪!闯荡江湖才几天,不是被人下毒就是自己给自己下毒!呆到家了!
文章正文 V117
“小心!”冷冰一把推开黎辰,原来是一只燕子突然飞过他俩之间——是纸飞鸢的幻化燕子!
原以为已经甩掉了一直跟着他们的魔族人,没想到还是被纸飞鸢以这种方式监控着!
“快追!那燕子叼走了解药!”
“慢着,看我的!”冷冰手一扬,一支水流“嗖”得朝燕子射去——
好快的速度。但冷冰感觉到,刚才射出去的水流似乎是热的……
身体已经热到那种地步么?看来真的是毒发了!
水流击中了燕子。那纸燕“噗”得化成一团灰。
接着,两个人看到它嘴里叼着的东西落了下去。
那个方向!
他们追到解药落下的地方。傻眼了。
是一大片——用肉眼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大海一样的粉红色风雨花!
冷冰傻傻看着粉红色的花海。解药就在这花海里了。
“你傻站在这儿解药会自己跳出来吗?还不快下去找!”
大海捞针。
冷冰并不是不想找。她看着黎辰跳进花海里,景致的风雨花在山野中织成一片绵延如梦的香锦。
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滚烫的汗水一滴滴落在花瓣上。随风而飘的花香只让空气更加甜腻。
血脉贲张。衣服被汗水浸湿了粘在身上……怪不得,怪不得烟花姐姐说这种毒会让人生不如死!
也许……脱一件衣服会好过一点。
呼吸越来越浊重,身体也软得像棉糖一般。
她褪下最外面那层白纱。丢进花海里。
冷冰倒在粉红色的花丛里。夕阳随着她的衣衫慢慢褪去。柔软的花瓣雨洒落在光滑的背脊上,灼热的疼痛。
难受……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有人从后面抱住她,他的身体不比冷冰凉许多,但冷冰还是止不住要把自己贴过去的冲动。
她转过身子,撕下那个人最后的一层薄衫。
不知在哪里闻过的皂角味,和让人无处躲藏的花香,铺天盖地。
这样,这样这样……
慌乱的手和膨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冷冰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这个人。
红粉坠香,她如柔兰弱草;
蓝月倾辉,他若朝云暮水。
以花为席,熏风为被。
当冷冰面对着天空躺下,看到漫天星斗光芒氤氲。她开始觉得——
她不需要解药了。
疼……
头疼……
头疼欲裂。冷冰睁眼之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昏昏沉沉,但是又觉得脑子里空空的,缺了一大块。
没有死么?冷冰在空白的记忆中一点点搜寻着,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找寻理由。
回家了?为什么……会在家里?
“你醒啦?”
熟悉的声音。是……是师姐?
“遥月师姐。”冷冰慢慢坐起来。浑身酸痛。难道是因为睡久了?
“真能睡。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不能接委托也不好好在家修炼,难道又在贪玩?”遥月师姐又开始板着脸教训人了。
“我……我怎么会回来的?我记得我应该是在……”冷冰接过师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是在……
黛花山。风雨花海。解药。
她想起来了。
“是师姐帮我解毒的?”冷冰摸摸自己脸颊,又确认自己没少胳膊断腿。好像真的没事了!
“解毒?”遥月抱着肩站在门口,好像随时要走的样子——不如说她好像刚进屋不久。
“你中毒了么?我不知道。是阳春馆那个南黎辰送你回来的。这半日也一直是他在照顾你。我刚从剑房回来,顺道过来看看你好些没。”
南黎辰?对了,是和他一起跳进花海找解药的……虽然不记得有没有找到,但看现在平安无事的样子,那就应该是找到了。
“那他人呢?”
“刚走。阳春馆的人叫他回去。”
原来已经走了。还算他有良心,解毒之后没把冷冰丢到山野里不管。冷冰又伸了个懒腰:“那我过几天去找他,跟他说声谢谢好啦。”
遥月师姐仍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她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冷冰看。
“怎么了师姐?”冷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师姐有事先去忙吧,我已经没事了。”
遥月仍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盯着冷冰身上某一处看。冷冰不解:“师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唰——”
毫无征兆。遥月手中一柄蝉翼剑脱鞘而出,剑锋已经指着冷冰的咽喉。
要说拔剑的速度,冷冰未必会输给师姐。但是这样毫无心理准备得被同门用剑指着,冷冰还是——
本能得咽了一口唾沫:“师姐,你这是!”
半透明的蝉翼剑身上,雕琢而就的虫翅纹路浑然天成。薄如蝉翼,伤不见血。
遥月是认真的。她已经把冷冰的命放在了自己的剑刃上。
“老实回答我。”遥月的声线寒如剑气,“你跟那个南黎辰,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没……”冷冰怒道,“师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把剑放下!”
雨巷之中同门互殴十分常见,但约定俗成的是比剑中只得使用普通的铜剑,以免出现年轻弟子无法驾驭绝世神兵,误伤同门之后果。像遥月现在这样用蝉翼剑指着冷冰,已经犯了门中大忌。
“还不说实话?忘了师父是怎么教你的么?如此不知廉耻,就算你是幻虚祖师传人,我今日也要为师父清理门户!”
不知廉耻?清理门户!
冷冰彻底懵了。她跟着南黎辰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么?私自动武的事已经受过罚了;而这次去黛花山,也没闯什么祸啊。
“你能不能先说明白?你用剑指着师妹,好歹要给个清楚明白的理由吧!”
“看看你的手臂。”遥月突然放下剑,接着剑锋一转,凌锐的剑气已将冷冰的袖子割碎。
洁白如皓雪的手臂。怎么了?
“不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遥月说着挽起自己的袖子。她的手臂上,却有一粒血红色的朱砂。
守宫砂。
文章正文 V118
守宫砂……没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冷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记得师父说过,没有了守宫砂,也就是没有了,没有了……
“雨巷不比其他修仙门派门规森严,但雨巷弟子从未出现过任意胡为,道德沦丧之人。现在,该是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遥月收回剑。冷冰久久凝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臂,说不出一句话。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就在她因为“中毒”失去意识之前!
“是跟南黎辰么?”遥月的眼神终于由责怪变为关切。她扶着冷冰坐下,“他背你回来时,我看到你们两个都有点……衣衫不整……”
冷冰涨红了脸。她捂住耳朵,使劲摇着头甩开遥月的手:“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是!”
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遥月出屋,为冷冰带上门。而冷冰似乎没有注意到师姐离去。她仔细回想着跳入花海以后发生的事。
……
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开头和结尾,开头好像是因为觉得很热所以脱了衣服,结尾就是,在自己家床上醒了过来!
中间呢,中间最重要的过程,为什么不记得了啊啊啊!
不如再往前想想:脱衣服是因为热,热是因为中毒……
中毒?浮生如梦?
“等一等,师姐!”冷冰急忙下床去追遥月,不料不小心踩到裙子,一跤摔了个嘴啃泥。
“发生什么事了?”还好师姐并未走远,听到冷冰的喊声折回屋子。
“师姐!”冷冰一把抓住遥月的手,也顾不上爬起来,“那个‘浮生如梦’那种毒药,究竟是……”
遥月脸微微一红。她一把丢开冷冰的手,把她重新丢到了地上。
她这一脸红,让冷冰的心完全跌入谷底。
看来真的是……
真是是传说中的……情药?
怪不得烟花姐姐曾经百般嘱咐:这是世上最危险的毒药,千万千万不能碰,碰了会让人比死还难受……
怪不得吃了它之后会发热,会……
怪不得现在守宫砂没有了!
看来,千、真、万、确了。
冷冰趴在地上,先是抽了几下鼻子,泪水慢慢涌上眼眶,“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这简直就是坑爹啊!哇——!我不要活啦——!”
五日后。雨巷秋水剑台。
秋水,幻虚祖师除流云催雪外的另一把剑。她曾于此台之上舞动秋水,剑意枯寒如水,又似秋声泛天。秋水剑台,因此而得名。
冷冰坐在台阶上,托着腮看着师兄师姐们练剑。流云催雪剑躺在她身边,雪落香沉,少有的毫无战意。
记得小时候,冷冰还不会拿剑的时候,就经常坐在这里,看着师兄师姐,想象有朝一日自己若是能持神兵共舞,那该是多么潇洒,多么痛快!
然而今天,手中有剑,却不知要因何而挥舞。
有个人在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肩膀。
“遥月师姐。”冷冰没精打采。
“怎么了,还在因为那件事揪心?”遥月小声道,“那个南黎辰……再没来找过你?”
做贼心虚的家伙,要是敢来,一剑砍了他!
但是,杀他能解决什么问题?要是能让时光倒流,冷冰早提着剑砍了他的脑袋!
冷冰叹了口气,紧紧抓着地面,转头看着自己的师姐:“师姐……还记得七年前,我跟着你和师父一起接委托任务时,误杀过一个人。”
遥月怔住。虽然那时冷冰还小,但没想到可怕的回忆还是深深烙在了她心里。
至今她是第一次提起,但是一直都记得。
“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遥月握住了冷冰的手。冰凉。
冷冰摇摇头。印象中,师父告诉过她那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小毛贼,所以才会那么容易死在冷冰剑下。
师父说的是真的么?冷冰一直在怀疑着。
“杀人是罪孽。尽管那个人也杀了很多人,他不是好人,但是……我应该为杀生而赎罪的。”
“要怎么赎罪呢?”遥月还没明白冷冰的意思,“七年没接任何委托,留在雨巷潜心修行,这还不算是赎罪?”
冷冰摇摇头。其实她想着这件事,也不是一两天了。
而现在,似乎是一个把想法说出来的机会。
“我想离开雨巷,去闯荡江湖,去做有意义的事。”冷冰站起来,她走在秋水台橙金色的阳光里。这个时候,日斜风起,剑台上的人已经少了。
她环视四方,将整个剑台看在眼里。
把这些曾经日日陪伴她的景物装在眼睛里一同带走。下一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你一定要离开?一定要一走了之?非这样不可么?”遥月走过来扶住冷冰的肩膀。
“师父不在了,烟花姐姐也是一走杳无音信,但是师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遥月的眼中露出怜爱的光芒。冷冰又忍不住要哭了。
“是你叫我不要去找南黎辰的麻烦,因为你一句话,我可以不去;而现在,也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把他碎尸万段!”
“谢谢你师姐。不需要那么做……”
冷冰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得掉了下来。说好不哭的……真是个……废物……
“冷冰,你跟我说实话。”遥月站到冷冰面前,要她直视着她的眼睛回答,“撇开误食浮生如梦这事不谈,你是不是喜欢南黎辰?”
喜、喜欢……南黎辰?
才不可能呢!那种人!自以为是,嗜赌成性,出尔反尔,就爱骗人欺负人!跟着他已经把八辈子的倒霉事都经历完了!
——哪来的什么喜欢啊!
“不是、才不是师姐想的那样。”
“那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错啊。
一开始就是我硬要跟他去黛花山,还出了下毒这样自作聪明的主意,最终,酿成大错……
试想一下,如果浮生如梦真如冷冰原先想象一般是致命的毒药,那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任性。莽撞。帮倒忙。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文章正文 V119
“是我闯的祸我要自己承担。”冷冰闭上眼睛,“我……不能再让师姐为我担心了。我要历练自己,做好每一件事,不再惹祸……直到能真的坚强起来!”
做好每一件事,变得坚强起来。
这就是我的决意……
冷冰双手一抬,流云催雪双剑便飞到她手中。
一剑雕盘云之纹,合风云之迅疾,名为流云;一剑注霜雪之灵,蕴寒冻之肃杀,名为催雪。
战斗力与灵蕴远逊于秋水。而秋水却早在幻虚与魔族四将对决之时折断。并不强大的流云催雪反而流传至今,成为幻虚传人的至尊武器。
师父说过,这就是剑的命运,人的命运也如此。
然而命运,并非安排在远方等着人过去。命运,也需要去追寻;也只有追寻,才能走上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冷冰已经决定去追逐,属于自己的命运。
“我已经决定了,师姐……”冷冰身形乘风般向后飘去,手中流云催雪剑划了一个雪雾一样的半圆。
“最后一次,一起舞剑吧。”
刀光剑影去如飞。醉眼送君一觞泪。月华漫冷,剑泣参差,问君胡不归。
流云烟砂催雪急。秋蝉簇水逐寒翼。韶华白首,浮生如梦,不肯忘相思。
师姐,保重……
第二天清晨冷冰赶在早课之前起床收拾东西。她要悄悄的走。说了半天要坚强,但是,还是不敢去面对离别。
打开大衣箱。
说到收拾包裹,除了流云催雪剑和含香紫玉珠这必带的东西,冷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衣服。
雨巷的道服肯定是没必要拿的;穿白衣虽然玩酷必备,但只穿白衣也太无趣了;最喜欢的樱色一定要拿……干脆每种颜色拿一件好了……
但如果这样的话得包十二个包袱才能装下!
冷冰拍拍脑袋,这是去历练,又不是去选美,带这么多衣服干吗——于是最后决定,一白一樱一绿。虽然不够换,但是等到了下一个市镇可以马上再买新的。
然后是银子。必须的。多带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反正聚财钱庄全天朝连锁,还怕取不到钱?
再然后……药呢?
冷冰总算学乖了。那些稀奇古怪用途不明的药打死都不带了。只带最普通的伤药,最普通的!
冷冰把自己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等等,那柜子的底部好像有什么……
是一封信的样子啊。
冷冰拿起那封信函。上写道:别看了,就是写给你的。
这个口气……会是谁啊?
反正不是娘亲,不是烟花姐姐。
不猜了,赶紧拆开看看。信封中只是一张枯黄沾血的纸片,似乎保存了很久很久。上面只有三个字:踏、青、遥。
是三个字,不是一个三个字的词。可以清楚得看到,这张纸片是从完整的册页上撕下来的,因为纸片角上还有装订纸页的圆洞;正好只有这三个横着排列的字的话……
冷冰开始靠着衣柜思索。她不擅推理,单看这三个字能明白什么呢?
她又将信封翻了一遍。信封比较新,似乎是先将纸片保存了很久,才把它塞到新的信封放到衣柜里的。
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再没别的字了,那里面呢?冷冰将信封撑开,向里一看——
果然有的!
只有一行字,跟外面的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将纸片交予六公子,听其指示,不得有误。
六公子?
这么巧!
若是在以前,让冷冰去找六公子难于登天;但现在不一样,她至少认得六公子中的“煞红公子”武陵春,还去过他的府邸!
那还等什么?昨晚想了一夜都想不出要去哪要干什么,现在就已经有目标了!
冷冰将纸片小心翼翼装进信封,塞进包袱——不对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放在怀里——
就是这样,启程!
冷冰背着包袱站在武府门前。她还没来得及想奇怪的东西,便急忙扯着身子躲在树后——
那个刚才走进武府大门的人是……
冷冰心里咯噔一下。那脏兮兮的淡黄色衣服,手中拎着食盒的男人是谁啊!
虽然冷冰只看到背影,但是绝对不会错认——
太寸了,寸到家了,简直就是冤家路窄,一出门就碰上了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南黎辰,他怎么会来武府?还带着食盒,难道真是来送外卖的?
既然他送菜肴来武府,那不正说明武陵春就在府里么!
不管怎样,现在进去的话岂不是跟他撞个正着,还是等他出来了,彻彻底底得离开以后,再进去!
就这么定了。
冷冰右手在左掌心一砸,往树上一倚,打定主意等着南黎辰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咕——”冷冰的肚子叫了。出来的时候忘了吃早饭,然而现在已近中午。
是不是去吃个饭再回来?
冷冰抬头望望毒辣的太阳,不由暗骂自己傻:他从正门进去,自己也非要从正门走么?连后门都不稀罕走——大侠出来闯荡江湖从来都是飞檐走壁,再不就是踹门而入。
总而言之,结论就是,门这种东西在武侠仙侠世界中根本没什么用。
说翻墙就翻墙。冷冰轻身一跃便进了武府大院。蝶舞花香碎,蝉歌柳烟迷。朱楼难锁春颜色,兰池羞煞画精神。
好一处诗情画意的宅邸。宜举杯邀月,宜醉挽浮云;宜闲理宫商,宜吟花诵月。
冷冰几番赞叹,又大大懊悔。上次来的时候忙着跟南黎辰生气,都没来得及仔细看几眼。
但是好像现在也不是欣赏的时候,得赶快找到武陵春的房间。这里这么大,谁知道他会在哪一间……
有人来了。冷冰闪身躲在廊柱之后。是南黎辰?他竟然提着食盒走进内院了!
一个送菜的,只要负责把东西送到厨房就可以了吧。还是……他会直接把食盒送到武陵春房间里去?
文章正文 V120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似乎不是第一次来了。如此说来,悄悄跟着他就能找到武陵春的所在?
这倒是一条捷径。虽然跟着这家伙冷冰心里老大不情愿……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不被发现,跟着他走就是。
跟了不多久,南黎辰果然在一题字为“藏珍”的楼阁前停下,他正欲敲门,里面却说道:“是黎辰来了?进来吧。”
武陵春的声音?他果然在!
待黎辰进去,冷冰方蹑手蹑脚靠近,伏于墙下,右手捏诀,正是雨巷秘术,窥探。
——毕竟,那种捅破窗户纸偷看的把戏已经太老土了。窥探之处的优点在于,可以清清楚楚得看到房间里每一个角落,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窥看的痕迹。
原来这里是武陵春的藏宝阁。冷冰心中暗笑,这次又可以大饱眼福了。
那矮桌上摆着的是——西汉时期的照明用具铜雁鱼灯?此灯不仅具有禽鸟衔鱼之形,灯盘灯罩还可开阖调节光照,比常见的雁足灯朱雀灯更加精巧实用;再看左边,是九柄为一套的九九玉如意!其中一柄以灵芝为形,其余八柄以石榴、瓜蝶、佛手、仙桃为形,两两成对,寓意天地长春、多福多寿、子孙繁盛不衰——是皇家才可享有的玉器,何时到了武陵春囊中?
眼睛花得要瞎掉了,什么刻花白玉杯,兽首玛瑙杯……还有更多冷冰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珍奇古玩,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么有钱……怪不得南黎辰会把武陵春当偶像……
冷冰定定神,忙着东看西看,南黎辰和武陵春已经说好几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