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听到本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冷冰的两个影子渐渐走到一起,重新融为一体。
脸上,忽然湿湿的。冷冰伸手摸去,是……红色的……血?
她仰头,天空不知何时,被纵横交错的彩虹所覆盖。又是幻境。这红色的水滴,应该是从那些彩虹上滴下来的。
幻境之中,自然不见七夕的身影。红色的彩虹晶滴自冷冰眼角滑落,如同血泪。
“你以为你可以杀得了我么?”
七夕的声音。还是老把戏,冷冰在紫微殿已经见识过冥海之水幻境,这一次,听听七夕要说什么也无妨。
这并非鲁莽。冷冰抬起手背淡淡抹去脸颊上的红痕。七夕的能力便是随心所欲让别人坠入幻境,现在逃避是没有用的。
“你不要忘了,我手上,还有一个人质。”
没错……冷冰握紧了双剑,她和黎辰虽然救出了太平,可笨蛋咸鱼还在七夕手上!
呵,这女人在这个时候提醒冷冰,究竟是威胁,还是示弱?
“在这里……我只要动一根小指,就可以让他死。”
的确是这样没错。对于幻术惊天的七夕而言,远程杀人易如反掌,但是……
“你提醒我这个,是不敢跟我继续打么?”冷冰警惕着她头顶上悬浮的彩虹。七夕的下一波暗杀幻术,极有可能隐藏在这里。
“呵。”七夕冷笑道,“我提醒你,只是不希望你连命都送了,却还不知道是怎么输的。”
切,说的好像冷冰一定会死一样。
不管怎么说,七夕刚才的确没有拿出完全的实力。她似乎很有耐心和冷冰玩下去,又似乎等待着印证什么,迟迟不肯速战速决。
“你知道……刚才簇水公子为什么要救宣情?”
“因为宣情是被你利用的人。她不是坏人。”
冷冰一面回答七夕,一面悄悄扣起食指,施展光影魂法观察头顶上方的彩虹。云影落在她脚下洁白的浮云上,瑰丽斑斓。
“呵?不是坏人?”两道虹影擦着冷冰的脚尖疾速飞过,凌厉如七夕冰瞳中射出的魅光,“她的确不是。”
彩虹迷阵果然错综复杂。冷冰收回窥探手印,要破解迷阵还需耗费一定的时间。
看来要拖住时间,就必须继续跟七夕废话;可一旦跟她说话,又不能避免被她的言语绕进陷阱的危险。
冷冰只有把最大的赌注,下在自己的心智上。不会迷惘,不会疑惑,不会退缩——
“鲛人自古以来都是心地纯洁,天真无邪的种族。为了爱情与梦想,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热情和生命。”
七夕如同将一个远古的故事娓娓道来。一道彩虹凌空飞来,绕上了冷冰的手臂。双剑翩飞,已将彩虹裂为花瓣似的碎片,凌空飘舞。
原来是……彩虹鲛绡。
能织出如此美丽的绡,她们的内心,是否也像青玉姐姐那样温柔……
冷冰的晶瞳中,片片彩影如蝶翼凋零。漫天俱是彩羽飘舞,伴着空灵的箜篌声扬扬纷纷。七夕的声音也温柔了下来:“然而在武力方面,他们又是如此娇柔与脆弱。越是美丽的东西,越不能随心所欲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头顶上方,万千彩虹桥渐次倒塌的声音,如同清风扫过寂静的花田,香浪肆拂,鲜影如烟。
“有很多事实你并不知晓。百年以前,思凡洞天本就是鲛人一族繁衍生息的乐土。她们织绡为虹,弹琴落珠,美妙的歌声,骑着鱼背遨游四海,又乘着海鸟的翅膀飞过苍茫的大地,穿过云层,如彩虹一般直上九天……”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云朵上的彩虹国度在坍塌。冷冰眼中倒映着的,却是鲛人族的海底故园被摧毁,侵占的景象。
深蓝色的海水中,曾经光华闪闪的珠贝和宫殿黯然无色。残垣断壁,凌乱庞杂的海藻蒙着一层厚厚的烟尘,锈迹斑斑的泉先神像倒在碎裂的地板上,空洞的目光穿透了海面,仿佛是无数个鲛人的灵魂,在祈祷着游上海面,再次对着她们最爱的晚霞和蓝天,纵情歌唱……
这究竟……思凡洞天从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百年之前,摧毁了鲛人故园,在其废墟之上建立思凡洞天,将鲛人收为奴婢,并剥夺了她们最爱的歌喉的人……”七夕的声音如噩梦般回旋,彩虹碎石不断擦着冷冰的睫毛落下,砸落在她脚边,“就是鱼仙江城子。”
怎么会……
这就是事实么?费尽心力,最后救的却是残暴入侵者的后代么?
“不,这不会是真的……这点幻术,对我来说根本不够看的。”冷冰自己也是用幻术蒙蔽过别人双眼的人,她当然不会就这般轻易上当。
文章正文 V239
虽然从故事本身来看,还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我并没有叫你相信。”七夕说道,“簇水公子会救宣情,就是因为宣情重伤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却没有说完。”
“不要杀七夕大人……她是好人……如果继续让鱼仙大人掌管洞天……我们会……”宣情沾满鲜血的手指在沙地上划动的画面很快浮现在冷冰眼前。
究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为真,还是七夕口中自说自话的故事更加可信,冷冰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证据。没有证据。既没有证据证明七夕的话是真的,也没有任何迹象能推断出,她只是在信口雌黄。
“除了依赖自己的判断,你还有第二种选择。”七夕提醒道,“你现在就转过身去,走出我的彩虹迷阵,问问簇水公子,你到底该相信谁?”
对了。去问大哥!这世上没有他看不透的人心,没有他想不通的机关!他的判断力值得相信!
冷冰已经感觉到,七夕在她背后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只要踏上她所指的途径,就可以顺利走出迷阵,跟大哥和黎辰一起做决定了么?
又或者……踏上敌人铺设的桥梁,注定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冷冰的手心已经因紧张捏出了汗。她摊开手掌,晶莹的汗水迎着彩虹的光芒,竟隐隐得……透出一股血腥味来。
她机敏得转过自己的手背。是刚才擦去脸上彩虹晶滴时留下的红痕!不是晶滴?是血?
是谁的血……不是她自己的,该不会是七夕的!
莫非在刚才的云幻零斩下,她已经受伤了!
为了掩饰受伤,所以才架设彩虹迷阵,加之对冷冰言语相诱么?
差一点就上当了。冷冰淡淡笑道:“不必了。我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是我们……错怪你了。”
四下寂静无声。浮云缓缓流动,彩虹被太阳炫目的白光吞噬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冷冰慢慢抬起头。美睫自下而上剪出万里无云的天空。她头顶的幻象世界已经开始无声得崩塌,乱石落木的阴影只在瞬间便将冷冰娇弱的身体覆盖!
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声音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生生从彩虹迷阵中抽离。天空无声得坍塌着,彩虹般的碎影覆盖上云层,一重又一重,那片洁白也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堪重负。
只剩那抹冷酷而优雅的微笑,如同萤光蝴蝶翩跹而过——
“嗤——”
纤细的剑气割裂了蝴蝶扑闪的光翅。比蝴蝶更灵动的双剑,已经从后面架上了她的脖子。她指尖不熄的火焰微微颤抖,如同在夜风中飘摇。
幻境已如纸钱般被风雪摧残一地。幻境消失,对决的两人又回到了真实的环境——沉鱼外殿中。
与先前不同的是,冷冰站在玉座前的阶梯上,手中的双剑交叉,架住了比她高很多的七夕的脖子。
这才是真正的,胜负已决。
冷冰的注意力仍集中在被她制伏的危险女人身上。她没有注意到黎辰和夏孤临的目光,一个欣然欣慰,一个不动声色。
还没结束。
“这就是你的决定么?”七夕冷然道,“可惜。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保不了那个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不,不应该是那样。七夕何等精明,绝对不会为了一条笨鱼搭上她自己的性命。笨蛋咸鱼现在应该还活着!
“把咸……把鱼仙大人交出来!”
剑刃将七夕的雪颈映成了冰蓝色。她不说话,不怕死么?她以为冷冰真的不敢杀她么?
“幻虚传人,如果你真的想救那条蠢鱼,你就杀了我。”七夕忽然说道,“只要我在一天,那条鱼的处境就永远不会安全。”
她终于吐露了实情。从一开始结交江城子,到后来利用鲛人,控制白痴鱼仙,她只有一个目的:占有这片海底世界。只要是她看上的东西,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里。
那条看似呆蠢的臭鱼却忽然想到了邀请六大门派和六公子来海中赴宴的计策,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事到如今,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用剑架上了脖子。
可笑。还真是可笑!
但是……还没结束!
“幻虚传人冷冰……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就再没有人可以威胁那条笨鱼的地位了……如果你放了我,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回来……让这南海之隅,永无太平!”
冷冰手中紧握着剑,她随时都可以割破七夕的喉咙,也割断她挑衅的言语。可是,非这样不可么?只有杀掉一个人才能保护另一个人么?可恶,这个女人不是得道成仙了么,居然没有一点慈悲心肠!
“你为何不杀我?你不敢么!”
“哧!”
一枝红香几乎是擦着七夕这句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疾飞过来,数片鲜红的花瓣随风舞落,染血留香。
一枝玫瑰,不偏不倚正刺进了七夕的心口。娇艳的花朵仿佛吸饱了鲜血,开得倾国倾城。
南黎辰、夏孤临、冷冰,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在玫瑰花冠上燃烧了起来。七夕平静如水的眼神也终于慢慢下降,落到自己胸口那饮血而放的毒花上。
一片,寂静,连花的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不敢,我敢。”
大殿宫柱的阴影之后,走出了两个人。一个人——和一条鱼。
冷冰从未见过眼光如此肃杀无情的花深深。是她射出的玫瑰花?是她对七夕出了杀招?真不敢相信,这个对敌人毫不容情的冰冷少女,正是昔日那个嗓音甜美,眼神无邪,爱挖苦人爱装可爱的小姑娘。
原来她消失了这半日,都是为了去营救那个笨蛋咸鱼。可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这么骄傲的一个人,难道会对一条笨鱼产生同情么?又或者,她真的……很善良?
善良。用这个词来形容花深深,真的有点恶心……她是杀人不眨眼还差不多。
总之,危机暂时解除。为了防止七夕在断气之前再有什么动作,冷冰没有收剑。
七夕的手慢慢向上移,捂住了不断流血的伤口。她指尖上燃烧的阴火终于只剩一点薄弱的微光,而鲜血却在她星辉般的曳地长裙上奔涌,如被天雷拦腰斩断的星流。
“我……还没有输。”七夕的嘴角也开始淌下鲜血,“簇水公子……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要……挑战你心中……所谓的……道义……”
临死还不忘蛊惑别人?冷冰正欲出言阻止,她身前的七夕却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冷冰看到夏孤临皱起了眉头。
什么?七夕已经……死了?
如同冰雕一般伫立着,心脏不再跳动,阴火不再燃烧,天空中属于她的那颗星星,也不再照耀着她前进的道路。
她的生命,已在这一刻终止。
冷冰手中的魂剑光芒颓然褪去。从输赢,到生死,为了心中的欲望……值得么?
冷冰抬睫,看到了夏孤临微微不安的眼神。七夕死前,说要挑战夏孤临的……道义?她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么?为何夏大哥还会如此难以平静?
难道……七夕是用传音入密只对他一个人说了什么话么?
“我们走吧。”
夏孤临最后看了一眼七夕的尸体,转身便走。南黎辰也看出夏孤临的眼神不大对劲,好像在判断,在权衡,在做决定——而不是疑惑的眼神。不管他听七夕说了什么,他似乎已经毫不质疑得相信了。
“大哥!”
冷冰疾奔了过来,拉了南黎辰的手,不由分说去追夏孤临。其实南黎辰还算冷静,只是冷冰一味得担心夏孤临中了七夕临死前设下的魔障,自己刚刚经历一场恶战,连个关心的机会都不给黎辰,拉着他的手又是一阵狂奔……
谁都没顾得上花深深,还有她身侧那条咸鱼。空荡荡的外殿,因激战而变得破烂不堪。被剑劈碎的贝壳桌椅,倾倒的灯柱,纱幔,还有地板上新鲜的血滴,如玉色湖泊中盛放的红莲。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咸鱼对花深深拱了拱手——蟹钳。
“呵,不用谢我……”花深深的笑容微微有些苦涩,“我也尝过那种被当成傀儡的滋味。救你……只不过是想救过去的自己罢了。”
花深深一个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她只是没想到,笨咸鱼居然得寸进尺得追问起来:“哦?什么时候?姑娘也曾……”
“跟你没关的事不要问那么多!”花深深转身捏住了咸鱼的鱼鳞,“我说你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不知道你现在难看得像条死鱼吗?”
“诸位冒死相救,江某自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待到银伞舞会之时,江某自然会向大家说明一切……”
“慢着。”花深深狡黠得一笑,“你可别忘了,把你从那个古怪结界里救出来的人是我,帮你杀掉仇人的也是我,你的恩人自然也只有我。你若真心想报答,报答我一个人就够了。”
丑鱼吧嗒吧嗒眼睛,那成熟的话音和这一脸死相实在是很不搭:“好。就依姑娘的意思。今晚戌时,螺壳塔相见。”
谁说咸鱼是笨蛋,这般懂得听别人话里的意思,可比冷冰那家伙——聪明多了。
文章正文 V240
“阿嚏——!”
冷冰正好好走在回阙光阁的路上,忽然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难道是海水泡多生病了?不对,该不会是有人骂她吧?
最近好像没得罪什么人。难道是七夕的鬼魂在诅咒她?想想就让她后脊梁发凉。诅咒冷冰干什么,送七夕上黄泉的可是花深深那个野女人,要诅咒也诅咒她去。就诅咒她……永远吃不着火锅!嗯,就是这样。
“冷冰。”黎辰右手霸道得搂过了冷冰的肩膀,“你今天表现得很帅嘛。”
“哼,那是当然了。我从前也可以很帅的,要不是你总跑出来抢风头——”
“该不会是我给了你动力吧。”南黎辰的手不安分得环过冷冰的腰,把她横抱了起来。
“喂喂,你干什么!”冷冰涨红了脸,可是一被他碰就浑身软绵绵也太夸张了吧!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你今天累了,我抱你回去吧。”黎辰轻轻在冷冰耳边呢喃,嘴唇离开的同时,不经意得触碰了冷冰的耳垂。
这到底……算什么啊……如果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负责耍帅,我负责抱你回家。”
“谁跟你说定了,别擅自做决定好不好!”
冷冰真的要疯了,他们两个除了——那种关系以外,好歹是战友啊,难道不应该激动得握住对方的手,立下永远并肩战斗到底死都不会放弃对方的誓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好像这样……也不错。
现在被他抱着,卸下了全身的压力,才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累,真想就这样闭上眼睛,赖在他怀里睡一觉。
话说这次,南黎辰居然这么快就妥协了。若是在从前,不应该针对谁比较强的问题争论不休,然后以打架生气谁都不理谁告终么?
嘿嘿,他到底还是被我的强大给征服了。嘿嘿嘿。冷冰一个人傻乐着,搂了黎辰的脖子,舒服得在他怀里蹭了蹭。
“冰冰。困了么?困了就睡会儿吧。”南黎辰耳边的轻语听上去忽远忽近。冷冰打了个呵欠,看来真的是很累了。她喃喃道:“嗯……到家了,我要先去看春哥和南歌先生……你要叫醒我……”
“嗯。冰冰乖乖睡觉,到家了,我一定叫醒你。”
“不准……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冰冰。”
“……笨蛋。你不是一直都在骗吗?”
黎辰的脚步停了下来。这个痴呆丫头,到底要不要在人家怀里睡觉啊!好好的风情就这么被她的吐槽给破坏了!
“怎么不走了?”冷冰从南黎辰的怀里抬起脑袋,一下子对上了他凶恶的目光。
凶恶。刚才的温柔,甜蜜——恩爱,荡然无存。
不过好像现在这个充满火药味的气氛更适合他们。
“我一直都在骗你是吧。你有哪一次不上当么?”南黎辰的回击登时将半梦半醒的冷冰完全击醒。你够狠啊南黎辰,这段老套的对话从第一章一直纠结到一百三十多章,不嫌累啊!
“切,那你倒是放开你怀里这个笨蛋啊,放开!”冷冰又开始拳打脚踢,不行,太没新意了,这次加上用牙齿来咬吧!
“不放!”
南黎辰将冷冰牢牢抱紧,即便冷冰双手扯着他的鼻子嘴巴做出了一百二十个鬼脸,他也绝不放手。
此刻的冷冰和黎辰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大战之后的仍旧弥漫的硝烟味道。他们打打闹闹且玩且走,竟然足足闹了一个时辰才走回阙光阁。众人互相关怀问候,少顷,又有咸鱼大仙派来的鲛人医者为大家治伤。将养数日,众人伤势皆恢复,银伞舞会之期,也更近了。
是夜,武陵春独坐房中,周遭宁静,竟然毫无睡意。揭开珍贝方壶一看,之前的美酒果然又被换成了茶水。
是谁做的呢?武陵春半倚着炕桌思索着,食指轻蹭着薄唇,他的俊影被烛光投影到砂贝格窗上,暗影重叠摇晃,窗外竟然有人窥伺……
“谁?”武陵春警觉,起视,窗上那人的影子已经不见,气息却没有消失。
是……他?
武陵春收回了手中暗扣的六骰格,仍旧坐下,又取了一只茶杯倒了茶水:“既已来了,何不坐下,同饮一杯?”
静了稍许时候,门果然“吱”得被推开,先只探进一颗脑袋。果然是他——穆护砂。今夜红烛摇曳,更给俊美少年羞赧的脸上添了几分红晕。比起前些日子在战场上的杀气腾腾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又多了几分可爱。
穆护砂慢慢挪进房间,小心翼翼阖上房门。武陵春不再邀他,端起茶杯,细嗅缕缕茶香,想不到南海海底,亦有这等纯正的蒙顶茶叶。
“你……在喝茶啊……”
见武陵春不理他,穆护砂只好自己坐在武陵春对面,稀里糊涂明知故问得打了句招呼。
“不是你把我的酒换成茶的么?”武陵春一手百无聊赖得支着头,一手指尖在炕桌上跳动,敲着不知名的节奏,听着像是这几日鲛人常弹的箜篌曲。
穆护砂有些紧张得低下头,不说话。究竟还是毫无反驳能力得默认了。
“你不知道我没有酒就活不下去的么?”武陵春忽然皱起眉头。他故作生气的样子把穆护砂吓了一跳。穆护砂结结巴巴道:“我、我可是为了你好……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救了我,我才不会……管你……”
“哦?”武陵春的手越过炕桌,狠狠捏住了穆护砂的下巴,“是么?那我……该谢谢你喽?”
武陵春自然知道,他养伤这几日,除了青儿和乌梅,都是穆护砂这奇怪的小少年在瞎添乱似的“照顾”他。
真是个奇怪的少年。对外自称齐云山玉虚宫“仙枪奇侠”的他,武功名不副实,这行事风格更不像个男子,反而像个初入江湖横冲直撞的小姑娘——
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武陵春的上身缓缓越过桌子,两片薄唇离穆护砂的脸颊越来越近。穆护砂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却是惊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武陵春浅笑的嘴唇在穆护砂的耳垂边停下。
“你——你干什么!”穆护砂终于开始扑腾僵硬的手足,气急败坏叫道,“放开我,你这变态!我,我可是男人!”
“我知道。我也是男人。”武陵春另一只手慢慢滑向穆护砂的腰部,手指游移着开始解他的腰带,“煞红公子武陵春喜欢男人,江湖之中无人不晓。我若非看上了你,又怎会救你?”
“你说什……”穆护砂按住武陵春在他腰间的手。她的手灼热且颤抖,武陵春暗笑,果然是柔若无骨的凝脂小手。先前的推断应当没错,他也许是——
“那你还不快放开我!我、我是女人,是女人!”
“哦?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武陵春一脸疑惑,松开了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推开两人中间碍事的炕桌,双手捧了穆护砂的脸,将她慢慢放下去,背脊贴近了床。他亦俯下身去,乌发散落,穆护砂的视野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
武陵春的呼吸,味道,温度,已将穆护砂完全占据,若不是几欲在胸口炸裂的心跳声,穆护砂完全感觉不到她自己的存在。
“老实交代……你是谁?”
武陵春在穆护砂耳边呢喃着,直到她完全沉浸于这梦呓般的温情中,双手颤抖着慢慢放弃挣扎,从他的胸口无力得垂下。
“我……”
那只手却不安分得滑到穆护砂胸口,不再移动,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得放在那里:“你叫什么?”
“流……影……汐……”
她呢喃着。这才像个女人的名字。武陵春慢慢起身的同时,点了她的昏睡穴。且让她睡吧。有了这个名字,要查到她的来历也就不难了。
武陵春吹灭烛火。窗外水晶帘和鲛人巡夜所提鱼莲灯的光芒缓缓流过,夜已深沉。都已经这么晚了,为何不见乌梅来服侍?
她从来都很准时,莫非今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武陵春出屋,不走金贝宫阶,只踏着细软的银沙抄近路绕到乌梅的房间。轻叩房门,无人来应。乌梅睡觉一向很轻,她若在里面,这般敲门声自然不可能听不见。
武陵春正欲推门一看究竟,背后却又一颤颤的女声叫住他:“公子……”
他转身回看,果然是乌梅。她双眼红肿如桃,眼神黯淡无光,显然是哭过了。不,是大哭了一场。
“乌梅——”武陵春即刻走近,解了外袍给她披上,握了她冰凉的手在他手心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乌梅缓缓摇头。有些时候,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难以让人接受,只能呆呆得僵在那里,完全丧失了应该有的喜怒哀乐。
“回房说吧。”武陵春搂了乌梅的肩膀,扶着木偶似的她回了房间。武陵春忙着给她倒上热茶,乌梅却只是愣愣站在刚进门的地方。双眼呆呆得注视着虚空,仿佛完全游离于真实世界之外。
武陵春拉了乌梅坐在床沿。他温柔而心痛得将她的头按进怀里:“乌梅,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乌梅这个样子。刚才乌梅去了哪里,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四下环境如常,不见别人异动,难道这件事独与乌梅有关?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起承受。
文章正文 V241
“公子……以后乌梅可能……没办法继续服侍公子了……”
武陵春的温柔包围之下,乌梅苍白的脸上终于流下两行热泪。她以手掩口,双肩瑟缩,终于哭得泣不成声。
百年前那场噩梦残存的阴影,终于还是像地震后的滂沱大雨般将人的心冰冷浇透。
十年以来,乌梅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她拄着剑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仰起头,天空中阴云密布,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阳光的温暖。
恶战百余天。她疲惫麻木的双脚踏着同伴和被同伴所斩杀的魔物的尸体,杂音轰鸣的双耳听着死去同伴的魂魄在寒风中呼号哭泣的声音,干涸的舌尖舔舐着嘴角的鲜血来解渴,沙哑的喉咙呼喊着冲锋的口号以解乏——如此恶战,百余天了。
这百余天来,从斗志昂扬到悲愤交加再到彻底绝望,她已经流过太多酸涩的眼泪。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泪水可流。她输了,彻底输了,已经完全找不到获胜的希望,甚至是坚持的理由。
组织灭灵队来到死灵山剿杀妖魔,根本就是个错误。身为灭灵队的队长,最强大的修仙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友与那些比他们强大数百倍的魔物力战至死。魔物是被魔尊遗弃的负累,他们灭灵队亦是完全等不到六大门派的援军,除了战死,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
“师姐!我们撤吧,师门不会派人来救我们的!我们被抛弃了!”
“闭嘴,要走你们先走,我要跟这些该死的魔同归于尽!”
“师姐,我,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毓舒,傻师弟……你们走吧。你们有权利好好活在世上。”
“那师姐呢?师姐不跟我们一起走么?我们还有七十多人,可以,可以突出重围的!”
“不,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认输,不甘心后退,不甘心无功而返。曾经的她是那样争强好胜,在门派中时,便不容许师兄弟有半点强过自己;战场上,更不允许这些可憎的魔物从自己剑下逃生!
不甘心。她却没想到,她只因为这三个字,便断送了一千个灵魂的前世今生。
为了扭转战局封印魔物,她与那些战死的和幸存的灭灵队友纷纷祭献出魂魄,与魔物融合在一起,结成强大的意念守护结界,将妖魔束缚于死灵山周,不得逃脱,为天下苍生带来了百年的和乐太平。
她创造了历史。载于昆仑史册的灭灵队一千义士,她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她也是整个结界的核心力量所在,若没有她,天下生灵早遭涂炭。除了身后美名,她更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赢。
虽然赢的代价始料未及。因为守护意念过于强大,她不像结界中的其他魂魄早已没有意识,她清楚得感觉着自己灵魂的存在,听着昔日同伴的呜咽,闻着空气中弥久不散的血腥味,噩梦颠倒中,总是他们死前最后的表情,或恐惧,或不舍,或空洞……或者也会梦到外面的世界,青山绿水,紫陌红尘,师父,师兄,朋友,敌人。
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不生不死,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痛,却无法发泄。若她情绪爆发,整个结界都会毁灭,百年前的牺牲也将付之东流。
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会因为一个虚空的“赢”字,便葬送了大好的人生,困在这没有任何希望和寄托的结界中,日日夜夜饮恨无边呢?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后悔了。
她花了比完成结界更大的功夫又从结界中抽身逃离了出来。那种痛感,就好像亲手把自己的肉体撕成一片一片,却又不得不把那些和着泥土和鲜血的残片捡回来,重新拼凑成一个不完整的自己,忍受着万蚁噬体的剧痛向那个认定的方向爬行……
犯下的错误已经不可能弥补,她只想重来。错误的抉择已经给了她太多遗憾,她不能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
……
两滴滚烫的泪落在乌梅手心。为什么还会流泪?为什么眼泪的温度在融化着冰冷的手掌?她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本以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得从结界中逃出来,就可以换一个新的身份,与世无争得,安逸得活下去……谁料到,七夕竟然早就卜算出了我的所在。她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忘向夏公子泄露这个秘密……”
乌梅的嘴唇机械得翕合着。其实自她逃离结界的第一时间起,离死灵山最近的昆仑师门便已得知此事。乌梅只是抱有一丝侥幸。或许上天垂怜,她真的可以尽抛前尘,平平淡淡走完这半生。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即使上天怜她,那些被她抛弃的同伴的亡魂,也不会原谅她。
方才夏孤临找她夜谈,既没有责问她,也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等着乌梅点头承认了所有的过往,他方才淡然而郑重得说了一句话:“你不需对我说什么,只要好好在心里回答自己一个问题就好——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重生?”
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重生?
十年前,残魂漂泊南疆,偶遇武陵春,在他的帮助下依靠苗疆巫术借尸还魂,摇身一变成为恩人身边温婉可人的大丫鬟乌梅。那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生;十年间,她将整个身心都给了武陵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出生入死为他探取情报,她的眼里再也没有别人。曾经强大的心虽然已经完全崩塌,但它的碎片至少已经有了温暖的依靠。那时,她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生;前尘如梦。百年往事,一朝随逝水,今夕上心头。这么长时间以来,恍如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她居然已经完全忘了——因为她百年前那个错误的决定,千个亡魂融于妖魔阵中,不得轮回往生;因为她十年前那次任性的逃脱,那千个亡魂已经完全失去了重生的机会,与死灵山那万窟妖魔同归于尽!
这就是她重生的代价。她重生的路,是用昔日同伴的血与灵铺就。她走向毁灭的门口,也必有他们怨毒和绝望的目光在照射!
缘生缘灭,种因得果。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选择,每个人也必须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见不得光的过去已经被无情戳穿,就算夏孤临不逼迫,她又有何脸面凭着“守护”的理由,继续留在所爱之人的身边呢?
她不是最先抛弃别人、践踏别人,犯下滔天大罪的那个人么?她有什么资格去说“爱”和“守护”?
“公子爷。”乌梅轻轻推开了抱着她的武陵春,退后几步,面对着他跪下,“等到银伞舞会结束,乌梅就回昆仑山认罪。望公子宽宏,准许乌梅再服侍公子这最后几日……”
“乌梅,你在胡说些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武陵春心痛不已,他扶着乌梅双肩拉她起来,乌梅却执意跪着。
“公子不必为乌梅如此……乌梅本是苟且偷生,能与公子相伴至今,已觉幸甚。没有任何人逼我走,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武陵春看到乌梅此刻的眼神,双手如触电击,从她双肩移开。这个眼神,仿佛又回到了还未借尸还魂时那个她,坚毅,倔强,甚至有些冷酷。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再没有人能够驳回。
她已经把自己给了武陵春太久太久。现在也许是时候,做回原本那个她自己了?
这是她真正愿意的么?这样会对她更好么?
“即便你现在回去,也是什么都做不了。”武陵春转过身,折扇紧握在手中,几欲碎裂,“既然赎罪没有意义,为何不好好活着?我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不管是我,三哥,还是他自己,一样都害过人,一样都做过错事。我们都好好活着,为什么你却不能!我去问他!”
“公子不要去!”
乌梅一把抱住武陵春的腿,紧紧抱着,她感觉到了他的怒不可遏,她只有紧紧抱着他,温柔得唤着他,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公子,我的公子。在乌梅眼中,你比夏公子和南歌公子都要聪明,善解人意。可是你不及他们冷酷,不及他们自我,所以你表面上看上去满面春风笑意,内心却比他们谁都痛苦。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绝不会答应……”武陵春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听不到声音。十年来名为主仆,实为姐弟。她对他来说,就如亲人般难以割舍。他绝不会把自己的亲人拱手让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公子,乌梅……和你们不同啊。”乌梅苦笑道,“你们大家都是真真正正得活着,而我只是……”
乌梅松开手,望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古铜色掌心。她没有活着,也没有死去,只是一直在生与死的边缘游离。她是一具僵尸,依靠长期服药来保持血肉的鲜活和肢体的灵敏,连肌肤都因此变得暗沉黄黑。
文章正文 V242
并非不痛,只是习惯了而已。并没有重生,只是不甘离世的魂魄占据了别人早该入土为安的无辜躯体而已。
她真的没有重生。一切不过是一场迟到的梦,梦了这么久,迷失了这么远,旨在梦醒之时提醒她,前方那条真实的路虽然依旧残酷,但只有勇敢得走上去,才能获得最终的救赎。
“请公子不要为乌梅难过。”乌梅站起身,捧上武陵春的脸,还像往常那样从袖中摸出手绢,为他擦干只有她才有机会看见的泪痕,“人终有一死,也终会与身边之人分开。只要在一起时好好珍惜过对方,即使分开了也不会觉得遗憾。这是公子教过我的。”
武陵春不说话。他低着头,用灯光的阴影和垂面的长发来掩盖所有悲伤。他像个怕冷的小孩子将乌梅紧抱在胸口,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化为云烟,永远地在他眼前消失。
他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也没有什么忘不掉的。谁知到了今天,他依然……
依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泪水不由控制得簌簌落下,打湿将离之人的衣裳。
“乌梅。我陪你上昆仑山。我不会让那帮老家伙为难你。”
乌梅在武陵春怀中轻笑:“公子这般小孩子心性,若是让夏公子知道,又该数落公子的不是了。公子……不必为乌梅担心。”
乌梅只能如此安慰。若不接受惩罚,她怎配得到原谅。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早在百年前已经经历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她重新开始的脚步。
“公子。”乌梅伏在武陵春怀里,柔声道,“记得公子第一次带乌梅到武府的时候,花园里墨红色的‘朱墨双辉’开得正好……真是……很久都没见过了呢……”
记忆的花瓣片片飘零。没有她的世界,武陵春几乎不敢想象。每天侍候他晨起晚寝,穿衣沐浴,为他摆饭沏茶的人即将远行,连同他重复了十年习惯了十年的生活,一并带走。
“乌梅跟公子约定,朱墨双辉重开之日,便是乌梅转世之时。”
转世……如此冰不可及。武陵春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将他的心整个淹没其中。隔世之后,谁还会记得谁,谁还会遇见谁?然而,转世之事对乌梅来说或是极好。她这一世,前半生被名利所误,后十年又被悔恨和恩情压迫,完全失去了自我。若能忘记一切,从零开始,就算前方艰难险阻,武陵春又有何权利阻止乌梅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这样看来,反而是武陵春太自私,太固执了。
武陵春慢慢放开乌梅。舍不得,但仍然要放手。
“那……我会常去看你。若是那帮贼道士待你有半分不周,我必将昆仑山夷为平地!”
“噗~”乌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公子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这个样子,自己若是走了还真是不放心呢。只剩下话梅那个懒丫头,和玫瑰梅这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照顾武陵春……真不知会武府会变成什么样……
漏声将近。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夜,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虽然身在海底,无法看到日出,可乌梅的心仿佛一下子感受到了从海平线上一跃而起的朝阳,无比光明,无比温暖。
“公子,黎明已至,乌梅送公子回房吧。”
两人携手出屋,早起的人声已将阙光阁热闹了起来。乌梅一路走去,就像平日里在武府时一样,她总是第一个起床,端着洗脸水经过走廊。那熟悉的呵欠声,咳嗽声,推窗声,让她想着那一张张无比熟悉的脸。而这个早晨,她竟是无比得激动和欣悦,就像第一次听到这些声音,要重新结识这些她最爱的人一样。
走到武陵春房间门前,乌梅却有些讶异。为何才刚推门,屋内却传来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武陵春素来独睡,他房里怎会有别人?
乌梅不知何故,武陵春却顿时惊醒:是穆护砂……不,流影汐那丫头。她昨晚被他点了昏睡穴,这时差不多正是该醒了。
武陵春和乌梅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见床上锦被乱叠,床上之人却已经不见了。
逃走了么?
房间里确实已经没有那个人的气息。乌梅没有多问,走到炕桌前拿掉照夜明珠的灯罩,整理起床铺来。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串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却是冷冰朝这里跑来了。难得她也起个大早呢。
接着便是轻轻的叩门声。武陵春向乌梅使个眼色,自己便在床边坐了。乌梅前去开门,还未等冷冰张口说一个字,乌梅便将食指放到唇边:“冷冰何事?公子爷现在还未起身呢。”
冷冰小心翼翼捂了嘴,在嗓子眼里说道:“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想找春哥一起去看银伞舞会的会场——布置得好漂亮!”
乌梅温柔得一笑。冷冰昨天明明已经那么累,可一见到好看的好玩的,她的精神头马上又足了。乌梅小心翼翼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移步出门,反手轻轻阖了房门,拉着冷冰走远了些,方稍稍放大声音问道:“为何不跟黎辰一起去?”
“切喔~~一天到晚都跟他粘在一起,烦都烦死了!”冷冰不耐烦得挥了挥手。其实跟他在一起倒不是——特别的烦。但是他最近太奇怪了,动不动就、动不动就……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虽说银伞舞会要今晚才开始,冷冰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舞会跟她原先想象的“和水母一起跳舞”、“听鲛人弹琴唱歌”完全不同。据花深深打探来的最新消息,会场中会有很多好玩的游戏,比如接词游戏,穿上特制的衣服扮成其他人,还有迷宫大冒险……
真是想想就让人心痒难熬!也不知这野女人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不管她了,总之有的玩就好,哈哈~~“冷冰?”看冷冰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傻笑,乌梅忍不住伸了五指在她眼前晃晃。冷冰方回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一个人去先睹为快实在少了很多乐趣,本来还想带上穆护砂那个呆小子,奔到他房间一掀被子,人居然不在。难道他起得比冷冰还早?
冷冰并未意识到若是他在,那问题才叫严重。
“冰冰何必如此心急,晚上去玩也不迟啊。这一大早……却不知大家都在忙什么?”乌梅安慰着,却很奇怪冷冰为何连一个玩伴都寻不见。事情已经顺利解决,难不成众人都没有玩乐的心情么?
经乌梅这么一说,冷冰才蓦然想起其中缘故,嘴角尴尬得扯了扯——
大家都在关怀那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鲛人宣情。只有冷冰没心没肺只顾自己跑着玩了……
这样看来又是自己不懂事了。刚刚显出一点成熟的样子,可一逮到玩的机会脑子就发晕。冷冰将手握成空心拳敲了敲额角:“我……那我先去了,乌梅姐姐还要侍候春哥起身,我就不多打搅了……”
还说不打搅,这都已经打搅大半天了嘛。冷冰不敢看乌梅的表情,心虚得低了头,一路小跑奔着鲛人舍便去了。
与阙光阁依傍沉船之势建造不同,鲛人舍则是依壁而凿的个个洞窟。礁壁上爬满了各色海星,门扉窗棂更是有浅紫冰蓝的水晶石镶嵌装饰,别有一番意趣。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