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辰……如果是黎辰的话,一定能从大哥的神色中看出破绽!如果他真是那种绝情绝义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用冰刺指着武陵春,更不会如此决绝得踏上死灵山!
黎辰!如果是黎辰的话,现在一定会……
冷冰深吸一口气。她狂乱的双眸恢复了清亮,漾着清澈如水的月色。
“春哥不用再言语相激,我相信大哥。”冷冰手中剑花一抖,“快快收了那无用的心思,专心应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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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呵呵呵~~~”
青玉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微接下来要说的话上。直到这个妖媚诡异的笑声打断了玉微的话,她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飘带上的魂魄之光已经灭了;玉微的观武魔爪下,却多了一只雪团般的白毛小狐狸。
是鬼魅么?死灵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狐狸?
是只可爱的幼狐,它轻摇着尾巴仰头望着那双悬在半空的枯褐色魔爪,晶莹的眸子好像会说话。
竟然是狐妖?
刚才那声娇笑,也是它么?
“这种怪东西,也能称之为观武?”小狐狸对着魔爪叹了口气,迈着曼妙的步子向玉微走去,“算了,就当是我发发善心,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观武再死好咯。”
小狐狸乖巧得在玉微脚跟前蹲了下来。它用狐狸特有的狡黠目光注视着玉微——
没有任何预兆。风驰电掣般蹬着玉微的身体,“蹭蹭”蹿了上去,狐狸嘴狠狠咬住了玉微的鼻梁!
青玉案惊得捂了嘴。竟然会用这种招数——之前说要用“观武”的那些话不过是迷惑之言么?
很土的诡计。但狡诈如玉微,竟也被骗到了。他惨叫得不似人声,却完全没办法把糊在脸上的小狐狸弄下来。
看着玉微脸上糊着白狐狸满山乱跑乱叫,青玉案一时也没了主意。本来很想听听玉微会说什么,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走为上策!
青玉案正想御空,方才想起自己灵力仍然被封着;至于魂魄之力也是消耗甚大,不便妄动。既然这样,只有徒步走下山了。
“青玉姐姐,你还不能走呢。”
还是那个妖媚的女声,叫住了她。青玉案转身,小狐狸乖巧得看着她,眼神一改刚才的狡狯,反如雪白的毛皮一般纯洁无害。
“刚才,谢谢你。”青玉案冲狐狸点点头,“你叫住我,又是为了什么事?”
“啊?怎么?都不给我自我介绍的机会……”小狐狸委屈得耷拉了耳朵,一只肉乎乎的小爪子在地上画着圈圈。
青玉案无奈,开口道:“那请问你是……”
“哎,不过老大吩咐过我不可以透露我的身份的,所以还是不说了!”小狐狸抓抓耳朵,不小心打了个喷嚏。青玉案僵住。好在小狐狸很快又说道,“虽然不能说是谁叫我来救你的,我还是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啦。我叫云折烟,是只道行浅浅的小狐妖。你叫我折烟就好啦~~”
“折烟……”青玉案笑着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我若乘烟飘摇去,君折柳枝为那般’么?好名字。”
“嘻嘻,姐姐知道我名字的出处,想必也读过《茗香集》咯?”云折烟咯咯笑着,又向青玉案走近了几步。
“说起来……既然你自称道行不深,又何以能制伏我玉微师兄呢?”方才折烟虽然出其不意,但充其量不过是……狐狸咬了一口而已。
“原来姐姐不知道,那家伙……呃,有害怕小动物的毛病。见了身上长毛的就头晕目眩浑身冷汗,更别说被咬一口——一定昏迷三天三夜才能醒过来,哈哈~~”小狐狸掩口偷笑。
害怕小动物?青玉案托腮思索,她怎么不记得师兄害怕小动物?这个弱点倒是很耳熟,一时倒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呀,差点忘了正事。”折烟敲敲脑门,一只爪子无法保持平衡差点栽倒,“姐姐,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死灵山呢。”
“为何?”青玉案对折烟已经没有丝毫敌意。既然师兄一时无法反攻过来,还是静下心来听听小狐狸要说什么。
“百年之前,为了守护苍生而牺牲的灭灵队魂魄与妖魔相合,封印了他们的力量。外人要想解封就必须击破千魂的力量,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死灵山本可以一直平安无事得存在下去。可就在十年前,千魂中力量最强,几乎起着决定性作用的魂魄竟然将自己从封印中强行剥离出来,逃脱了。”
所以近年来,死灵山的妖魔之气才会越来越重。原来是主魂逃脱,封印减弱的缘故。
“妖魔们虽被封印百年,却不甘一直背禁锢下去。封印虽然弱化,他们却仍无足够力量逃离死灵山——也不需要逃离。他们将积攒了百年的魔力慢慢渗透出来,推动着死灵山在地表上慢慢前进,最近的目标,就是昆仑派!”
昆仑派只是最近的目标。昆仑若被死灵山吞噬毁灭,那其余各大门派,天下生灵,也将无一幸免!
这是被遗弃的魔族,等待了百年的复仇。他们一旦出手,必定毫不留情。
“那我……”青玉案将手指虚拢,好像捏着一根无形的针。夜色苍茫,她望着星光璀璨的针尖,心中百转千回。
如果真像折烟说的这样,那青玉案便能理解,师兄方才所说的“你的牺牲,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身边的人,为了你爱的人”是何意义。
“姐姐,折烟言尽于此,希望姐姐能好好考虑。”折烟狐狸冲青玉案眨眨眼睛,化作一团雪烟,消失不见了。
正好留青玉案一个人,可以好好冷静。
牺牲……吗?
如果说,刚才的拒绝,是不愿被师兄欺侮摆布。那现在,该是真正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是六公子之首,簇水公子。号令天下,以守护苍生为己任。
这是他的理想,他的事业。如果是他,一定会不惜一切……彻底毁灭死灵山吧!
不惜,一切。
青玉案站在崖边,萧瑟的风吹透了她的青裙,凸显出她匀称纤细的玉腿。如果牺牲是必然的,如果死亡已经近在眼前,那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再在脑海中,想象一下他的样子。
因为这最后一面,怕是不能见了。见了,就会不舍,不忍,再也放不开手。
如果只有我才能拯救你的天下,我愿先放开你的手。
青玉案闭上双眼。纤长细密的美睫叹息般低垂,优雅得如同一个世界的落幕。
松开紧握的手,青色的灵光在掌心闪烁着,灵力回来得太是时候。
她缓缓张开双臂,徜徉在无情的风中,心中却希望着,这风是从他的方向吹来。
手间的灵光烟花般抖落,青色的光芒以青玉案为中心向四周层层绽开。潮水般涌动着,顷刻间,便成了青色的海洋。
青玉案向自己耳边摸去。摸到耳垂上那滴淡绿色的清凉,将它摘了下来,捧在手心,目光怜爱,流连忘返。
是他送的耳坠。青玉案将她贴近脸颊,心中温暖源源不断。
这么久以来,它是他温柔在耳边的话语,它是她融化在心里的温暖。
而今到了诀别时刻,就让它化为手中的针,拆散这未解的缘吧……
青玉案将耳坠高高抛起。泪飞云袂,如星如线,不偏不倚穿过了碧色的耳坠。她自己的身姿随着青色海浪涌动的方向,轻轻旋转……
被碧潮包围的死灵山上,一时间像是有无数个青玉案在共舞。灵光海浪如裙带般优雅而壮烈得飞扬成了最美的弧度。碧光引泪,如奋笔疾书般熟悉,又如工笔画一般细心。天宇为绢,已在其上绣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青玉案仰起脸,看到他的眼睛,就像倒映着她的大海。而在她眼中,他就是她的天空。
她望着他,望着他,目光纠缠不断,痛得没办法流下泪来。
她眼中溢满了星光。唇角轻勾:“再见。”
这一刻,天与海都寂静了。除了碧色的光和滚烫的泪,无声得落入大海。
是我们,分开的那刻。
“砰——”巨浪翻滚。青色的海水打湿了青玉案的发丝和衣裙,她仍固执得望着天空,尽管她知道,脚下的漩涡,已拉得她离天空越来越远。
青玉案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狂风怒浪撕碎。她的身体明明已经被吸住,却无法完全被拖入地下,完成最后的缝合封印。
难道是……死灵山的妖魔在反抗?
她事先并未料到妖魔竟有如此骇人的反抗能力,甚至不惜将辛苦积攒的灵力孤注一掷……
鬼啸声震痛了青玉案的耳膜。令人作呕的魔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化作狰狞的鬼影漂浮,撕扯在幻海上。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用来镇压妖魔,再这样下去,不仅封印不成,连她自己也会被妖魔撕成碎片的。
怎会这样……
“轰隆隆……”缝合之阵的作用只起了一半,死灵山体已经开始崩塌。但仅这样是没有用的,甚至适得其反——解开实体封印,令妖魔彻底逃脱!
青玉案脚下的土地在不断得坍塌,灰石崩落,竟已完全成了深不见底的巨坑!
怎么回事?
“哧——”流云剑将武陵春的袖子撕开长长一道裂口。地动山摇,冷冰差点站不稳。血风车仿佛也被地下的巨力震撼,大片大片得枯萎。
地震了么?
是青玉案开始祭献魂魄了吧……武陵春袖子一抖,甩开了冷冰的剑。他虽然仅用袖子就可以格挡冷冰的剑尖,他已经笃定冷冰不是他的对手,他已经确定夏孤临仍然会按兵不动,他知道青玉案已经死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依然快乐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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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仇已报。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淋漓。反而是莫名的空虚,难以言说的……难过。
是因珍惜之人对自己兵刃相向而难过么?
先是黎辰,这次,又是冷冰。或许,还有大哥。
为了给去世的亲人报仇,而伤害了当前最亲密的人。
这样的交换,是否值得……
武陵春麻木得闪避着。雪亮的剑尖碰不到他的身体,可他的心,早已被那凛然的恨意深深刺痛。
报仇之后,要去做什么呢?黎辰不会原谅他,冷冰不会放过他,大哥,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待他。
他又会回到从前,孤独一人的生活。
一切又回到了刚刚夺回家产的那天夜里。他独坐在幽深偌大的庭院之中,空空荡荡,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欢声笑语。
那样的生活,会比跟仇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好受么?
武陵春抓住了冷冰的剑尖。他看着鲜血染红了五指,顺着剑尖流淌下去。
“冷冰,杀了我吧。”
不如……同归于尽吧。不能放下仇恨,不能因仇恨继续活着,也不能因爱活着。那么,只有死。
只剩下死。
他抓住剑尖,慢慢抵到了自己的心口。
“冷冰,杀了我吧。对不起,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保护你。”
武陵春温柔的笑容如春风轻抚过冷冰的脸。这个笑容,把她杀气腾腾的心一下子拉回了从前。
认识他以来,他的脸上便一直挂着这样的微笑。
笑着帮爱闯祸的冷冰解决所有麻烦。
笑着安慰扑进他怀中痛哭的冷冰。
笑着原谅鲁莽的冷冰,柔声鼓励她要更坚强。
冷冰习惯了被这样温暖的笑容保护,包容。她却从来都不知道,这样和暖的笑容背后,藏着他压抑了十几年的屈辱和伤痛。
他已经为复仇,献出了他全部的青春。
冷冰不能让他为了复仇,献出希望和生命。
“冰冰不要春哥保护。若不是春哥,我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大家,黎辰,大哥,自私鬼,南歌先生,清都哥……我最喜欢大家了。我相信春哥跟冰冰一样,最喜欢和大家在一起……你一定,舍不得牺牲青玉姐姐,舍不得大哥伤心对不对……”
所以,这次,谁都不用牺牲,谁都不用为牺牲别人而歉疚。
如果一定要牺牲的话……
我来吧。
冷冰猛然抽出了被武陵春按住的剑。鲜血溅上了她的脸。剑柄倒转,剑锋已然向她心口刺去!
“冷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夏孤临凝滞的脚刚刚迈出一步,却只能和武陵春一般眼睁睁看着剑锋扎进了冷冰的心脏!
为时,已晚。
武陵春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冷冰狠狠咬着嘴唇忍耐着剧痛,但她的心口,却并未流出一滴鲜血……只是点点灵光如萤火虫般在剑锋上蹦跳着,越聚越多。
难道这是!
武陵春和夏孤临同时回过神来,疯了似的冲上去阻止冷冰。剑尖跳动的光点却瞬间凝聚为飓风激浪,将冷冰完全包裹。
“小春,别碰!”夏孤临果断拔出了西风剑,呼啸的西风摩擦上包围着冷冰的刃风墙壁,却唯恐使出全力刺进去会伤到冷冰。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风力令武陵春几乎睁不开眼睛。整个天地都在风暴中震荡模糊,地动山摇。这就是冷冰催动“心魂祭”激发出来的魂魄之力么?她的魂魄破坏之力果然远在青玉案之上!
夏孤临执剑不语。他心下十分清楚,现下冷冰、青玉案两个猎魂的力量同时苏醒,势必对死灵山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但破坏之后,她们是全身而退还是同归于尽,犹未可知。
冷冰现在的力量虽然强大,可她初次使用,根本不会控制。必须抓住刃风墙壁吞噬冷冰的瞬间切断连接点,将冷冰解救出来,否则……
夏孤临眼前一亮。现在能与刃风力量抗衡的,只有他的西风。
所以……一切,都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局面。
“小春,冷冰这里交给我。”夏孤临的声音在风涛中模糊,绿色的风龙缠绕上刃风墙壁,如猛兽激斗,“你,去救青儿!”
去救……青儿……
武陵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孤临怎么敢做出这样的安排?就算他再脱不开身,也不可能把青儿的命托付给一个本来就想杀她的人!
他倒退几步,放下了横在眼前挡风的手臂,劲风无情,就像要把他整个人掀翻一样。
“小春,听我说,现在,只有你能救青儿。”
武陵春看到夏孤临背后的群山连绵得倒下。乱石翻空,刃风裂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毁灭……
“我相信你。”夏孤临深深看了武陵春一眼,两只手,同时握住了西风的剑柄。
武陵春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他脚下的山石已经开始松动,他却没有挪开脚步。血红的风车碎片像被风撕碎的火焰般在他眼前乱舞,缭乱,炽热,迷惘。
原来这就是无论他刚才怎么挑衅夏孤临都不发一言不向前迈一步的原因。
他相信他。
夏孤临相信武陵春——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杀青玉案。或者,想杀也杀不了。
即使仇恨在深,人也是因为心中有温暖的存在才能活下去。青玉案就是那千丝万缕的温暖之一,他不愿承认却不能否认。无法割舍的牵绊,早在他坏笑着喊她大嫂,月下共酌,雨中品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她不是仇人。她是武陵春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
夏孤临比任何人都清楚武陵春有多渴望朋友,渴望亲情。他知道他珍惜自己身边的人,超过自己的生命。
自然,也超过其他任何的一切。
青玉案开始在漆黑的漩涡中下坠。她闭上眼睛,如同一颗蓝色的流星无声得滑过黑夜。
青色的裙裾晕开在静谧的黑色中。她以为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开始散去,却在镜子般的黑色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哭过,笑过,忧愁过,绝望过,也感动过的脸。
那些为爱过的和爱着的人哭过,笑过,经历过那么多故事的脸。
虽然这一次,无法再回到他们身边。可是现在,真的很感激师兄的那句话,如此贴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不想当什么拯救天下的英雄。如果一定要牺牲,如果牺牲,是为了自己身边的人,为了自己爱的人,那她便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青玉案笑着闭上眼睛。
请无边无际的黑暗拥抱我。就像你们,曾经拥抱过我的那样。
她的身体忽然一沉。明明脚还没有落地,她却不再下坠了。
悬空了么?青玉案睁开眼,她自然还在这个无底洞般的漩涡中。可能是下坠得太久,她的感官已经很迟钝了。
手心麻麻的,也暖暖的。抬头看去,原来是手不知何时被拉住了。
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熟悉的温度。
“小春……怎么,是你?”
青玉案无法使力,她的手被武陵春牢牢抓住,她悬空的心早已安然降落在他的怀里。
“是……我……”
武陵春握痛了青玉案的手。她正不知所措,他滚烫的热泪已经大颗大颗落到她的脸上。
心痛的哭泣。忏悔的哭泣。解脱的哭泣。
青玉案抬起袖边给武陵春擦泪。她并不想问他为何会哭,只笑着安慰道:“为什么哭?我……并未有事……”
“青儿,我,我来带你走。”武陵春顾不得多说,像逃离罪案现场似的拉了青玉案御空便去。
青玉案却原地不动。
“小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青玉案摇头道,“我的魂魄之力已经摧毁了半座死灵山。若想将妖魔斩草除根,我必须马上祭献出自己……”
她说得如此自然而然,就如平日手头上有重要的绣工一般严肃而淡然。
武陵春愕然。
为什么?这是你的责任么?这是你的义务么?为什么不推到一边去,让别人完成?
“若是,若是他问起来……”青玉案忽然垂头,耳边仅剩的一颗坠子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眼波流转,方才抬起头来,尽力对武陵春微笑:“你便说,青儿,先走一步了。”
武陵春哑然。
这个神情,是他在武府见过无数次的。青玉案来串门,跟梅花姐妹们讨论过绣工活计,吃过晚饭,闲话几句,她起身告辞时便是这样的神情。
就好像……第二天,真的还会再见一样。
还会再见么……还会再见么?
还能像以前一样,看到你,和你在一起么?
“哦,对了……还有这个。”青玉案从容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武陵春眼前。蓝光粼粼,似是为盛放离别的眼泪而备。
“被师兄带走的时候,不知怎么,心里一急,就把它抓在手上了。”
流连在青玉案唇边无数次的蝴蝶花草杯。
是她的亲密之物,心爱之物。
武陵春的手艰难得伸向她。沉静的,安然的,与世无争的蓝色,就好像会把他冻伤一样。
“以后……用不上了。还是交还给小春吧。”
武陵春怔怔望着蝴蝶花草杯。不过一只茶杯,茗香萦绕,时光隽永,旧物总能把人带回到过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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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春怔怔望着蝴蝶花草杯。不过一只茶杯,茗香萦绕,时光隽永,旧物总能把人带回到过去么?
他注视着青玉案,用那日在雨下茶亭注视她的眼神。
眼前的人,真的就是与他血脉相连却无缘相认的亲妹么?
她美如天神,柔如锦缎。她身上的气息就像清泉甘露,治愈着她目光下干涸的心灵。
若是早些有她在身边就好了。原来这世上,竟有她这么完美的人,娴雅淡泊,不染纤尘。
若有她撑伞,就算赤着脚走在冷雨中,他也不会像当初那么绝望;若有她的目光拂照,就算戴上面具满手鲜血孤军奋战,他也不会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信心;若早些知道她是他的亲人,就算她是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的孩子——
不。
他不能接受任何人离开他的身边。父亲,母亲,为了帮他复仇而牺牲的人,二哥……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他再也不想看见任何流血和牺牲,再也不想了。
“不!”武陵春将茶杯按回青玉案手中,“不,青儿,你拿着它,我喜欢……你用它来喝茶。”
青玉案温情得一笑。漩涡深处的阴风袭来,虽披着武陵春的外袍,她还是冷得打了个寒噤。
“已经晚了,小春。”青玉案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她的身体并未下坠,而是在黑暗中发出温润如玉的柔光。
是猎魂之光,燃烧着她最后的魂魄与生命,不再留一丝渣滓。
若她走了,什么也不会剩下。完完全全得消失了,一点不剩。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魂魄之力和生命力如沙漏般一点点流失,化作青色的晶粉揉散飞舞,就像给她插上了一对晶莹灿烂的蝶翼。
武陵春的眼泪在脸颊上风干。他不能……他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消失,离开他,离开所有人!
他冲过去将青玉案横抱起来:“不,还没结束,我要带你走!”
他抱着青玉案御空而去,高处的漩涡入口却在一点点闭合。但愿还来得及……但愿还来得及!
“小春,快放我下来!”
“不行。青儿,我们大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允许你就这样离开!”武陵春已经使出了御空的最高速度,漩涡深处动荡不已,想是另外一边,夏孤临已经破开了冷冰的刃风墙壁,封印漩涡将会坍塌得更快!
可恶。武陵春发觉他根本无法赶上漩涡入口闭合的速度。他手中的折扇如闪电般掷出,正好卡在合得只剩一条细缝的入口上——
“我要的是爱……不是牺牲!我不会看着你们任何人牺牲,永远不会!”
青玉案苦笑。他手上、身上都有血迹,来的时候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一定很辛苦吧……现在只剩一线希望,他却还这么努力。
青玉案温热的手为武陵春拂去额角的汗水。和大家在一起,继续像从前那样,她难道不想么?
可是……
他们刚刚赶到漩涡入口。“咔嚓”一声,折扇不堪重负折为两段,好不容支撑起来的裂缝,眼看就要再次闭合。武陵春怒吼一声,一手搂住青玉案,另一只手奋力向裂缝抓去——
他难道想赤手撕开漩涡入口么?
“小春不要!”青玉案抱住武陵春的手臂,他的手与漩涡结界激烈摩擦,已经血流如注!
“这样不行的,没用的!”
“青儿,我要救你出去!我一定要做到,一定会做到!”武陵春丝毫不理会钻心的剧痛,哪怕鲜血染红了整条手臂都无所谓,哪怕这只手废了都无所谓,哪怕因为牺牲性命都无所谓!
只要是为了保护珍惜之人!
他努力着,坚持着,忍耐着……终于,血肉模糊的手已经抓住了那条裂缝!他已经痛得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但他心里却十分清醒,要用最快的速度扯开裂缝送青玉案出去!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了!
“小春……”青玉案抱着武陵春的手臂,泪如泉涌。漩涡结界是她自己的力量形成,别说仅靠一只手,就算拿出武陵春的仙术,也是无法抗衡的……
“小春,放手吧,不值得的!只要放我回去完成祭献,结界便会消失,你也可以全身而退,听我的话,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武陵春回头,看到了青玉案的脸。她的脸已经开始模糊,她的身体也开始急速虚化,只能从青色的烟雾中,看到她闪烁着泪水的双眸。
“不行……我绝对要救你!”
武陵春再次握紧了漩涡裂缝,他怒吼着,受伤的手忽然迸发出了金色耀眼的光芒——
是灵力释放!他想把所有灵力都释放出来,撬开结界裂缝么?
“住手!这么做的话,你可能永远都会失去灵力的!”
“不……我的灵力,本来就是为了用来保护大家,如果连你都保护不了,我留着它又有何用?”
金色的风暴席卷着黑暗中的一切,武陵春脚下的法阵陡然旋转放大,布满了整个视野。他手中射出一道冲天光柱,贯穿了结界裂缝!
这是……成功了么?
青玉案视野忽然明亮。她察觉到身体被人轻轻抱起来,头也被他按进怀里。
她再次感受到了夜风的清凉,和那个人胸口激烈如鼓的心跳声。
脚下的世界依旧在坍塌,在毁灭。青玉案一时悲喜交加,她抓住武陵春的衣襟问:“小春……”
“嘘,别说话。”武陵春柔声道,“虽然你并未真正祭献,但还是流失了很多精力。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青玉案欲言又止,她试图摸索武陵春抱着她的手。
“不用担心,我没事。”武陵春安慰道,“大家也不会有事。冷冰……她用了自己的魂魄之力助你。今夜,死灵山就要彻底走向灭亡。”
武陵春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他很快站住,如果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接下来……要怎么离开呢?
青玉案现在的身体自不必说,武陵春方才透支了太多灵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他们两个现在想要御空离去,根本就不可能。
“青儿,坚持住,我们先去找大哥。”
武陵春带着青玉案在飞堕的乱石之间跳跃,随着心里慢慢放松,他也重新感觉到了手上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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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满目疮痍的死灵山,这就是猎魂的力量,怪不得魔尊疯狂醉心于此。两个并未完全发挥的猎魂力量尚且如此,五十个,岂不足以毁灭整个天下?
武陵春的目光在末日般的画面中搜寻——找到了!
“冷冰,大哥!”
武陵春放下青玉案时又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夏孤临已经被刃风壁擦得伤痕累累,他背上的冷冰因为使用太多猎魂之力已经相当虚弱,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他们两个也都平安无事,方才流出了激动的热泪。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夏孤临沉默。他也在和武陵春担心同样的事:如何离开。
夏孤临的御空最多可以承载三人。他们当中一次只能走三个人。无论是分两批离开,还是向其他人求援,时间都已不够用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哎……我说……”一直没力气说话的冷冰忽然支撑着身子从夏孤临的肩头爬了起来,“大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你的背好硬啊……”
夏孤临皱眉,他可不认为这个时候冷冰有心情开玩笑:“怎么了?”
“总之你先放下我,快点……”
“到底怎么了?”夏孤临不肯放手。冷冰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若是现在放下她,她岂不会像棉花条似的软下去。
“就是让你放下我!”冷冰轻咳两声,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嗡嗡直响,也看不见大家是什么反应,“你们先走!”
众人惊住。武陵春第一个反对道:“不行!这里眼看就要塌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说什么傻话,现在我们四个根本……咳咳,根本没办法一起离开啊!就让我等在这里,夏大哥一旦把大家安全送离就会回来找我……我会等着……”
耳边的坍塌声轰鸣声越来越模糊。她感觉到自己嘴唇在翕动,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不过,既然在大哥耳边,他应该能听到的吧。
“冷冰不要胡闹!已经没有时间了,你……”
“难道春哥和大哥有更好的办法么?”冷冰苦笑道,“我知道,现在只能让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留下……我留下,并不是因为我想死,呵,南黎辰欠我那么多,我这么早就死也太亏了……我,我只是相信大家……相信大哥,一定、一定会回来……救我的……”
夏孤临沉默。他与武陵春交换眼神,冲他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
“大哥!我们不能丢下冷冰!如果非留下一个人不可,我留下!”
武陵春只能这么阻止。不能让大家一起死在这里,那么,只有这一个办法。
“春哥……留下你,留下我,有什么区别吗?”冷冰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她忽而能看见武陵春的脸,又看不清他的表情;忽而,又什么都看不到。
她必须留下。只能是她留下。
夏孤临是唯一还有能力御剑的人;青玉案受伤最重,必须先走;御空离开的路上,结界重叠错乱,气流动荡,残魔拦路,又必须有人照顾青玉案,使夏孤临能够专心御剑。
冷冰现在的状态只能被人照顾。所以,她必须留,武陵春必须走。
虽然现在脑子很不适合思考,她还是把这些都想明白了。
夏孤临打开一个悬空法阵,将冷冰轻轻放在上面。这个法阵,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能赶回来么?
他也只有竭尽全力!
“冷冰,等我。”
“冷冰,一定要坚持!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夏孤临和武陵春的神情一个沉稳,一个则焦急非常。但是他们眼中都有相同的东西,让冷冰的眼泪无法克制。
“好啦,不要婆婆妈妈……”冷冰偏过头,眼眶已经被热泪充盈。
她听到他们御剑离去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在无法挽留得下坠。只剩下她,在苟延残喘得悬空着。
地面深不见底。天空高不可攀。
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真是……哎……
好慢啊。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冷冰睁眼,望着太阳照常升起的天空。绚烂的朝霞将云朵染成了橙红色,天光穿过云层倾泻而下,远处的昆仑山上,碧城连翠,仙鹤翱翔。
旧的世界毁灭了。新的一天照常开始。
居然坚持到日出了,真了不起啊。
让眼泪静静流淌,不再去伪装坚强。
由衷得赞叹自己一句,不再骂自己废柴,不再骂自己没用。
这算是……害怕自己马上会死掉?害怕自己来不及做这些事么?
那还有第三件事。
现在,很想见南黎辰。
仔细算起来,已经有六天都没看到他了。他去执行什么危险的秘密任务,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希望他平安。
想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得流下来了。
希望你平安,我也平安,我们才能够再见。
冷冰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和南黎辰有关的东西。那条好看的裙子,还没机会穿给他看;那盘精心准备的特别餐,还没来得及让他尝;当然他欠着的那八十六样点心必须一样不差得还回来,这是必须的!
想想当初,也真是奇怪。南黎辰明明有机会委托更有经验的雨巷弟子,却偏偏要头脑不灵光打架总被揍的冷冰帮忙。
跟着他趟浑水,玩酷不成还差点送命。捡了一条命回来吧,又变成了在阳春馆打杂苦役的命。从修仙之士到杂役,这样的落差她也习惯了——可是,为什么,要跟南黎辰那种自私、狂妄、出尔反尔色迷迷的白虎星,做出那种、那种不可原谅的事……
本以为发生那种事之后就再也不会理他。
反而莫名其妙得跟他缠得更紧,分都分不开。每天忍受着被他骗,被他捉弄,被他嘲讽,被他欺负,可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得过来了。明明觉得他讨厌之极可恶之极,时间一长,竟然把他当成了自己身边的,理所当然的存在。
这样回想起来,南黎辰好像也没有刚刚认识时那么坏。他不同样也包容着冷冰的冲动、任性、做事不过脑子么……
他也一直在保护着她。冲在最前面,为她解决麻烦,替她受伤。虽然每次到了煽情的时候,他总是说出一堆煞风景伤人心的话来……
切。嘴硬罢了。你就是为了我,想不承认都不行。
想到这里,冷冰发觉自己笑了出来。原来每次想到南黎辰,开心还是多于生气的。
不,应该说,就是开心吧。
冷冰的身体,知觉在一点点消失。她察觉不到温暖的阳光拥抱着她,也不知道身下的悬空法阵在一点点减弱。
她沉醉在回忆中。
想起刚到武府的时候。那日,一连编坏了三个蝈蝈笼子,心里憋气不说,还被闻风而来的南黎辰嘲笑了一顿。一个像大象鼻子,一个像苍耳,还有一个像被人踩烂的南瓜……
冷冰一气之下把三个惨不忍睹的失败品全扔到了水塘里。她想了想,从衣内摸出颗亮闪闪的宝珠,也往水中砸去——
“慢着,这是什么?”
南黎辰拦住她,肆无忌惮得扭过她的手臂,强掰开她的手指一看究竟。
是那枚转运珠。黎辰眼前一亮,是跟纸飞鸢那战时他就见过的,现在当然记得。
“转运宝珠含香紫玉。这么好的宝贝居然要丢到水里喂鱼,你的脑子里都是浆糊啊——”
黎辰说着把珠子往兜里揣,“你不要,给我。”
“才不给你!这是我从师门拿来的东西,就算喂鱼也不给你!”
“哎——这可是你说的哦。”
南黎辰少有的听话。亮晶晶的珠子从他手里一滑,反射着太阳光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咕咚”落入了水塘。
“南黎辰,你看你都做了什么!跳下去,跳下去给我捞出来!”冷冰揪住南黎辰的衣领差点没把他给摇散架,黎辰懒洋洋道:“说什么啊,水塘下边全是污泥,很脏的。再说掉下去这么久了,肯定被鱼儿吞掉了……好了别摇了!”
南黎辰的脸突然变得很严肃。冷冰只当他是装严肃骗她玩,可还是被他认真的样子震慑住了。
“我……我就是要扔掉!什么含香紫玉转运珠,根本转不了运!自从我拿着它就一直在倒霉!”
冷冰发泄般得丢开南黎辰,拳头在阑干上狠狠一砸。她推开南黎辰,赌气得逃离这个让她不愉快的地方。
“冰冰,别生气了。”
正想离开,手却又被讨厌的家伙抓住。他的手却没有那么讨厌,冷冰的心又软了。
“好啦好啦,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嘲笑你……虽然你做得真的太丑……呃,我的意思是,那个,冰冰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嘛。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生我气,对不?”
这是他一贯的,真诚,戏谑,而又动听的道歉方式。冷冰不得不承认她很吃这一套。
“哼,那你,帮我把珠子捞回来。”
南黎辰无奈得笑道:“哈?你还真打算把那种无趣的东西弄回来么?”
无趣?
冷冰不解。两人的手平静得牵着,谁都忘了放开。傍晚橙金色的风从池塘上吹来,耳畔发丝随风扬起,挠得人脸上痒痒的。
“你如果想把事情做好,那就放手努力去做就好,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反而要去依靠那些什么‘转运’的外物啊。”
哈……又在讲大道理了。不过,听上去还是挺有道理。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
冷冰瞟了一眼漂浮在池塘上的三只蝈蝈笼子。从远处一看真相不知是谁扔出去的垃圾……南黎辰那货,形容得还真像。
“不要轻易对自己丧失信心……”南黎辰调皮得冲冷冰眨眨眼睛,“告诉你个秘密,想不想听?”
文章正文 V197
说这句话时,南黎辰的双眸就像阳光下的春水般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
“你……无条件得告诉我我就听。”冷冰不知不觉脸红了。
“那是当然的。”南黎辰笑着将嘴唇凑到冷冰耳边,“我第一次在雨巷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最强的——最好的。”
你是最……好的。
冷冰脸红不知所措的时候,南黎辰的笑容已经悄悄离开她的耳边。
在这样一个晚风轻拂晚霞摇曳的春天的黄昏,要怎样才能不曲解这句话: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是最好的。
就从听到这句话起,冷冰就已默默决定:是你让我相信我很好,我也愿意为了你而变好。
更加自信,不气馁,努力面对所有困难。只为了,你的鼓励,你的肯定。
冷冰猛然睁开了眼睛。阳光刺眼,她不得不抬起手背遮挡。也不知在往事中浑浑噩噩沉迷了多久,太阳晒得她全身都好热。
还没结束!
她……不是最强的么?既然是最强的,就要拿出最强的样子来,哪能轻易说放弃!
她手脚并用得爬起来。虚弱的法阵马上就要消失,她仰头望着天空,任万丈阳光冲破了云层——
“南黎辰!”
她朝天空奋力呼喊,用尽所有力气,就好像他真的能听见。
“南黎辰!”
“南黎辰!南黎辰!南黎辰……”
她喊着,喊着,直到自己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她垂下了拢成喇叭状的双手,大口大口得喘气。
是你告诉我,自己的努力最重要,不要依赖别人……那么,是不是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再见到你!
“南……”
冷冰忽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头顶上巨风掀起,她矮下身子,白裙被吹得如同浪花一般流转翻飞。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朝这边飞过来了。
冷冰抬头望去。只见一团蓝色的冷焰冲破了层层云雾,陨星般风驰电掣飞奔而来。
这是!
冰蓝色的鹿角,燃烧着蓝色冰冷火焰的皮毛,御风而行,目如炽电——是妖兽蜚鹿!
冷冰很快看清了骑乘着蜚鹿的人。看清他的脸的瞬间,他已经向她伸出了手。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直到她的手和他握在一起,冷冰迷惘的眼中方才流下清澈的泪。
他的微笑中充满了疼惜和喜悦。
他的临江仙衣上沾满了杀戮,风云,马不停蹄飞奔而来的味道。
他紧紧抱着冷冰就好像失而复得,害怕她忽然从眼前消失。
冷冰被黎辰拉上鹿背的瞬间,原本支撑着她的法阵“砰”的一声,碎裂成晶莹的粉末,随风逝去。
她任由黎辰霸道得把她揉碎在怀中。她任由自己整颗心沉溺在他无边无际的温存里。
“你没事,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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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武府宁静的一天照常开始。乌梅将最后一道点心上了桌,退在一旁侍候。
四个人围坐桌前。夏孤临盯着自己眼前的空盘子,眉头紧锁着好像在思索什么;青玉案捧着碗,仿佛热粥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捂手的;晏清都忽而呆望青玉案,忽而眼神游离,不知所往。
谁都没有动筷子。
武陵春轻咳了一声:“乌梅,去喊黎辰来吃早饭。”
“玫瑰梅已经去叫了好几次……黎辰守在冷冰床边,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