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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12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蝉声切切。静默片刻,话梅竟是打量过她后才缓缓开口:“是变漂亮了。凭我对你的了解,你心伤越重,妆容化得越浓。你瞧瞧你现在这张脸,简直是要浓得化不开了。看来你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这次轮到落袄沉默。难怪这张嘴会招来杀身之祸,杀她还是轻的,她该死。

“呵呵,你话虽比从前少了那么一点点,不过呢,还是一如既往地爽快。”

都说女人口是心非。原来女人对女人同样如此。落袄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

话梅完全走下了楼梯。与乌梅的紧身杀手服不同,话梅穿的只是日常大丫鬟的服饰。淡赭色的交领襦裙,浑身不再有多余饰物,只发髻上一支银凤发簪关泽流溢,引人注目。

银凤簪流行于苗疆施洞,与乌梅所佩的凿花银栉一样同是南疆饰物,武陵春所赐。与乌梅爱惜有加奉若珍宝不同,她头上的银凤簪倒是可以看出佩饰之外的特殊用途。

落袄含笑观察着银凤簪,其形态正是一只口衔瓜米吊穗的脊宇鸟,双翅上用银丝支起一对蝴蝶。能把如此精巧细致的东西做成机关……话梅还真是有一套。

放马过来吧。落袄的目光离开银凤簪,马上直接射入话梅的双眼。这是挑衅。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厅堂大门展开,窗户也开着。穿堂风一过,撩动着话梅手里的手绢。她捏着手绢垂手立着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叱咤风云的偃师啊。

真失望。落袄已经失去兴趣,失去耐心了。

“不干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南歌子最清楚。”

落袄秀眉微皱,杀气美得尽态极妍。那个病弱的天才,真是威胁错了人呢。

他是那样说的。只要她将应太平拱手相让,他便不告诉晏离兮她的秘密。

结果呢,后来怎样?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到黛花山,将他所有的猜测都对晏离兮和盘托出!

她怎么会相信南歌子呢?他是敌人,而且是个男人!

所以,她是来复仇的。

“我倒是很想知道。不过不用你来回答——”落袄款步上前,玉雕般的食指自话梅眼角滑下脸颊,又将她的下颌轻轻勾起,“现在在我面前的,究竟是当年的苍云偃师袁三三呢,还是——出自她手的机关人而已?”

她说要靠自己判断,但想要明了此事,并不比刚才对付乌梅容易。

首先,话梅并没有中毒,那就说明她是无生命体。那么她是不是机关人?如果是的话,她之前那句“机关人都具有真实的生命”又怎么解释?

落袄不想浪费时间跟木片磁铁较劲。她只对杀人有兴趣。

话梅下颌忽然一抬,挣脱了落袄的手。落袄只觉眼前银光刺眼,视野中便只剩两只飞袭而来的银蝶,再无别物!

她是要直接破她的观武么?

落袄的红裙再次翻飞欲焚,她如剪寒秋的双眼却眨都不眨一下,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银蝶之光钻心穿肠的剧痛。

“我的机关与你的毒一样,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话梅冷眼看着银蝶火花般燃烧在落袄眸中。对不起,落袄,你的观武,我破定了。

虽然她们曾经一见如故,把酒言欢。醉后弹歌,共骂这或目光短浅,或随波逐流的世人,虽然只是数面之缘,但在茫茫人海中,能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样特立独行,不管世人眼光,致力于心中所求的人,这种宿命般的相知相遇对于人生的意义,远非时间长短可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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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那次招来仇家千里追杀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她除了记在脑子里的机关术之外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只身狼狈奔逃,从扬州一路逃到了北方大室韦之地。那帮可怕的人却阴魂不散,她在恐惧、疲惫、愤恨中心力交瘁,饥不求食,唯思一死。

人生在世,即便有在高的本领,再大的抱负,也不能完全撇开俗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种不受任何束缚的愿望,终究只是愿望。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为自己活着。那个不可一世的袁三三早就死了,现在存在的只有话梅,一个侍婢,同时也是偃师,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武陵春活着。

话梅低下头。她低头了,真的低头了。

“嚓——”

蝴蝶扑火,一对银翅牺牲的声音如同水晶跌碎。话梅直视着落袄的双眼,落袄却无法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得看着她了。

她紧闭的双目鲜血淋漓,她的唇色红得如同也在滴血,或说是喋血。

落袄嗤笑,刚才的感觉没错,这年头,连女人跟女人的交情都靠不住。

没有了双眼,也就没有了观武。要进行普通的施毒没有视力也同样变得困难重重。

话梅朝落袄走过来,她弯下腰,捡起浸染在血泊中的银蝶,插回到头上的银凤上。

银凤,脊宇鸟……在苗疆的传说中,是一生不停飞翔,越飞越远,越飞越高的鸟……

呵呵,会选择这种鸟作为机关,话梅真的心死了么?她真的甘愿为奴为婢,抛弃理想,将毕生所学的苍云机关都献给六公子么?

“呵呵,话梅……你知不知道,我多想睁眼,再看你一次。我想看看你用机关术制胜的样子,有没有昔日哪怕一分半分的意气豪情,我想,你没有吧……”

落袄忽然意识到她成了和南歌子一样的瞎子。

什么也看不见了。以后杀人的时候,定要少去太多乐趣。还有……再也看不到他的样子了。哼哼……

“我希望你就此退去。”话梅转身,“否则……”

到此为止了么?

落袄感觉到了话梅心底沉重的叹息。不只是在叹别人,还是惋惜她自己。

像什么样子!

落袄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就如夏日的热风一般滚烫难当。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于向全世界宣战的袁三三哪里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婢女妆容,低声下气,连杀人都杀不彻底的废物,究竟是谁?

武陵春,这就是你对别人造成的改变么?你虽然救了她的命,可也彻彻底底杀了她的心!

实在叫人失望透顶!没必要再忍,也没必要再等!

落袄猛然睁开眼睛。背对着她的话梅仿佛注意到目光般迅速扭身。

太迟了。

鲜血淋漓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话梅的身体。鲜血涂满了落袄的脸颊,她瞪圆的一双乌珠却是完好无缺,冷光凛然!

她的身体已经毒化,一切物理攻击皆可以毒自我修复。

她没输。只是在刚才那刻才打算全力以赴,再也不饶恕那些不值得饶恕的人。

话梅应声倒地。剧毒将她整个身体染成了青绿色,就像长满了青苔。

现在,只要跨过她的尸体,就可以走上去,大开杀戒!

但是事情的进展远比落袄的预料要复杂得多。能够幸免于视觉之毒枉凝眉的,除了已经是死人的乌梅,操控机关人的话梅之外,还有一个。

自冷冰昏迷之后根本没有去看过她的楚云深。

“哎——”落袄伸了个懒腰,玉手一拂,刚才还凝结着恐怖鲜血的脸瞬间变得皓如凝脂耀如春华。尽管眼前及时出现的男人对女人还不如对睡觉有兴趣,但是随时保持美丽,是每个美人对这个世界的义务。

落袄朝抱着刀的男人走去。她红色的倩影映在飞仙铜镜中。红裙飘逸,山雨欲来,满楼风。

终于来了个男人。而且……也是故人。

故人故事。虽说人不是为过去活着,但是没有过去,何谈现在,又哪有将来。

“云深。”她叫他的名字,目光是少有的柔情。

他离开砚部的时候,还是个才到她腰那么高的小男孩,而现在,已经长成一个高大英俊的好男人了。

只是他那一脸倦容,毫无精神的黑眼圈……唉,离开魔族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办法么?

恍惚中,落袄以为楚云深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幼时那样,叫她“落袄姐姐”。

“啊——!可恨!”

落袄并不是才注意到她头顶霸道的剑气。对方并无意偷袭,她也有两百次机会可以转身反击。

但是她只是轻轻侧身躲开了剑锋。只是不想让鲁莽的家伙,破坏这场故人重逢而已。

冰冷的剑气提醒了落袄。楚云深的心,该不会也像话梅一样被六公子收买去了……

剑未至,心已凉。这几乎是一定的。

落袄转而看着握剑的人。呀,这个眼神,愤怒,悲恸,狂躁,好熟悉,很多年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落袄轻咬丹唇,当年晏离兮失去辛夷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是你……果然是你。”南黎辰冰冷的剑锋指着落袄的咽喉。明明已经怒不可遏了,还装得这么淡定,真不愧是……

落袄娇笑道:“刚刚打发了两个女人,终于来了两个帅男,贼老天还是公平的。”

“冷冰昏迷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举着剑不觉得可笑?连你自己都清楚,你不会杀我。”

黎辰噎住。的确不能杀。楚云深坐在窗台上,淡淡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打了个没有声音的哈欠。

落袄记得上次在琉璃鬼堡跟南黎辰对决之时,也是这样。南黎辰根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可他还是和冷冰联手,漂亮得击溃了毒琉璃。而这次没有了冷冰,不知他会怎样。

拭目以待。

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握着剑不顾一切得冲上来就打么?

他不会。南黎辰放下剑,他的语气在剑尖下垂的同时平静:“三哥,你们大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楚云深不知所谓得瞥了黎辰一眼。冷冰昏迷的真相,昨夜南歌子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已得知了。

果然还没人告诉南黎辰。是怕他冲动吧。

告诉他,也无妨吧。

“那丫头被下了锁魂术。”楚云深强打着精神,揉了揉鬓角,“你要是杀了这女人,小丫头可就没救了。”

“那你要怎样才能放过冷冰?”黎辰耐着性子逼问。他狠狠看着眼前的毒女,她本身就是一种毒,让他的剑连挥舞的空间都不再有。

这种手中有剑却无法保护最爱之人的感觉……让他五内如焚,无法忍受。

放过?为什么要放过呢?她的目的,就是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了,然后取走猎魂,重回砚部……

落袄还在考虑要不要带上楚云深。带上,说得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

仔细想想,六公子一直在不断夺走她身边的人。先是她的爱人,后是她的搭档……

现在是通通讨回来的时候了。南黎辰,你不敢对我出手,我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落袄燃烧着火焰的十片指甲陡然伸长为三尺,青气流魄冷若秋霜,见其影而不见光,倒让黎辰想起了武陵春讲过的一把名剑。

《列子汤问》:“孔周曰:‘吾有三剑,惟子所择。一曰含光,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味爽之交,日夕昏有之际,北面察之,淡炎焉若有物存,莫有其状。其触物也,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见。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

宵练?此刻落袄毒化的指甲为何与宵练剑如此相像……难道,是她对剑下毒,制成了指甲利器——变体宵练剑么?

可怖的女人,她的毒,连无情的刀剑都无法躲过。

“嚓”,说话间,无根青芒已经捉住了饭剑的剑刃,速度之快,竟是黎辰生平仅见。

说到底,这并不是一场剑与剑的较量,仍是剑与毒的较量。黎辰懂得“不是人使用剑,而是剑塑造一个人”的思想。落袄此人永远不会满足于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她要杀成一片血肉横飞才够解恨。

就像黎辰在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枉死的家仆身下的血泊连成了血红的画卷,被拧断手臂,中了奇毒……浑身溃烂的乌梅,还有旁边被穿透了身体的话梅。

黎辰格开了落袄的利爪。五根正欲使力的利刃扑了个空,发出“咔嚓嚓”切碎空气的残忍声响。被割碎的空气化为万千气剑袭向黎辰,黎辰点足跃开的同时,身旁两张椅子“砰砰”碎裂!

这女人不好对付。黎辰对楚云深道:“三哥,我挡住她,你带冷冰和武哥他们先走!”

打瞌睡的楚云深狠狠点了下脑袋,差点从窗台上掉下来。他使劲晃晃脑袋清醒了下,说梦话般含糊得嘟哝道:“没有大哥的命令,我不动的……”

“三哥!”长剑一次次从落袄头顶翔过,她却只是简单得倒下身子躲得从容不迫。没办法,不出杀招,根本无法制伏这个诡异如毒的女人!

黎辰的一声呼喊如同哀求。楚云深无动于衷。话梅的尸体就在旁边,他的眼神扫过去时跟看到那两张劈烂的椅子没有区别。

前些日子,话梅还抱着他的手臂,一起踏青,一起喝酒占花名来着。这情分,却似乎比靠着块太湖石睡了一觉还要浅。

利刃激烈得摩擦过饭剑,刺耳的声音和青蓝的火花一闪而过。黎辰终于明白,这场对决落袄的目的只是折磨他罢了!让他在这场磨人的战斗中,好好享受束手束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一次激烈的碰撞之后,两人同时转身。落袄两双青刃同时夹住了饭剑。她遏住黎辰的力道,两人僵持。

落袄狐疑的眼光在南黎辰身上急切得寻觅着什么。她冷得发蓝的双眸中闪过些许诧异。

“你为何没中枉凝眉的毒?”

南黎辰愕然。他几乎一天到晚注视着冷冰,没有理由不中视觉之毒。从他挺剑冲进来那刻落袄便开始怀疑。

而现在——南黎辰与落袄动起手来,就算毒发的速度再慢,毒素早该走遍全身令他失去战斗力了。

“我在冷冰身上种下了视觉之毒。你每天都寸步不离得盯着她,竟然没有中毒。”落袄冷笑,“难道你也是死人,盲人,机关人?”

窗台上的楚云深狠狠点了一下头。他完全睡着了,睡得与世隔绝不理外物。

青光在黎辰胸前一闪。落袄只觉自己指尖温热,空气中亦弥散着一股让她兴奋不已的甜腥味道。

“哧——”

血如井喷,染红了黎辰胸前长长的三道黑色爪痕。

这么容易就受伤了!这就是南黎辰的防御力么,不过数十招就被人轻易攻到胸口!

鲜血顺着青刃缓缓流下。落袄不可思议得盯着这来得太过突然的鲜血,炽热的舌尖在嘴唇中蠢蠢欲动。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你早就中毒了……只不过为了勉强战斗,牺牲了防御力对么……”

落袄说着,樱红的舌尖突破了理智嘴唇的封锁,舔上了刃爪上流淌的鲜血。炽热绝美的味道让她浑身都禁不住微微颤抖。

这为爱而流淌的鲜血,从内心深处流淌出的,最灼热的鲜血!让她的恨意再度熊熊燃烧!

她的毒——可以遏制一个人的行动力,却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内心!

“没有任何人能让我放下剑。”黎辰剑指落袄,丝毫不理会热血奔涌遍染全身,“这一战,或许我杀不了你。可我们之间先倒下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这少年浑身鲜血而没有丝毫畏惧退让的样子。

他为了爱人而勇敢,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

这一切,好像在哪里见过。分外熟悉,分外得惹人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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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袄头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青袂少年仿佛变作白衣水剑的青年。

他们的神情,他们的决心,却是毫无二致。

他们说的话,也是如此相像!

你们都不怕死是吧!不怕为了心中那个人而死的话,那我就再一次成全你们!

“嚓——!”

青刃飞快得插进又抽出,血滴如雨点般泼溅开来,黎辰的胸前又多了三个血肉模糊的洞!

到现在,毒已经完全剥夺了黎辰的防御。他拄着剑屈膝站稳。在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剑,黎辰的身体就会被切成碎片!

但落袄还不急于这么快就杀他。她还要他亲眼看着他最爱的人遭受魂魄分离之苦,就像当年……他看着她死掉一样!

完全被鲜血染成浓郁红色的利爪再度扎进了黎辰的手掌。他喉咙中发出模糊的“呃”声,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

“嚓——!”

利刃穿过了黎辰的锁骨。血花如梅点晕上了落袄的眼皮。

“嚓——!”

血爪穿透了黎辰的腿,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来。

“嚓——!”

落袄扼住了黎辰的咽喉,黎辰被利刃切准的皮肤,鲜血如线缓缓渗出。现在她只要稍稍用力,就可切下眼前这个血人的脑袋。

但她却无法发力。可恶,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他还不死!还不死!还不死!还不死!还不死!还不死!还不死!

“可恶!可恶!”

落袄一脚接一脚,使尽了力气朝黎辰胸口,腿上踢去。他口中喷涌而出的血花扑上了她的红裙。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死!

“滴答——滴答——”

落袄扶着膝盖弯下腰喘气。她的汗水从额头上落下,坠落入血泊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不死……

“你的毒可以杀人,却改变不了人心。”

那个熟悉而冷酷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耳边……有十年了吧。

为什么。如果把一个人杀了,他还会有心么?还会有心么?

落袄再度扬起双爪——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嚓——!”

鲜血溅入了落袄的双眼。她看不清了。

看不清了。她的手指颤抖着。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她的双爪,分明还没有刺入黎辰的身体。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她透不过气。

她看不见。此时插进黎辰心脏里的,是一把明晃晃的横刀。横云。

“啊——呃——姆。”

身后的男子打着呵欠跳下窗户,双手插兜,微弓着背朝她走了过来。

一双久违的有力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纤细的腰。

“落袄姐姐,是你,回来了。”

带着鲜血的眼泪从落袄眼中流淌而下。

落袄点点头。双爪的青刃砰然崩散,她的双手颤抖着覆上腰间的温暖:“对不起……是姐姐,抛下了你……”

楚云深的脸贴近落袄的脸颊,蹭上了些许温热的鲜血。他抱着这多年不曾亲近的温暖,这心中宁静无声的感觉,犹如从前。

“姐姐,记得以前你为那个男人伤心哭泣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你,你哭过以后便又能对我微笑了。”

楚云深喃喃着,闭上眼睛,“姐姐……别哭了。”

“嗯,姐姐不哭,不哭……云深,姐姐能再见到你,真的好高兴。真的……”

落袄将身体完全靠在楚云深怀里。不知为什么,被他这么一抱,她方才的杀心已经完全消弭。她不想杀人,不想报仇,她只想带着云深弟弟走。离开这纷乱是非,再也不去争什么,再也不求改变人心。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爱着她,想着她,就够了。

“我见到姐姐,也很高兴。”云深微笑。

落袄抬起手背,擦干眼角腮边的泪。腰间那双手臂却固执地抱着她不肯松开。她笑道:“好了,云深,这里……不是谈话之地。跟姐姐走吧,回到魔尊大人身边……”

云深却没有说话。

这种静默让落袄感到心慌。

“怎么了,云深,还在意为当初魔尊大人抛下你的事么?”落袄怒目道,“云深,你听我说……”

她无法挣脱楚云深的双手。

“说吧,姐姐。”楚云深轻声道,“请允许云深这样抱着你,好吗?”

落袄并不在意。她继续道:“那一战我族败退,魔尊大人急于指挥四部撤退,无暇顾及于你。事后他费尽心思到处找你,急得茶饭不思……”她顿了顿。楚云深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若不是夏孤临乘虚而入将你夺去,你也不至于困在六公子手下七年!”

楚云深的身体微微一颤。七年。原来……这么久了。对于凡人来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可对身为灵兽的他来说,七年究竟是算长还是短呢?

“是啊。我跟着大哥,已经七年了。”楚云深的声线平稳深厚,却将落袄的心激起千层波浪。

“你叫那个人什么?”

落袄终于挣脱了楚云深的臂弯,她转过身来,看到了那张跟自己刚才的想象完全不同的脸。

淡漠得没有任何感情。那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她的,给她温暖拥抱的,真的是这个人么?

叫人不敢相认!

“大哥啊。”云深的双手再度插回兜里,“他是老大。我是老三。不叫大哥,叫什么?”

“你——!”

落袄退后,踩进血泊中,自脚底升起血液般冰凉的颤抖。

“你昏头了么?你怎么认贼为亲?你忘了吗?你是跟魔尊大人签下血契的灵兽,今生只能效忠魔尊大人一人!”

落袄吃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注意到了云深眼下常年不散的青黛色。这孩子很早以前就有失眠的毛病,可从他刚才夸张的反应来看……

落袄扑上去撕开了云深的衣襟。他胸膛右边的狐狸血契图案,竟还是深蓝色的!

“这不可能……”

落袄摇着头踉跄着退后,“这不可能!七年来,魔尊大人竟然不断得对你进行血契召唤?他难道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若我不回应他的召唤,便会不断得消耗灵力、精力……最终虚耗而死。”

云深平静得整理好了衣服。七年来,魔尊频繁的召唤极大消耗着他的灵力,他不得不进入龟息状态才能勉强活命。直到后来,夏孤临为他觅得一把有着治愈佩戴之人特效的横云刀。他整日刀不离身,能睡则睡,才将本该在好多年前就结束的生命,延续到了现在。

“可是姐姐不明白!”落袄揪住云深的衣领,无论怎么用力都看不清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只要你回去魔尊大人身边,一切不就没事了么?七年来,你难道连一次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请你放开。”

落袄愣住。

这一次,云深没有再叫她姐姐。

“我不愿意离开大哥。从他找到我那刻起,我就决定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魔尊那边,我不会再回去。”

这就是楚云深的决意。

落袄的手颤抖着放下来,慢慢紧握成拳。她转身环视四周:屋外,乌梅中毒的身体还在扭曲溃烂;脚边,话梅的尸体还没有闭上眼睛;血泊中,南黎辰僵硬的身体有如血雕!

而眼前,昔日视如亲弟弟的楚云深字字掷地有声得对她说,只听夏孤临一个人的命令,不再回魔族!

这些人……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愿意放弃生命,放弃理想,放弃昔日的感情,追随在六公子的身边!

“呵,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楚云深绕到落袄面前,挡在她和南黎辰中间,“我很小的时候,生活在与世无争的灵狐村落里,我有父母,有姐姐,有妹妹,还有弟弟……”

他知道,总有一天会跟落袄提起那段往事。

那时候,云深是个喜欢早睡早起的好孩子。每天清晨,他轻快的脚步声第一个回荡在乡间小路上。他往小伙伴的窗下丢小石子,一个接一个叫他们起床。

那天早晨也是一样。他刚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抬头,看到村长家的墙上多了什么东西。

是张布告。

“哟,是楚家的小云子么?又起这么早,好有朝气啊!”村长叔叔一面穿布衫一面推门出来,冲他微笑。

“嗯。村长叔叔早。”云深朝他笑笑,接着入神得看着布告。初春的早晨,呵气成雾,他搓搓冻红的小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小云深是全村最勤奋的孩子,这些字当然难不倒他。只是连起来的意思却似懂非懂。什么叫“遴选与魔尊大人血契之至尊灵兽”啊……

“村长叔叔,这张布告是您贴的吗?”

小云深觉得不太可能。看叔叔的样子应该是刚刚起床出门,根本来不及贴布告。而昨夜跟小豆豆在这里分别的时候,也没见到这布告啊。

“哦……”叔叔端了水蹲在地上洗脸,抬起头满面水珠地对云深道,“是魔尊大人的使者吧,他们早就通知近几天会发布遴选血契灵兽的事,怎地悄无声息就……难道是昨天夜里来过了?”

村长抹了脸,眯着眼去看布告。看着看着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水珠,不知是洗脸水还是汗水——冰凉。

“叔叔,你怎么了?”

云深拉拉村长的袖角,他却呆呆愣愣的,仿佛被什么惊天大事骇到一般,一言不发。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撕下布告揉成一团,紧紧塞到怀里,就像怕被别人发现似的紧紧按住。

“小云子,快回家!告诉你家里人,今日无事不要随便离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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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揣着布告发疯似的跑了出去。他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云深没有听清。他耸耸肩,无聊得把石头往窗下一丢。

“懒虫小豆豆!起床啦——”楚云深大声一喊掉头就跑。他沉浸在扰了小伙伴清梦的快乐中,哈哈大笑。

村长方才恐惧的表情却让他的笑僵在嘴边。不知为何,忽然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情。

遴选血契灵兽?到底什么意思?

楚云深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无聊得回了家去。早晨的阳光越来越温暖。他使劲呼吸着清爽的空气,高兴得想大喊。

他却不知道。他的命运,将从这个才刚刚开始美好的早晨悄悄改变。

灾难往往猝不及防,在一切看上去最正常最应该继续美好的时候来临。

第二天。刚刚跟姐姐订下婚约的姐夫闯进云深的家,现出灵狐原型,疯狂得咬死了他全家的人。

云深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妹妹,弟弟,一个个在他眼前倒下。他被母亲藏在水缸里,由于遏制不住恐惧而发出的啜泣声,颤抖声,惊呼声竟淹没在姐夫疯狂的咆哮,家人的惨呼当中。

他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全是鲜血的颜色,什么都看不见。

残酷的,无休无止的杀戮犹如心的凌迟。他耳边嗡嗡地轰鸣着,完全没听到屋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个沉重的脚步,嘶哑的低吼,正在向他慢慢逼近。

“不——!”

头顶的盖子被拱翻的同时,一个滚烫的圆形东西落进云深藏身的水缸。巨型灵狐潮湿腥臭的鼻息已经扑上了云深的脸。

“呜——”

随着哀戚的狐鸣,一个弱小的身影破窗而出,眼含热泪,怀中,却紧紧抱着一颗头颅。

那头颅的眼睛还没闭上。直愣愣望着天空,愤恨,悲伤,心如死灰。

他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夕阳如血,整个灵狐村都成了互杀的修罗场。有的灵狐现出巨大的狐形互相撕咬,浑身鲜血;有的灵狐则施展术法火焰,冰山,雷闪,厮杀得酣畅淋漓。

流血漂杵,哀声遍野。

他远远得望向村长家的院子。绿色的一片小影挂在矮墙上。他即刻闭紧双眼扭回头来。不,那不是小豆豆,那不是,那不是的……

他不敢睁眼,地狱般的村庄,已经容不下一双没有鲜血的眼!

“小……小云……”

怎么……谁,谁在叫他……

楚云深呆滞着,是谁?难道是姐姐?他惊恐得看着姐姐的头颅,抚摸着她带血的嘴唇。不,不是她……她已经被那个残忍的家伙杀死了,她再也无法温柔得对他说话,对他笑了。

“小……云……子……”

那个虚弱的声音却还在叫着他。终于,枯枝般的手捉住了他的脚腕,却是像铁箍一般的紧。

村长?

云深跪下来握住村长沾满鲜血的手:“村长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会互相厮杀,大家到底怎么了!”

村长的手颤颤巍巍向衣内摸去。云深很快认出了那团皱巴巴的,染了鲜血的纸——那张告示。

是跟遴选魔尊血契灵兽有关?

“这次魔尊……来咱们灵狐村遴选的,是……残忍……灵兽……”

残忍灵兽!这个词云深不是没有听过。残忍灵兽并不局限于灵兽的种类,如六尾灵狐,鹿蜀,钦原等,而是一种最高品级的象征。传说残忍灵兽只有杀光自己所有族人,才能获得“残忍”之称号,而一旦与人类签下血契,则必将是最忠诚之灵兽,一生都不会背叛主人。

楚云深捏紧了布告,几乎要将它攥得粉碎。魔尊就为了选出对他忠诚的残忍灵兽,发下布告,惹得全村人互相残杀……简直丧心病狂!

“可是,大家为什么要听从于那个魔尊呢?”

“咳咳……咳……小云子……你还小,你不懂人心……每个人,都难逃一死……人死,万事空……但是他们,却想在死之前,拼命得抓住什么……有的人为了名利,有的人为了情义,也有的人,只是……想要活下去……”

村长紧紧握着楚云深的手,仿佛一旦松开,他就再没有力气把话说下去。也是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楚云深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那些疯狂的村民,他们有的为了残忍灵兽的名号,有的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有的为了不被别人杀死,自相残杀,断绝情义……

可是到最后,把这些人通通杀掉,浑身鲜血得被打上残忍刻印的他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杀戮?虚名,情义,还是求生?

或许,已经没必要弄清楚了。他只是想快快加入这场狂欢般的杀戮,让那些疯狂的人连自己一块杀掉。

可悲,可笑。上天捉弄,他竟然成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一切已经由不得他选择,因为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他得到了所有人想要的,也是他自己,最不想要的。

可是……真的活着么?当铁钻般的残忍刻印刺入皮肤,血肉,筋骨,痛感如山洪爆发般将他贯彻,却像山间的云雾般悄悄环绕,氤氲,再也不肯散去。他也说不清这是痛,还是不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被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被那种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碰撞得体无完肤。

却依然感觉不到痛。

魔尊说,他是最完美的杀人工具,因为他已经完全泯灭了内心。不为虚名,不为情义,也不想活命,只是最纯粹得在杀人。

其实他不是,他还有心,心中有愿望。他不求那一切的一切,只是求死。

求死。

希望哪天为魔尊执行任务时,被对方毫不留情得杀掉。死得越难看越痛苦越好。

可惜他恰巧是个强大的人。

既然自己死不掉,那么只能通过不断得杀死别人来满足自己对死的欲望。

一直过了很久。他终于遇上了对手,终于尝到了不敌、恐惧、兴奋的滋味。

夏孤临。

他以为终于可以心满意足得死在一个值得的对手剑下。他的剑尖抵着他的咽喉,却没有刺进去。

他看着他的,那是什么眼神。

“现在魔尊无暇顾及于你,跟我走吧。”

夏孤临说这句话的时候,透过他先前被剑划破的衣衫,看着他右胸上的残忍刻印。

“哼,别做梦了。”楚云深有大拇指蹭去嘴角的鲜血,“这个刻印是无法消去的,除非我死。只要刻印在,我就只能听命于他一人。”

“就算刻印消不去,你也不愿意跟着他。”

楚云深捂紧了心口。他恨不得把心脏逃出来狠狠撕碎——他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了!是心痛,是被人看穿了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撕心裂肺!

他也明白了夏孤临那是什么眼神。

看透。看穿。不忍。心痛。

是那种眼神,让他跟他走。

他不想信任眼前这个男人,他也不认为从一个让他不知生死的地方,到一个让他生不如死的地方,会让他更好受。

但他还是决定跟夏孤临走。

至少,可以离开这些逼死了他全村亲人的魔尊。

虽然,甩不开真正亲手杀死他们的自己。

他离开魔族的第一夜便在连篇噩梦和五内如焚的召唤疼痛中哭醒。他抓住那个用力按住他让他安静下来的人,怒吼着一口咬住他的肩膀,豆大的冷汗混着眼泪倾流如雨。虽隔着数层衣服,可热血的咸腥味让他慢慢安静下来……那种感觉,就好像离期许着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可笑,可悲。他又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绝望的了……

第三天。夏孤临把他拉到屋外陪他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准确得说是把他绑在椅子上再放到阳光下。他看着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

第四天。夏孤临逼他吃饭。他把他强塞到他嘴里的东西吐了一地。如此十七八次之后夏孤临命人把房间打扫干净,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夏孤临没来看他,却来了个奇怪的人。他自称叫什么踏月公子,穿得无比浪荡拉风,左手辣鸭脖,右手十月白。他唠唠叨叨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话……后来两个人打了一架……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第六天早上他醒来,突然记不起昨晚有没有做梦。满屋的空酒坛子和鸡骨头鱼刺吓了他一跳。他正在回想昨晚的情节,门毫无预兆得被推开了。夏孤临回来了。他很不合时宜得打了个饱嗝。

第七天……夏孤临请了个大夫来。那个大夫不仅是个病人,还是个瞎子。他纤细冰凉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诊脉,手指不时跳动,惹得他心里像有几十个猫爪子同时在挠似的。大夫诊完脉,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又写了张药方子,火速叫人煎药。

他吃完药醒来后已经是第九天了。吃了那瞎子大夫开的药,精神好像的确好了很多。他第一次主动走出房门,正看到夏孤临在院子里晨练。

“想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文章正文 V205

夏孤临一言不发得看着他。两人对视。早晨的阳光斜斜铺在两人之间,越来越暖人。

“扑通”一声,一团酒气冲天的东西从房顶上掉了下来。吓人一跳。那人扑打着屁股上的灰尘,递给他一张纸。

顺手拉开——哗,两尺宽的宣纸,足足有五米长!

“这……太多了……”他惭愧般低下头,一手揉紧了纸角。他现在的身体,恐怕不足以完成这么多……

“嘻嘻,不急不急。你先看着,有什么最想做的先做。其他的,往后放一放就是。”

浑身酒气的浪荡男子恬着脸朝他傻笑,他皱皱眉,眼神慢慢在纸上扫去——

哈?这是……什么啊……

潜入软玉温香院,往姑娘们的茶碗里放蟑螂,然后躲起来看她们被吓得花容失色;一天之内吃遍扬州所有大菜馆,吃完就跑;把阳春馆窖藏的十年珍酿偷出来倒在西湖里,让大家一起分享好酒;去那个姓武的小子赌坊里大赌,赌到他赌坊倒闭为止;裴侍郎的二舅舅的三女儿的小外甥女今天比武招亲,去看热闹,搅局,顺便揩油……

这……都是什么啊……

“怎么样,有没有你何意的活动啊,小云子?这可是我想了好几十个晚上才想出来的能让你开心的办法啊!”

让我开心?不对吧话说你跟我认识一共才几个晚上……

“你……叫我什么?”他听到那三个字,心中猛震。已经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喂喂,别老是你啊你的……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叫我二——哥!”

才不会叫这个酒鬼疯子哥!楚云深把纸一揉一丢,把脸往衣领子里一埋,转身就走。

“怎么了?当老三还不满意?你别忘了,这老三的位子还是南歌让给你的!喂,别走啊?我一个人去软玉温香院的话很没意思的,去不去你给个痛快话!”

“砰。”关上门,总算是清净了。

虽然,召唤刻印的疼痛每天都提醒着他那些抹不去的过往。但日子究竟闹哄哄得继续着。无怨无悔的包容,满脸傻气的逗乐,温柔细致的关怀,已经越来越少让他想到死。

他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得对他好。

他是魔尊的灵兽,就算不是心甘情愿得与魔为伍,可也杀过那么多他们的朋友。

他们……不杀他,更不利用他,没有把他当做杀人的凶器。

这一切实在很难说得过去。

那种让他实在无法置之不理的真诚,更让他很难开口询问答案。

“接着。”

直到有一天,夏孤临把那把黑沉沉的横刀掷给他。

他恍惚得接住,从心底战栗。跟他想象的不同,没有任何杀气,治愈慈悲的刀,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流泪。

“这是横云刀,从今天起,你就是它的主人。”

楚云深拔刀。清冷祥和的光芒照在他眼中,泪已夺眶。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是一把无法杀人的治愈之刀。被治愈的,不是那些刀下余生,而是使用刀的他自己。

“为什么。”他在夏孤临起身离开时叫住他。

终于忍不住要问答案了么?夏孤临转身,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从这一刻起,你不在是残忍灵兽楚云深,而是横云公子楚云深。你,重生了。”

重……生?

是说,可以重新活一次,重新开始?

“为什么?”他握刀的手颤抖着,他受不了这种,好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的感觉。

“因为……”夏孤临闭上眼睛,“从前的你已经死了。在你杀那些你不想杀的人的时候,你已经杀了你自己。你,已经无法再杀人了。”

无法再杀人?

怎么可能!他是这世上最残忍的灵兽,他杀了所有人!全村的长辈,亲人,邻居,伙伴,都是一个个倒在他爪下的!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强者,弱者,枭雄,豪杰,可怜人……

他杀了那么多!他是最完美的杀人凶器,他怎么会杀不了人呢?

“啊——!”他疯了一样握着刀朝夏孤临冲去。没错,早就想杀了他,早就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夏孤临稳稳站着,不躲不闪。

刀尖乘风,猛然停在夏孤临左肩上方。刀光一寒,“嚓“的一声,衣服应声裂开,皮肤裸露。

月光填满了还未愈合的深深的伤口。为何刀还没劈下去,他的心中反而已经开始疼痛?

楚云深苦笑。他的确已经杀不了人了。哪怕这世上对他好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人,他也无法再欣赏任何人的死亡了。

“我不配活着。”他的刀在伤口上颤抖着,泣不成声。

“听我说,云深,不要把自己当成罪孽深重的人。”夏孤临按住了他握刀的手,“杀死全村人的人,并不是你。不管杀人的人是不是你,他们都逃不过那场劫难。这始终是无法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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