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静观其变。
“平儿别闹。不是跟娘说的好好的,吃完饭再吃糖么?”
落袄轻声安慰儿子,又向其余三人投来歉意的笑容。
“小弟弟也喜欢吃甜食么?姐姐点了蜜莲藕,很香很甜的哦,要跟姐姐一起吃吗?”
别误会。冷冰并不是喜欢这小孩子才这么说。没人会觉得这有点吓人的小孩子可爱——
冷冰只是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饭友,也就顾不得想他可不可爱。
平儿就像没听见,继续冲他娘喊:“娘,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居然……居然被小孩子无视……
这小破孩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话啊……横看竖看都是智商有问题!
冷冰无奈,白了一旁偷笑的黎辰一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托腮望着窗外。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落袄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个红色锦袋,倒出一颗妃色的糖丸在掌心上:“只吃一颗哦。”
平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了那糖丸一会儿,突然又喊道:“我要买糕人,我要买糕人!”
文章正文 V143
从他的善变和馋嘴程度来说还像个正常的小孩。落袄经不起孩子闹,等不及上菜,又带着平儿到街上买糕人了。
但是她用来装糖的锦袋却落在桌子上,没有带走。
“刚才她给小孩子吃的糖丸那么好看,我都没见过。街上应该没有卖的——”冷冰踢踢旁边的黎辰,“趁他俩还没回来,你把那锦袋递给我,我瞧瞧!”
冷冰吃货本性还是不改,连小孩子的糖都要抢!
黎辰趁冷冰伸出贼手之前将锦袋抢在手里:“哎——慢着。我看你不光是要看看,是不是还要——尝一颗啊?”
“拿来给我!”冷冰踩着凳子飞扑过去,却被黎辰闪了个空。
“真没见过你这种没出息的吃货,连小孩子的糖都要抢!”
“哎呀你就让我看一眼嘛~~这么漂亮的糖,如果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啊啊……”
黎辰将锦袋高高举在手里,正想再逗一逗冷冰,只觉有人将锦袋轻轻从他手里拿了下来。
是武陵春。他将锦袋放在桌子上:“不光冷冰好奇,我也想再瞧一次,毕竟是那么别致的糖丸啊。”
他将锦袋放在落袄将它落下的地方。
然后从筷筒中取了一双筷子,往那锦袋中夹去。
夹出一颗妃色的美丽糖丸,凝视许久。
接着将筷子移到盛满茶水的茶杯上方。筷子一松,糖丸便扑通一声落进了茶水里——
“嘶嘶嘶——”冒出一股呛人的红烟,武陵春折扇轻舞,将那阵红烟向窗外送去。
冷冰和黎辰看得目瞪口呆。
隔了许久。
“哇,好厉害的糖,还会放烟啊!不知道吃起来的话会……”
“笨蛋,那是毒药!”
毒药?
冷冰咽了一口唾沫。原来武陵春早就看出那“糖丸”可能是毒药了,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偷偷吃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武陵春安然将筷子搁下。看来邀这母子过来同坐是对的。
“等他们母子俩回来,得赶快告诉他们这袋糖丸里被人混入了毒药!真不知是谁如此歹毒,竟要害这么小的孩子!”
冷冰首先开始愤愤不平。
“笨蛋,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黎辰严肃道,“故意落在桌上的红色的毒药,红衣美妇,怪力幼儿——这么多事,你都没联想到什么吗?”
冷冰心里咯噔一下。
她每次总是瞎担心别人,却不知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你是说,刚才那个难道是……怡红快绿?”冷冰这才醒悟,“那个落袄就是怡红?说话的声音……跟我们在怡筝山庄听到的不一样啊!还有那个小孩子就是应太平?
冷冰不敢相信。
她以为自己需要付出无法可想的光阴和努力才能找到的人,居然这么快主动送上门了!
“怡红擅长用毒,易装对她来说未为难事。”
自这对母子出现起,陵春就料定他们就是怡红快绿。
毕竟是多少年的老对手了。易装试探,遗毒为赠,的确便是她的作风。
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是再恰当不过。
正在这时,三人点的菜上桌了。
怡红快绿走了那么久——当然也不会回来了。这菜还安全么?还能吃么?
陵春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旁边的美味佳肴犹自散发着无害的热气和香味,让人有些不舍。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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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丽人,华服美衣。她俏立于扬州大街上,身边并没带着她的小儿子。
刚才送给六公子那份礼物,也不知他们满不满意。
那个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胭脂泪。
就像美人涂了胭脂的脸上滑落的,芳香晶红的眼泪一样美。
本不该这么早就亮明身份的。
落袄叹了口气。她抬头望望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此刻变得阴沉了。
六公子已急招身在德阳的露华四公子回扬州。以医术对毒术,这种常规的战略,他们早在七年前便该使用。
露华公子南歌子。他是弱不禁风的医者,也是手不释卷的盲人。
一个笑话般的存在,又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
六公子中他极少正面与魔族对敌。
但每一战,他都是魔族最棘手的敌人。
因为不管魔族四将把六公子打得多么狼狈不堪半身不遂毒入脏腑,他都能把他们医好。
他的常年卧病并不影响他的医术;
就像踏月是六公子锐不可当的利器,武陵春收集天下情报一样,露华公子南歌子,是他们的大智囊。
攻守之术,还有观星占卜,这些事非他不可。
他是六公子中最脆弱,也是最强大的部分。
落袄没想到刚刚宣战就能遇到如此有挑战性的对手……看来她自己的实力也增长不少啊。
平儿的身份……自然也很容易被他们识破了。
六公子当中,也只有那个老六白萱公子晏清都,他的百步神弩能对付平儿骇人的怪力。
只是,他似乎一直都在担当跑腿的角色。魔族对他的资料掌握也最少。
落袄冷笑。她抬起头,雨丝的声音从无渐有地洒向大地。
竟然只是一场平凡的雨,没有雷声和闪电。
不管怎样,现下平儿不知跑哪里去了。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迎面只有一座绣庄还算入眼。落袄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自动开了。她抬脚跨过门槛——
“嗖——”
排山倒海的力量自她袖旁擦过。身边的风已经被瞬间割裂了,落袄身形急速向院内飘去,才勉强没有被击中。
回身一看,是一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射到了门上。
还真是不友好呢。
落袄走回去,伸手握在弩箭上。
好像射箭的人并没使出全力,就像是害怕把整扇门都射塌了才只用了一半的力道。
但是还是拔不下来。
“这位夫人。”一个丫鬟的声音叫她,“夫人是来我们缀锦楼看绣面织锦的,还是——来避雨的呢?”
落袄笑道:“都不是。前些日子,我刚搬进隔壁的扑蝶小院。今日前来是专程来拜访邻居的。”
“哦——”小丫头急忙有请,“前些日子我家小姐还在问,隔壁那么漂亮的院子新主人是谁,还打算亲自过去拜访呢。可巧您今天就来了。夫人快请进。”
好个巧嘴的丫头。
以她主人青玉案那样目无下尘孤芳自许的性子,好像不太容易主动拜访邻居吧……
精致的绣庄。薰风晶帘剪,春睡锦未凋。光夺窗前镜,香黏壁上椒。
落袄坐在客厅里,想象着这位名动天下的织女该是如何模样。
头上是天姿灵秀绿芳簪。
身穿着意气高洁暖雪缎。
足蹬着万蕊参差锦云履。
……
在落袄见到青玉案的那一刻她方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美人浩气清英仙才卓绝,不与群芳同列,本不需要这般人为雕琢的精致。
自古以来都是文人相轻,美人相轻。更何况现在落袄眼前的,是让天下美人羡慕嫉妒恨的青玉案。
“久闻缀锦绣庄主人青玉案姑娘,织绣之术无人能出其右,芳华绝代当称天下第一。”
落袄先行了个欠身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玉案这么快现身相见,可不是为了听这种恭维话。
她淡淡回礼:“不知夫人如何相称?”
“青姑娘何必见外。若不嫌弃,叫我一声落袄姐姐便是。”
落袄感觉到了青玉案的戒心。
她也知道,有人在暗处密切地看着她们两个。
是六公子的人?
是刚才射弩箭的那个人……晏清都?
不是夏孤临对青玉案有意么,怎么是他守在这里?
有意思。
“请坐。”青玉案请落袄落座,吩咐丫鬟看茶。
“姐姐尚有一份薄礼送予妹妹。”落袄说着,将一方锦盒推到青玉案面前,“请妹妹笑纳。”
她为青玉案打开锦盒——里面竟是——
妃色的胭脂。
这绚丽诱人的颜色,如美人红泪……
不同于丝绵蘸红蓝花汁而成的绵胭脂;也不同于石榴山花芳苏木制成花片的金花胭脂。
是青玉案从未见过的……
“是姐姐自己调制的。”落袄笑道,“妹妹不妨先用着,若是觉得好用,姐姐这里还多的是。”
说得这么霸道——让人完全没机会说拒绝的话。
当然,青玉案也不屑于跟她争任何口舌之利。
她回言道:“多谢。”吩咐丫鬟收起胭脂,又命道:“把我那匹百花藏春锦拿来。”
落袄眉毛轻挑。
不一会儿,她的丫鬟便捧了一匹锦缎过来。当然是用红绸盖着的。
丫鬟将锦缎置于桌上,撤了盖绸。
百花吐芬蕊,燕呢春明媚。好个百花藏春,甫一掀开盖绸,春色竟是扑面而来,莺歌燕舞,令观者仿佛置身画境。
落袄方才相信了坊间传闻。
青玉案的织物绣品是有生命力的。
她的技艺居然与落袄之毒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者是将天下化为毒物,另一者是将丝线化为天下。
“这是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织作的锦缎。此锦虽不宜缝制衣裳,但若做成屏风帷帐于屋中,倒是别有一番雅趣。”
青玉案把整个扬州都奉为至宝的织品随意送人。
而且是送给敌人。
这不仅仅因为,织锦工艺对她来说只是信手拈来。更重要的原因是,对方已经奉上了精心炼制的毒药,自己怎能小气,怎能失礼?
“多谢。”落袄的笑容刚刚开始有些僵硬。
她也没必要再挂着僵硬的笑容待下去,收了礼物,声称有事,起身告辞。
文章正文 V144
青玉案命丫鬟送客。直到看她的背影完全消失,这才舒了口气。
她仰起脸,眼光在房梁上搜寻一番,方试探着问道:“白萱公子,你还在么?”
白萱公子晏清都。
方才射落袄那支弩箭正是他所为。刚才两女互赠东西,也都被他看在眼里。
“是,青姑娘。”晏清都答着话,不知为何仍不肯现身。
“多谢公子前来相告。若非如此,青玉案竟不知住在隔壁的,竟是魔族毒女……”
青玉案自抽屉中取出那盒胭脂。这肯定是毒物。
“无需言谢。近日大哥有事不能前来,我代大哥保护青姑娘,理当尽责。”晏清都道。
有事不能前来……
青玉案听话沉默。说起来,确实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夏孤临了。
据说,是六公子的老四露华公子要从德阳回来,夏孤临亲自去接。露华公子身体孱弱行动不便,去时便是夏孤临送的。
“我倒是不解,青姑娘回赠落袄锦缎是何意?”
青玉案没想到晏清都会问这事。如果是夏孤临,一定早就想明白了。
“从前玉案独自一人之时,为求自保,曾做些许织物防身之用。那百花藏春锦便是其中之一——”
若以之做屏风帷帐于屋内,巧趣雅致只是表象。其中暗藏幻术将人困于幻象中不可脱离,才是其真正目的。
落袄不会傻到真的把敌人送的东西挂在房里。
青玉案也不是真的以为,如此小小花招就可以将敌人打败。
不过彼此试探,罢了。
“敢问白萱公子,夏大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青玉案低下了微微发红的脸。
她一度觉得自己这样问有些失礼。
但是……
当初是她自己不放心辛苦经营的绣庄主动要求回来的。
可她没有想到,见到他,跟他说过话,跟他一起出生入死之后——
会更想念他。
想念他破冰而出,抱着她乘冰龙飞上高崖;想念他躺在病榻上,喝下她亲手喂的粥,称赞她做的好喝;想念他送她回来的时候,背影久久停留在门口,欲言又止……
一切都不可能回到被默默注视就幸福到天下无双的从前了。
她心里总之激动而又不安。
她时时刻刻想着心里挥之不去的那个人。她想陪在他身边,像默默被他注视一样,默默注视着他。
说不清多少次她趴在织机上睡着,做了遇见他的梦;说不清多少回她盯着绣棚子发愣,就是想不出该绣什么花样;说不清多少个早晨一睁眼就下定决心,要回武府看看他。尽管这实在唐突,尽管他有可能不在……
但最终都没勇气迈出那一步。
直到如今,他有事离开了扬州城。
早知如此,真该回武府去看看的。
哪怕见不到他,能去到一个他曾经待过,或者有可能在的地方,也是好的。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清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莺啼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
唱了这么多年九张机。时至今日,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将千丝万缕寄锦书,亦不足表达这般思念。
原以为被视为亲人的同门赶出师门,便再也不会轻易付出感情。
谁知还会遇到一个人……可以不由自主为他付出身心的全部。
“大哥便在这两日回来。他担心落袄会对青姑娘不利,说一回来便亲自保护姑娘。”
他在担心着她。
他是不是……也想着她?
虽然早就知道他还会像从前那样保护她。
亲耳听到“担心”这样的话,青玉案还是不由得高兴。
“好……”
青玉案抬头,向看不见的晏清都送去感激的一笑。
自然……仅是感激而已,再无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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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
夏孤临在万里云波中被耳边的唤声惊醒。
他方想起来自己正御空往扬州的路上,还是带着四弟一起御剑!
要不是他叫他,估计两个人要一起从万丈高空坠落摔个粉身碎骨了。
“怎么了?”夏孤临故作镇定。
“大哥,你这一路上都在走神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南歌子问。
“没有。”夏孤临被看穿了心事很是尴尬,再说南歌子双目失明,平日里一直用白布蒙着双眼,怎么可能看得到。
“看不到是看不到,大哥你忘了,我是用听的。”
南歌子在夏孤临背后坏坏地笑了。
南歌子生来具有听懂别人心声的异能。若不是夏孤临走神失去防备,心声也不会轻易被他听去。
难道……真的是走神了?
是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她了吧……
是有些焦虑。
也许是因为,怡红快绿已经盯上了她……
是有些欣喜。
也许还是因为,马上要见到她了。
抛开一切杂念吧。
总之,很想她。很想见她。
南歌子回到碧窗梦居的第二天。
池影澹迤,桐花落砌。他倦卧竹椅之中,手里捧着一本《灵枢》。旁边竹几上茶烟凝绿,惹的兰园微醺。
他眼上依旧蒙着白绢。此去德阳寻医无果。
其实也早在意料之中,作为当今世上最厉害的医者,连他都对自己破碎的双眼束手无策。
他合上手中书卷。
也罢。多年修行,心目视物已经无碍。执着于声色表象,或许是自己太放不开。
倒是这次来的敌人……
那个魔族毒女落袄……
南歌子伸手,准确地握到了竹几上那枚锦袋。
他也已经找到了化解这种毒药的方法。但是,解毒容易,要对付那种歹毒无情的心肠却很难……
南歌子听到一个欢快的脚步跑进了自己的院子。
他仿佛看到她双手提着的樱色裙裾在风中飞如蝴蝶;他仿佛看到她腰间的玉佩洒下一串串莹光;他仿佛看到了女孩子纯洁无邪的脸,还有她笑起来眉毛弯弯的模样……
不是仿佛,他真的能看见。心目视物,比常人肉眼都要来的敏锐。
“是冷冰啊。”南歌子起身相迎,却不料被冷冰一把握住了袖子。
“南歌先生!”冷冰曳着南歌子的袖子摇晃作撒娇状。自从昨天在武府见过一面后,冷冰就死乞白赖缠着他——
南歌先生好温柔,南歌先生好可爱,南歌先生如诗如画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什么什么的……
见一个爱一个的丫头。完全将武陵春贵公子夏孤临帝王气质什么的都抛到脑后,追南歌子追到碧窗梦居来了。
“何以寻得我居所?”南歌子的手被冷冰拉着。他的手指瘦长而冰凉,让冷冰不由自主想去温暖。
在温暖他的同时,自己也占了点便宜……
“嘻嘻,是春哥告诉我的。”
南歌子为冷冰倒了茶:“怎么不见黎辰?他没有跟你一起来?”
哎……怎么连南歌先生都惦记着那个南黎辰啊……
难道他也觉得南傻子像踏月公子?
“啊,这个……这个……他,他其实……”
冷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好不容易有了跟南歌先生独处的机会怎么能让南黎辰坏事啊……
碧窗梦居的竹篱门却再一次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冷冰最不想看见的人——
南、黎、辰!
他来这儿干嘛?还扛着他那把饭剑!
“南歌哥,是我。”
竟敢那样称呼南歌先生!谁允许他这么叫的!
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过来了!还踩坏了篱旁那丛跳舞兰!
冷冰不能冒着在南歌子面前形象崩坏的危险指着南黎辰鼻子破口大骂。
我忍!
这家伙一进院子,什么诗情画意的气氛全都毁了——当他不存在好了!
“哟,冰花痴也在这儿啊。”
冰……花、花痴……
竟然在冰痴的中间又加了一个花字……
他是成心来闹事的吧!
“你又来干什么!”冷冰没好气地白了黎辰一眼。无奈南歌子见到黎辰来了却是欣欣然的——
他嘴角上翘的弧度都跟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怎会对着南黎辰那个讨厌鬼笑呢……
“关你什么事。”黎辰将饭剑往地上一插,“南歌哥,是五哥叫我来的。他请你试试我的剑钝了没有。”
请南歌子这个易碎而美丽的男人。
来试黎辰手里最最锋利的剑。
这……绝对行不通的吧!
南黎辰那个没轻没重的家伙,南歌子跟别人可不一样,他虽然医术和占卜之术都很厉害,但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是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啊!
武陵春才不会做出这么不靠谱的决定!
一定是南黎辰这货嫉妒南歌先生比他帅,比他温柔,比他儒雅大气所以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要加害于他!
“不行!”
冷冰丢了手中的茶盏挡在南歌子身前——
“干嘛?”黎辰一脸无害得耸了耸肩。他举在手中的剑正好指着冷冰鼻尖。
“你最好离剑远一点,不然会受伤的。”
“不,不是……”冷冰小心翼翼推开那危险的东西,“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为了躲黎辰的剑刃,冷冰几乎整个人倒在了南歌子身上。
原来……他看似孱弱的身体其实这么宽厚……
等等,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是我先来找南歌先生的!他已经答应我要教我念诗了!”
这……也不算急中生智。本来想好的台词,南黎辰一进来就没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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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一边去。”南黎辰的剑在手里掂了掂。真搞不懂这个冷冰,明明都大战在即了还不快把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收起来——还念诗,切~~尤其是现在,躺在一个总共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身上,这就名门大派的作为啊~~应该把她师姐叫来,摘了她的花痴脑子去喂猪!
“我不。”冷冰干脆横坐在南歌子膝盖上,双手环了他的脖子。
“先试剑!”
“先吟诗!”
“试剑!”
“吟诗!”
“剑!”
“吟!”
“吟!”
“剑!”
奇怪……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不知怎么了,黎辰只觉血气上涌怒不可遏,平日里整冷冰的几百个招一时都在脑子里跑光了,要骂她也不知该骂些什么!
干脆——
黎辰将饭剑高高向上抛去。三尺青锋迎着阳光嗖嗖打着圈子,飞向蓝天。
“在剑落地之前——让开!”
剑被抛至最高点,又瞬间开始下落。南歌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轻轻一笑。
他将膝上的冷冰抱下来。站起身,盈盈阳光自白衣抖落,不染纤尘。
“不如想个折中的办法。”南歌子笑道,“边试剑,边念诗吧。”
飞转的长剑在黎辰将鞘高举的同时插入其中。
这把剑,切裂空气的声音,还是一如往昔的悦耳。
“好。”
两人对峙于绿泱泱的院子当中,时近日隅,虽有树荫遮凉,可还是能感觉到阳光灼热。
冷冰站在树下不远不近得看着他们两个。
黎辰慢慢将剑拔出鞘。
那声音,无论是在月黑风高杀人夜,还是醉卧花荫寂寂春,听上去都是那么悦耳。
尤其是对于南歌子来说。
他是个声音控。视野一片黑暗的他,尤其依赖于各种各样的声音。
拔剑的声音,是南歌子最爱听的。
或慢,或快。或含蓄,或嚣张。或挑衅,或试探。
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瞒过他的耳朵。
只有一次意外,就是第一次听到踏月拔剑的时候。
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拔剑的人。就像是那剑,自己在出鞘。
这种感觉,应该算作人剑合一呢,还是人——完全变成了剑的奴隶,失去了他自己?
南歌子一直没有肯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直到今天。踏月失踪以后,他第一次再次听到饭剑被主人拔出鞘的声音。
竟然跟踏月一模一样——
完全听不到主人的心声,也就无法预料到他要出什么样的招数!
南歌子并不慌张。认识到这一点,或许正好帮了他。
他朝黎辰的方向张开五指。
双耳仔细听辨着他的进攻。
是诸神剑谱中那劈头盖脸似的那一剑——巨灵?
有如巨灵神舞动宣花板斧而得名的一招么?
刚猛、直接、丝毫不掩盖其目的的招数。不过黎辰运用起来是个例外,他出招很少拐弯抹角。
“南歌先生!”
看着如此排山倒海的一剑不负责任得劈下来冷冰终于担心了。
南黎辰那个家伙长进得,未免太快了一些。
而南歌子并未后退。他很快在脑海中搜索到了制敌之术——
应该说,是制敌的,声音……
他抬头仰望着光线一般的剑刃。
任由那股力量排空驭电而来。
听着身后冷冰的惊呼声,他喃喃如自语道:“冷冰听好了,这是,第一句……”
冷冰在扑上去的那一刻闻到了新鲜的泥土芬芳。她只觉鼻尖湿湿的。
下雨了?
雨声从天而降。敲打着瓦片的声音,隐入池塘的声音,抚摸树叶,亲吻花瓣的声音,在天地之间连绵成衣。
来了!
手中的剑很快感觉到了密集如雨点的还击,黎辰却无法马上做出回应——
从未见过这样的防守!好像雨丝一样,明明处处有空隙,但又根本无从下手!
他从哪里听过这样的招数……
想起来了。
武陵春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剑术,叫做疏雨。凝剑气为雨,一旦发动便可形成漏洞百出却无懈可击的防守。
这种剑术只属于一把剑,那就是簇水剑。
夏孤临的簇水剑?
不对啊,在此出招的明明是南歌子,他不用剑,难道不是疏雨?
真不知这一剑下去会是怎样的后果……
黎辰仿佛透过蒙眼布看到南歌子的眼神。
这让他没有丝毫对敌的感觉。
因为他只看到两个字,信任。
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要选用巨灵这一招……
因为这一招能最刚猛,对付南歌子这样的玻璃娃娃最直接有效。
饭剑,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把直奔主题,从不拐弯抹角的剑。
这是它的特点,也是它的优点。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弃它的优点,而去考虑也许根本就不是疏雨的奇怪防守术呢?
哼哼,我却不信你这疏雨之剑,能抵挡得了我万钧巨灵!
这一剑最终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同时,雨声顿住。
南歌子没有一丝狼狈地站在插进地面的剑旁边。
很快发起了反击: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
南歌子后跃的同时,若有若无的风声提醒黎辰迅速拔出了剑。
绵密宁静的风如纸轻薄。黎辰早在还不会用剑的时候,就见识过这种刃的厉害。
是纸刃,纸飞鸢的特有武器……
一片接一片纸刃在黎辰剑刃上化为齑粉。为什么,难道是南歌子学会了别人的剑术?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幻术?
“破得好!”南歌子喝道,“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
声音,又是声音。
像黄鹂一般小巧而灵秀的声音会是……
暗器!
黎辰没时间去回想这是出自哪门哪派的暗器,在幻身躲避举剑格挡的时候,下一句……下一招,已经来了!
“立——移——时!”
南歌子刚才还出现在那里。
他身形如撕裂般模糊开去,化作白色的雾消散在空气中,不见了。
那种衣服的布料,血肉,骨头,关节被撕裂的声音如此逼真地响在黎辰耳旁。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耳力居然这么好。
但须臾间南歌子的身形已经重新凝聚在他身后!
又在凝成的瞬间撕裂!凝结,撕裂!周而复始,越来越快……
而黎辰,一剑,又一剑,刺空了,还是刺空了……
这个速度堪比纸飞鸢,较之更诡异之处,就是那太过真实的声音……
南歌子有可能真的把自己身体撕裂再重新凝聚,只为了让黎辰恐慌么?
不可能,就算他能做到,黎辰的耳力向来没有这么神,他不可能听得分毫毕现……
所以……
黎辰已经基本识破了南歌子的奇怪术法!
接下来,就看怎么反击了。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这一次……
南歌子反倒在出招之前先唱出了词句。
这算是……放水?接下来他可能会用醉拳……身法长生劫?
黎辰不敢怠慢。他听到了剑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却没有戒备。这不像是攻击,倒像是、倒像是……
单纯得在舞剑。醉饮一壶,轻雨柔风中,将一切狂气,傲骨,爱恨,尽诉剑上!
黎辰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越来越激动。
这居然是……是一整套诸神剑谱的招式!
南歌子模仿了整套诸神剑谱的声音!
这……不可思议。
黎辰在惊讶的同时,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好像很久以前,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有两个男子在对弈,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一个面若覆霜,一个羸弱优雅……
那不是,不是夏孤临和南歌子么?
再看着,南歌子幻化的声音变成一把真的剑在挥动,九曜,朱雀……诸神……
只是,看不清那个挥剑的人,是谁……
是踏月公子么?
如果那个人是踏月公子,那手里握着剑的我,又是谁……
头痛欲裂。
刚才出现的那个幻象,仿佛伸埋血肉中的旧画。突然间抽出来,记忆越清晰,画纸越新锐,就越是……
剜肉钻心般的疼痛……
黎辰倒下的时候,没来得及听到南歌子的最后两句:“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
阳光洒满院子。南歌子俯下身来,扶起昏迷的黎辰。
南歌子嘴唇颤抖着,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心绪的起伏,突然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经无法流泪。
他抱起黎辰,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
二哥。
小春的感觉一直都没有错。
何不承认呢……南黎辰,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二哥,踏月公子。
有很多时候,判断一个人,不需要看他的相貌,衣着;不需要考察他的剑术,身法,战斗力。
只需要感受到他回想起过去时须臾的眼神。
那种流动在你我之间的东西……只是被深藏了,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二哥,睡个好觉吧。我们会等你,一直到你想起一切的那天。
“南歌先生,刚才那是——”
冷冰从开始就担心南歌子会受伤。她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南歌先生明明没有出招啊……为什么南黎辰大叫一声就倒下去了呢?
该不会是破坏精神的幻术吧……
“黎辰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南歌子并不着急向冷冰透露黎辰的身份。为什么要着急说呢,一切等到黎辰想起来再说。
文章正文 V146
“黎辰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南歌子并不着急向冷冰透露黎辰的身份。为什么要着急说呢,一切等到黎辰想起来再说。
“他……才刚刚开始学剑而已。急于求成总是不好。”
南歌子拿下黎辰仍然紧握在手里的剑,放在桌上,又为他盖上被子。
“南歌先生的幻术好厉害啊,又是簇水,又是纸刃……”冷冰赞叹道,“都仅仅是用声音就可以做到么?”
原来南歌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
他是个术法绝顶高手。利用声音读懂人心,化生万物,和夏孤临一样——不,是夏孤临之上的超越术法运用者。
真不知道他这样的人若能看见——会有多厉害。
没准……没准六公子的老大就要换人了。
“我喜欢声音。”
南歌子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
自然的声音是那么美妙。
他喜欢听雨入睡,喜欢以指画风。他喜欢鸟鸣声敲棋声读书声……
但是声音永远无法告诉你,白色是什么颜色,茜色和火红区别在哪里……手指摸上去,是否温热的就是暖色,冰冷的就是冷色。
形状可以描摹,质感可以触摸,味道可以品尝,只有颜色,只有颜色……
连“心目”都无法做到。因为自从五岁以后就再没见过任何光亮,连记忆中,都无法还原“颜色”究竟是怎样一个概念。
只要有颜色这个弱点。什么医术,什么占卜,什么声音幻术……
全都不堪一击。
这便是南歌子执着于医好双眼的原因。
与魔尊再战之际,他不能就这样轻易被击垮。为了天下苍生都是虚言,但为了六公子的承诺,他决不能输!
不过现在……似乎松了一口气。
二哥回来了。六公子的胜算又多一分。
尽管他换了身份名字,也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是,战斗力不输从前。
他们之前的坚信也是对的:上次大战中,踏月并没有死,他只是失去音信罢了,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二哥。
他永远,都不会令相信他的人失望。
果然是大战在即的气氛。
一碟碟精致点心摆上了桌,一坛坛陈年好酒开了封,武陵春似乎还嫌武府不够热闹,请了揽月搁的舞姬来花园中助兴——
总过得这么醉生梦死,战意不会被消磨么?
冷冰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歪在桌边。自从住进武府两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刚开始还觉得有点新鲜,现在,已经完全打不起精神了……
冷冰眯着眼睛将手伸向点心碟子——
“啪!”
“好疼!”冷冰甩甩被打疼的手背,整个人也从催眠般的歌舞声中醒了过来。
“干嘛打我!”冷冰撇着嘴望了望几碟子原封不动的点心,又怨念得抛给南黎辰一个白眼。
“你忘了,这些都是诱饵,引怡红快绿上钩的!”
南黎辰拉了椅子在冷冰身边坐下。
按理来说,现在他们布置的是陷阱,应该让一切看起来正常点。
黎辰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叫正常。是像武陵春那样纵情歌舞酩酊大醉?
也不知他最近怎么了,动不动就喝醉酒……
黎辰可做不到。他最多只能保证,食物的味道绝对正常。
“小气……吃一块能怎么样?”冷冰趁黎辰不备捏了块丹桂糕塞到嘴里,“反重还宇这木多,楼下来给怡翁下毒用……”
“吃吃吃你就吃吧!没准这些东西已经被下毒了,吃死你!”黎辰没好气得狠敲冷冰脑袋——
耳边,武陵春的醉笑声又传了过来。
他提着酒壶在那边跌跌撞撞得乱跑,晏清都一边夺他酒壶,一边拉他回去休息……
怎么撒起酒疯来了。以前酒品明明很好的啊。
黎辰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武陵春。
自从南歌子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很不正常了。
过去看看吧。
“喂,你!”冷冰的刘海已经被抓得乱七八糟的,黎辰只好捏起冷冰鼓鼓的腮帮子,“别全吃了,等我回来要是看见有一个碟子空了,打爆你的头!”
冷冰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已经甜得眯成了一条缝,哪里有工夫骂回去,只朝黎辰扬了扬拳头:还不一定是谁收拾谁!
哼,不能让一个碟子空了是吧?那我就吃光三碟子,看你敢把我怎样~~黎辰一离开这桌,冷冰的嘴就再没空过。
仔细想想,南黎辰那货还欠着她一百二十四样点心呢。数数冷冰从厨房里偷的,在武陵春那里蹭的,聚香团,桂花糕,红酥皮……
还差八十六样呢!不对,中间拖了的那一个月还要算利息,掐指一算……
不算了,反正也不擅长算术,总之南黎辰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境遇都不能忘了这一点——吃死南黎辰!
冷冰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着点心,不管能不能咽下去,塞到嘴里再说,不带吃亏的!
点心渣横飞的同时却发现桌子的对面似乎多了个人。
是个小男孩,瞪着黑黝黝的亮眸,一眨不眨得望着自己——
嘴里,的点心。
“哇靠!这不是那天那个吵着要吃糖的小破孩么?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什么时候!”
冷冰嘴里塞着东西吐字不清,但是由于此刻她的吐槽非常关键,特地翻译出来。
冷冰嘴里的点心残渣扑啦扑啦嘣了小男孩一身。他眨巴眨巴眼睛,嘴一撇——
流出了好长一道哈喇子……
这货不是快绿这货不是快绿!
没想到摆下鸿门宴,没引来怡红下毒,倒是快绿这个怪力娃娃来了!
冷冰知道快绿的厉害。虽然他表面看上去只是个不超过八岁的孩童,但是他的怪力足以扭死一头大象!
可怕的敌人已经出现,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注意这边的情形呢?
黎辰和晏清都两个人扶着烂醉的武陵春回房,夏孤临去了缀锦楼,南歌先生也不在……
难道,难道就剩冷冰一个了么?
既然这样,严肃对敌吧!
首先要把塞满口腔的食物吐掉!
但是,实在塞进去太多了,刚才一紧张分泌太多口水,各种点心在嘴里抱成一团……
呕……好恶心……
总之吐不出来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冷冰的战斗开场白已经没必要翻译出来了。她虽然拔了剑气势汹汹——除了头部——得站在桌上,但是快绿那小子根本没在看她。
他仍然盯着桌上的点心一动不动。滋溜一声,右嘴边又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冷冰蹲下身来凝视着他。对了,不该杀他啊,同是吃货,相煎何太急呢?
不对不对,应该说是,这怪力娃娃是应太平,是应老庄主的宝贝儿子啊,只不过命不好被那个毒妇抓去培养成了杀手而已。
要温柔得对待他他才会想起从前的一切。就像夏孤临说的,付出无法可想的光阴和努力,他才能变回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