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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19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我说……”冷冰战战兢兢抓住黎辰的手臂,“你看到这位鱼仙大人,难道心里就一点感慨都没有么?”

“什么感慨?”南黎辰耸耸肩,打量着鱼仙很专业得评论了起来,“你看,这条鱼啊,不得了,是鲈鱼呢,不管是清蒸还是做成麒麟鲈鱼还是赛蟹羹那可都是极品的美味。不仅仅美味,鲈鱼这个东西营养价值可是很高的,补肝肾,益脾胃,止咳化痰健身补血,而且对孕妇很好!等你怀孕了,我一定给你做这个菜,每天做三顿都行……”

这个南黎辰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啊!谁……谁会怀孕!还有,对着一条已经成仙还会说话的鲈鱼讨论怎么把人家做成菜太奇怪了吧!南黎辰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看在这么多生鱼熟人都在旁边的份上先不揍他了。冷冰丢下怒气,赶紧重拾起刚才那种悲愤的心情:“可是……我一听说鱼仙,就以为是鲛人姐姐那样的美人啊,你难道就不这样想?”

“笨蛋。”南黎辰刮刮冷冰鼻子,“如果是鲛人的样子那就应该叫鲛仙啦,鱼跟鲛人根本就是不同的物种嘛。兽类成仙之后本来就会保留原本的特征,女娲成神还留条蛇尾呢,鲈鱼成仙留了个鱼头,正常。”

哎……冷冰估计再修炼一千年也改变不了这颗花痴的心。正惆怅着,有什么香喷喷的东西“唰”得甩过冷冰脸颊,好疼!

又是花深深那个野女人在甩头发。一天不甩头发会死啊!

冷冰决定用恶狠狠的眼神代替今天的所有吐槽。花深深冷笑道:“你的观察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差。还没看出来么?”

什么?她是指那丑八怪咸鱼大仙?

冷冰不是没仔细看,是不忍心仔细看。话说这咸鱼头大仙……鱼头鱼身,腿是人腿,长满腿毛,没有手臂。

没有手怎么吃饭?慢着,它身体两侧那个两根红红的东西是什么?该不会是……

螃蟹的钳子吧……鱼身上怎么会有螃蟹的钳子!上次冷冰这么说不过是跟花深深抬杠图个嘴上痛快罢了,竟然成了谶语……

这么明显违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可能看不出。但是冷冰一时头脑发懵,竟把两根蟹钳当成了咸鱼大人用来装饰自己的发钗。慢着,也许真的是发钗!

咸鱼大人忽然伸出了其中一只蟹钳,给自己的鱼鳍挠了挠痒痒。

冷冰彻底认输了。

大家在玉座前站定。看着它邀请的客人悉数到齐——其实是缺了那么几位,可它也用不着这么没反应吧。最麻烦的是从鱼的脸上捕捉表情实在是太难了。

咸鱼再次用蟹钳挠了挠头。它不愧是修炼成仙的,鱼皮真厚,蟹钳都挠不破。

接着将蟹钳伸向桌上的水晶杯。钳子才刚刚夹紧杯柄,只听“啪嚓”,可怜的杯子,果然裂了。

咸鱼眼睛嘀咕嘀咕眨了两下,眼神十分无辜,十分迷惘。众人又等了片刻……它方才张合着鱼嘴吐着泡泡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集体浑身黑线。这鱼仙是个白痴吗?还是它是被鲛人不小心当成鱼仙大人摆上去的一道菜?他自己请的人他都不记得!

怎么办,整个海底没有一个正常的生物:分不清自己是虾还是螃蟹的螃蟹,语言机械没有思维的水母,貌若天仙但是不会说话的鲛人,还有……咸鱼。不说了,自动无视。

现在,局面已经完全僵住。如果大家主动跟咸鱼解释“我们是你请来的那个谁谁”它能记起来么?如果记不起来,把众人当成入侵者关起来怎么办?

这个时候必须有人出来打开局面。不然故事没法进行下去了……

“七夕大人到——”

阴风仿佛从更深的海底袭来,卷起了重重华幔,暖玉明珠琥珀美酒都是一凉。刚才通报的那个声音,似乎不是这些不正常海底生物嘴里发出的,而这个七夕大人,想必就是沧海派幻术师高手,七夕。

大殿中央的众人分向两边闪去,为那个七夕大人让路。这个女人的出现,仿佛凄冷而浩瀚的星辉照进了明丽的大殿。她淡青色的曳地长裙上分明没有洒月光粉,却自然而然散发着星月之气;众人或惊艳或冷漠或察言观色的目光注视之下,她的神容没有一丝改变,仿佛她并非置身于华丽的宫殿中,而是浮于万里银河之中,即便是面对浩渺无边的星辰,她也不会有丝毫的迷惘。

幻术师七夕。这才叫仙。上边那位,做成菜都不够看的。

七夕并未理会大殿中其他人,只是抬眼注视着咸鱼大仙。咸鱼大仙嘀咕嘀咕眨了两下眼睛,吐着泡泡道:“你又是什么人?”

还好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寄希望于得了失忆症的白痴鱼仙。七夕乌珠睥睨,眼光似乎飘到了那个接引鲛人的身上:“宣情——”

她叫她的名字。被称作宣情的鲛人美女立刻上前,向七夕行了个欠身礼。看来她是真的不会说话。不光她不会,其余这些鲛人也应该都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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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情果然跟七夕比划了半天的手势。七夕会意,抬手道:“带客人去泣珠园用膳。”

这……就算拜见完咸鱼了?现在咸鱼木僵僵的,好像大家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就没办法把对话继续下去,只会发愣。这个七夕又是怎么回事?她不也是咸鱼请的客人么,怎么有点反客为主的感觉。她好像不想理其他客人,安排完宣情,藏在袖中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端在丹田之前,其中似乎笼着一团不会灼烧却隐隐发光的火焰。

她只是深深望着玉座上那条咸鱼,不发一言。

“哼,这又算怎么回事?你不也是客人么,大家凭什么听你安排?”

首先提出质疑的,是仙枪奇侠穆护砂。这牢骚声音刚落,只听“啪啪”两声,却是贺老头用重剑慢吞吞拍了拍穆护砂的屁股:“年轻人,询问前辈至少要懂点礼貌,尊称一声‘七夕大人’吧?你说是不是啊——七夕大人?”

“色老头竟敢乱碰我!”穆护砂手中长枪掀起一波气浪扫过贺老头的头顶,霸气的冲击力跟他这句无比娘泡的吐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七夕则依旧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背对着众人,可冷冰总觉得她眼角的余光,正向着冷冰身周的某一个人。是谁呢?

“呵呵呵,年轻人的身体就是比老头子的要结实有弹性啊~~”注意到穆护砂脸色越来越恐怖,贺老头捋着胡须道,“不说了,不说了,先去吃饭,呵呵~~”

“色老头,你给我站住!”被激怒的穆护砂挥舞着长枪追了出去,一路火花闪电尽是珊瑚宫灯和石桌被轰成碎末末的声音……

冷冰已经看得无力吐槽了。穆护砂不是男人么?被男人碰一下又能怎么样?贺老头后面说那句话,又像是要故意惹他生气的样子。局面这么混乱不合逻辑,她实在没办法露出像夏孤临那般严肃的表情。难道又有大阴谋?

“我们也走吧。”

众人跟着夏孤临出了沉鱼宫。宫门再次重重阖上,谁也不知道七夕要在里面干什么。贺老头和穆护砂已经跑得没影,冷冰一行人还是由鲛人宣情引他们前往泣珠园。

冷冰仰头望着高大参天,深紫梅红的珊瑚树,挂在枝头的贝壳风铃发出乐曲般醉人的清越声响,她却忽然无法重拾刚才的愉悦。这一路上看到太多怪人怪鱼怪事,实在是有点诡异。

“黎辰,你……看出什么了么?”

“没有。那些奇怪的海底生物不算什么,只是那个七夕……”

黎辰也显出了少有的警惕神色,“那个七夕,好像跟思凡洞天有着不浅的渊源。她跟故去的上一代洞天主人江城子是故交,有百年的交情。现在这条咸鱼大仙——就是江城子的儿子。”

“诶?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说的呀!”冷冰不由汗颜,她好歹在师门里也学过不少六大门派的历史掌故,真到用的时候,反而还没南黎辰这个市井之人知道得多!

“是该我问你吧——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临来之前那次议事上大哥讲的嘛。”黎辰敲敲冷冰的额头,看把他得意的。冷冰不就是喜欢在大家议事的时候想东想西而已吗,偶尔不专心也用不着这样被鄙视吧?

“那大哥还讲什么了……”冷冰没脸没皮继续发问,不耻下问嘛,被鄙视一下又不会死掉。

“你呀,敢再不专心点么?”黎辰尽量压低声音,不过以夏孤临的功力,他想听见的话定能听见,“大哥还说,江城子将思凡洞天交给咸鱼以后,托他最好的朋友七夕辅佐咸鱼,管理洞天诸事。谁知道那个古怪女人是真心辅佐故人之子,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反正现在整个思凡洞天都在七夕手心里了。她自由出入洞天最高层宫殿居巢宫和鲛人族的泉先神殿,一鱼之下,万鱼之上了。”

冷冰恍然大悟。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结合从南黎辰那里临时听来的只言片语,她总算将整件事情半推敲半杜撰得梳理了出来:上代思凡洞天主人江城子的儿子,也就是咸鱼大仙,它是个白痴,无法管理自己的水族,却又不完全白痴,不愿意成为那个怪女人七夕的傀儡,想要找人帮他赶走七夕,恢复实权。所以他请来六大门派的精英——虽然只有两个,还有六公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一定要帮那条可怜的笨鱼了。它的确傻得没可救药,可是被居心叵测的外族当成观赏菜摆着实在是太不是滋味了。

滋味……咦,好香!

冷冰脑子里想得天马行空,竟没注意到眼前景物不断变换,现下已经到了泣珠园了。

冷冰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一屁股刚坐在软软的鲛绡垫子上,耳边却响起一阵美妙的铃铛声。是花深深?她干嘛要坐冷冰旁边,这顿饭得失去多少欢乐啊!

“我看这周围没有小动物了嘛。可以把机关女放出来了吗?”

她说着,手中猛力一挥,只听“啪嗒”一声,从相思环中甩出来的话梅不偏不倚摔进了坐席后面张开的大蚌壳里。“咔哒”,蚌壳阖上了。

“哎……看来那个女人还真是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啊……”花深深端起贝壳酒杯,“咕咚咕咚”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酒杯懒洋洋一搭,等着鲛人侍女给她倒酒。

“你在那儿悠哉个什么劲儿啊!还不快过来救人吗?”冷冰手足并用得掰着蚌壳,死野女人,竟敢说这里没有小动物?这等观察力还敢取笑别人?话梅已经被她最害怕的小动物吞到肚子里去了!说不定……等冷冰掰开蚌壳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一颗大珍珠了……

“南黎辰,还不快过来帮忙!”冷冰大怒,“拿你的剑,把这该死的蚌给我撬开!”

“……真麻烦。”黎辰无奈,提着剑走了过去,“真要撬?不太好吧……直接用剑敲碎不可以吗?”

“拜托你说话负责任点好吗?就算是做菜,也用不着把蚌壳敲碎吧?”

眼看席后闹成这个样子,武陵春已经看得哭笑不得。他们再这样胡闹,大哥可是要生气的。他于是吩咐乌梅道:“乌梅,你去看看,莫要让他们闹得太过分。”

花深深不管不问,兀自喝酒,后来干脆叫鲛人侍女搬来整坛子酒,抱在怀里咕咚咕咚痛饮起来。

喝了半天,由于穆护砂和贺老头一直在场中追追打打,导致预先安排好的鲛人舞蹈队没法上场。花深深偶一抬头,清楚得看到对面席位上坐的是七夕。

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还真是……神出鬼没呢。

花深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但并没有放下酒坛,与她对视。

“安州一别,三年不见,深深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是七夕的声音。她嘴唇没有动,居然是对花深深传音入密。

花深深这才抬头望着七夕,她淡紫色的眸子中,仿佛有冻结的星辰在悄悄闪烁。她白若莲花的脸上,隐隐有流动的花火似的微笑。

“呵,你也比三年前更爱闲扯了。”花深深手指轻快得在坛口边缘跳动着。她盈盈十五的年纪面对七夕颇为压迫的气势,倒是轻松得很。

“令尊大人可好?”

“自然很好。”花深深很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特别是——面对敌人的时候。

“能在这南海洞天遇到深深姑娘,当真意外。”七夕说着,眼神明明看着六公子的方向。她是奇怪花深深为何会跟六公子在一起吧。

冷冰和黎辰闹哄哄的声音和七夕的传音入密混在一起,充斥在花深深脑海中,震得她头都快裂了。还有那个晏清都,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这么快就喝高了,抓着鲛人侍女跟他玩划拳。真是吵死了。

“思凡洞天……说是在南海,其实离东海生洲已经不远了。故园近在咫尺,深深姑娘难道不想回去看看么?”

花深深心中一震。刚才喝下去的冷酒一下子在肠胃中燃烧起来,几欲将她仅剩的冷静燃烧干净。

仿佛记忆里的第一夜,那场百年不遇的大火,将整个宫殿烧为焦土。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离自己远去的感觉……

那些记忆,被她冻成冰烧成灰切成碎末又深深埋藏的,以为永远不会再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竟然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被这个可怖的女人完整得从心底抽离出来,血淋淋得捧在眼前。

为什么……

她的指甲狠狠刮过酒坛边缘。刺耳的声音,淹没在泣珠园欢闹的氛围中。

她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几欲化身为那场大火,将眼前这个女人,还有她脸上残存的邪恶微笑燃为灰烬!

悠扬的琴声忽然将花深深愤怒的杀意整个冷却了下来。她还好好坐在自己位置上,刚才那些远离了自己的现实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动动手指,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吸吸鼻子,闻到酒坛中令人垂涎的酒香,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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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才并未坠入七夕的暗杀幻境中。抬眼一看,对面那个星辉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花深深转头向水晶帘后望去,精光闪烁,隐约可见一白衣男子在弹琴。是南歌子。

原来是他利用琴声破解了七夕的暗杀幻术,解救花深深于幻境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凭琴声就能破解七夕的暗杀术么……传闻南歌子的实力更在夏孤临之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呢。

花深深“咚”得将酒坛搁下,相思环在手腕上转动着,走到吞了话梅的蚌壳之前,冷冰和黎辰对着大蚌一个拳打一个脚踢,蚌壳却合得死死的,一动也不动。

这两个笨蛋。

“啪啪”两下,相思环在空中飞舞一圈打倒了冷冰黎辰,又飞回到花深深手里。这个用法果然还是跟乾坤圈一样。

花深深抬起相思环敲了敲蚌壳,蚌壳竟然就乖乖张开了!

“啊——这只该死的蚌怎么会听你的指挥?难道你……你也是低级的海底生物?”冷冰挣扎得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吐槽找茬加贬低,完全不记得要谢谢人家救了话梅。

花深深将相思环一转,重新把话梅收了进去。这的确是乐于助人没错,可是把堂堂一代偃师当成宠物小精灵收在道具里,实在是有点奇怪。

“少啰嗦,没死的话滚回去吃饭。”

花深深懒得跟冷冰斗气,南歌子的琴声还在提醒着她,威胁依然存在。不,一直都存在着,只是现在,已经迫在眉睫了。

不如趁着众人都在这里,速速离开,在洞天各处打探一番,或许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野女人,你给我站住!”

花深深刚迈开两步,冷冰就在身后叫嚣起来,“卑鄙无耻的家伙,居然趁着我刚才救人吃了我的那份!还有黎辰那份!偷吃别人的食物不说,一个人吃三人份实在太过分了!”

“我可不是你那种吃货。”花深深瞟了一眼冷冰位子上空空如也的餐盘,径自走开,“我刚才一直在喝酒,你问问别人吧。回见。”

拽什么拽啊!什么时候轮到这个野女人出来装酷了!冷冰转念一想,花深深的确没有这么大胃。那么,偷吃她美味食物的还可能有谁呢?

冷冰猛得一拍掌,问黎辰道:“应太平——那熊孩子现在在哪?”

“被当成行李送到咱们客房了。”南黎辰在泣珠园中扫视一圈,却没找到那熊孩子的身影。奇怪,装他的箱子明明锁得那么死,怎么会让他逃脱……

糟糕,熊孩子怪力无穷,要踹烂箱子锁头还不容易?大家都疏忽了。当务之急是马上把他找回来,不然这海底洞天的鱼虾精怪都会被太平当生鱼脍吃掉的!

“我们走。”黎辰拉了冷冰从席后绕出,反正现在这里闹哄哄的,少了两个人也不是很打眼,必须趁事态严重大哥发飙之前把熊孩子给找回来!

冷冰黎辰出了泣珠园,“蹭蹭”跃上高大的红珊瑚树,居高临下,金光闪闪的螺壳塔,灿若繁星的痕沙洞,红瓦粉墙的鲛人舍尽收眼底,但现在不是赏景的时候。这里这么大,应太平会去哪里呢?

“我们分头找,灵扎联系。”两人身影很快各奔东西。他们却不知道,即使站在整个思凡洞天至高之处,也有无法企及的盲点。

珊瑚海藻掩映之下的紫微殿如同一颗沉入银沙中的明珠,虽然散发着凄寒的光芒,反而不易被人注意。紫微殿正是七夕的寝宫,江城子在位之时特意为其建造,连名字也是请七夕亲自来取的。

紫微殿的设计与思凡洞天别处完全不同。放眼望去,地板似光滑如镜的水面,踩上去,却是冰冷彻骨的蓝色冷焰在脚底静静燃烧;天花板与四壁皆是浩瀚星光,若修为不高之人置身殿内,便如在星河中迷失方向,无法前进;整个大殿没有任何照明之物,水光和星光,便是唯一的光源。

凄清如月的幻术师七夕立于殿内,她踩在脚下的倒影,却是撕扯着燃烧在风中的姹紫。

这世上,除了蓬丘冥海之水,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能照见七夕的内心。

她早就知道那只咸鱼不甘作为她的傀儡,他一直在装疯卖傻等待机会,终于编造出发现猎魂的谎言和借银伞舞会之机,请到了援兵;七夕作为辅佐侧仙,没有理由驳回洞天主人的命令,但这不代表她不可以给这个命令稍作修改——

不请六派掌门长老而请精英弟子,一则可以避免与那些难缠的老家伙正面交锋,二则可以试探这些门派的新生力量;除了邀请簇水公子,顺便把其他公子和梅花三弄叫来,这其中有七夕想要之人,看着他们一群人左支右绌,对外标榜的兄弟情谊在重重危机下受到严峻挑战,也是一大乐事。

“谁?”

七夕袖中兰花指轻拈,光芒流萤般微末速度却比闪电更迅疾的星火向殿门之侧飞去——

命中目标。

七夕转身。连她也决然想不到,这个误闯紫微殿的入侵者竟然是个眼神懵懂,浑身……捆绑着腐朽菜叶的小男孩。

还有气。七夕指尖星火浮沉,秀眉微蹙。果然又是南海这帮鱼虾蠢货办的好事,耳提面命了那么多次,还是放了不该进来的人进来。

星火陡然炽盛而黯淡。七夕看到了昏厥的小男孩身下的倒影。是个……身着红裙的妖冶女子,忽而变作气质温和慈祥的妇人……

应该不是小男孩心灵的模样。是他思念之人的模样吧。

鲜血不断从他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眼泪般淌在冥海之水中,燃烧似血。

*********

“太平不见了?”

客房阙光阁中,翻遍了思凡洞天都找不到应太平的冷冰和黎辰只得跟武陵春表明实情。毕竟偷渡太平之事是武陵春出谋划策,南黎辰负责把太平捆绑装箱,冷冰知情不报的,大家要一起承担所有责任。

——或许还得拉上花深深!若不是她说冷冰的芭蕉装像拟态,哪能弄出这么多事!

武陵春到底还是低估了应太平的怪力。他查看了太平逃脱的那口箱子,箱子虽然普通,但其上毕竟加了夜魅之印的,难道说太平的怪力已经可以与咒力抗衡么?

太平逃脱出去,碰上傻鱼呆蟹自然不会是太平倒霉;碰上自己人或是贺老头和穆护砂,也不算太坏的情况;可是如果碰上的是七夕,那可就不妙了。

七夕出身沧海派,得道成仙之前已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六公子受思凡洞天邀请之后,更是对七夕猜想诸多;亲见七夕此人之后,对她的那些猜想更是一步步被印证。

她是个危险的女人,不好惹的女人。不管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偷渡人员应太平若是落到她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此事不宜再瞒着大家。”武陵春捡起地上一分为二的夜魅灵锁,“我们去找大哥。”

“不必了。”

三个人心中都是咯噔一跳。不用说,现在转身定会看到夏孤临一脸阴沉得站在门口,然后会把他们三个教育一番:“感情用事,没有长进”什么的。

“大哥。”夏孤临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武陵春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第一个转过身,向夏孤临投去歉意的一笑。

“南歌已经卜算出,太平现在在七夕手里,受了伤,暂无性命之虞。”

夏孤临接过武陵春手中的两半夜魅灵锁,目光一沉,没说什么。

“啊?真的被怪女人逮住啦?我们现在怎么办!”冷冰嘴上问着怎么办,心里却已经浮现出十二个人一齐冲上去打趴七夕救出应太平的画面。

夏孤临还是严肃淡定的表情。七夕已将太平作为接下来跟六公子对决的筹码,暂时还不会伤害太平,可太平仍然处于不能预料的危险之中。为了保证太平的安全,也只有按照七夕的游戏规则,看看要怎么跟她玩了。

正在这时,有人摇了一下门口悬挂的风铃。是鲛人侍女宣情。夏孤临点头后她便进来,欠身行礼,双手呈给夏孤临一张纸条。

这不能说话就是费劲。可怜的鲛人姐姐,也不知道她们是天生这样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传说中鲛人的歌喉应该是很美妙的。

冷冰总是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她滥发同情浮想联翩时夏孤临已经叠起纸条,向宣情拱手:“有劳姑娘知会。”

到底……什么事啊。

冷冰迷迷糊糊看着宣情转身告辞,她蓝色的鱼尾闪动着宝石般的光芒,她的背影笼罩着水光般淡淡的哀愁。她是否也有过难以忘却的过往,将美丽外表下鲜活的心冰冻在冰冷的海底,孤独一人,日复一日,在泉先神殿中祈祷着希望的到来……

——打住。冷冰又把注意力和想象力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差一点漏听了夏孤临的话:“明日辰时前往沉鱼宫。鱼仙大人将向我们指出,它所认定的那个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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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沉鱼宫。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玉座之上空空如也,咸鱼大人不知道是在赖床呢还是根本忘了今天要宣布猎魂的事;花深深不来也就算了,本来也没她什么事;晏清都宿醉,现在恐怕还在客房睡得不省人事,也算有个不来的原因吧;一向谨慎守时的夏大哥居然到现在也没来!

他该不会……被什么棘手的事情绊住了吧?

打盹中的冷冰猛然惊醒。手里捏着的茶杯已经第三次喝空了,抬眼望望其他人,楚云深和贺老头四仰八叉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青玉姐姐在跟穆护砂攀谈——是同门也用不着这么轻松得闲聊吧。没人注意到今天的一切都不对劲么?

哎。早知道冷冰也要晚些来,起个大早真的好困……冷冰忽然觉得手中的杯子越来越沉,是鲛人侍女悄无声息得飘过来给她续茶。对了,仔细看看今天侍候的鲛人,怎么独不见宣情呢?

正疑惑着,一个人却从沉鱼宫内殿走了出来。居然是七夕。

这么说她刚才一直呆在内殿,就是跟咸鱼大仙在一起咯?她出来了,那咸鱼大仙呢?

七夕默默走回右首第一个席位上坐好。雪白的杂裾铺陈开来,就像一颗冰光闪闪的六芒星。

“哼。”她刚坐好,便有人不满得哼了一声,是穆护砂。他好像一直都看不惯七夕高人一等的样子。不过这次,他好像还有别的茬要找。

“七夕——大人到了?”穆护砂懒洋洋站起身来,叉着腰道,“怎么鱼仙大人到现在还不现身?你该不会要替鱼仙大人宣布猎魂之事吧?”

如果是一般的无理取闹也就算了。穆护砂找茬还专找人家痛处,等下只怕要遭殃了。

“此话怎讲。”七夕兰花指轻拈在胸前,指尖缓缓流动的阴火杀气,竟未引起穆护砂的警惕。

“喂,是你挟持了鱼仙大人吧——”穆护砂长枪一挥,枪头直指七夕,“别以为我们大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是想告诉我们大家鱼仙大人就是猎魂,然后让我们把它带走,你好名正言顺接管思凡洞天,对不对?”

穆护砂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这个结论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是结合七夕与思凡洞天的渊源,和她之前种种不正常的表现来看,似乎极有可能是这么回事。

如果真的被穆护砂说中——那他惨了。

杀气如流星坠落般无声划过,谁都没有看清七夕的手如何动作,三道似星光非星光似流火非流火的紫色光焰闪过的同时,武陵春已经抱着完全没有反应能力的穆护砂在大殿的另一侧轻轻落下。

——这个穆护砂怎么回事,反应慢成这样还敢称什么仙枪奇侠,若不是武陵春救她,现下只怕已经一命呜呼了。

武陵春折扇一抖,那些沾在扇面上的紫色残雾凝为齑粉散落。他笑着看了怀里的穆护砂一眼,那少年被他搂着,距离近得可以数清他的睫毛,脸上红得很不自然。

“后辈无礼,可七夕大人下手未免太重了。”

武陵春合上折扇,放开穆护砂。七夕冷笑道:“哦?穆护砂对我而言算是后辈,那煞红公子你应该不算后辈吧?”

这死女人什么逻辑啊?她出手伤人不说,现在又毫无逻辑得把矛头转向武陵春,她该不会想一个人打这大殿里的十三个人吧?

“嗖嗖嗖——”又是刚才那招,只不过比刚才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武陵春举扇格挡,一面腾身凌空飞跃。漫天紫色光焰呼啸着擦过武陵春的袖角,发梢和睫毛,其中闪电般的变化却令所有人难以置信:这是什么古怪的法术?明明发出去时还像燃烧的火焰,接近武陵春时又快速结为冰凌,经折扇格挡后,又变成屡屡沙土挥洒在地。完全逆转五行生克却又具备五行的属性,这难道只是一般的超越术法么?

武陵春足尖快速在珊瑚宫柱上一蹬,跃开的同时“噔噔噔”三根冰刺钉入了宫柱之中。武陵春翻身跃上巨大的水晶吊灯,七夕纱袖轻拢,摇晃的水晶吊灯投影在她平静无波的明眸中,慢慢静止。这波激烈如密鼓骤雨的攻击,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得——停下了。

大殿中一时静得可怕,刚才那场攻击与防守的较量,七夕只使出短短三招,武陵春却完全没有任何反攻的机会。胜负已决。

武陵春手扶吊灯单膝跪在巨大的灯架上。冷冰正在奇怪他为何还不下来,却见白莹莹的水晶灯罩竟映出了血一般瑰丽的红色——

糟了。冷冰惊呼出声,飞奔到吊灯之下时,鲜血已经沿着水晶灯罩滴滴坠落,在冷冰脚边摔碎为鲜艳的血花。

春哥受伤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可恶的死女人!竟敢伤害春哥!

一道青色暗影从冷冰头顶掠过。黎辰将受伤的武陵春救下,将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南歌子很快过来,指尖银丝搭上了武陵春的手腕,为他察看伤势。

“春哥!”

“公子!”

众人很快围了过来。武陵春脸色苍白,额上不断沁出细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这般痛苦应该不是普通的外伤,那个死女人不知使了什么阴毒的招数!

沉鱼宫外殿静得鸦雀无声。为武陵春悬丝诊脉的南歌子眉头紧锁,半晌不语,谁也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围在旁边的众人都很了解武陵春,哪怕受伤再重,他也会勉强挤出微笑,说一两句安慰的话让大家不为他担心,可是现在……

他被乌梅紧紧握在手中的手剧烈颤抖着,寒冷如冰。他好像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这样在炼狱般痛苦挣扎压抑而强忍着不把痛苦发泄出来,乌梅已经心痛得泪落如珠。

南歌子收回了悬丝。冷冰揽过乌梅的肩膀,生怕她接下来万一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支撑不住便晕过去。

“是幻术‘轮回晓之车’。明日日出时分若无法化解,便会……”

南歌子宣布这一噩耗之时,只有七夕纹丝不动坐在她的位置上。她造成了别人的悲剧,自己却漠然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要怎样才能化解?”黎辰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武陵春的痛苦已经像刀割一样沿着他抱着他的手臂传递过来,虽然黎辰恨不得冲上去把七夕大卸八块,可是现在救人要紧!

“青儿,你来。”

青玉案忧虑的神色中更多了一分疑惑。她急忙问道:“我……要怎么做呢?”

“将你的魂魄净化治愈之力自然疏导入小春体内。这个方法,我之前曾经教过你。”

南歌子命黎辰将武陵春背到殿角,青玉案为之疗伤,穆护砂则在旁边看护,以防他们受到外界干扰。这里将有一场大战,完全不受干扰不太可能。但是南歌子不用看也知道,众人进来的那一刻,七夕的幻术已经封锁了沉鱼宫所有出口。他没想到的是,她出手竟然这么重,这么快,甚至已经狂妄到不需要为出手准备太多的理由。

现在,小春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同样退出战斗的,还有青玉案和穆护砂;楚云深的治愈之刀只能充当后援;乌梅看到武陵春重伤,失了主心骨无心作战;玫瑰梅年纪尚小,武功也弱,自然不足以应对七夕这样的强敌。

所以现在变成了,南歌子、冷冰、黎辰、贺老头对七夕的战斗。

在人数上似乎是他们这方占优势。但从刚才不难看出,七夕虽然只打伤了武陵春一个人,却同时消灭了四个人的战斗力;夏孤临和花深深本是作战主力,却被绊住无法赶来,恐怕也是七夕做了手脚;她手上更有鱼仙和应太平作为双重筹码,局面对于六公子来说,反而是相当得不利。

可是现在,众人已经被困在沉鱼大殿中,七夕幻术又高深莫测,根本容不得他们不想打。胜算已经十分渺茫,倒不如……

“露华公子南歌子?”

七夕终于从坐席上起身,她的微笑还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露华者,牡丹也。世间之人,无一不拥有如牡丹般华丽绽放的美梦。可好些如牡丹般惊才绝艳之人,却在绽放之前,就已早早枯萎,零落成泥了。”

看来七夕对六公子之事也知悉不少。自从上次在泣珠园,南歌子一曲琴音破去七夕的暗杀幻术,七夕便更注意南歌子。他文采风流,聪明绝顶。医术超卓,弱不禁风。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那双比任何才华都要神秘的眼睛。

在普通人看来,南歌子破碎的双眼只能是种遗憾。可对用幻术触摸一切的七夕来说,他这双眼睛应该不止是单纯的盲。那其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恐怕连夏孤临也不曾知晓。

他不是看不见,是不能去看。

不知道他为之摘下蒙眼白纱的那个人,会是谁。

“七夕大人所言极是。不独牡丹,月亮自升起的那一刻便开始落下,人自出生起便不断接近死亡,世间万物无一不有衰落消亡之日。”

文章正文 V233

“七夕大人所言极是。不独牡丹,月亮自升起的那一刻便开始落下,人自出生起便不断接近死亡,世间万物无一不有衰落消亡之日。”

南歌子并不想在言语上压倒七夕,只想在两人的战意上寻找一丝平衡。若他所料不错,今次两人决一胜负,只需要一招便足够。

七夕抬起右手,纱袖中露出白如葱根的手指,在空中轻绕着,画成一个银光流灿的六芒星形状。

看来对于这场对决,七夕和南歌子想的一样。

正如月亮在升起的那刻起便已经开始落下,七夕手中的幻星也在画出第一笔的同时便幻化为万千颗流星拖着各色火焰的长尾从四面八方向南歌子飞去。南歌子指尖缠绕的银弦也是毫无预兆得如清风飞扬而起,繁星仿佛找到了运行的轨道一般,沿着银色的琴弦向中心舞弦的南歌子滑翔而去!

幻星与银弦摩擦而不断迸发的银色火花交织成怒啸的风暴,几乎要将南歌子脆如琉璃的身体撕碎!

“南歌先生!”旁边观战的冷冰眼看南歌子处于劣势,忍不住要出手相助,却被黎辰阻止:“这是幻术与幻术之间的较量,我们贸然插手,只与送死无异。”

冷冰心中焦急难耐,声音幻术虽然能发挥出不可想象的力量,可南歌子的身体却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力量。最强的术法一旦发动,他反而可能会比对手先死。

既然他已经选择了释放自己的力量,冷冰和黎辰也只有完全相信他。冷冰静下心来仔细听辨着,这些幻星在银弦上跳动的声音是……是乐曲么?

从未听南歌子弹过这首曲子。一曲仙音,弹得暮云收尽,清辉流溢。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雨悠悠。琴弦并未成为幻星在夜空中运行的轨道,发而跳动成了弦上音符,弹一曲江山如歌,最美的风景不在眼中,在心中。

“砰——”

南歌子手中的丝弦忽然一抖,漫天幻星音符碎裂作华丽的银粉漫漫而下,五根银丝绵延收回南歌子指根,如五枚银发编制的戒指般闪过一丝亮光,不见了。

七夕手腕一转。她指尖的火焰似乎从来都未熄灭过。但是,不听话的音符已经被融化为一首曲子的尾音,胜负已决。

“南歌先生打得好!”冷冰正要奔上前去欢呼,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

原本已经碎裂一地的银粉在七夕手中光芒照耀之下,竟然变换着彩虹般绚烂的颜色。忽作珊瑚红,又慢慢如潮水退去,变为梅红色的芳林,花瓣随风坠落,却又被金风吹作金黄,铺落一地……

这是……颜色……幻术。

冷冰紧张得握住了黎辰的手。颜色,这是南歌子的弱点。他现在也感觉到脚下的银粉发生了变化,却无法准确得捕捉那是什么。

南歌子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颜色幻术。这一次……不知他会如何应对。

“是我错了。”七夕慢慢抬起她一直藏在背后的手,双手在胸前拢作莲花手印——之前还从未见过她双手释放幻术!

“一个从未见过花草树木,月轮星辰之人,怎能体会到那种美好走向衰亡的悲哀——”

坏了,这死女人开始攻心了。就她这种哭丧着脸的老女人才体会悲哀呢,南歌先生体会到的当然是美好了!看不见颜色又怎么样,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南歌先生更清楚树叶落地的声音,没有人能弹出比南歌先生更懂得自然与天地的曲子!

冷冰正打算拿这些话来骂七夕,却不料一切都已在她预料之中:“声音,露华公子引以为豪,但在这浩渺宇宙之中,光永远比声音的速度快,传得远。你能听到大地枯荣,风雨雷电,可你能听到星辰在空中运转的声音么?你能听到流星飒沓,彩虹舞练的声音么?”

这话找准了南歌子的死穴,冷冰竟然也无法反驳。她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因为南歌子脑海中的景象,她看不到。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一天的光明。

他抱着膝盖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干涩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却仍倔强得仰望那唯一一扇天窗外的窄小天空,在脑海中极力将它扩大。

那是一片无垠的蓝天,白鸟在自由翱翔,它的影子掠过绿水,投下了深色的暗影;绿水河畔,白色的蒲公英如云朵般随风而起,在夕阳里螺旋起舞。而等待夕阳落下之后,世界便会沉入无边的黑暗。如同噩梦般,再也不会醒来。

他的双眼,因那个带给世界噩梦的男人而破碎。天地间重复着日出日落,平凡的景象已被身处其中的世人遗忘。他却不能忘,不想忘。那双再也无法给自己的世界带来光明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个天地,已经不属于他了。

人总是执着于那些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可若不执着,放弃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医术冠绝天下并不是他的初衷,所谓的成就,不过是缘于那个可笑的执念罢了。

“南歌先生,你——”

冷冰的惊呼提醒着南歌子,他还处于七夕的幻术之中,满地枯叶被无声的白雪覆盖,孤独的旅人在苍茫大地上踽踽独行。一个人,要怎样撑过冰冷无情的严冬,迎接给万物带来生机的春天?但如果,他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已经有了最想守护的人,他们就是他的眼睛,带他领略四季的变幻,和他一起迎接最美的黎明。看不见颜色,他已经不再在乎。

“你的世界,并不因你看到的东西而美丽。人不能孤独得活于世上。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人,你心里牵挂着的人,是他们让你的生命充满了色彩,有了光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再会迷失。”

这是大哥说过的话。

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南歌子转过头,准确得找到了冷冰和黎辰的方向,对他们两个微微一笑。他脚下冰雪般的银粉开始融化,最终完全退去,露出了真实的地面。

“南歌先生!”

“南歌哥!”

冷冰和黎辰一道冲上去,看着南歌子独立走出七彩幻境,两个人都是说不出的高兴与欣慰。

冷冰得意得叉着腰对七夕道:“哼哼,什么破烂幻术,根本难不倒南歌先生,你就乖乖认输吧,死女人!”

南歌子与七夕这一战,只能说是打了个平手。南歌子连破两重幻境,对他的身体已经造成极大消耗。如果七夕还要纠缠不休,那也只有换冷冰和黎辰上场了。

“哦?是么?”

看七夕这个样子,好像的确是还想打。冷冰杀气腾腾捏了九鹭魂丸,自作主张得替南黎辰拔了饭剑,叫嚣道:“你还要打,我们奉陪!”

冷冰又在瞎得意什么?干嘛刚上场就默认了二打一?不过也是,车轮战跟围殴效果没差,都是以多欺少……呃,还是不想了,对付奇怪的人,当然不能再想那些没半点用的江湖规矩!

冷冰和黎辰一个嘴里嚼着魂丸——上次冷冰吞过之后觉得口感不好,特意求南歌子改良,在魂丸外面涂了一层草莓糖稀,现在的口味已经可以当零食吃了;一个挥舞着饭剑,向七夕横冲直撞而去——

“咣当——!”

“啊——啊啊!救命——啊!”

冷冰和黎辰才刚迈开一步而已。脚下的地砖却忽然抽空,完全没有防备的两个人就这么华丽丽得跌了下去……

“扑通!”终于听见了落地的声音。接下来便是两个人的呻吟和激烈的对骂,从地下穿透而上,加上回声,比刚才更加吵闹了一百倍:“真是的,居然设下这么白痴的陷阱,也太丢脸了。”

“……那被这种白痴陷阱抓住的我们又算什么啊!”

“诶诶,不管啦。我说,上面那两块地砖怎么还不合上?已经没必要再直播我们俩的对白啦!”

两块地砖“咔哒”应声合上。南歌子无奈,不过与其让冷冰和黎辰在接下来与七夕的对决中受伤,倒还不如这样。

“啊——呃——姆。”

熟悉的哈欠声在南歌子身边响过。刚刚睡醒的楚云深霸道得抓过南歌子的手腕。他刚才都打得那么激烈了,应该不会差他这么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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