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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11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乌梅的话让餐厅的气氛变得更加静默。静得让人不舒服。

武陵春无法,自己先捧了碗。舀了一调羹的汤送进嘴里——味道有点怪。不是怪,是不习惯。黎辰已经五天没进过厨房,这几天的饭食,全是烟花一个人做的。

“冷冰的事,四哥已经在想办法。他不吃不喝守在那里,冷冰就会醒过来么?”武陵春放了碗,再也无心吃第二口。

但是,大哥还好好坐在那里,他也不便先行离席。

这下子,桌子上连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乌梅看到了青玉案的碗里,食物也是纹丝未动。她不由凑上前去,弯下身子在青玉案耳边道:“青玉姑娘还是吃些吧。你身子才刚恢复,总跟大家一样耗着,怎么受得了……”

她说着伸手碰碰碗壁,已经温了,忙又撤下去,重新盛了碗热腾腾的上来。

青玉案捏着调羹在汤里搅了又搅,搅了又搅。

说也奇怪。夏孤临和武陵春都肯定,封印死灵山时冷冰和青玉案两人消耗的魂魄之力相当,休养三天便可回转,虽一月内不可妄动魂力,但与正常人一般行走饮食,应该是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青玉案已经恢复得神采奕奕,冷冰却……连苏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南歌子已经开始回碧窗梦居书库中寻找办法。那个书库里有的,可能还没他存在脑子里的东西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外的走廊上。一时间,餐厅里所有人不约而同猛得扭头向门外看去。

青玉案已经站了起来。

是小丫鬟纹银,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她惊愕得忘了继续喘下去。因为大家看着她的眼神,实在太过沉重,太过希冀,太过热切。

“呃……”她没想过自己会这般引人注意,大家的目光刷刷齐聚在她身上,十二分的不自在。

“何事?”夏孤临平静得问她。可他的眼神分明比其他人的都要在意。

“这个……夏公子,沮末人送来了答谢白萱公子和南公子为他们收服妖兽蜚鹿的信函……”

纹银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封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大家的目光在她抽出信的瞬间齐齐灰暗。该低头的低了头,该坐下的也落座了。

夏孤临更平静了:“知道了。”接着伸手,接过信,却没马上看。

“你先下去吧。等会儿若是见到应太平跟蜚鹿打了起来,也不必来报。”

纹银诺诺退下。

乌梅看大家都按原样坐着,料想这顿早饭也跟前几顿一样,原封不动得被撤下去。

大家都知道这样呆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帮不上冷冰的忙,可是……却偏偏没有心思仍旧去做自己的事。

一顿早饭吃到邻近中午。乌梅想去厨房告诉烟花,午饭也不必做了。夏孤临不在,青玉案和晏清都都说不想吃。至于武陵春,则是生意场上的朋友请他赴宴,推托不掉,只好去了。

烟花却在厨房里埋着头专注得忙碌着。她不应该也是担心着冷冰的安危么?还是,她只想这样竭尽全力准备饭菜,等着冷冰醒过来么?

乌梅就这样由她去。过了晌午,青玉案房间的织机又响了起来。南歌子叫她好好休息,可她说闲着无聊,一天大部分的时间又花在了织布机上。

她现在做的,是寿桃纹妆花纱。乌梅从未见过她做这种寿字纹寿桃纹的,更何况现在并无人过寿。

乌梅扶着门框停在门口。犹豫再三,她还是敲了敲门框。

“乌梅姐姐……何事?”青玉案站起身,勉强微笑。

“有事。”乌梅迈进门槛,走过来拉了青玉案的手同在织机前坐下,嗔怪道,“只怕我接下来说的事,你又不会听我的。”

青玉案抱歉得一笑:“我也知道我该好好休息……可是看着冷冰这个样子,怎能不心焦。若是什么都不做,只能每天望着日出日落干等下去,更是叫人难熬。”

乌梅拍拍青玉案的手:“我们大家的心都同青儿一样。只是……除了冷冰,大家也都在担心着青儿。尤其是夏公子,还有我们家公子爷。他们两个,不愿意看到青儿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我希望青儿至少要为了他们两个,好好照顾你自己。”

听着乌梅的话,青玉案脸红了,乌梅也不知,自己在心里反复了好几遍的话怎会在此刻忽然说出来。

其实……这是她的心里话。无论武陵春是要杀谁,还是要保护谁,她都只会支持他的决定,而已。

这样……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好像有点奇怪。

“谢谢你,乌梅姐姐。我会的。”青玉案点点头,呼了口气,握紧乌梅的手道,“乌梅姐姐,这块料子就快完成了,我们一起做完它好吗?”

“做好以后,我们把它送给冷冰,庆祝她的重生?”乌梅冲青玉案眨眨眼睛。

“嗯。”青玉案点点头,毫无精神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开心的光彩。两个女子在织机上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得忙碌了起来。

冷冰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大家都相信着。

两个人一直忙碌到了傍晚,正在兴头上,青玉案却发现丝线不够了。她不顾乌梅劝阻,非要回缀锦楼去取,只在天黑前赶回来就是。

青玉案走到缀锦楼的大门口。手刚刚去摸门环,她却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好像有谁……

她循着那气息向缀锦楼对面望去。“哗”的一声,一团黑色的影子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声音很利索,但是姿势过于慵懒。

那男子就好像特意等在这里似的枕着臂靠在墙上。两只朦胧睡眼有意无意得扫过青玉案,吧唧吧唧嘴。

青玉案知道他不是在等她。好多天前他就每天都睡在这里了。这是第一次见他醒,这期间……也很少在武府碰到他。

青玉案先冲他点点头。楚云深呢?愣愣神眨眨眼,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打个招呼而已。楚云深耸耸肩,即刻便走。他睡完觉,忙着找另一个地方睡觉。

慢着……这股气息……好像又……

“等一下。”

青玉案追上去,拦住了楚云深:“能不能进屋一叙?我有话想请问你……”

楚云深还算有精神得点点头。与三番五次无视、拒绝冷冰相比,他对待青玉案的态度可是出人意料的礼貌、爽快。

这是因为……

算了,还是不要解释原因,昏迷中的冷冰做梦都会气醒的。

进厅堂。落座。看茶。楚云深每天都在绣庄外面睡觉,却从未进来看过。厅堂布置得极为精致,想必闺房更甚。博古架上满满的都是珍奇古玩,具体都是什么名目楚云深也不明白,不过那个衔着灵芝的八宝白玉兔子在这里出现倒是——十分有趣。

“什么事?”楚云深的手指在茶几上跳动着,仿佛精神游离在天外。

“……”青玉案仿佛先是轻轻叹了口气,才说道,“在死灵山,谢谢你。”

什么?这下楚云深又要觉得好笑了。他皱眉道:“死灵山?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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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赖账,倒是让青玉案觉得很难把话继续下去。看来,也只有硬着头皮一口气挑明了。

“那只小狐狸,不是你派来救我的么?若不是它及时相救,我可能已经被师兄……”

不承认也没关系。青玉案试图从楚云深眼中找到破绽,但是还是失败了。他眼神中——只有困意。

真是个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男人。青玉案清楚得感觉到,楚云深身上有跟那只小狐狸相同的气息。她的感觉不会有错。十天之内,楚云深一定是跟折烟碰过面的。

而且,关于那只狐狸的事,她已经问过晏清都。他说不是他,他不会撒谎;南歌子呢,没有不承认的必要。其他的人更无可能。

就只剩下楚云深了。他明明是关心着别人的,为什么要装作与他毫无关系,冷漠无情的样子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知道,他的兄弟们应该知道。现在的青玉案,只怕还没有机会知道。

青玉案用感激的眼神直视着楚云深。他尽力逃避着她欢欣而温情的目光,直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她含着清露云霞般的目光。这算是承认了。

“说起来……现在死灵山已经夷为平地,师兄他一世英名,却不想落得这等下场……”

青玉案语露悲戚。什么下场,死无葬身之地么?楚云深又暗自觉得好笑。青玉案这般聪明,竟然也没看出她那位“师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至少她应该注意到——话很多。简直就是个话痨。

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话梅的毛病。她窃取情报的最高手段就是远程操控机关人。无论是相貌,形体,动作,习惯,甚至武功魔法,绝对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是只有一个破绽。那就是,机关人会在语言上继承话梅的毛病——话多。因为机关人和本人太像,即便是最亲密的人也辨不出真假,便更少有人知道机关人在设计上的弱点——

话梅做的机关人无一例外,全都和她本人一样,害怕小动物。

不知道青玉案将来发现她师兄其实并没死,会有什么反应。

“呵呵。”楚云深想着,不由笑出了声。青玉案不明白楚云深在笑什么。虽说玉微口碑很差,门派之外很少有喜欢他的,可毕竟他已经去世……

“啊——呃——姆。”楚云深打了个招牌的哈欠,起身道,“啊,话都说完了吧,我要走了。”

他头也不回得疾步走掉,就像是逃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逃避青玉案的眼神。被她看着,实在是不大舒服。

简单得概括下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睡意全无。

楚云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两天,大家都为冷冰的身体状况忧心不已。他却不知在干什么,连睡觉都不回武府。

今天晚上连缀锦楼附近都不想呆了。

他枕着手臂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得游魂。之前好几次也是这样,找不到睡觉的地方,走着走着,“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开始呼呼大睡。睁眼之后,已经是不知几天后的早晨了。

踏着踩不碎的月光,听着远处的喧闹声,陌生的嗔怪,熟悉的怒骂,酒香味混着夏夜特有的味道飘然而来。绣楼的红灯笼摇曳着含蓄的寂寞。扎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拉着穿肚兜的小男孩咯咯咯欢笑着跑过他的身旁。

不知不觉走到热闹的地方了。

他从来都讨厌热闹的地方。他应该转身就走。

但是他的脚步竟然不由自主得向前迈进。融入这片繁华,融入陌生人的气息,尽管,他仍然是一个人。

那种与世隔绝的,将整个灵魂放逐到梦境中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真的是与世隔绝。坐在茶馆里,边听说书边喝茶;放河灯,点燃焰火棒,许下心愿;甚至是在酒馆里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拍桌子抽刀子得吵起来……

可笑的愿望。都只是在梦里做过罢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仰望着星空,想象着那些遥远的浮华。

楚云深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粉红色的闹哄哄小姑娘,至今记不住她的名字,也许是脑子里有意识得在抗拒记住。她天生活跃,总是能很容易得融入到陌生人当中。尽管她很傻,很呆,不着调,不知所云,颠三倒四五……

她很会吃。她每天剥削南黎辰的手艺开小灶还不够,这一条街的小摊她都吃遍了,跟包子吴面条张豆腐西施好得就差拜把子;她很会玩,无论是说书,杂耍,比武招亲,卖身葬父,她场场不误,心血来潮还友情客串;她也很有眼光,她看上的胭脂,首饰,布料,全都是当家店里最贵的,讨价还价,更是说得舌灿莲花天花乱坠,比剑法和术法(功)夫好一百倍不止。

她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给大家带来快乐的,甘于平凡又超越平凡的女子。

这世上不是谁都能拒绝一颗真诚纯白的心的。

连楚云深……都不例外。

他近乎麻木得低着头向前走,繁华的暗影离他越来越远。他向前走着,听不懂身旁擦肩而过的人在兴高采烈得谈论什么;他向前走,看不懂那些赌色子的人为何捶胸顿足;他向前,完全找不到他要去的是哪个方向。

迷失了。

彻底迷失。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黑暗的街巷。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却没马上睡着。

头顶,轻衫如云拂过皎白的月光。此人身法极快,竟是踏着游丝般的琴弦向前滑行。丝履与银光闪烁的亮弦摩擦,发出乐曲般舒缓宁静的声音。

楚云深却只能垂着头,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声音渐行渐远。

琴声陡然停下。弦收如夜风吹柳。白衣人自云端缓缓飘下,准确得降落在楚云深的眼前,终于给他黑暗的视野照进了洁白的光线。

“你何以在此。”

他蹲下身来捉他的手腕,被他倔强得避开。

他起身,伴着轻轻的叹息:“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多久没睡过了?”

楚云深忍着汗水不断得流下额角。他真想跳起来扯掉他的眼布,看看他是真的瞎了还是装的。

“我很忙。”楚云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应该说:“我要睡觉。”

“我不是嘱咐过你,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能睡觉就尽量睡觉。我给你开的方子,照法子煎了,每天按时吃——这些都忘了么?”

南歌子向楚云深伸出手。哎哎,这算什么啊,是四弟反过来教训三哥么?还是单纯的大夫在嘱咐病人?

楚云深握住南歌子的手。他的手真瘦,还冰凉,每次都不忍心握,真怕一使劲捏就会碎掉。

“知道。”楚云深靠着墙站好。看南歌子刚才要去的方向,好像是武府。

找到救那个小姑娘的法子了么?楚云深眉毛自然而然得上扬。

他没有多问。看样子是的。是的话最好。

“药材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南歌子无奈得再次向楚云深伸出手,“若没有了,再叫话梅去找便是。”

“又——找——她?要找你自己去找!”楚云深急忙摆摆手,话梅那丫头可不是好惹的。她行动速度很快没错,可光是交代她“找药”这两个字,就得花去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是太能说了。

“也罢。话梅一直关心你,你却对她避而不见。”夜风吹透了南歌子的薄衫,淡淡的草药香味将楚云深包围。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就好像是他病弱单薄的身体在帮他挡风一样。

“她对你还不是一样。”楚云深白了南歌子一眼。真想一走了之啊……但是南歌子眼盲心不盲,楚云深的五脏六腑没被他看穿已经谢天谢地了。

南歌子站得离楚云深太近。就好像他预感到他会说上几句话就溜走一样。

这种完全被人拿准看透的感觉真是不爽。

“哎好了,我要睡觉了。看样子你有急事,先走咯。”

睡觉,就在这条漆黑幽深的巷子么?南歌子皱眉道:“我说过,你不宜谁在太冷的地方。可你偏偏不肯进屋里睡,总是不听话。”

“……”

不听话……你才是,真是啰嗦!

楚云深总不能把眼前这个易碎的玻璃人推倒然后落跑吧。万一摔成一堆碎玻璃怎么办。即便是现在看他站在这里,他都有点想扶着他。太弱不禁风了,就跟纸片没两样。

“我自己会找地方睡觉,总之我不回武府。”楚云深贴着墙,小心翼翼迈开脚步,“我走了!”

手臂却被他拉住。不敢甩开。跟这样柔弱的男人打交道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真想……干脆一口气揉碎他算了!

“不如,去我那里吧。”

碧窗梦居?

不管是南歌子还是楚云深,都忘不了去年晒书日那些大摇大摆着踩过整部《云笈七签》的大脚印子……

至今让人心有余悸。

从那以后,楚云深再没去过碧窗梦居。他也不明白是自己不好意思再去,还是南歌子不欢迎他去。

既然他主动邀请了。

那里可真是个闲人不扰车马不闻的睡觉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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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楚云深笑笑,去就去,反正去了只管睡觉,那些陈年旧事,不管七八九签手抄本珍本校印还是孤本校印都只是书嘛,没准南歌子已经忘了这事也不一定……

南歌子的确已经不在意那些事了。楚云深却没料到南歌子竟会得寸进尺得——再次向他伸出手。

“扶着我。”

真是得寸进尺。

哪怕他现在有那么一点点虚弱,也不至于要依靠一个长年缠绵病榻的盲人吧?

楚云深背着手等南歌子把手收回去。南歌子固执得抬着手,一副等多久都要等,等再久都无所谓的样子。

明明是急着要去武府的!现在居然……

楚云深舒了口气。算了,让一个病人在这里吹冷风,另一个病人躺在床上昏迷,其他一群人等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还没那么缺德。

他让步了。伸手,扶住了南歌子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月光流转,渐渐照亮了整条巷子,也照亮了他们的前路。

前方的路,却没有尽头。

昨夜,南歌子给所有人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准确得说,只有黎辰还不知道。

冷冰并不是昏迷,而是被人施了“锁魂术”。与一般的昏睡术不同,这种专属于魔族的邪术直接作用于魂魄,而且必须近身施为才能生效。

这五天以来有谁到过冷冰的身边,黎辰心里最清楚。

不能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他只会怀疑一个人。

烟花。

此刻,她还在毫不知情得喂应太平吃饭。在她的关怀下,应太平终于学会了一勺一勺得吃饭,偶尔嚼几下,而不是连碗一起吞下去。

乌梅和青玉案远远得从敞开的房门望着他们两个,他们就像一对母子。该如何试探呢?

时间久了,烟花虽不像刚来时那样见人就躲,可她也是自始至终都没跟大家说过一句话。

根本没有试探的办法。这么久以来,武陵春和梅花三弄都没放松过对烟花的警惕,可她却是按部就班滴水不漏得在过日子。冷冰不给她添置,她便日日随身旧衣,今天白色,明天月白,后天米黄,如是轮换;只要黎辰不在的时候,她便泡在厨房,为大家准备饭食茶点,哪怕有哪个人悄无声息回府需要多加一份饭食的,她也在乌梅来通知之前准备得妥妥当当;只要有了闲暇时间,她就是在带孩子,有她照顾应太平,梅花三弄姐妹真是省了不少的工夫。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乌梅和青玉案看着烟花,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直接杀她不难,但要怎样才能逼她现出原形呢?

“按兵不动。”武陵春“啪”得合了扇子。跟落袄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武陵春深谙一个道理:跟她过招,先下手不但不为强,反而吃亏。将计就计,反而是最简单容易的制胜之计。

“这样使得么?”若是往常,南歌子也是跟武陵春一般的想法。可是这次事关冷冰性命,猎魂归处,实在不可大意。

夏孤临放下茶盏。今天三个人一起喝茶的气氛实在有点沉闷,分明应该是清晨最凉快的时分——不过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除了这一招又没有别的办法。武陵春嘴角上扬,他没有笑的心情,但看现在的情形,好像不得不笑。

落袄。阴魂不散的毒女。上次交手,她的演技被武陵春识破,心计输给南歌子,功夫不如夏孤临,可以说是完败。而她奇毒制胜,改换身份之后,反而让六公子完全处于被动的局面。

因为落袄烟花是同一个人,所以,不能杀。

不生不杀。这就叫忍。六公子若先忍不住,这次完败的,便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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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辰支起冷冰房间的窗子。早晨的阳光洒满了书案,风送花香。他低头,方才发觉案角上青釉瓶里的月季花开始凋零。

原本只有白月季。那几枝粉色的是黎辰前两天从花园里折的。粉粉白白失了光泽水气的花瓣凌乱在瓶子四周,还有些已经随着风吹落在地。

黎辰移开镇纸,拂去落在冷冰字帖上的花瓣。这张字也不知她是何时练的,还跟以前一样像是在画圈圈。魏碑字帖的下面还压着一张薛涛笺。本来彩色的纸,再用辰砂研了彩墨写字,实在刺眼得很——

什么什么……黎辰定睛看去,不由“噗”地笑了:“南黎辰大坏蛋!南黎辰王八蛋!我诅咒你吃饭噎死喝水呛死掉茅坑里淹死!”

好家伙。怪不得画了这么多圈圈,原来是诅咒他啊。这也太毒了,一个诅咒把吃喝拉撒全问候遍了,还都死啊死的……

到底是怎么惹着她了?黎辰挠挠头,印象中每天都在惹她,这纸上也没个日期,估计连她自己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了。

黎辰小心得将纸放回原处,生怕折一个角。他托着书案,对着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这么久没出屋,冷冰一定憋坏了。估计她长这么大,除了被师父关禁闭以外,根本没在屋子里憋过这么长时间。

黎辰坐在书案前。抽了一张白纸,开始练字。他本来没有上过几年学堂,写字读书,都是母亲身体好的时候教的。

但他的字却写得出奇得好。南黎辰那不负责任的老爹却评论说,太锋芒毕露。黎辰嗤之以鼻,这算什么缺点,照写不误。

他一笔一划细心得写着。握着冷冰的笔,好像能感受到她穿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温度。

他静下心来。窗外,鸟声啁啾,熏风醉人。花枝摇曳,在宣纸上投下撩人的媚影。龙飞凤舞的字迹在饱蘸了浓墨畅饮着蕊风的笔尖飞落而下,如剑意凛然,却又铁骨柔肠。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纸。清风时来,厚厚的一摞纸雪片般飘得满屋都是。狂书骤停。他心中的细雨潇潇,丝丝缠绵,却是无法停歇。

甚至不敢转身去看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黎辰不知道,她一直这样醒不过来,自己究竟会如何疯狂下去;他也不知道,若她能马上醒来,自己又会做什么疯狂的事?

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心口,告诉她一切吗?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会是何种反应?她会答应……还是拒绝?如果拒绝,如果拒绝……

黎辰伏在案上。他头脑中已经思考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从何时开始,整颗心已经被她占据。因为心中有她,眼中有她,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少了她的风景。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元洲那次,看到月光粉飘飘洒洒如沾了萤光的雪花,絮儿般粘上冷冰的睫毛,璎珞般缀满冷冰的衣裳,他便鬼使神差得默默收了好多月光粉,想着回去求青玉姑娘做成衣裳,让冷冰穿着,一直这么好看着……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愿意为她受伤,愿意为她冲在前面。杀气冲天却又笨头笨脑的小丫头,会是那么令人心疼。不止是心疼,甚至是,为她牺牲生命都会在所不惜。

他也不想再去问为什么。喜欢捉弄她,看她脸红、生气、暴跳如雷束手无策的样子。喜欢甜言蜜语得哄她,看她羞涩、感动、慢慢安静下来对他微笑的样子。他总是无比沉醉,喜悦,心动。

他却不由自主得去想。为什么,第一次去雨巷便会遇见这么个惹人发笑的小呆妹。她打架打得邋里邋遢,说话却一本正经;她修为不错,却一看到食物就走不动;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正义感,瞎逞强,心里却那么脆弱。别人只要做一点什么,她不问真假,自己居然感动得不可收拾,哭得稀里哗啦。

也许……现在要问为什么已经太迟。答案最重要。

他喜欢上冷冰了。

他却还不想说。他本以为两个人之间,会有很漫长的时光。那般甜甜蜜蜜又闹哄哄的日子,像是粒粒珍珠般从手心滑落,又像是小心翼翼得在挥霍,怎么用都用不完。

他不知道分开竟是如此难熬。想她在做什么,想她在想什么,想她会不会突然出现。一直想着,直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又落到了西边。当一个人心里有了另一个人,他没有他自己的时间,日子只是在想着她的时间里度过。

心不在焉的他终于成功收服了沮末国的蜚鹿。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南歌子的紧急灵扎和死灵山的空间传送法阵:“冷冰有难,速救。”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到十天的分别,有如凌迟般缓慢钝痛的折磨,这一次,却是致命的当心一剑。他几乎是挥洒着热血踏着闪电穿过狂雷撕碎风雨奔驰来到她的面前。

本想狠狠骂这个折磨人的丫头几句。可见到她,什么都忘了。他抱着她,狂奔欲裂的心在她安静的容颜中缓缓平息,不理身后山河倾塌,不管脚下妖怒灵哭。只要和她在一起,这世上任何想去的地方,都能到达。

文章正文 V200

时光如画卷缓缓铺陈。转眼,已经和她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和她一起生,和她一起死,和她一起出生入死。不求生生世世,但求同生共死。

不……黎辰猛得摇头,现在不该想那些生的死的。冷冰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们两个,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相守!不能再等了!不如现在就把心里的想法通通告诉她!

“冷冰,我不知道你现在不醒过来,是不是在惩罚我。我以前……是总骗你,欺负你,惹你生气,可是,可是……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解释清楚……其实我……”

黎辰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如火焰般炽热,却又如水晶般透明。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抬眼偷偷看着冷冰,既希望她现在醒过来,听见他说的话,可又怕她忽然醒过来,自己又会紧张得说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握住了冷冰的手:“一个月的点心,那个许诺,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食言的……我没有食言。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一点自私……我只是怕承诺兑现以后,那一个月过去以后,你就会离开我,再也不理我。所以,我只好耍赖,我只是想赖着你,陪着你。”

冷冰的手心在黎辰手掌中温热着。他沉默着,努力听辨着她的呼吸,仿佛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她终于还是没有一丝反应。黎辰悄悄嘲笑自己,感觉有点失望又有点喜悦。

那就一口气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吧。反正她听不见。

“冷冰,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好吗……”

又是长长的静默。黎辰眼珠一转,忽而更小声道:“我数到三——你要是不说话,那就是答应我了……一二三!哈哈,你答应了!”

黎辰乐得几乎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比冷冰亲口应了还高兴。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流光狭长的眸子睥睨流转,一只手握紧冷冰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似的轻轻摩挲。

他的眼光忽而深邃,仿佛透过冷冰熟睡的脸,想到了很久远的往事。他唇角轻勾,慢慢俯下身子,迷醉的目光随着长睫慢慢合下仿佛要溢出水来。

他灼热的呼吸已喷洒在冷冰娇柔的红唇上。风雨花香一时铺天盖地,缱绻温柔——

窗外。透过花格子窗,隐隐看见对面廊上闪过一白色的人影。黎辰惊坐而起,会不会是南歌哥?他回来了?找到医治冷冰的法子了么?

不对。杀气。黎辰起身的同时,迅速阖上了窗子。这杀气不是冲着他来的,可这犹如踏着花瓣跳着舞的撩人杀气,实在让人感到熟悉。

落袄!

怎么会想到她?她不是早已失踪杳无音信么?不。不是杳无音信。黎辰他们一直都在怀疑,落袄就是……

黎辰拳头捏得格格作响。该死,怎么忘了她——烟花。难道是相处时间太久,看惯了她温柔和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不觉放松警惕了么?

黎辰按着几欲跳出剑鞘的剑稳稳坐下。先是有貌似南歌子的白衣人一闪而过,而后便是类似落袄的杀气。疑似调虎离山之计,不可轻举妄动。

事实上,无论黎辰是轻举妄动还是瞻前顾后,他对那边的情况都是丝毫帮不上忙的。

那个红衣美人,如从天而降般迈着婀娜的步子,旁若无人得走在这深深庭院之中。大影壁被她鲜血般的长裙染红,抄手游廊上留下她五朵丝履刻章般浓重模糊的脚印。芭蕉如纸,血如墨点;海棠如妖,无香有毒。

红衣所过,横尸遍地。

真是有趣的复仇。让人无比期待。

她停在雁过楼前。如脂凝玉荧光烁彩的精致手指轻轻一勾丝缎般随风漾起的黑发。真是有趣的复仇,杀到这个地步,怎的不见主人现身?难道——还不够?

呵呵。美人轻笑,唇绽樱颗,贝齿微露。还不够嘛,那就是要继续杀下去咯。她不像在杀人,而像在撒娇。

清透如玉的指甲燃烧起魅惑的冷焰。呀,这宁静的午后,花朵在夏风中燃烧,鲜血在阳光下干涸,死灵在炎热中蒸发,恐惧呢——也应该在美梦中,永远不要醒来……

“嚓——”五朵毒焰扫过,在空中划破凌然的伤痕。一具不知名的身体应声倒下。伤口燃烧的样子,美如梦幻。

她要找的人会在里面么?真是好久不见——不对,应该说天天都见吧。燃烧,干涸,蒸发,永寂……不知道他会喜欢那种呢?

愉快的复仇……愉快的复仇!让人期待啊。

她皱眉。有个碍眼的身影挡住了期待的目光。紫色的紧身衣紧得就像这女子紧绷的神经,严阵以待的杀意,比什么都能点燃她的怒火。

只可惜她是个女人。还是和她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女人。

杀她——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少了太多乐趣。

“哟,这是昔日那个温柔和顺善解人意的乌梅妹妹么?横眉竖眼的,都叫我不敢认了。”

红衣女郎向前一步,抱了肩,双腿微并,右脚脚尖微微点地。与其说是优雅,倒不如说是个随时准备跃起的姿势。

这种拙劣的身法可不够乌梅看的。她冷笑道:“不必多礼。却不知我是该叫你烟花呢——还是落袄?”

乌梅冷视着眼前的红衣毒女,她自然知道她有多可怕。可她既然能站在这里,对方自然也知道了乌梅的厉害之处。几乎全府的人都没毒倒了,她却没事。

落袄不着急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把谜底留作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才最是合适。

“随便。我不喜欢和女人过招,只希望速战速决。”

落袄光洁的玉腿没有染上一滴鲜血。只是一念之差,粉光若腻的玉腿已向乌梅横扫而来!

乌梅在迅速撤后的同时高跃而起。她倒要看看,毒攻不再奏效,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身法又不如她的落袄将如何打赢这一战!

呵,什么鬼魅身法,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已。怪不得仙山道派如此没落,玉微堂堂一派掌门竟被如此雕虫小技所制,真是废物!

落袄转身,红裙如榴花般翻飞欲焚。乌梅紫色的身影自高柳之上倒垂而下,万丝拂绿,柳叶列为刀阵,便在落袄侧头的瞬间擦过她的脸颊。落袄目光一凛,柳叶刀锋便在她的注视下燃烧为冰冷灰烬。

目光有毒?乌梅脚背勾住树枝,身体向上灵巧得一翻,纤细的身影已经跃上了雁过楼顶。

如此看来,乌梅便知道大家中的是什么毒了。视觉之毒,具体的名字没必要知道。这种毒的毒源种在冷冰身上,封锁她魂魄的同时,凡是看到她的人都会中毒,失去战斗能力。

乌梅幸免。她百毒不侵的事,落袄果然并不清楚。

乌梅双脚踩着瓦片的声音,发出用力的“嗑嗑”声。落袄的毒功固然厉害,但是遇上乌梅,算她不走运了。

“呀,我说了想速战速决,你不听我的,可是要吃亏的!”

落袄咯咯娇笑,一手扶腰,慢慢矮下身子,雪白的胸脯便像要从血红色的抹胸中跳出来。

销魂的姿势,却不是为了诱惑谁。她只是单纯得想给自己施毒,摆个好看的姿势而已。

糟了,是观武?

乌梅咬咬牙,用目光施毒自然是观武的水准,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能使用观武,她的修为岂不已经达到了夏孤临的水准!

乌梅脚下,墙皮崩裂,梁柱错移,瓦片松动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她在对雁过楼的楼体施毒么?

不行!公子爷他们中毒后都失去了行动力,现在南歌先生还在为他们驱毒,绝对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

乌梅飞身跃下,迎上落袄的目光。落袄注意看着她的全身:手套上的毒针孔里是空的。手臂上没有绑毒箭。左右腿上的短剑鞘也不见了。腰上呢,更是空空如也。

竟然没有带任何利器,空门大开,就这样把自己送到了敌人面前!

等于送死!

落袄却不着急下手。她倒要看看,乌梅还有什么绝技没使出来!

“虚无!”

乌梅被杀气染成紫色的眼瞳中,那个红色的魅影已经燃烧成了一团烈火!

她的手掌向落袄头顶拍去。落袄眼中惊恐的神情,就跟当初玉微中招的时候一模一样。

日色如昏。落袄眼前只觉昏昏然的一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她体内积蓄的力量如潮水般向乌梅怒吼奔流,无可挽回。

落袄的眼神却让专注于术法的乌梅极不舒服。她锐利的眼神就像一根尖锐无比的针扎在她的手掌,让她麻痒难熬,几乎无法继续。

落袄到底在看什么?她的眼神,究竟在探索什么?

血浪翻滚,黑风咆哮。落袄碎玉般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衔着夭桃般的唇角微微上勾,这恶意的微笑就像在笑着舔口红上的毒药。

“哼哼哼……我还奇怪你为何会百毒不侵呢……原来……”

落袄扶着腰缓缓直起身子。红艳凝香,不知是衣服上熏染了什么香气,闻得乌梅心烦意乱。

文章正文 V201

“不过知道了原因,我更觉得奇怪了。我之前没有看出你的身份,你呢,你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么?”

原来刚才那个眼神,已经看破了乌梅的秘密。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破的,但是……

乌梅的掌心已经开始发黑。她的嘴唇变成了和衣服一样的深紫色。中毒。

“视觉之毒‘枉凝眉’,只对活人生效。可我身体里的毒功,却可破天地万物。”

落袄伸出她柔滑似酥的手,轻轻握住了乌梅已经发黑的手掌。冰凉呢。

死人的手怎么会不冰凉呢?

现在虽不知道武陵春平时用了什么法子让乌梅看起来如常人一般,可刚才她用虚无之术的时候,落袄逸散出来的毒功扫过她的手掌,已经将数百种毒种入她的体内,至少会有几十种对她生效吧。现在是她最虚弱的时候,没理由不原形毕露!

“乌梅妹妹,现在你可以放心得去了……要同时研究几十种未知毒物混合在一起的解法,你也不舍得南歌子为此费神伤身吧……”

落袄绚烂的目光陡然一暗。她捏紧乌梅的手掌咔嚓一拧。

“啊——!”乌梅如残破的木偶般颓然倒地。那双血红的五朵丝履已经踩上了她的脸颊。

杂草!贱人!

——死尸!

谁让你挡我的路!你这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死尸……

落袄一脚一脚狠狠向乌梅脸上踏去。骨骼碎裂,鲜血喷溅的声音让她发狂。

这是第一次觉得……用毒药折磨人根本就难解心头之恨!

“嚓——”

乌梅的热血溅上了落袄的玉腿。她望着这炽热的红色,发狂的双眼终于平静了下来。多奇怪,死了一百年的人,居然还会有热血!甚至……还有热泪!

武陵春到底给这个蠢死女人灌了什么迷魂药。

将一个本该早早死去轮回转世的女人作为他们罗网天下的凶器,这就是六公子所谓的道义!

就让这种无耻的道义,在她落袄手上终结吧!

落袄的脚底踩上了新的热血。她一脚踢开了雁过楼的大门。一楼厅堂内空空如也。那些受伤的家伙,究竟是藏在密室呢,还是楼上?

无所谓。慢慢找。

不着急离开这个厅堂。落袄揉揉手腕,刚才拧断乌梅手臂的时候,力气用得过大了些。

不,应该说还不算大吧。真没料到,这一楼厅堂里还有块不知死活的绊脚石。居然也是女人。

“偃师袁三三?”落袄长腿一翻,翘着腿坐上了八仙桌,“多年不见,你话多的毛病应当是还没改掉吧。怎么见了我,反倒生分起来,现个身都不愿意?”

落袄仰头,果然看见了房梁上垂下的那双脚。

偃师袁三三,木甲术苍云流派传人,制作机关人的手艺最为精湛,江湖流传“只与活人无异”,且可在千里之外远程精准操控,诡异之处远非常人可想。墨家相夫氏之墨流派的弟子却认为这种机关术是注入生人魂魄的邪术,大加抨击排挤,苍云木甲便渐渐为世人所不齿。

既不为世人所容,苍云流派也便销声匿迹。直到近年,一位自称苍云木甲传人名叫袁三三的女子,怀绝技重出江湖,特立独行,不加收敛。她在扬州城中摆擂,三天之内击败了慕名而来的侠义榜十大高手,一时名声大噪。

袁三三红火了没有几天,便又在江湖中不见了踪影。有人传说,她带着还未来得及传下去的绝世手艺被仇家杀害。害死她的却并非她的绝世技艺,而是她那张多话的利嘴。

“还真是不负责任呢。三年前你在周记茶社那场机关人表演,我至今都是记忆犹新,回味无穷。假死有趣么?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容貌,屈居于深宅大院中给个江湖后辈当起了奴婢——连我都替你害臊!”

落袄一番言语相激,那梁上的人终于跳了下来。脸上不红不白没什么情绪,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捉摸不透。比起她制作的那些出神入化的机关人,她倒更像个不合格的劣质品。

早该被摔坏了。

落袄利爪向话梅怀里一掏。呀,炽热的血淋淋的心脏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的机关人都是有生命的。

切,打了半天招呼,原来是对着个机关人,浪费感情。

落袄轻轻一推,那具摸上去有真实触感的身体便笔直得倒地,“噼里啪啦”摔成了一堆木片铁片。

还当真是个劣质品。用这种货色来招待老朋友太不地道了——也是跟武陵春学的么?

怎么回事,这年头女人跟女人的交情也靠不住了。

“啪啪啪。”落袄鼓了三下掌,才见一个人影慢慢从楼梯上踱下。话梅,与她之前的身份袁三三比较,样貌平庸了许多,性子慵懒散漫了许多,玩机关的水平最好是见长许多,不然落袄该失望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烟花落袄,一体双灵。落袄是仇人,烟花却是朋友。主人下令,叫我们不杀你。”

话梅面露凄楚。这惋惜的表情,到底是在可惜什么?

“哎呦哎呦,不管遇到什么事,听了什么话都和盘托出,你嘴上没把门的,看来是落在娘胎里了。”

落袄笑着眯了眼,眼角下的几粒晶莹碎珠光若生波:“怎么样,老久不见,我可是变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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