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呃——姆。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你们忙吧,我先睡会儿。”
说完“咣当”。
像木头杆子似的直挺挺倒下。鼾声大作。
居然在这种时候睡着!
众人黑线。
他佩戴的横云刀有着其余刀剑不具备的特殊才能,他很有耐心,思维缜密。最重要的是睡功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鉴定……完毕……
“武哥,现在怎么办?”
黎辰担心得看着武陵春。
说实话横云公子刚才说那番话太不是时候。
现在的武陵春想杀的不仅仅是步蟾宫了——还有整个村庄的兔妖,他都不可能放过!
“哼哼。”冷冰从未听武陵春如此冷笑过,“步蟾宫,在杀你之前,我有话要问你。”
“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就会放了村里其他人么?”
胡茬大叔倒是很淡定。
原来胡茬大叔就是步蟾宫。
虽然这么优雅的名字跟他的硬汉形象很不搭,但冷冰更想救他了。
他是妖。他带领着一村的妖类在这里与世无争得生活着,没有做过任何恶事。为什么,为什么春哥一定要杀他?
“不会。不要以为我是在跟你谈条件。如果你不说,我这里有一百二十种酷刑供你的村民们,细细挑,慢慢选,挨个都来一次,也无所谓……”
从未想过武陵春嘴里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花月酿毒,春风冷酷!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们村中,是否有过一个叫步虚声的男子?”
步蟾宫沉默。
片刻。
“你——是他什么人?”
“现在是我在问你。”武陵春无意看到酒坛中倒映的月亮,那其中似乎正有一只玉兔在捣药。
“我并未见过此人。村中老人曾说,有个名叫步虚声的少年,二十年前离村后就再未回来过。”
武陵春眼中血光炽盛。
在他眼中燃烧的不光是仇恨,还有仇人近在咫尺的兴奋!
酒坛在武陵春的指节用力下咔咔裂开。
二十年了。步虚声,自从他有了记忆之后,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十年了。无论是吃到好吃的,牵着奶娘的手去逛庙会,还是习武刻苦受师父夸奖……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再大的幸福也会如泡沫般崩裂。
步虚声。
深入灵魂的噩梦。
是这个名字一直提醒着武陵春,他的幸福对于那个本该最爱他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武陵春忘不了。
六岁那年,他练完功满头大汗得跑去母亲的房间。
他今天又被师父表扬了。他很开心,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他屏住呼吸推开门,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得走进房间,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像父亲那样,从后面抱住母亲。
听着她惊讶又欢喜的声音。
等着她慢慢转过身来捧住他的脸,抱他,亲他。
那就是他想要的幸福。
但是他没想到,才刚刚日落的功夫,母亲竟然在床上……
她不是一个人躺着。
她和一个男人,一丝不挂得躺在床上。被翻红浪,交颈缠绵。
那个时候他还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他已经懂得了羞耻。
为母亲而羞耻。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长得极其俊秀,他抱着母亲的动作,就好像他们要在激烈的碰撞中融为一体。
他也看到了母亲幸福的表情。
那种流淌着无耻光芒的幸福,真是和她平时在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是……为了那种幸福马上就死掉也无所谓。
武陵春走过去,离床很近了,母亲却没发现他。
他从头到脚开始冰冻。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发带。
是那个男人的,上面绣着三个字。
武陵春那时还不认识那三个字,但他知道那是名字。
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不久前,他缠着母亲不肯睡中觉的时候——
“娘,娘,您怎么不陪小春玩呢,小春不想睡觉!”
“小春乖。娘手上还有活呢。”
“娘到底在绣什么啊,是给小春的新鞋面么?”
“这个啊,叫发带。”
“发带?是束发用的?给父亲的么?”
母亲笑而不语。
那种笑可真令人难忘。
她睹物思人,仿佛是在对着千里之外的爱人含情脉脉得笑。
她也对父亲笑,可从未那般笑过。
那种信任。
狂热。
依赖。
这种目光,除了步虚声,这世上的男人谁也得不到。
武陵春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射向了他。
他惊得松开了手中的发带。
是床上的男人在看着他。
万万想不到。
他那嘲讽、不屑、厌恶,像看破烂似的眼神——
瞥了武陵春一眼,伸手放下床帐,翻身,继续。
当时的武陵春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血液不流了,冷汗也不冒了,心也不跳了。
刚才他为母亲而羞耻。
现在,他为自己拥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羞耻!
“卡啦啦——”
酒坛被武陵春捏为碎片坍塌在地。酒水崩散,迅速渗入土地,再也倒映不出明月,还有那些讨厌的东西。
玉兔精步虚声。
二十年了。找不到他的下落,不知他是死是活。
却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发现了他族人的村庄。
这不是天赐复仇之机,又是什么?
二十年前,他拆散别人的家庭。
二十年后,他的族人被别人毁灭。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武陵春慢慢抽出了他的折扇。
一点点打开的折扇,如云遮月般隐藏他绝美的容颜。
杀气蘸着黑夜的浓墨,在霜白的扇面上,涂抹一幅深沉绝望的画卷。
“都得死!”
“不要啊武哥,别杀他!”
黎辰拦住了武陵春。
但他眼中纵横的杀意,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武陵春吞噬一切的仇恨目光却在黎辰的注视下稍微安静了下来。
“黎辰,你让开。”
“可是武哥,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既然他们都是兔妖,那让他们回深山修行不再来人间不就可以了么?为什么一定要痛下杀手?”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武陵春觉得没必要向别人解释,那段不光彩的过去。
“哼,身为妖孽聚居人界,本来就是不轨之举。黎辰倒是问问他们,为何要在登州繁衍生息五十余年?”
冷冰向步蟾宫使了个眼色。
但愿他能说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到时就算武陵春还想杀他,冷冰和黎辰还可以为他开脱。
步蟾宫闭上了双眼。
冷冰顿时有很不好的预感……
“这是我族秘密,无可奉告。”
糟了。冷冰心中暗叫不妙。
武陵春冷笑道:“我对你们的秘密也没有兴趣。让你们带着秘密,带着未完的心愿死掉,似乎也不坏!”
“大叔!都死到临头了还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你……唉!”
黎辰冷冰同时挺剑拦在步蟾宫身前。
武陵春眼中掠过些许惊讶。他问道:“你们,为何阻我?”
“我们不能看着武哥这样毫无道理得杀戮!你现在太冲动,根本……不像是我所认识的武哥!”
折扇“嚯”得格开黎辰的长剑。
文章正文 V166
“你又是何时变得如此妇人之仁!你,根本不像是我所认识的二哥!”
这句话中,除了震怒,更多的是失望。
被折扇击开的黎辰拄剑向后滑了很远方才停下来。
他并未受伤,平静得直起身子。
漠然看着武陵春。
“……我和你所认识的二哥,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周围突然静下来了。
冷冰连大气也不敢喘。
步蟾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也不出声。
只有地上那个打鼾声,随着横云公子的肚子起伏着。
武陵春和黎辰的目光在飞快地交汇。
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安静下来的须臾之间,武陵春想起了好多事。
好多年前的争吵。
那晚的月色就像现在这样,毒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父母的房间里。
名贵的瓷器一件接一件被摔烂在地。
父亲低沉的骂声和母亲尖利的喊声撕扯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
还有愤怒的拳脚和拚命的抓扯。
如骤雨如闪电般般落在笑陵春身上。
“说!你……你对这个家,到底做了什么?”
“哼哼,武郎,你想不到吧……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这就是你囚禁我的下场!”
“呸!若不是你和那姓步的妖人串通害我,我又怎会落得一文不名倾家荡产!我囚禁你?你和姓步的做下这等伤风败俗寡廉鲜耻之事,我没宰了你,已经算大发慈悲了!”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放我和虚声远走高飞,我就把小春留给你,你有权有钱有声望,一定能教好他……”
“贱人!我有权有钱有声望又有何用,你走了,小春再没有亲娘!你到底是哪个世界出来的贱女人,竟然会为了野男人放弃自己亲生的儿子!”
“我不管……我爱虚声,我不能没有他!如果不在一起,我们两个只有死掉!”
……
“呵……好。很好。”
苍冷的笑声。
月光照着父亲的头发,如雪洁白。
他转过身。
“眉妩,算我看错了你,看错了你……你走吧。”
你走吧。
武陵春的童年就这样随着母亲的离去,结束在了那个残酷的夏夜。
他一个人蹲在池边,听着撕裂夏夜的蛙声,没有眼泪。
明天,这一切将不再属于他。
没有母亲。
没有家。
他没有哭着挽留母亲别走。
他没说一句道别的话。
虽然母亲抱着他痛哭,绝望的吻啜痛了他的脸蛋。
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失去他,母亲只有这种程度的痛苦而已,她还是要走的。
而失去那个男人……她说,她会死。
会死。
事隔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亲生的母亲最爱之人,不是他也不是父亲,是何种感觉。
……
武陵春已不是当年那个夏夜里,抱着膝盖在池边沉默的小男孩。
他的痛苦沉淀了太久。压抑了太久。
等的,就是这一天。
报仇。
把自己受过的折磨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得还给仇人。
就算他现在最在乎的人要阻止他。
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更何况现在,他最在乎的人根本不懂他的感受!
甚至还说出那种话……
“武哥,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踏月公子,我心里很清楚我自己是谁。我是南黎辰——即使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剑,我也是我自己,不是别人!”
黎辰认真了起来。
无所谓,这件事可以过后再研究。
重要的是步家村。
他要马上动手,不能迟疑。
“武哥……我知道二哥失踪以后你很挂念他,可是不管有多像,我真的只是南黎辰!”
武陵春点头。
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好。那么黎辰,你让开吧。”
让开。
折扇扇骨中暗藏的六骰格已经沙沙作响。
不让开,就拿起手中的剑,应战!
武陵春折扇自下而上得一舞,流星般的弧线自扇中射出,在黎辰脚边轰然炸响。
“砰砰!”
黎辰后跳两步,敏捷得躲开了。
是六骰格。骰子落地掷出几点就爆炸几次,如果不跳开的话就会被炸伤的。
“喂黎辰!看上去很危险!你,你会听骰子么?”
冷冰知道黎辰好赌。不过他的赌龄要从进城开始算起吧……五年。
冷冰这话问得就有问题。赌场上骰子在杯子里摇会四下碰撞发声,高手倒是能猜出来点数。可是现在……
南黎辰不可能神得听出骰子和空气碰撞的声音吧……
“笨蛋,听不见还可以用看得啊!”
“啊……除了猜点数就没别的办法了么?一直跳行不行?”
一、二、三、四、五、六……七?
怎么会掷出七点,难道武陵春增加了骰子的数量?
得先封住武陵春的行动,速度……
要比他掷色子更快!
黎辰躲开骰子的同时将饭剑插在了地上。
这个笨蛋,光顾着闪避把武器都落下了!
“武哥,诸神剑法是你教我的,我不会对你出剑!”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煽情……如果不用全力,黎辰会受伤,全村兔妖也都会死的!
冷冰在一旁也只能干着急。地上那位还在呼呼大睡,六骰格擦着他的睫毛飞过去都没半点反应。
但是冷冰完全估计错了。
黎辰只是说他不会出剑,可没说他不会用全力!
他浑身已经燃烧起了火焰。
他要用术法跟武陵春对决!
不要这么认真,但愿武陵春别理这头疯子——
他的双手却已经缠绕起了金色的闪电。
这——武陵春学的竟然是金系?虽说火系正是金系的克星,但南黎辰毕竟修习术法时间不长……
天色昏暗,墨云翻涌。武陵春手中两道金色的闪电灌入云海激浪,他手中仿佛握着一把驭电的巨剑!
金系术法在五行术法中杀伤力最高,但极耗灵力不易操控。看武陵春这招雷云袭魄运用得游刃有余,黎辰这一战凶多吉少!
明明是自家兄弟,打什么架啊!
南黎辰浑身的火焰也在风中狂舞。他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已经被雷电锁定,他根本逃不开的!
生死一线,决定于他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承受住这一击!
这帮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疯子!可恶!
“冷冰,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南黎辰飞快地向冷冰使了个眼色。
什么?
我……
冷冰恍然大悟,他是要冷冰带步蟾宫先走?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取胜。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法保护他们!
虽然看着南黎辰糊里糊涂被雷劈死很不爽,现在情况已经这么危急,不能辜负他的用心!
“大叔,快跟我走!”
“我不能走。”
“都什么时候来还耍帅!你再待下去全村人都得跟你一块死!”
“我……我们步家村的玉兔精,有着非留在这里不可的理由……这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卖关子!
冷冰也懒得跟他废话,这些台词根本就是没用的。她拔出催雪剑,倒转剑柄在步蟾宫后脑上一敲。
“咣当。”果然倒了。这就对了嘛,省得那么多送死的废话!
她抄起步蟾宫御剑而去,武陵春现在雷阵之中,不可能分心来追她!
冷冰却回头去看黎辰。
向他点点头。
黎辰也正好在看着她,朝她眨眨眼睛,仿佛在说,这次你还不算太傻嘛。
冷冰却一直看着黎辰。直到飞得越来越远,怎样回头都看不到他了……
傻瓜,可千万千万不要被雷给劈死啊……
我这么相信你,你可不能随随便便死掉,丢给我一个抛弃同伴的骂名啊……
还是想好眼前的事吧。
只要那睡神不发神经得爬起来追他们,冷冰就有把握送全村人到安全的地方——
一次送不了那么多人,先给村长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御剑疾行的冷冰却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冷飕飕的……
她飞快地侧身回头望去——
哗,竟然是冷冰冰一把剑擦着后脊梁刺过去了,好险!谁这么卑鄙,竟然偷袭!
冷冰倒也没时间骂那人卑鄙。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这种无声无息的偷袭可不是谁都能发动的。
就算不是高手,冷冰这种半吊子飞在空中,剑上还带着一个昏过去的人,打得过谁啊?
她在转身的同时做足了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
“师——姐?”
那个眼神凌厉,容貌清雅,手执蝉翼剑冷冷立于云端的,不是师姐冰月却又是谁?
“师姐,你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偷袭我?
怎么会这么严肃地看着我?
冷冰并不想得到问题的答案,她只想开溜!
“铛!”蝉翼剑和流云剑擦出烟火棒似的火花,若不是师姐没用全力,冷冰已经连人带剑摔得粉身碎骨了。
“师姐,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阻我救人?”
“你要救的不是人,是妖。”
又来了!什么人啊妖啊的有必要分那么清楚么?再说了,她到底为何会突然冒出来的呢?
是奉了门派长辈之命?不可能,那帮老不死的如果早出来管事,天下也不至于乱成现在这样;是接了委托任务?兔妖们不可能傻到委托雨巷吧,雨巷现在今非昔比,长老们根本不会像祖师一样把妖看在眼里;或是师姐她一直在关心着自己?
这种煽情的可能性,还是……
“不管他是人是妖,我就是要救他,师姐请你放开我!”
“我不放。”
“哎哟那你不放我可怎么办!我根本打不过你呀!再说你的登场太莫名其妙了,能不能解释下?”
冰月放下了剑。老用剑指着自己师妹,这可不好。
“是他让我来的。”
哈?他?谁啊……
文章正文 V167
战阵之中喊声鼾声起伏。
南黎辰双手托起火焰结界,将雷隔在外面。现在不是玩酷的时候,如果不用火焰缓冲一下雷电的力量,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愿冷冰这次能办成点事。
黎辰也并非完全得想牺牲自己。
这跟在赌场上一样,其实就是赌一把,赌自己命大!
无情的雷电已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手纵雷电的武陵春长发飘飞,金瞳冷酷。
在术法方面,黎辰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但如果踏月公子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他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验证,他不想的!
“黎辰,想起一切吧,想起一切,我就……放了你……”
他用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已经疯了。
没有结果的思念,近在咫尺而远在天涯……
所有的,已经将他推向灭亡之路!
他不想用这种极端的手段,不想……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得祈求着黎辰。
承认吧,黎辰就是踏月。
哪怕是谎言也好。
真的。
“喂,武哥,你不会杀我的对吧!”
黎辰的嘴角已经渗出鲜血。他消耗了太多的灵力,能在闪电轰鸣下保持站立已经是奇迹了。
他看不清武陵春的眼神。
武陵春也看不清他。
那个好赌成性,厨艺惊天的阳春馆厨师;那个天赋异禀,向往江湖的热血少年;他属于厨房,也属于战场。
他到底,是不是踏月……
到底是他们感觉相像,还是因为思念生出的幻觉。
也许是上天看到他的剑太寂寞,所以特意派来了新的主人?
……
武陵春十八岁那年。他用不择手段不为人知不显山不露水的方法,夺回了被抢占的家产。
那个春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格外恼人。
父亲在一年前就去世了。他看不到这一切了。
他看不到他为之付出半生被人抢走的东西,又被他的儿子给夺回来了。
他将整个府邸翻修了一次。
即便很想留下童年时,跟父亲一起在这里渡过的点点滴滴。
但一想到,这里也曾是母亲流连忘返之地。
还是算了。
家破了,人散了,幸福,就这么不见了。
万贯家财,学富五车,武功卓绝,誉满扬州……
呵,又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啊……
那个时候二哥是身边唯一的亲人。
他知道武陵春为夺回家产用了那么多肮脏不堪的手段。
他知道武陵春因为母亲的缘故痛恨女色。
他知道武陵春还是满心想着找步虚声和母亲,甚至是他们的族人复仇。
他却不愿离开他的身边。
“有一天,连二哥也会离开我的吧……”
“怎么会。我,还有你,我们都是誓死效忠大哥的嘛,怎么会分开。”
“嗯……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亲人,也不会有那么多好兄弟……”
“小春。”
踏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凑近武陵春的耳边。
他说的所有的话,都如久旱甘霖,让他难以抗拒:“答应我,别再去报仇了。已经够了。”
的确已经够了。
为报仇所作的牺牲,已经够了。
够了么?
那个贱女人跟她的奸夫不知在哪里游山玩水过着快活神仙的日子,可父亲……
父亲却睡在冰冷的黄土陇中。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这个家。
换来的,却是欺骗和背叛!
罪恶之人根本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不甘。
仇人未死,他又何心情安于平淡。
若不是有二哥从旁劝阻,他早就找到那对奸夫淫妇,他们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他为踏月着迷。他为了他,暂时放弃了报仇。
可是现在……
如果放弃报仇就可以让二哥回来——
如果放弃报仇就可以让二哥回来——
如果……
“哈哈哈哈——!”
武陵春突然爆发出凄厉疯狂,几乎要将雷电吞噬的大笑!
他什么都做不了!
无论放弃多少东西,哪怕是全部,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了!
二哥已经消失了!
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无论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这些肮脏妖类的生命与他何干?
死吧!
通通死掉吧死掉吧死掉吧!
还有步虚声,和眉妩……
对了,得问出这两个人的下落再杀他们,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呵呵……
武陵春现在除了踏月公子——
全天下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格拉拉——”
雷声炸响。
南黎辰的火焰如火山喷发般冲入闪电。
是在释放自己最后的火焰么?
“南黎辰——”
冷冰远远得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焰和惊天的雷声,怎么会!
“站住,你要去哪?”
她还是被冰月拦住了。
“我要去看看南黎辰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为六公子做事?”
“这些一言难尽!你先放我过去!”
“不行。”
“嚓——”
冷冰的流云剑飞云般刺向冰月咽喉。
果然还是用打架解决问题最实惠!被打倒的人,哪有资格废话!
她一直没有信心胜过冰月师姐。
但是,她一定要拔剑。
为了南黎辰而拔剑。
为了他而战,为了他而胜!
冰月冷静应战,却未料到冷冰的剑术如此……
师父说过,剑术发乎于心时便不再受招数和心诀的拘束,将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就像冷冰现在这样。
她对南黎辰是认真的。
“冷冰你疯了么?”
冷冰透过轻薄的蝉翼剑看到师姐的眼睛。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严厉,但是根本没有敌意。
她甚至充满了惋惜。
惋惜什么?她最爱的师妹正在为一个玷污了她清白的男人拼命?
疯了。
冷冰的确疯了。
为了那个自私无耻根本不在乎她的人向师姐拔剑——
她放下了剑。
“师姐,我,我很在意他……请你……让开吧……”
“冷冰你……”
冰月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没工夫仔细想我到底在意他的什么,我真的……不能看着他死掉。”
连绵的雷光和不熄的火焰模糊了整个地平线和半边天空。
其中的人生死未卜。
如果相遇,注定要一起出生入死,那她现在除了立刻奔去他的身边,别无所想,别无所求。
“好吧……你和他之间的事容后再谈。”冰月也收回了剑,“但是这个男人……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理?”
她指的是步蟾宫。
看来冰月不打算硬逼冷冰了。师姐,到底还是心疼师妹的。
“就算真的是恶人也不能随随便便杀掉!师姐,我想……”
“轰——!”
巨大的爆炸声颠覆天地山川,金光奔涌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现在除了战阵中的武陵春,没人能看到,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南黎辰朝他跑了过去。
他是燃烧的箭。是咆哮的龙。是孤注一掷的流星。
他的火焰要将天地焚毁。
将雷电,战意,和疯狂的心一同燃烧殆尽。
那是武陵春最熟悉的,非赢不可的眼神。
只是现在,这个人非赢不可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冷冰。
为了守护冷冰带走步蟾宫时,回眸相望的信任眼神。
他为此将自己燃烧。
“火之术法第三式,烈火飞花!”
火焰如飞花狼藉,以武陵春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射。
黎辰的拳落在武陵春胸口上。
汩汩渗出的鲜血浸红了他的指缝。
黎辰抬头望着武陵春眼中的花火。
他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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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黎辰醒来时烟消火灭,云开雾散。
夜空晴朗得不像话,好像倒悬天幕的大海。
悠闲入耳的蝉鸣更加不合时宜。这战后的气氛转化得有点微快啊。
黎辰坐起来。床脚堆着被他踢成一团的被子。天气已经很热了。
话说这应该是村长家里吧。
怎么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其他人都上哪里去了……
黎辰蹬鞋下床。只是灵力消耗了一点而已,睡一下就又满状态了……
院子里果然热闹。横云已经睡醒了,懒洋洋躺在板车上打哈欠,跟没醒差不多;步蟾宫正在切颗大西瓜。从瓜皮表面淡淡的水痕来看,应该是放在河里冰镇过的……既然他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就说明武陵春已经不在村子里了。
是他们送他回去疗伤了吧;
冷冰坐在磨盘上,和一个不认识的高挑女子手舞足蹈得聊着。慢着慢着,这个女子穿着雨巷的玉箫道服?是雨巷的……
啊对了对了,那天从砚部大牢回来,送冷冰回雨巷时见到那位,应该是冷冰的师姐!
“师姐……直到现在我都不愿意相信。”冷冰的表情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你千里迢迢跑到登州就是为了这个懒鬼?”
冷冰食指向横云公子一戳,不料戳到什么又凉又沙的东西上——
正是步蟾宫为她递来的那瓣西瓜。
她不好意思得接过来,冲步蟾宫笑笑,继续怒目对师姐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只懒鬼的啊师姐!”
按理来说,认明身份以后冷冰该尊称横云一声“三哥”才对。
但她还是“这只懒鬼”、“臭屁男”之类得叫来叫去。
不过横云也不在意。
“……早就认识了。我在雨巷接到他的讯息,他说他多日来猎取不得的那只妖物被别人救走,需要我的帮助……”
然后冰月就屁颠屁颠得来了。
来了以后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有麻烦的人其实一直在睡懒觉。
文章正文 V168
而且他要冰月对付的人还是她的师妹!
想玩死人啊!
“臭屁男!你给我起来!”
两片西瓜皮砸在横云公子脸上。
他极不情愿得转了转眼珠,看到两腮憋得红扑扑的冷冰。
“干嘛啊?”
“你干什么捉弄我师姐?”
“我哪里有捉弄她,是她自己要来的嘛……呃——啊——姆。再说了,她都不生气你生什么气啊。”
懒货蠢货无耻货!西瓜汁甩到脸上了都懒得擦一擦,真够贱的!
“师姐——!你看他~~~~你到底喜欢这个人什么啊!”
冰月已经脸红了。步蟾宫递给她的西瓜,半天也没咬一口。
冷冰傻了。
看来是真的。
冰月对一个完全不在乎她感受的烂人死心塌地了。
还傻乎乎地幸福着。完了完了完了。
“咱师姐妹两个怎么一辈儿傻呀!居然为了两个无耻之徒拔剑相向!”
“说谁无耻呢?”
黎辰推门出来。大家都各有表情得看着他,只有横云还在眯缝着眼打哈欠。
“师姐,三哥。”
黎辰倒是出奇得有礼貌。
冰月看黎辰的眼神耐人寻味。
责备?怀疑?试探?质问?
总之不是很友善。
难道她真的认为他是无耻之徒?
冰月又看看冷冰。
责备?怀疑?试探?心疼?
一副怕她误入歧途的关切模样。奇怪了。
“今天先这样吧。冷冰,你既然已经成为六公子的同伴,便要发挥生平所学,惩奸除恶行侠仗义,不要叫江湖人,小看了我们雨巷的威名。”
黎辰心中暗哂。好个一板一眼闷冷无趣的女人,难怪三哥会不喜欢。
江湖人?是在说黎辰么?
冰月走到横云身边:“云深,我要走了。”
冰月居然知道横云公子的真名,楚云深。
“嗯嗯。”呀,这下他还不算太懒,说了两个“嗯”呢。
“喂,我师姐要走了,你送送她。”
“送她?她不是会御剑飞行么?有什么可送的。”
“你……”
就这德性还三哥呢。人家叫他他还好意思应!
不过毕竟是师姐的事,冷冰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师姐根本没生气的样子,急死人了。
“师姐,还是等天亮了再走吧……冰冰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呢……”
冷冰不舍得抓住师姐的手。每天总跟一群大男人泡在一起,南黎辰就会欺负人,夏大哥太冷,清都哥只会说“嗯”和“啊”,也就春哥好点吧,这次事件冷冰又跟他对着干——下次见面还不一定得多尴尬呢。
“都聊了一夜了。”冰月拍拍冷冰手背。
“可是,冷冰舍不得师姐……”
“要是真舍不得我,就跟我回雨巷。你师兄师弟们好久没打架了,都还惦记你呢——”
“啊啊?那,那算了,师姐慢走,慢走哈,帮我给师兄弟们带个好,就说冷冰一年半载是回不去了,让他们重新找个群殴对象……”
冷冰跟她的师姐感情还真是好。
待送走了冰月,冷冰已经困得坐不住,回屋补觉了。
楚云深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现在似乎是黎辰跟步蟾宫好好谈谈的时候。
这个人不咋说老实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为了他得罪武哥,也不知道到底值不值得。
“你这样救我,得罪了煞红公子,值得么?”
步蟾宫果然这样问。
问这样的问题,比痛哭流涕感谢别人的大恩大德要实在。
“值不值得看你现在一句话。你们玉兔族呆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还是不能说么?”
南黎辰抄起一片西瓜大嚼起来。
他倒没指望步蟾宫能说出来。
保护了人家一次就想探听人家的秘密,这似乎有点……
“你应该听说过,猎魂名册吧。”
“噗——”
黎辰差点没被西瓜给呛死。
这……跟猎魂名册有什么关系?
“魔尊、修真界,整个武林都在找猎魂残页。”黎辰开始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步蟾宫接下来所说的话,对整个天下都有不凡的意义。
“正如你所看到的,步家村的玉兔精并不修炼,妖力低微;但五十年前,我族中出过一位妖力极高的大妖,名叫步娇。她曾一度从魔尊手上夺过猎魂名册——”
能跟魔尊一较高下,甚至还曾占有过名册?
“那后来呢?”
“后来……步娇前辈被魔尊杀害。名册也被夺了回去。”
看来最终还不是魔尊的对手啊……
这位大妖如果活着,一定会是超越六公子的绝世高手吧。
同样的……被魔尊杀害的修真高手还不知有多少。
“但是,步娇前辈给我们留下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她说五十年后,会有猎魂出现在我们族人当中。”
她指的是那未被魔尊捕获的三个猎魂中的一个?
还好及时阻止了武哥——不然的话,如果猎魂宿主因此死掉,猎魂落入魔尊手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那猎魂宿体是你们当中的……谁?”
“不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步蟾宫的回话实在太吊人胃口了。黎辰把西瓜皮向后一扔,还是一口气说完吧。
“武陵春问我,我们族中是否有一个叫步虚声的男人。我说是的。他二十年前就离开我们村子了……”
虽然宣扬别人的家丑太不道德。
但这么大的事,步蟾宫已经没能力再隐瞒下去。
——步虚声和武陵春的娘亲眉妩私奔后定居登州,育有一女,名不详。
那个半人半妖的女孩也算是玉兔族的族人吧。
素未谋面的族人。
既然存于步家村的族人中没有猎魂的存在。
那么猎魂宿主,应该就是她了。
听到答案的黎辰表现出无限的惊愕和后悔。
惊愕是惊愕武陵春竟有这么一段痛苦的回忆。
后悔的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虽然顾全了大局,却根本没有体谅到武陵春的感受。
……
“你们找那个女孩这么久了,没有找到么?”
“确有传言,步虚声一家是在登州。我几番找寻,只找到了步虚声和眉妩的坟冢。他们……应该是养育了女儿不久后便死了。死于瘟疫。”
悲凉的结果。
一对至死不渝的恋人。一个舍弃了族人,一个舍弃了家人,不顾一切走到一起,最后的结果竟然是……
死在一起。
是不是这种自私的爱注定得不到上天的祝福。
“那个女孩儿没死,就应该是被人抱养去了吧?难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没有。准确的说,生死未卜。茫茫人海,却又到哪里去找。”
这……到底算是找到了猎魂的线索,还是没找到呢?
冷冰说过猎魂残页上是“踏、青、冰”三个字。假如说,假如说“冰”指的是冷冰,那个女孩名字中应当有“踏”或者是“青”吧。
踏雪?踏歌?踏云?
青菜?青花?青苹果?
总之都是好名字。没准还是个美女呢,嘿嘿。人妖出品,必属精品。
黎辰正在畅想着,却发现一个黑影挡住了照耀着他的浅淡月光。
是步蟾宫站在他面前。
神色相当郑重。
“南公子,帮我找那个女孩。拜托。”
“可是……你们不是妖么?是妖的话为何不支持魔尊?”
黎辰不明白了。他对三界之间的关系一向不甚明了。
“并非如此。无论是人统治天下,还是魔族统治天下,我们妖族都不过是他们想法设法要赶尽杀绝的异类。魔族比人更看不起妖,太古时代魔本是神,现在魔的力量也最接近于神。”
步蟾宫的意思是说,魔尊取得天下的话妖族会更惨。
魔尊对于所有苍生来说,都是危险的存在……
决不能让他得逞……
黎辰点点头。月色褪去,他看不清步蟾宫的脸。
……天快亮了。
斗争,却还很漫长。
中午。
冷冰是被床边的火药味给呛醒的。
她在看清黎辰抓狂扭曲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之前飞速掀开被子,跃出窗子——
“杀人啦——!”
冷冰只穿着亵衣便在院中乱跑。虽然不想被南黎辰撕碎,但是只穿亵衣在村子里跑的话,就算再吹嘘自己昨天如何英勇得救步蟾宫于刀山火海之上人家也不会相信她是英雄了……
“你给我站住,好哇,昨晚我受伤没来得及追究……哇靠三哥,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睡太挡路啦!”
黎辰刚才才发现,他们三个之前来带的行李全都不见了。
除了黎辰随身携带的习武笔记,珍贵调料食材,还有他从丹房偷来的药……
全都被冷冰那头蠢猪给弄丢了啊!
那么大个人,连两个包袱都看不住!
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拉着人家逛了大半夜的花园,我第二天会困得睁不开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