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冷冰姑娘。”乌梅自然没有进来,她继续道,“是雨巷的人连夜给您送剑来了。”
剑?流云催雪,已经补好了?
冷冰来了精神。奇怪的是,她并不着急用剑,为何铸剑爷爷要人连夜送来呢?
“来者是谁?”
“是个女子,她自称是冷冰小姐的保姆,名叫烟花。”
“那为何还不请她进来!”冷冰干脆穿着浴衣冲到乌梅面前,之前的顾虑通通忘到九霄云外了。
烟花姐姐回来了!
她归乡之后一直杳无音信,今天居然突然回来了!
这可是要把嘴乐歪了的大喜事啊!
“哎哎,前些天还奇怪她怎么老不回来,千万别出什么事!她差人送个信过来就好,该是我回去看她啊!哦对对对,烟花姐姐一定是想给我个惊喜,说不定还带了礼物呢哈哈哈……”
冷冰不由分说拉了乌梅的手就跑:“快陪我回房换身衣服去迎接烟花姐姐!”
气喘吁吁跑到房门口,冷冰才发现月亮已升到中天了——竟然已经这么晚了,自己这澡洗得真够长的。
“乌梅,你去客厅告诉烟花姐姐一声,就说我稍微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见她,免得她等得心急。”
冷冰头发散乱浑身半湿的样子只怕要收拾到天亮了。
“这……可是,烟花姑娘她……”
乌梅吞吞吐吐。可惜她的肤色跟乌梅是一个色儿,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怎么了?”
“冷冰姑娘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话梅和玫瑰梅已经大门口劝了半天,烟花姑娘就是不肯进来呢……”
第二天。
黎辰躺在太湖石上晒着太阳。也许只有在武府的花园里睡个午觉,才能体会什么叫风清日暖慵无力,莺啼不肯放人归啊……
一只水饺。两只水饺。三只水饺。
我怎么还没睡着啊……
“怪不得食时已到还不见饭菜上桌,原来是我们的南大厨在此处睡懒觉啊。”
武……哥的声音?
黎辰急忙起身,可头还是被武陵春按住揉了揉。
“武哥还不知道我的规矩么?食时准时开饭!”
黎辰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不行。饿的。
“哦?难道今天不是黎辰掌勺?”
武陵春在黎辰身旁坐下。他双眼望着厨房的方向,若有所思。
“哼,被冰白痴抢去给她那个一样白痴的保姆用啦。”
果然。
武陵春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那个衣着朴素洁净,眼神懵懂惊恐的女子,自称是冷冰的保姆,来给她送剑的。
但她只说这一句话就涨红了脸。低着头死死抱着剑匣往后缩,偶尔飞快地抬眼扫视一下别人,又飞快地把眼神藏起来游移在别处。
无论几个丫鬟怎么劝,她都不肯进门。乌梅想要拉她,她竟然吓得大叫一声瘫倒在地,双眼泛着泪花,咬着手指啜泣起来……
没人再敢碰她、跟她说话。
直到冷冰出现,好言安慰许久,她才平静下来,紧攥着冷冰的手进了武府大门。
自始至终,不肯看除冷冰外的人一眼。
……
“切切,说什么‘烟花姐姐要做我最喜欢的面给我吃,你在厨房里会吓到她’,愣是把我赶了出来!那个烟花一看就知道精神有问题,还会做饭?就她?我算明白冷冰为什么那么白痴了,被这么个白痴养大的,能不傻么!”
黎辰气呼呼骂了一通,从衣兜里掏出两个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一个扔给武陵春,一个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总之我不吃那货做的饭!谁爱吃谁吃!”
“你骂够了没有!”
黎辰被苹果噎得狂咳了起来。怎么回事啊,冷冰怎么会过来这里?
她不应该在厨房围着那痴女人转,“烟花姐姐”长,“烟花姐姐”短的么?
不管怎么样听这口气是生气了。黎辰心一横,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啊,自打痴女人进门你眼里就没别人了!
他索性把苹果往地上一砸,腾地站起来:“没骂够!我就是不爱看她那白痴样!”
“啪。”
黎辰脸上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着。
冷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扑扑落到地上。
真的生气了。
又生气又伤心。
两个人吵架以来冷冰最伤心的一次。
冷冰跑开许久,黎辰却依旧静静坐着,似乎气已经消了。
“黎辰,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嗯?”
黎辰原本托着腮,手指一跳不小心碰到了肿胀的五指印,痛得轻轻咧嘴。
“你是故意辱骂烟花,想看冷冰的反应吧?”
黎辰呵呵一笑,果然还是被武陵春看穿了……
他一定也怀疑那个女人了。
文章正文 V151
据冷冰所说,烟花是前代雨巷主人收养的孤女,因颈部有五彩烟花烫痕而得名。
这孩子眉清目秀乖巧听话,但是沉默寡言,尤其害怕生人。师尊曾想过传授她剑术,谁知她更害怕刀剑。
烟花除与师尊之外不与任何人亲厚,对于烹菜女红,花草鱼虫,反是雨巷之中无人能及。
直至冷冰三岁入门,烟花十五,也许是两人有缘,烟花并不害怕冷冰,反而对她悉心照顾,疼爱有加。师尊仙去之后,烟花更成了冷冰的专职保姆。
这个故事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冷冰说,三个半月之前烟花忽然说有事,只身一人回乡去了。
就算她的脑子没问题,但是那么怕生人的一个人,足以独去千里之外的西南蓉城,再毫发无伤得返回么?
直到今天武陵春布下的探子也没发现任何落袄已经返回砚部的线索。
落袄战败失踪的第二天,烟花就突然回来了。
也太蹊跷了。
“冷冰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她身边的人一点防范都没有。”
黎辰鼓了鼓腮帮子,看来今天这脸是消不了肿喽……
“从刚才她的反应来看,她跟烟花感情真的很好。烟花对于冷冰来说,就像是姐姐,甚至是母亲。”
武陵春点点头。
那种感情是装不出来的。但谁也不能肯定,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就是好人。
烟花身上,有种天然属于弱者的危险气息。
“我会彻查烟花的身份。”武陵春拍拍黎辰肩膀,“倒是你,刚才骂得那么狠,还不快去给冷冰道个歉。”
黎辰苦笑。
道歉会有用么?
他刚才骂了她最亲的人,她会凭一句道歉就原谅他?
“冰白痴无理取闹起来都叫人往河里跳,这一次,我看就是把自己切成十段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道歉的事暂缓吧。实际一点,还是去厨房看看那痴女人走了没,走了的话去找点吃的,不然可要饿到晚上了。
“南公子!”
黎辰正走着,远远的便有个女孩子喊他。回头一看,却是乌梅丫头,手里还拎着食盒,正小跑着往黎辰这里赶呢。
“哟,乌梅姐姐,这是给我送午饭来了?我可饿坏了。”
“正是呢。”乌梅温婉得笑着一欠身,看得黎辰无比舒心。
这笑涡,这动作,这叫一淑女,在冷冰那野妹子身上就是别想看到啊。
“嘻嘻,还是乌梅姐姐心疼我,不像某只~~~~哼。快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啊?”
“是烟花大姐做的面,特意给你留的。”
黎辰把揭开一半的盖子又盖了回去。这么吓人啊……她不是不跟生人说话么?昨天乌梅摸她一下就跟要她命似的。
难道是冷冰?
这个武府里能跟痴女人搭上话的也只有冰小痴了……
那、那更不敢吃了。
“冷冰说了,烟花大姐感谢六公子对冷冰的照顾,特地给大家做了面,希望各位公子不要介意她昨天的行为……”
她真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更能说明她智商没问题,情商问题也不大——只是不愿意跟别人有直接接触,好像人家目光有毒似的。
算了算了。
“谢谢乌梅姐。”
黎辰接过食盒。也许……她真是个可怜的弱女子?也许她只身返乡是另有原因,比如,被什么人控制了?
现在想这些也想不明白……等武哥的调查结果吧。
“……也帮我谢谢……烟花大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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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冷冰什么时候才会跟我结束冷战呢?
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黎辰发现数这个入睡比数水饺要容易得多。
可是十天,过去整整十天了,不管是吃饭,练武,还是在花园里擦肩而过……
冷冰没跟黎辰说一句话。
更没看他一眼。
当他不存在不存在……
真难熬啊……
比凌迟,还、要、难、熬……快要发疯快要发疯了!
冷冰你打我两句你骂我两下吧!总之不要不理我不要不理我!
但是这种话也只有在脑子里歪歪一下,表面上还是要装作没事似的。
也不是完全没事。
在两个人闹别扭这十天里,武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砚部的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六公子拥有猎魂残页的消息。
他们甚至已经清楚地知道残页上的那三个字:踏、青、冰。
晏离兮已经向六公子下了战书,若三日内不交出猎魂残片,便要屠尽扬州城民。
夏孤临只是淡淡将战书放在桌上。
南歌子,武陵春,晏清都,冷冰,黎辰垂首站在旁边,谁心里都不好受。
怎么会走漏风声呢?
武陵春的保密幻术是最强的。除非接近虚沙幻境,否则是不可能看到猎魂残页的。
莫非……有幻术高手接近藏珍阁虚沙幻境,破了法术窥探到残页。但以其之能似乎还不足以将残页取出,故只是向砚部通风报信再某他策。
魔族就是这一点不好,打就打吧,动不动就以全城百姓的性命为要挟。
六公子不会为猎魂残页而让扬州城民受到一点点损害。
所以,夏孤临已经做出了决定。
“南歌、小春、清都,留下来守护扬州城民,以防魔族入侵。我去一趟黛花山,见晏离兮。”
“是,大哥!”
夏孤临当然不会把残页交出去。
他只是一贯用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方式来缓和魔族和正道的矛盾。
这一次……不知是否会像从前那样奏效。
“可是,老大,我……们呢?”
冷冰和黎辰已经是六公子的一员了,但是竟没接到任何任务!
“你们两个,什么也别做。”
什么也别做……
这命令下得残酷了点吧!好像他们俩根本没用似的!
“可是老大,会有这件事显然是武府里出了奸细……我们不应该先把奸细揪出来么?就让我来负责这件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说话的黎辰。
这话说得好像他知道奸细有可能是谁一样。
其实大家都知道,大家更知道不应该说出来。
烟花才到武府十天,猎魂残页就泄密了。
没理由不怀疑她。
但是……
“你来查奸细?你是怀疑烟花姐姐对不对?”
冷冰果然怒了。黎辰心里倒是大喜,多不容易啊,十天了,整整十天了终于肯跟他吵了!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我们大家哪敢得罪你的烟花姐姐啊,查谁也不会查到她的头上……”
“你!你……”
哇,这么快就气得说不出话,还以为憋了十天憋出几百句抬杠的话呢,闹了半天还是这点水平啊……
黎辰心里暗笑,看她那极度受伤想骂骂不出想哭哭不出想打人自己又没理的样子,又不忍心继续气她了。
这下……恐怕她更不肯原谅他了……
“够了。”夏孤临打断两人,“虚沙幻境被破是小春的责任,彻查奸细一事,也由小春负责。”
虚沙幻境。
在此之前武陵春从未听说,这种幻术会被施法者以外的人破解。
他也并未感觉到烟花有多么高的灵力。
关于烟花身世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与冷冰所说并无出入。但她究竟是如何只身远行依旧是个谜。
就好像来往杨益二州的官道上从没出现过烟花这个人一样。
烟花越来越可疑,但没有证据是不行的……
“如果有谁敢平白无故诬陷烟花姐姐,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冷冰摔门而去。现在她跟黎辰生着气,也只有武陵春能安慰她。
她跑了很远才停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与以往不同,这次冷冰没有哭。她强忍着泪水满了眼眶都不让它们流下来。
武陵春把自己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冷冰没有接,但眼泪已经大颗大颗滚落到手帕上。
“春哥……烟花姐姐是无辜的,真的,我敢保证,你们不要赶走她好不好……”
冷冰还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脆弱。
武陵春将她的头温柔得按在怀里:“好好,我相信冰冰,也相信烟花是好人。乖,不哭了。”
“大家……我知道大家也不是刻意为难她的。烟花姐姐胆子很小,她不懂得表达自己,但是她的内心真的很温柔很温柔……是她把我养大成人的,她就像我的娘亲一样……
“我小的时候,剑术和术法学得都很差,总是被师兄弟们欺负,他们总爱追着我打,看到我出丑,他们就高兴得哈哈大笑……”
“哦?”
武陵春倒是从未想过冷冰经受过这些。雨巷也算是名门大派,怎么会有那么不入流的弟子啊。
“因为我笨,天赋远远不如他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流云催雪剑选中我成为幻虚祖师的继承人。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得练剑了……可是,即便后来有了师祖的神兵,还是打不过他们……”
其实那些被追着打的日子冷冰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衣衫褴褛得回家,习惯了比别人早起晚睡得练剑,习惯了自己是每次剑术考试中,拖到最后才合格的那个。
按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流云催雪剑会选中冷冰,自有道理。
可那是什么道理?
冷冰辛苦学剑十几年也不过混了个一般弟子的水准。如果不能在剑术修为上出类拔萃,她别说掌门,就是连长老也做不成。
更别谈什么,继承祖师之志,将雨巷发扬光大了……
文章正文 V152
“只有烟花姐姐,还有冰月师姐一直鼓励我,保护我。尤其是烟花姐姐,有一次我被门派里最霸道的远烈师兄欺负,她那么怕人,居然不顾一切冲上来,用身体为我阻挡师兄的拳脚……”
冷冰泪如雨下。
那次烟花被打成重伤,她却不让冷冰禀报长老,追究远烈的过错。
她说,戒律长老惩罚弟子极其严厉,怕远烈师兄会受不了……
她连打伤自己的无赖都能原谅。
她将全部心思用来照顾一个被整个门派蔑视的废柴身上。
这样的人……会给魔族做事么?会害大家么?
冷冰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黎辰那么讨厌烟花?
难道就因为烟花痴痴的样子,无法跟别人正常交流么?
好哇,那我冷冰是被痴女养大的,我只有比她更笨,更痴!我可以容忍你百般欺负捉弄我,但是对我的烟花姐姐不敬,我绝对不能原谅!
但是不能原谅又怎样……
南黎辰剑术那么好,那么聪明,又打不过他……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强?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被欺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流云催雪,回答我,回答我啊!
“冷冰?”
冷冰在武陵春怀里半晌都没说话。武陵春叫她:“你怎么了?”
“我没事。”
冷冰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即使成功的几率很小,她也要做点什么,绝不坐以待毙。
明天……
夏孤临就要去黛花山,砚部的总坛见晏离兮了。
盗取情报的奸细,一定是晏离兮安排过来的!
冷冰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大胆的决定。
她也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悄悄跟着夏孤临上黛花山——
用一切办法逼晏离兮说出奸细到底是谁,为烟花姐姐洗脱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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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来黛花山了。
夏孤临站在山脚下,仰望着满山苍翠的树木。
五年前,就是在这里,和师兄分别的……
“师兄。”
夏孤临抬了一下斗笠。师兄的眼神藏在刘海的阴影下,看不出他的悲喜。
一黑一白两个少年人面对面站着,山风在漫野绿草中吹起波浪,残红乱飞。
“师兄真的决定不回砚部了?”
“嗯。”
晏离兮冷峻的脸上似乎从未露出过笑容。但是夏孤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快乐。
将要跟珍爱的女子一起,隐居在这座风景秀丽的山上,忘却所有江湖往事。
不正是每个有情的剑客在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结局。
“如果落袄再来滋事,孤临必来相助师兄。”
两人互一抱拳。
他们腰间的剑在日光下流过一丝光彩。
簇水,西风。
也许是因为有这两把剑,任是谁,都可以轻易斩断离别。
谁也没有问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谁也没想到,下次见面,是辛夷下葬之日。
晏离兮在亡妻墓前发誓,定要找到凶手,将他挫骨扬灰。
但即便是这样……辛夷也不会活过来了。
深秋的落叶铺满了整个院子,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凌迟般的钝响。
极度悲恸之下的晏离兮做出一个并不理智的决定。
他要重返砚部,继位砚主,借助魔族的力量找到凶手。
他并非执着于仇恨。
他说,等手刃仇人之后,就去陪辛夷。
夏孤临至今记得师兄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提到辛夷的名字,他的目光中马上充满了温柔。
如果说师兄的剑心是冷,那么辛夷,就是他剑心中仅有的一丝暖意,让他即使握着世上最冷的剑,也不会感到寒冷。
可是如今……
晏离兮已经握着那把足以冻伤任何人内心的剑寻找了三年,真相,还是没有浮出水面。
反倒是他身不由己得为魔族做了很多事。
像是这次,安插奸细,逼迫自己的师弟交出猎魂残页。
夏孤临知道师兄已经在黛花居等着他。
但在上去见他之前,他还要处理一件事——
“你们,出来!”
四周静悄悄,好像……没有什么人。
“冷冰,黎辰,出来!”
静了一下,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两旁的树后出来。不愿被别人称作“你们”么?夏孤临无奈了。
“跟着我做什么?”
“嗯……是……是她先跟着你的!”
“是我跟着又怎样,上次砚部老大差点杀了我,我不能找他报仇么?”
夏孤临指指冷冰腰间的玉牌。
“你是六公子的一员,行动要听从指挥,明白么?”
“啊?啊是啊是啊,大哥是吩咐我们……不,我,跟那个——什么都不做来着。我想来这里散散心看看风景也不算做了什么,所以就……”
“我找晏离兮是报私仇。我做自己的私事也需要六公子下命令么?”
黎辰恨得咬了咬牙齿。眼看夏孤临已经生气了,冰痴怎么还一个劲在惹火他,不想要命了啊!
“哦?你有自信能杀得了晏离兮?”
“大哥你,你别生气啊……冰痴又在说傻话,她早饭没吃饱,大脑缺氧,不用理她……”
“我就是能杀得了他——不信你们等着看!”
冰痴不可一世得看着夏孤临。
夏孤临却意味深长得看着她。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只有黎辰急得手心冒汗,生怕夏孤临手起剑落把冷冰给废了!
“嚓——”
夏孤临把剑往地上一插。
“那——你们去吧,我就不上山了。”
他在树下盘膝而坐,真是要完全放手不管的样子。
冷冰“哼”了一声,真的沿着路往山里走了——夏孤临动都不动——真的不拦——
这不是让冷冰去送死?
“你为何不去?”夏孤临问黎辰。
“我……我?”黎辰把手一摊,“我跟晏离兮可没仇。”
“你一路跟来不就是为了保护冷冰。”夏孤临闭目调息。
这拆得也太穿了。
既然都拆穿了那还装什么!
黎辰身形嗖嗖几下消失在林间,去追冷冰了。
还真是一对推不离打不散的冤家……
夏孤临闭着眼,听到这两个脚步声越走越远,却有一大队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耳力极佳。那些人一边往这里走,一边还在窃窃私语:“海队长,你听说没,老大的师弟,也就是六公子的头儿簇水公子,要来咱们黛花山了!”
“是啊,就是那个簇水公子,杀害了纸主大人……何等的厉害啊……”
“厉害?简直是可怖!我就见过纸主大人一次,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气势!便是那样厉害的我族高手,竟也被簇水公子……”
“对,待会儿巡山万一遇见他,咱们,咱们可得小心着点。”
“你们几个就不能有点出息,何必怕他!江湖传闻,他的剑法可比不过我们砚主大人!”
原来是砚部的魔卒在巡山。
夏孤临睁开眼睛。
簇水公子。砚部之主。
簇水。西风。
剑。
剑术。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剑。
许久未遇到相配的敌人。
许久未出鞘。
他一定……也寂寞了吧……
十年前。棠溪独家铸剑池。
棠溪之金天下利。作为棠溪最有名的铸剑池,它的名字本来叫“唯吾独尊”的“独尊”来着。
但是因为铸剑师的怪癖被改成“独家”了。
他说,他的铸剑池是天下独一家。
师父对他们师兄弟说,若想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好剑,就去天下独一家。
那里出名剑是没错的,只是那个自称是夏赫连氏传人的铸剑师却很奇怪。
首先,她是个对帅小伙色迷迷的丑老太婆;其次,她要求晏离兮和夏孤临手持木剑与他斗一场,得胜才准入内选剑;最最变态的是……如果在任意一回合内被她闪避三次以上,就要留下来陪她一年……
师兄弟两个当时就捏了一把汗。
死都不能输啊。
那次的一招一式夏孤临至今记忆犹新。
师兄的剑,冷,快,绝,准。他挥剑的姿势更是翩翩如浊世佳公子,异常地好看。
而他自己的剑,霸道,凶猛,有着荡平一切横扫千军的气势。
他们战胜老太婆的时候,双剑自然交叠到一起。
他们是联手作战的师兄弟,是攻无不克的双剑盟。
直到见到世上真正的名剑之前,他们不相信,剑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簇水剑。
它躺在冰蓝色的剑池中如同一叶琉璃舟。
像冰一样冷,像“无”一样薄。
它沉静而冷冽。
它是剑中的贵族。蓝色的淡光是它的美丽,略去了剑格是它的气质。
见血封喉是它的杀伤力。
这有这句有点残忍。
它的出世,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它的宿命之敌,另一把剑——
西风!
剑之霸王。所过之处,西风萧瑟,万木枯萎,天地变色,乾坤消亡。
它也不是一把杀戮的剑。它是……毁灭的剑。
也同样被放在单独的剑室中。
老太婆说,她所铸的所有剑,除了簇水——只要和西风放在一起就会变成彻彻底底的废铁。
师兄弟冒着成为丑老太婆私人禁脔的危险与她大战三百回合,到最后却只看了这两把剑。
也不需要看其他的了。
他们两个将在两把剑之间做出选择。
在他们的手伸向剑的时候,老太婆又说了一句话。
此刻你们选的剑,将暗示你们今后的命运。
晏离兮没有说话。他选择了他想要的。
夏孤临在拿剑之前说了一句话:“大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丑老太婆笑了:“呵呵,这世上还有别的词,比‘丑老太婆’更容易让你记住我是谁么?”
文章正文 V153
“那边有人!”
随着魔卒头子海纵横一声号令,十几个魔卒将夏孤临团团围住。
他们纷纷亮了兵刃。
夏孤临仍是坐着,头也不抬,眼光只在斗笠下慢慢将那十三双脚扫视了一遍。
“你是什么人!”
随着夏孤临慢慢站起,魔卒们下意识得往后退了两步。
夏孤临拔起插在地面上的剑。
那十三把剑当中,已经有数把开始不受控制得颤抖。
他向前走,一步一步,非常稳健。
魔卒的包围圈渐渐散开,直散得两人之间的空隙可以容夏孤临走过去。
没有人敢阻拦他。
十三双惊恐的眼睛呆呆的,看着夏孤临走了出去。
他将套着剑鞘的剑在手中一横。
“砰——”
十三个魔卒,同时笔直地摔倒在地。
而夏孤临开始望着上山的路。
已经放任那个小鬼走了很久,自己也……该上山了。
沿着山路慢慢地走上去。
就像十五年前拜师的时候。
一步一个脚印,在蜀山的怪藤乱石之间,走出一条通往山门的道路。
他的铜剑上沾满了妖魔的和自己的鲜血。
他的黑衣上浸透了数十个日夜的雨露和风霜。
他的倔强和顽强让蜀山派所有的人记住了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如何通过蜀道上的重重关卡,站着出现在山门之前?
他狂妄的话语更让所有长老与弟子唏嘘。
“我要拜浮槎剑仙为师!”
以他的资质绝对是千里挑一……
可惜的是,他来晚了一步。
浮槎长老曾经立誓,一生只收一名弟子。
“不,浮槎剑仙到底收了谁做弟子?我不相信他的资质会胜过我,你们——叫他出来!我要与他比试一场!”
他伤痕累累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他撕下衣摆,将剑柄绑在手中。
鲜血将青色的衣摆浸染成深黑。
他的剑却还执着地指着山门,不肯放下。
直到山门中走出一个只比他高一头的小少年。
他手中同样握着一把铜剑。落落白衣,眼神深邃而宁静。
他慢慢走到杀气腾腾的挑战者面前。
“你真的要打?”
“怎么,身为浮槎剑仙的弟子,也会害怕挑战么?”
“你已不能再战。”
“少废话!”
“啪。”
只是一招。
血迹斑斑的铜剑,和浸透鲜血的衣摆一同被击飞上天空。
不服输的少年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无声无息流了下来。
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太过惊讶,他终于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输!如果浮槎前辈肯教我剑术,我一定不会输给刚才那个家伙,一定不会!”
他的拳头在地面上砸出鲜血。鲜血混着泥土和碎石子,却感觉不到疼痛。
“你站不起来了么?”
他感觉到眼泪模糊的眼前伸过了一只手。
他不需要胜利者假惺惺的同情。
“干什么?”
他擦掉眼泪,抬头恶狠狠看着他。
“跟我进去吧。”
“为什么?”
他站起来,那个白衣少年已经向山门内走去。
“以后,不要叫我‘那个家伙’,你要叫我‘师兄’。”
师兄。
尽管一直不甘心屈居浮槎剑仙的次徒,“师兄”这个词,却叫得越来越顺口。
十一岁那年。
“师兄,我的道服不合身了!”
“穿我的吧。”
十二岁那年。
“被师父罚面壁思过了一天……你怎么也不帮我求一下情啊,师兄!”
“我给你留了晚饭……在桌上。”
十三岁那年。
“师兄,我已经跟你一样高了。”
“嗯。”
十四岁那年。
“师兄,你为什么学剑这么拼命?”
“为了你。”
“……”
“为了不被你超越。”
十五岁那年。
“师兄,你为什么学剑这么拼命?”
“为了你。”
“……”
“为了打败你。”
蜀山十年一届的剑术大赛。
夏孤临在他们师兄弟经常坐的石头上刻下新的文字:“六千三百二十二。六千三百一十九。”
五年来师兄弟二人比剑以来积累的比分。
“师兄,明天我们两个就要争夺蜀山同辈弟子中的第一名了。”
“嗯。”
“这是我们在蜀山最后一战了。下山之后,师兄想去哪儿?”
“浪迹天涯。”
“……”
“你呢?”
“我?恐怕不能跟师兄一起了……”
“你要去找魔尊报仇对不对?”
“魔尊是全天下的仇人。雨巷的幻虚祖师跟浮槎师父齐名,居然还打不过魔尊手下的四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你还是好好想想明天的对决吧。”
蜀山的最后对决。
也成了夏孤临最难忘的。
因为那场对决,从他们师兄弟的,变成了魔族和蜀山的。
他们第一次从前代砚主清平乐身上,见识到了魔族四将的可怕……
整个蜀山,只有浮槎师父的剑术可与清平乐一较。
但清平乐却不是为了打架而来。
“我听说,蜀山第一剑仙浮槎真人收了两位高徒,他们,皆是世上天资绝佳之人。”
竟是为了晏离兮和夏孤临而来。
“浮槎真人不是只收一个弟子么?为何多收了一个,还教授他剑术——难道,是想将天下根骨最佳的人才尽收门下?”
清平乐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盛气凌人的样子已经激怒了所有蜀山弟子。
但是被激怒了也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而已。
“浮槎老兄,我看,你还是把你两个徒弟分我一个,不然的话——”
师兄弟二人握紧了剑。
他们已经准备和这个老魔物拼了。
浮槎师父旧伤在身……不能让他为了保护弟子们而冒险!
“这两个小子都很不错。未来的天下第一,势必要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产生……”
未来的天下第一,势必要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产生。
这样的话……浮槎师父从未对他们说过。
原来赢了对方,自己就可以是天下第一?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师兄弟二人的剑齐齐指着清平乐。
他的狞笑让人作呕。
“如果你们其中一个不跟我走——今日,我就灭了蜀山!”
灭了蜀山。
休想!
跟这老魔物拼了!
但是……
现在蜀山有战斗力的弟子已经不多了,师父又……
仅凭他们两人,如何战胜砚主清平乐,和十万魔族?
“师兄,我们一起,杀了这个家伙!”
“好。”
两人的剑交叠在一起。
文章正文 V154
西风呼啸,激流似箭——
师父说过,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卑微时,修炼才刚刚开始。
初入门时总输给师兄,夏孤临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后来见识到师父剑术臻入化境,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而那一次,魔族砚主清平乐带走了他的师兄,他一生的对手。
他的人生就此改变。
他只身一人闯荡江湖,不再轻狂,不再好斗,不再鲁莽。
十六岁的少年在一夜间成熟了十岁。
六公子结义那年,晏离兮凭着自己的力量脱离了砚部,成为浪迹江湖的游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距离自己的梦想却越来越近。
流浪……
报仇……
命运让他们似乎变得毫无瓜葛。
但是。
六千三百二十二。六千三百一十九。
夏孤临还没有追上自己的师兄。
他还要继续赢下去。
六公子成为武林绝响。
他掌握了号令六大道派的令牌。
他控制了天朝三十一大帮会。
他是天下默认的武林盟主。
但他没有因为这些骄傲过。
清平乐已经死了,可他的话却一直没被证实是错的。
夏孤临踏遍了天下,却找不到一个比师兄更让他值得拔剑的对手。
他的师兄,一生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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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大哥怎么走得那么慢啊,还没上来!”
“闭嘴!我才不要他救,自己杀出去!”
“喂喂,是我骂了你的烟花姐姐,是我惹了你又不是夏大哥惹了你,你别像疯狗似的乱咬人好不好!”
冷冰和黎辰被两队魔族拦在了山腰上。动手吧,太多了,打不死也得累死;不动手吧,又进退不得。
“我要一招秒死他们。”
冷冰又开始了自己的霸气言论。问题是,她在师门所学的招数,没有一个是可以秒死人的——
不,应该说是,都是可以秒死人的,只不过被冷冰一使就秒不死了。
“要杀你自己杀,这么多杂兵,我看到天黑也杀不完。”黎辰本来就不想上山,现在被这些小杂兵围着,你也不惹我,我也不惹你,多好——比找晏离兮单挑安全多了。
“谁要你帮忙了!”
冷冰抬手就将催雪剑飞了出去。出剑之快,连黎辰也吓了一小跳。
魔卒们看着剑光残影在自己咽喉处迤逦而过。唰的一声,催雪剑飞回冷冰手中的同时,已有一圈魔卒倒地。
“喂,你打架不能光图好看啊,这么打下去不得累死啊!”
黎辰已经靠着树坐下闭目养神了。
居然就这么臭不要脸得歇着了!
看着女孩子一个人受苦!
不过……也对,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自己不打不说还在那儿恬着个脸指手画脚!
“不是要你闭嘴吗?再说话,连你一块杀!”
“你这个人怎么就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啊!”黎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拍拍手站了起来,“用你的水系术法把这些杂兵身形定住然后逃之夭夭,这都不会啊?”
冷冰挥剑的动作一僵。
呃,这么,这么说好像是很有道理……
自己怎么没想到……
她的剑尖瞬时由冰雪之气化为泡沫。这一招令行动暂缓的浴兰沐芳,夏孤临与纸飞鸢对决时也曾用过。
“可是……你也别用剑气来吹泡泡啊,剑刃那么锋利,会把泡泡刺破的……”
南黎辰又在废话了……不,简直就是笑话!
“剑尖会把术法形成的泡泡刺破,你想笑死我吗?”
只听“噗”的一声。
巨大的泡泡在冷冰剑尖化成了一条水流。
冷冰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黎辰特有的大笑声让冷冰更为火大,都是他,都是他乌鸦嘴!
“笑,再笑我把你关到泡泡里去!”
南黎辰已经笑得翻过去了……
冷冰在他刺耳的笑声中明白,对这货采取冷战手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应该整他。
好好整整他。
趁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冷冰也不管那些左右向她冲过来的魔卒了,双剑插在腰间,双手最大限度得凝聚起水流,泡泡越凝越大——
“啵——”
南黎辰觉得自己身体浮了起来……怎么会浮起来!脚下还滑溜溜站不起来!
“喂,冰痴你做了什么!”
黎辰明白过来自己被关在滑溜溜的泡泡里了。只能坐着,或者趴着。
“你不是嘲笑我术法很烂么,你笑啊,继续笑啊,还不是被我关起来动不了啦?别想用凰火咒那种愚蠢的术法,水能克火!”
“这我知道,可是……”
黎辰向前爬了爬,离冷冰更近了些——
“你……有必要把自己一起关进来吗?”
这都不算技术失误?
都失误成这样了,还恬着个脸数落了别人半天?
不愧……不愧是冷冰……
“哎,现在你逞强也逞够了,我们现在怎么出去呢。”
冷冰装作没听见一样把头偏向一边。隔着泡泡,还能看到外面的魔卒在张牙舞爪。
看来泡泡的确很坚固,只有流云催雪那种利剑才能……
慢着,那饭剑呢?饭剑可以把泡泡刺破的吧!
黎辰取出饭剑向泡泡插去——
泡泡被利剑毫发无伤得穿过了!
这么说……
被刺穿的缝隙在剑拔出的同时合拢得天衣无缝。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出去啊……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