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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22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这么高的礁石壁,鲛人们自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得游上去,冷冰可就麻烦了,难不成要御剑飞上去?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冷冰却发现脚边是一只巨藻吊着的鱼骨吊篮,大小可容三人站立。这该不会是类似于——升降梯一类的东西吧?

冷冰走近,细察鱼骨吊篮,其中一根鱼刺上确实有类似把手的东西,伸手一扭,吊篮的篮门居然开了!

这也是海底水族发明的东西啊喂……冷冰决定收回先前所有鄙视海底低等生物的言论。她怀着敬佩之心走进吊篮,顿时傻眼——这里面居然还悬挂着一小块贝壳,上面写着控制吊篮升降的口诀?还有使用升降梯的注意事项和发生意外时的自救措施?

这简直让人佩服到死……

冷冰战战兢兢操纵着升降篮,找了半天才找到宣情的洞窟。若是青玉案前来,则一眼便能看出这间洞窗的鲛绡床帘织得最好,定是宣情的房间无疑了。

冷冰走进外间,刚撩起水晶帘便看到了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南黎辰。居然他也在!他也来探视?一大早就遇见不想见的人,看来今天会倒大霉的。

冷冰假装没看到南黎辰,只是冲旁边侍立的鲛人姑娘淡淡笑笑。她们应该没那么快恢复说话能力,保险起见,还是微笑示意比较好。鲛人侍女自然明白冷冰的来意,引着冷冰便向内间走。

宣情在思凡洞天鲛人中地位最高,她自有使唤侍女,房间也比别的鲛人宽敞富丽。鲛人侍女为冷冰拨开水晶帘,冷冰放轻步子入内,龙涎扑鼻,温华满目。宣情正倚着靠枕半躺榻上,鬓云乱洒,秀目半阖,白若透明的水葱手指轻点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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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床边,海葵矮凳上坐着的正是青玉案,手捧药碗,碗内深褐色的汤药热雾升腾。不知这药是医治宣情的伤势,还是嗓子?

“冷冰?”听到冷冰的脚步,青玉案一面回头看她,一面将药碗搁在矮柜上。宣情也是没有睡着,张开双眼,双手软软支撑在榻上就要起身,却被青玉案拦下好好躺着。

“呃,青玉姐姐,我来看看宣情姐姐……”冷冰挠挠头,脸上微红,自己捡了矮凳坐下,却也不知道该跟宣情说什么。只觉得她那双碧波美眸中仍漾着说不尽的哀愁,难道还是因为嗓子没有恢复么?

冷冰左手握右手尴尬得坐着,反正宣情现在不能说话,嘘寒问暖也是白问。看样子青玉案在这里呆了不短的时间,她们两个美人看美人相看不厌,也不知怎么交流的,就不觉得尴尬?

“那个……”冷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起身道,“宣情姐姐好好养伤,我就……先告辞了。”

青玉案将冷冰送至门外,自己却没有一并离开的意思。还真是不觉得尴尬啊……

“青玉姐姐,宣情她到底怎么样了?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呢。”冷冰拉了拉青玉案的袖角,低声询问。

青玉案苦笑道:“我也是在宣情醒来后,才知此事并未真正解决——或说是我们帮错忙了。鱼仙大人确是思凡洞天的正统继承人不假。可思凡水族却分为两派,其中以鲛人为首的派别一直都拥护幻术师七夕,而不愿受鱼仙大人辖制……”

“哈?这、这又是为什么……”冷冰顿时丧气,这帮古怪水族有了族内矛盾不能自己关起门来好好解决么?干嘛非要把他们陆地上的人牵扯进来?插手到一半,现在真是想退步抽身都难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思凡洞天的鲛人数年前患了不能发声的怪病,遍寻南海名医都是束手无策。七夕却声称只要鲛人帮她废黜鱼仙,她便可恢复鲛人的嗓音。”

听了青玉案解释,冷冰便能明白宣情为何一脸怨气。他们一群多管闲事之人放倒了七夕,鲛人族恢复声音的希望再次落空。她不生气才怪。可是她身为思凡洞天水族,受外族蛊惑篡权夺位,能逃过一命算是万幸了,哪里有资格装成一副别人害了她的模样?

算了算了,帮人帮到底。谁让六公子中不乏各方面人才,南歌先生偏偏就是精通医术和声音幻术的大好人,能遇上他算鲛人族上辈子积德!

“那南歌先生呢?南歌先生总有法子医他们吧?”

“成与不成,就要看刚才那碗药了。”青玉案不再多说,她还得看着宣情一日三服药,若药不见效,再惹得鲛人掀起什么动乱,六公子这次可算罪过大了。

其实根本就不是六公子做的错事吧……对七夕痛下杀手惹下麻烦的明明是花深深!如果鲛人动怒,干脆让她以死谢罪就好了,与旁人无关!

冷冰气呼呼跳进吊篮,肩膀却被一人按住。竟然是南黎辰。他竟然一直在这里等着冷冰出来,没有离开。

“干嘛?”冷冰不耐烦得甩开黎辰的手,指着他鼻子道,“你出去,升降篮本来就这么小,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挤。”

——却还是被他死皮赖脸得挤了进来。冷冰继续无视他。糟了糟了,怎么又是这种两人独处的场景?这升降篮的外面流动着一重紫色的光雾,别人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南黎辰该不会又要……

“冷冰,听说银伞舞会的会场已经布置妥当了,你不想去看看?”

南黎辰靠着鱼骨栏杆,一脸无邪的微笑却让冷冰充满警惕。等会儿这家伙要是赶扑过来,她就一脚把他踢倒!

“我……”冷冰完全没心思跟南黎辰对答,看着南黎辰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总觉得他有话要说的样子。每次总是脑子一迷糊就被他占尽了便宜,这次一定要清醒,清醒,再清醒——

就如海面上清凉的风一般,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注意到该闪躲时,下巴已经被南黎辰手指勾起又轻轻捏住:他那微锁的眉头和暧昧的唇角天旋地转般晃入了冷冰的视野:“冰痴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嫁给我啊……

嫁给我……

冷冰的心跳就这样被南黎辰认真的眼神和魅惑的嗓音带走。这次南黎辰并没乱来,只是用几乎将冷冰融化的霸道眼神逼问着她说出答案。

“谁……谁要嫁给你!”冷冰努力别过头逃避黎辰的目光,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反驳的话,两颊滚烫的绯红却又将她彻底出卖。

真是的,干嘛要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不像是开玩笑。可是在这样的地方——鲛人舍升降梯里,若说是认真的“求婚”又有点潦草。

“哈,我不娶你谁来娶你。像你这样长得能辟邪做的菜能毒死人出去散个步也会迷路的笨蛋,除了我谁敢要啊……”

这是什么话?饭菜做得好吃有用么?在仙侠世界中出出现饭菜哪一次不是下毒用的,直接做成毒饭毒菜岂不省事?散步迷路又有什么可丢脸的?大家闯荡江湖时,哪一次不是在迷路中发现了宝藏秘籍门派禁地?

所以能做出有毒饭菜和散步迷路根本不能算缺点,在仙侠世界中,它们也是必不可少的技能!不过现在冷冰没心情跟南黎辰讨论这些。最重要的是——“长得辟邪”算怎么回事啊?

她冷冰虽不敢称国色天香,好歹也算人见人爱的美少女吧?怎么到了南黎辰嘴里,就变成了“辟邪”?

“哦啦?你怎么了,嘴撅这么高?是因为太激动了么?”南黎辰松了捏着冷冰下巴的手,食指不怀好意得在她娇红的唇瓣间轻点。

冷冰双眼微眯,轻启唇齿,黎辰瞬间觉得他的指腹碰到了什么柔滑湿润的东西,眉宇间微微惊愕——

“哇——冷冰你松松松、松口,出血了,出血了!”

冷冰张口松开南黎辰的手指,咸腥的液体顺着她的舌尖流进喉咙,她方才知道自己咬得重了。南黎辰龇牙咧嘴甩甩食指,第一指节上血红的牙印着实吓了他一跳:“冰痴呆你看看!咬得这么深会留疤的啊!你以后吃着有疤痕的手做出来的饭菜心里不会有阴影么?”

正在这时,升降梯稳稳落地,吊篮门自动打开。冷冰推开南黎辰在她眼前乱晃的手指,大摇大摆走了出去:“闭嘴!满脑子只有饭菜你跟饭菜成亲去吧!”

冷冰摔门而去,南黎辰可怜兮兮被她甩在背后,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哭笑不得。满脑子只有饭菜的人明明是她好吧……

为什么每次跟他甜蜜缠绵,都会以吵嘴和暴力的方式收尾呢?

冷冰垂头丧气向前走着,南黎辰不来追她更好,这样她一个人就可以尽情得迷路了。也许只有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狂乱暴怒的心才能慢慢安静下来。

银光闪闪的群鱼自冷冰眼前游过,刚来思凡洞天的时候,看到这些还觉得很新鲜,忍不住要追着它们跑,等到它们游得高了,远了,方才停下追赶的脚步,气喘吁吁目送着这些不会跟人打招呼的鱼儿远去。现在见到它们就好像头顶上的天空掠过一群鸟,都懒得抬头看一眼。

好像有些东西,拥有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转眼间已经在思凡洞天住了近半个月,冷冰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兴奋,想要永远在这里住下去的念头,更是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消失掉了。

反而……很想念扬州城,想要回去看看。想念自己在武府的小房间,想念开满了月季的花园,想念繁华的莲花街……果然还是平凡的世俗生活最适合自己呢。像鲛人一样总是呆在海底,感受不到温暖的阳光,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究竟也是少了很多乐趣呢。

不管怎么说,银伞舞会结束就要离开,再痛快得狂欢一次,就可以高高兴兴回家了。冷冰想东想西,很快把手指伤口仍旧灼灼作痛的南黎辰抛在脑后。她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思凡洞天中央广场的金色螺壳塔前。前方蓬蓬可爱的橙金色花瓣裙,让冷冰很是不爽得皱了皱眉头。

花深深……她也是来看银伞舞会会场的么?

本想假装没看见,绕过她走开的。冷冰的脚步却不听话得停在花深深身后,呆呆等着她转过身,一撩头发,用一贯的不屑语气说道:“是你?”

听她的口气,好像她一直在这里等人。等别人。没错,刚才她左顾右盼的样子,好像的确是在等人。

等谁呢?此时的广场上,鲛人、螃蟹、海马、章鱼们忙着挂彩灯,搭舞台,乒乒乓乓敲打钉子,搬运物件的嘈杂声让冷冰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

该不会是……

冷冰托着腮沉思,这时,一只海龟背上驮着箱子,从冷冰和花深深中间,慢慢悠悠得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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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女大王你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在等南黎辰吧!”冷冰脑中灵光一闪,气势汹汹向花深深迈近一步,一脚踹翻了海龟背上的东西,又结结实实踏在它的龟壳上。

花深深淡定得抱着肩,低眉瞥了一眼冷冰脚下无辜的海龟。她漫不经心指了指身后的螺壳塔:“要进去喝点么?”

诶?进去喝酒?为什么要邀请她?她是做贼心虚——不可能,她就算做贼,也不会心虚;那莫非她在这里等的人就是冷冰——也不可能,连冷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晃到这个地方来……

搞不懂什么原因。不过既然人家都大大方方邀请了,冷冰可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喝就喝,怕她不成!

“哦。”冷冰把脚从浑身僵硬的海龟背上拿下来,又抱起被她踢翻在地的箱子稳稳放回海龟背上。她抬眼一看,花深深已经自顾自走进螺壳塔了。

刚才的邀请不会是幻觉吧。切,都不知道等人家一下。

冷冰进塔,一路寻去,花深深却在塔顶层贵宾席等她。这个螺壳塔实是一颗斜插入沙地的巨大海螺,露出地面的有五层,一到四层贩售杂货、布料、成衣,五层却是酒馆;地下两层也有各式酒馆,不过要吃美食喝美酒看风景,自然还是顶层最好。

“我要……虾丸蟹棒鲍鱼鱿鱼丝烤鱼片——”

冷冰不过刚刚举着筷子报了几个自己想点的菜而已,她的嘴已经被花深深捂住。她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杀人的?忘了自己是在海底么?

花深深抱歉得冲乌贼小二笑笑,还好他没发火,若是动了肝火喷冷冰一脸墨,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白痴:“麻烦你,一壶上好的居巢佳酿,再给这位脑残儿来盘凉拌核桃,不要放核桃……”

少顷,箜篌声响,美酒上桌。花深深自斟自饮,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副借酒消愁的样子……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冷冰只是严肃得看着花深深喝酒,她自己可不能醉。她的预感很强烈——花深深接下来会讲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花深深搁下酒杯。她眼中并无醉意,因美酒入喉而在脸颊上泛起的桃花红让她愈发动人。冷冰当然不知道,花深深和黎辰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喝过酒的。她更没办法想象,黎辰看到这般样子的花深深在他面前,会是何种心情。

“我……”几杯酒下肚,花深深仿佛知道冷冰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果然连开场白都省略了,“我喜欢上一个人。”

诶?你喜欢上一个人,告诉我干什么……冷冰脑内的想法有点白痴又很潇洒,她不由自主摸向酒杯的手却在颤抖。舌尖碰到冷酒的感觉,却是酸涩。苦涩。

“啊?那又怎么了。”冷冰还是用这句话代替了应该最先说出口的那句“他是谁”。

“有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花深深淡淡一笑,一大片鱼影透过透明的水晶塔顶,扫过两人同坐的宴几。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去世了。是被仇人害死的。”花深深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乳母带着我离开故乡,千里迢迢去到魔界,托爹娘生前的挚友,也就是魔尊大人照顾于我。她年事本高,一路奔波流离积劳成疾,撑了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从那以后,魔尊大人就是我的父亲,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原来是这样。花深深果然不是魔尊的亲女而是义女,三年前被幻术师七夕窥探了记忆的人,也就是花深深。所以花深深才会对七夕痛下杀手……

可是,这花深深为什么要对冷冰坦承这些悲伤的往事?这些往事和她喜欢上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冷冰静静等着花深深说下去。其实她很希望这些事都是花深深编出来的,她是为了分散冷冰的注意力,趁她云里雾里摇摆不定之时下手偷袭于她。可是……有些感情毕竟骗不了人。透过花深深不染纤尘的双眸,冷冰仿佛可以看见她深埋心底的悲戚,即便是过了很多年,那些伤口还是隐隐痛着,无法被忘却……

不管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冷冰都做好了一切准备。唇枪舌战,以死相搏,反目成仇……不,原本就是敌人吧,从来都不曾是朋友。

酒馆里静极了。两个女子无声交汇的目光,一时间成了这螺壳塔风景绝美的顶楼上唯一的光芒。

“在我心里,魔尊爹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的英雄。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及不上他。”

“切喔,谁说魔尊是英雄了,他是个混世魔王好不好!”冷冰丝毫不怕花深深生气,一下子就把心里的想法喊了出来。魔尊是魔道中人,是个由仙道堕落入魔的大坏蛋,这几乎是人人认可的事实,只有花深深这种魔族人才会觉得那种人渣是英雄。

再说了,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及不上他,连你亲爹也及不上他吗?

冷冰捧着海螺觥。不能喝,保持清醒。她还得把花深深所说的重要信息牢牢烙在脑海里,回去跟大家一起八卦——不是八卦,是研究,研究敌情……

“所以……我不想要别的男人,我只要呆在魔尊爹爹身边,被他宠着爱着就好。可魔尊爹爹却说,女孩子大了都要嫁人。如果我不嫁人,我九泉之下的父母一定不会瞑目。这是第一次,魔尊爹爹不肯顺着我的意思,不允许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那个残暴的魔尊到底满足过这女大王多少任性无理的要求,才把她宠得这般娇蛮任性恣意妄为,以自我为中心?话说回来,以自我为中心的特质好像是天生的。仔细想想,花深深虽然从小失去双亲,童年饱尝世情艰辛,可能被魔尊那样强大的男人宠爱,似乎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甚至让冷冰颇有些羡慕。冷冰从小也没受过什么太大的委屈——打群架那些,跟花深深一比又不算什么了。但是她哪一样不是被师父师姐管得死死的:卯时准时起床,做早课迟到须臾也会被罚面壁思过;雨巷饭食难吃不说,每餐还都不能吃饱,吃多了五谷杂粮浊气之物有损修为;长老那些老顽固每次都为了鸡毛蒜皮一点小事挑她的刺,那种跪在玉清殿听老头子训话到天黑,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忍受唾沫星子不断喷到脸上不能用手去擦的情景,真是想想就让人伤感呐……

人家花深深在魔界,那可是一魔之下万魔之上的日子。魔尊把她宠上天,世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男人,除了亲爹好像也只有义父。花深深不想嫁人,委实是想对了。

可是做父亲的心……哪有不让女儿嫁人的。女儿不嫁人有点奇怪,今年十五岁,再长大点可以直接嫁给义父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嫁给一个——像魔尊爹爹那样的男人。英雄无畏,而又对我极好极好的男人。魔族之中,自然没有那样的男人,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遇到……”

冷冰的心咯噔一下。一瞬间她竟不想听下去,想阻止花深深继续说。可她还是听到了:“这难道就是那狗血的缘分么?有一天,他竟然闯进了我的砚之试练塔,突破重重关卡,通过了试炼,也走进了我的心里。”

花深深说着低下头,那一低头的温柔,那因深陷在甜蜜回忆中无法自拔而浮现在脸上的红晕,岂不正是少女怀春时特有的样子?

闯入砚之试练塔的男人……

冷冰宴几下的双手互相握紧。说到这里,冷冰已经几乎明白了花深深跟她说这一番话的用意。

所有疑问都尘埃落定。现在冷冰的心,就像这盏居巢佳酿一般,苦,涩,冷。

“我心中已经笃定。他,就是我今生要爱的男人。只有他的勇敢,睿智,还有让人不得不佩服的才华,最近接我的魔尊爹爹。”

勇敢?睿智?才华?

冷冰的心中一下子消失了所有声音。南黎辰那种傻瓜……他勇敢么?他当然勇敢,他比谁都不怕死,比谁都热爱着战场,比谁都愿意为同伴冲在最前面;南黎辰……他睿智么?呵,他自然是很聪明的,在砚之试练塔的时候,花深深也是亲眼看着他攻破“光阴河畔”那一关的吧;南黎辰……他?才华?是指精湛的厨艺,还是对剑术的领悟能力?不管哪一样他都可称是当今世上罕见的奇才。若非认可这一点,花深深又怎么会说南黎辰骑上蜚鹿的样子如君王般威风凛凛呢?

如此说来……

“啪。”花深深起身的同时,手掌有意无意在桌面拍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在冷冰听来极端刺耳。冷冰并未抬头看她的脸,可从她的声音中也能听出一百二十分的认真:“我认定了他。虽然他现在心里并没有我,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阻止,但是——他一定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他。想都别想。”

这算是正式的宣战了。

冷冰本应该直接拔剑跟花深深大干一场。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得坐着,一点地方都没有挪。只等着花深深离桌,走远,她都没有任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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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认真的。她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善罢甘休。她将会长期得纠缠他们两个,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现在跟她打一架,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冷冰垂头,看到海螺觥中映着的,自己的脸。那是怎样的表情啊,煞白的脸紧紧绷着,一副输家的表情,真是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冷冰端起酒觥将冷酒一饮而尽。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过于冷静还是害怕。

“冰痴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

南黎辰那句话还在她耳边温柔得回响着,只是渐渐远了,想要听清却再也捕捉不到。

他是那样认真。他喜欢着她。冷冰从未怀疑过黎辰的心意,也正因为这个,她总是为自己的无理取闹而后悔。

甜蜜。无理取闹。后悔。

再甜蜜。再吵闹。再次后悔。

这一次她胡闹完独自跑开,黎辰没有追她。又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她。他是不是已经厌烦她了?厌烦……了么?

不知道这一次,黎辰会不会再次给她后悔的机会。

她的确太任性了,每一次,哪怕是善意的玩笑她也要闹得天翻地覆,让彼此都受到伤害……

花深深就不会这样。她虽然表面看上去态度差,毒舌,喜欢让大家围着她转,可是因为幼时的不幸经历,她却比谁都懂得珍惜。

如果是她,听到南黎辰表明心意之后,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得答应。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那么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那么清楚得知道,每个人都可能没有明天。每对相爱之人,他们的明天都可能没有彼此。

冷冰心中一紧。黎辰这些天对冷冰格外亲昵,冷冰一直不明白原因;刚才又那么突然得提出成婚,她也觉得没有做好准备……南黎辰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是不是也在害怕着失去她,所以才会……

真的好傻呢。她一直都横冲直撞,又几时为他想过。这样的她,有资格说别人心里只想着自己么?

南黎辰……

冷冰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不知不觉,两滴冰冷的眼泪失控得坠落,滴滴落入海螺觥中。

忽然,好想见他。

好想被他的温暖包围的感觉。

好想那些被他捉弄看着他坏笑的样子。

好想任何有他的时间。

好想他。

冷冰擦干眼泪。这一次她不想再任性得等着他来找她,哄她,她要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她心中的一切。

冷冰迅速起身,一路小跑着下了螺壳塔,走到门口时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去。现在,他会在哪里?

泪光模糊中,冷冰忽然发现广场中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这种在辉煌的灯下找着一个人的感觉,好像不久前也曾经有过。

是在莲花街灯会的时候吧。那个时候,也是因为花深深的缘故跟南黎辰无理取闹,她拉着春哥的手去看花灯。她们在五彩斑斓的明灯下走着,笑着,那个时候,冷冰的心里是多么盼望,她可以在某一盏灯光下面,找到南黎辰也在寻找着她的脸。

世事无常,他们今后一起携手前进的路上,还会遇上什么人,还会遇上什么事,还能不能一起走下去;上天,到底还会不会给冷冰这样的机会——

无论多少次背道而驰都能再次相遇。

她不敢想。不敢想。

冷冰的双眼寻觅着,她脑中全是南黎辰的影子,一不小心混进了灯笼鱼和鲛人们舞蹈的队伍中。鲜亮的舞衣和明亮的笑靥,潮水般的歌声笑声推动着她随着人潮移动,一时间,她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想要大声喊他的名字。

这种感觉,就好像南黎辰第一次为她跳进桥下漆黑的湖水中。她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只能对着黑暗无声的湖水呐喊:“南黎辰,你出来啊!我认输,我不哭了,我乖!你别吓我好不好!”

那种害怕的感觉如欢乐的人群将冷冰包围。被南黎辰恶作剧欺骗的那种怒不可遏的感觉,早在她心中淡去;可当时她害怕的感觉,害怕他就这样消失,再也不回来的感觉,却在此刻,无比真实得再次填满了冷冰的内心。

以及那刻,他“呼啦”一下子浮出水面,刚洗好的头发和新换的衣服全都湿淋淋粘在身上,他冲她得意得坏笑,那样子活像个成功诱惑猎物的水怪。

那种见到他平安无事的喜悦心情——此刻,也是无比得怀念。

“你刚才又骗我了!”

“骗你是骗你了……可我哪知道你那么傻,被我骗到现在还会相信!”

冷冰一直都相信着黎辰。心甘情愿得,相信着。

虽然他总是撒谎,有时是恶作剧,有时是为了保护她,有时则是孩子气得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的谎言是一张网,冷冰心甘情愿自投罗网。和他在一起,被他保护,和他一起甜蜜凌乱,直到,永远。

冷冰思绪浮沉,被欢舞的人群推挤到了队伍边缘,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冷冰的双手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接住,将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是……是他……

南黎辰。

冷冰恍惚的双眼刚刚辨认出南黎辰的模样,她便慌张得低下头,不敢继续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还有眼泪,该死的眼泪不听话得不断涌出来,刚才不是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么?为什么现在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想着逃走呢?

“冷冰,你去哪?”

冷冰双手挡在眼前收拾着晶莹乱洒的泪珠,一面向僻静的广场背后飞跑,南黎辰喊得越急她跑得越快。她不是任性,也不是逃避,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孩子气,动不动就掉眼泪。

冷冰跑了一会儿,终于在痕沙洞后停下。这里的光线比广场上暗很多,仅有一盏高大的照夜明珠珊瑚路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芒。这样的光线下,冷冰眼中微微有泪,南黎辰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吧。

冷冰吸了吸鼻子,背后南黎辰正好追过来,他扳过冷冰的肩膀,柔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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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吸了吸鼻子,背后南黎辰正好追过来,他扳过冷冰的肩膀,柔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玩了?”

“我不想玩。”冷冰摇摇头,依然躲闪着南黎辰的目光。她也察觉到了他的惊讶,冷冰这般没心没肺的丫头竟然也会有输掉心情的时候。他的手从肩膀慢慢滑下,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身体拉得更近。

“不想玩?发生什么事了……还是,还在生我的气么?”黎辰歪着头看着冷冰,泪水固然可以擦干,心里难过也可以强颜欢笑,可她心底里那些无法抹去的悲伤,却永远都瞒不过他。

“南黎辰……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冷冰拼命垂着头,不让南黎辰看见她的眼神,“你……你……”

冷冰颤抖的声音让黎辰更加诧异。他只能静静听下去,听冷冰想要说什么。广场上的喧嚣声离他们两个已经很远,被明珠之光和彩旗艳灯染得光华流散的湛蓝海底中,这片静谧是仅仅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两个人的心可以尽情得交流,再没有任何事,任何人的阻碍。

“你……喜欢我吗?”

现在问这个问题,似乎是有点傻。冷冰的手在黎辰手中,不敢将他握紧。

“哈?哈哈~傻孩子,你到底怎么了?”黎辰宠溺得将冷冰的头按在怀里,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也搞不懂冷冰的小脑袋在想什么,她这般有吃有玩就可以神经大条到不要命的家伙,怎么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了……哦,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说。万一说出来的话,可就不只是手指头遭殃了。

“我要你回答我。”冷冰沉溺在黎辰怀里,无声滑落的眼泪悄悄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等待着,黎辰没有说话,只是捧了她的侧脸,慢慢移到他左边胸口。冷冰蓦地明白,他是要她听着他的心跳:“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声声温柔的呢喃,如同自心底发出的声音将冷冰彻底俘虏。她的心在甜蜜的漩涡中回旋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

“谁……谁要你说这么多。”

“说得越多就越深刻。”南黎辰说着,双手捧起了冷冰的脸。他微微蹙眉,她的脸粉光融滑,潮湿温暖,果然还是在他怀里悄悄哭了。

他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他的冷冰已经长大了。从那个狼狈笨拙,做事情全靠想象的小姑娘长成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可以保护别人的小女侠。

可当看到她此刻落泪的时候,黎辰才明白,也许面对别人的时候,冷冰的确是个可以信赖,可以依赖,可以独当一面的坚强女孩。可是当她面对黎辰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任性脆弱天然呆的小丫头。他说过的,只要他在,她再也不用假装坚强。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冷冰推开黎辰,她心里骂着自己,冷冰,你要是敢再掉一滴眼泪,马上去死好了!死掉算了!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哭了,真是没用!

“你以为我想这样哭吗?可是……可是眼泪就是这样不断得掉下来,我想哭也停止不了啊!”

冷冰想要去擦眼泪的手背才刚刚抬起,却被南黎辰的手握住——

这一次的轻吻却与前几次不同,除去那惑人的味道和沉溺的温暖,他温柔的动作,就好像要把她的伤心难过舔舐干净一般。他捧着她的脸颊的手又是那般温暖,热度一点点扩散开来,将她彻底融化。

缠绵许久,黎辰才放开冷冰。他依旧捧着冷冰的脸,额头与她的相抵,温柔得蹭蹭:“停下来了呢。”

冷冰已经不哭了。黎辰却注意到,她的手环抱在他腰间,是如此得紧,好像永远都不想松开似的。

“我、我……还没说完呢。”冷冰仰着脸,她的呼吸仍和南黎辰那么近得纠缠在一起。她脸上红热未褪,微微侧脸,问道,“为什么突然让我嫁给你……”

南黎辰沉默。两人之间的绮丽风光慢慢冲淡,远处的喧嚣和灯光又渐渐拉近。黎辰再次将冷冰拥入怀中,他却仰起头,望着遥远的海面。

要不要说呢。长久以来的担心,一直埋在自己心里,故作轻松,没有跟任何人表露过。可是现在,冷冰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才这么认真得问他的么?

一直以来都是黎辰看穿冷冰的心事。而这次,换成他被她看透了么?

“呵。”黎辰勉强的一笑,若无其事的苦涩还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了冷冰的心里,“我只是……有点担心老匹夫那家伙咯。他一直都是那么赚钱不要命,我看他还能挺到什么时候。”

黎辰一直都在担心着。他自从跟着六公子,天南海北四处奔波,出生入死,这么久了,第三个猎魂的事还是渺茫无着,他们的敌人却是越来越强大,所处境地也是越来越凶险。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死里逃生回到扬州城之后,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老匹夫了。

他的江湖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老匹夫他……已经老了。虽然他是个为了钱不要家的冷血动物,可黎辰偏偏要娶个漂亮媳妇回家,在他面前恩恩爱爱,好好教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他偏要给他生一大群孙子孙女,烦他,吵他,让他为了帮忙带孩子放弃经营酒楼,也就再也没机会在饭局生意场上消耗身体。

他不是个眼里只有钱的混蛋么?黎辰偏偏不要他死在钱眼里,偏偏要他安度晚年,儿孙绕膝;他不是从来都没尽过父亲的责任,没给过黎辰任何关爱么?黎辰偏偏要做个孝子,好好伺候他,伺候他寿终正寝,含笑九泉——

他就是要跟这让人讨厌的老匹夫较劲。凭什么他可以随随便便把别人丢在乡下不管,用得着时又接到城里给他当大厨?现在他已经老了!现在轮到黎辰支配他的生活,告诉他可以干这个,不可以干那个了!

“嗯?所以,你才想成亲,想让你爹看着你成家立业,好让他放心么?”

“什、什么啊,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他……”

被冷冰戳穿了心事,南黎辰急着反驳,反而让他的心虚暴露无遗。冷冰也有些奇怪,南黎辰这个人平时看上去是那么热血冲动,可他一面对父亲的事,却会这么倔强,不坦率。

每个人心里都有弱点,都有难以面对的东西。黎辰喜欢打打杀杀,可他的心里,到底还是向往着——或者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向往着平凡人的生活,和亲人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而不去管仙凡神魔,那些遥远的纷争。

不管怎样,浪迹江湖也好,归隐田园也好,冷冰都决定陪着黎辰,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其他的一切她都不会在乎。

“嗯……那……”冷冰嘻嘻一笑,“那我得先问问我师姐。”

冷冰既无双亲在世,师父也已经仙去,按理来说她的婚姻大事该听门派中的长老。冷冰从小却不爱听长老那些老不死的搬大道理,这次是自己人生大事,谁知他们又会怎样迂腐刁难,敷衍不过去的话就直接无视好了。

至于师姐冰月,现在冷冰已将她当成最亲的亲人。所以还是要把南黎辰拉到师姐面前让她相看相看……

“啊?你师姐?那、那万一她不同意怎么办?”

这下轮到黎辰着急了。他以前留给冰月师姐的都是什么奇怪印象?认识没几天就占了冷冰的便宜?打架不要命,害得冷冰为了他对师姐拔剑相向……

黎辰想象着冰月师姐持重,冰冷,淡然的眼神,不由冒了一身冷汗。确实……不太容易答应啊。那该怎么办?私奔?奔到哪里去?猎魂还没找全,这样不负责任得远走高飞好像不太好……

“嘻嘻,她不同意你就要想办法让她同意咯。”南黎辰着急的样子看得冷冰心里直乐,看来到时候,真要让师姐好好刁难刁难南黎辰才是。

这一夜格外得漫长。两人在只属于他们的灯光下,背对着灯火繁华,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广场上的人玩得那么开心,他们却谁都不想过去加入他们,只想守着彼此,享受两个人在一起,安静、甜蜜的时光……

冷冰和黎辰沉浸在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中,完全不知道大家在广场上玩些什么。在这个任何事情都不符合常理的思凡洞天中,银伞舞会自然也不会是雨伞水母围在一起跳圆圈舞这么简单的事——

跳舞自然是有的,但更吸引人的是观舞之后的余兴节目。青玉案站在舞台下,看着台上的晏清都、武陵春、楚云深穿上特制的衣服,扮成螃蟹鱼虾的样子给大家逗乐,她都快笑出眼泪来了。

连夏孤临都很少看到青玉案笑得如此忘情。他也欣慰得笑了。若能见心爱之人开怀一笑,忘却过去烦忧纷扰,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瞬,也不算白来南海这一遭。

文章正文 V247

“青儿渴了么?我去帮你买些浆果解渴如何?”夏孤临问。青玉案眼中含着笑出来的泪点了点头。夏孤临刚一走开,青玉案回望台上,武陵春等人的表演已经结束,他们纷纷下台换衣服去了,台下一时只有众看客的交谈声和各种嘈杂声。

青玉案笑得有些肚子疼了,有这个空隙,正好可以让兴奋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安静下来。她却发觉,她旁边那个人一直都很安静,方才武陵春的表演那般有趣,都未听到他发出半点笑声。

是穆护砂。青玉案悄悄打量,他只是呆呆得望着空荡荡的舞台,心思又好像游离在很远的地方。双眼这般无神,难道是有什么心事?还在为沉鱼之乱时不敌七夕的事耿耿于怀么?

什么仙枪奇侠,不过是江湖人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强加附会罢了。依青玉案看,穆护砂不过是个资质绝佳但头脑简单,毫无江湖阅历的孩子。他不解人心险恶,居然第一次下山就来了思凡洞天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真不知他的师父是怎么想的。

又等片刻,还不见夏孤临回来。舞台下围观之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了青玉案和穆护砂。

“离下一场表演开始还早,我们,先去别处小坐一下如何?”

青玉案很少主动开口邀请别人。也许是因为这个少年同样出自玉虚宫,青玉案总觉得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或许并不是这个理由,那个将她毫不留情扫地出门的门派,早就没有亲切可言了。

穆护砂听话,机敏得抬起头,愣愣看了青玉案半晌方才恍惚似的点点头。两人默契得走到痕沙洞前,此处位于广场边缘,既安静,又能看到这热闹欢乐的场面。既能畅谈心事,又不会在一泄苦水的同时,觉得被世界丢弃。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呢。”穆护砂先开了口,“真没想到,第一次离开师门就增长了这么多见识,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经历啊。”

穆护砂说着,脑中回想这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初登场没有多久,就被贺熙朝那个色老头用重剑敲了屁股,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起女扮男装就已经被他识破了;之后又在沉鱼宫对七夕口出狂言,遭遇突袭,不过还是幸运得被煞红公子搭救;接下来,便莫名其妙卷入六公子一行人中,看着他们互相关怀着对方,为了彼此而付出一切……

那个时候,南歌子用他脆如琉璃的单薄身体,为同伴支撑起防护的堡垒;南黎辰和冷冰明知不敌,却勇敢得面对七夕那般强大到可怕的敌人;青玉案肯冒着魂魄无法归体的危险以魂术为武陵春疗伤,成功之后,嘴角那抹疲惫的微笑,竟全然是欣慰和欢喜……

真是一群怪人,一群笨蛋呢。他们眼中难道就没有自己么?一心只想着身边的人,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而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担当,勇气,决心……看来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从这些人身上,她竟看到了在玉虚宫十几年都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

那种美丽的羁绊,也许就是所谓的“友情”吧。

不管是怀抱着斩妖除魔信念的六公子,还是来自市井修仙门派的冷冰,不管他们的理想实现与否,在这段曲折而迷人的旅途中,他们都已经收获到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彼此。

“青玉前辈,我们也很快就要分别了呢。”穆护砂说着,忽见两条大鱼并排游过眼前。这御鱼而游的不是别人,却是应太平。他靠近青玉案停下,手中却捧着两只海螺觥。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青玉案,又看看穆护砂,肉乎乎的小手向前一伸,把两只海螺觥凑到了青玉案和穆护砂鼻子下面。

原来这小鬼头是来给他们两个送酒的么?青玉案微笑,现在已经不能叫他“熊孩子”,这孩子越来越懂事,虽然仍不说话,可心里好像什么都很明白呢。

“谢谢你,太平。”两人分别接过酒觥,应太平立刻乘着双鱼远游而去了。

再最后一起喝一次酒,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穆护砂望着清澈的美酒,眼中忽然泛动着像美酒一样晶莹透亮的东西。怎么忽然之间,有点舍不得?是舍不得这段欢乐,还是,舍不得这些人?

“青玉前辈,这次分别,不知我们是否有缘再见。”穆护砂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珠,记得师父说过,有很多很多人,这一生都只有一面之缘,相聚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再见,即是永诀。

“有缘,自会再见的。”青玉案轻轻抿了一口酒。她还是如往常一般淡泊宁静,波澜不惊。可这居巢佳酿,却是越喝越苦了。

“嘻嘻,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出来闯荡江湖,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们。等我的枪法练得像师兄一样好,即便去到天涯海角,师父也不会再管我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穆护砂冲青玉案尴尬得笑笑,说得这么明显,青玉案又如此敏感,与其被她这般怀疑得盯着,倒不如全盘托出了轻松。穆护砂挠头道:“其实……这次是我偷了师兄的请柬,瞒着掌门师尊偷偷跑出来的……穆护砂是我的师兄,他才是真正的仙枪奇侠,我只是他的师妹,枪法差他一大截的——目前还没有名号的流影汐啦……”

他——她不是穆护砂?只是盗用师兄的名号出来游戏江湖的小师妹么?青玉案轻轻一笑,果然还是小女孩心性呢。如此说来,她方才愁眉苦脸之状,也许只是在担心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师兄解释,怎么向掌门师父交代呢。

掌门……师父……

青玉案的笑容僵在嘴边。掌门?流影汐的师父是掌门?玉微师兄已故,玉虚宫果然已经选出新的掌门了……却不知是哪一位故人。不问,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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