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催雪剑。冷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剑,在这座气息凝为堡垒的大殿中,没有什么比一把不同寻常的剑更能暴露出不凡的光芒;在冷冰身上,更没有比流云催雪剑更能佐证她存在的东西。
那淡然蛰伏,等待时机的魂魄之光除外。
但是,不能因为不想暴露自己就舍弃剑。每个用剑的人,他的心血已经和剑融为一体,现在这种情况,没有足以斩断一切的利刃,冷冰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冷冰现在能做的,只是像其他弟子一样平静得垂首而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猜。渐渐的,那束目光终于离开了冷冰,这也许是完成了最后的确认吧。
长老们列席没有多久,玉座之上气浪忽然一震,冷冰只觉脸上和脚下都是微微发麻,周围有些年轻弟子稍稍松懈,竟然被气浪震得挪动了脚步。再看玉座上,青光流动,逐步画成护身法阵;法阵之上云气缭绕,瑞光万丈,明亮而不刺目的光辉中,慢慢凸显出一个道人形象:头戴着瑞日九天冠,身穿着逍冰仙袍,脚蹬着鱼龙御云靴,腰间挂着的,那剑鞘上的名字是——
纯钩。冷冰直愣愣看着天将下凡般的毓扬真人,前番千般所想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若非亲眼所见,修仙界竟无人得知,昆仑派掌门毓扬真人,竟然早已……修成仙身了!
文章正文 V266
“参见掌门!”
冷冰跟随众位弟子单膝跪地,拱手拜掌门。众位长老亦是掌门弟子、师侄,纷纷拱手拜之。冷冰细观毓扬真人,俊朗英气温雅如玉,看面容只有三十岁上下而已,可称得上是驻颜有术。他身侧这些长老不像他的后辈,反而看起来比他要年长许多。但他那种一派之掌门的气势,却是毋庸置疑的。
所幸,毓扬真人的目光还未循着流云催雪而来,倒是背后两束如炬目光灼灼炙烤着冷冰。是娇娥姐妹?她们故意站在冷冰背后,莫非,已经有了十足的准备?
随机应变。冷冰双眉微皱,只看一天级弟子走到众弟子队列之前,转身拜掌门。掌门点头道:“开始吧。”
那天级弟子方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卷轴,缓缓摊开,朗声宣读道:“昆仑派第二十五代首席大弟子,灭灵死士队长,死灵山封魔结界之魂首毓甄,擅自脱离结界,致使结界中千条亡魂不得再入轮回,滔天大罪,天道难容……”
“不必念了。”掌门止住那位弟子,大殿中陷入一片静默。冷冰心中快速思考着,这个毓甄难道就是毓扬掌门的师姐,灭灵队的队长,前些时候招致死灵山妖魔之乱的罪魁祸首?
“带她上来吧。”掌门道。冷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名的紧张,让她不敢望着缓缓从侧门走进的三个人——是左右两个高级弟子,押着中间一淡紫衣裙,手铐脚镣锒铛作响的女子。
就在看到她的瞬间,冷冰眼中完全只剩下她一个人。熟悉的丫鬟服饰,黝黑的肤色,和蔼的面庞,温柔的微笑……
为什么会是她。
乌梅。
大殿上的凉风吹动着乌梅的衣角,她慢慢走到玉座之下,垂首跪在掌门面前,也跪在掌门身后历代掌门,千名灭灵死士的灵位之前。白烛光如来自幽冥的目光灼灼照着她年轻不再的脸,她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想这具无辜的躯体,这张无罪的面容被打上罪恶的烙印。
可是……毓扬掌门的目光却穿过了她的身躯,直视着她的灵魂和记忆。不,那些记忆,或许位列仙班的他早已淡忘,他审视着的,是她的罪恶。为了一己私利利用同伴,又为了一己私欲抛弃同伴。罪无可赦。
“毓甄,你自己可还有话说。”
掌门问。她摇摇头。跪在昔日同门灵位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觉悟。魂飞魄散的同伴们无法惩罚她,她所信仰的天道也早已惩罚过她。现在她面对的,是毓扬真人,这个最想置她于死地的,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年的人。
自从相遇的那天起,他们就注定了你死我亡。
一百年前。那个时候,还没有武府,没有武陵春,更没有他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乌梅,更没有梅花三弄之情报女王乌梅。而在巍巍昆仑,昆仑派丰城台的练剑场上,却有一个英姿挺拔,巾帼不让须眉的身影。她身着青色的昆仑派道服,其上不同于其他弟子的淡银色花纹昭示着她首席大弟子的身份。
原本破空冲天的长剑挥舞声,“喝”、“嘿”声,都在她进入练剑场的同时戛然而止。弟子们都如临大敌般心中警惕万分,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拱手齐齐行李:“大师姐!”
她背着剑缓缓走近,凌厉霸气的神色让众弟子不敢直视。她扫视一圈,锐利的目光很快筛出了她不希望在练剑场上看到的东西。
她抱着肩,沉声道:“毓贤,毓扬,毓颙,出来!”
“是!”三个人在惊恐和猜测之前疾走到她面前,惶惶不安,不知自己犯何过错。其余没被叫到的弟子又是庆幸,又是担心着这三个人。
“你们三个,给我去思过谷思过,今晚不准吃饭!”
“呵,隔一天思过一次么……我能问是为什么吗?”
毓扬忍不住发问。回想刚才,他一直在认真练剑,甚至连毓甄走进练剑场都没发觉。他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又要思过?
本来已经转身走掉的毓甄回头看着他。橙红色的夕阳将她俏丽的眉眼染得艳丽而含蓄,高傲的眸光,却是何时都未变过。
“呵,师父早就把练剑场交予我负责。今日,我就再把练剑场的规矩说一遍。第一,练剑不准偷懒,被我逮到的去思过谷思过一天;第二,不准聚众闹事,违者戒律堂领受鞭刑;第三,不准在练剑场吃东西;第四,不准在练剑场大声喧哗;第五,不准将练剑场当成约会场所——”
毓甄说着,走到角落,一脚将双臂合抱粗的圆木踢到毓扬面前,冷笑道:“我忘了,你不是练剑偷懒,是腿上有伤对吧。”
毓扬咬咬牙,他看着脚下的粗木,不知道毓甄又要如何刁难他。自从入门起,这个霸道得不像女人的家伙就处处跟他作对:抢在他前面领悟新剑法,抢走他想要的剑,连盛饭都要跟他抢勺子;他俩分明剑术修为不相上下,他却偏偏在比剑之前受伤,输掉对决将首席弟子之位拱手相让;她成为首席之后接管练剑场,更是变本加厉得折磨他,几乎每隔一天就要罚他思过,跑圈,照料苗圃,喂猪喂鸡……
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吧,不像女人的女人。首席大弟子的位子虽然被你抢去,可将来掌门的位子,我一定不会让给你。
毓扬想着,野兽般冷峻的眸子瞧着毓甄。他们两个都是争强好胜,连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是那么像。一山不能容二虎,在一起一天,就要斗一天!
“你挥这个,五百下。哼,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减轻一点,三百下好了。”毓甄足尖踢了踢圆木,转身离去。众位弟子几乎不敢相信,这么重负荷的练习,身上新伤旧伤叠了一大堆的毓扬是不可能完成的!
毓扬却没再发问,抱起圆木的同时,腰间的痛楚让他剑眉不由自主得一搐,本来就不断流淌的汗水悬挂在下巴上,不堪重负般,滴落到了湿透的上衣上。
“可是,毓甄师姐!哥哥他身上有伤,这样训练他的伤口会裂开的!”
人群中忽然钻出一瘦小的身影,是个孩子,只到毓扬肩膀那么高。他奔向毓甄,想为毓扬求情,却被毓扬叫住:“毓舒,不用求那个女人。”毓扬说着,将圆木扛在肩上,冷冷道,“五百下,挥不完,我是不会离开练剑场的。”
众人愕然。两个不服输的人拧到一起,一个人发狠,另一个却比他更狠。小毓舒担心得看着哥哥,又看看毓甄大师姐。他们两个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独自走开,另一个已经抱着圆木,走到安静处,开始挥动了。
翌日凌晨。漆黑的练剑场上,终于透入了凉薄但充满了希望的阳光,照着那个挥动着圆木的身影,“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
挥动木头的虎虎声停止了,静静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汗水大颗大颗扑扑滴落的声音。满手血泡的刺痛感他已经习惯,身上伤口的痛楚也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艰苦的一夜终于过去,他马上就要完成那五百下,马上,就要赢了。
这种程度的挑战,他怎么会输给,那种女人……
“四百九十九——五——百!”
毓扬咆哮着,将圆木挥向旁边的剑架。只听噼里啪啦声,手中的圆木已经碎裂为千万片纷纷崩落,剑架也在撞击下倾塌,伤痕累累的剑散落一地。
赢,赢了……
他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抬起完全没有知觉的手擦脖颈上一刻也没干过的汗水。赢么,真可笑,说起来,还是跟那个女人追求着同样的东西。赢。
说赢并不准确。应该说是,不想输而已。
“哥。”
一个怯怯的声音唤醒了疲惫不堪的毓扬。是毓舒,他来干什么?
他抱着饭篮子快步走到毓扬面前,饭菜的香味提醒着毓扬,他不光很累,而且已经很饿很渴了。不管这饭篮子里装的是什么,隔夜的硬馒头也好,完全坨成疙瘩的面条也好,没有任何味道的水煮白菜也好,他都能一口把它们吃下去,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毓扬的手先伸向酒壶,却被毓舒拦住。他孩子气得看着他,眉毛拧得那么紧,就好像在跟手一起用力,不能让他拿走酒壶似的。
“哥,听我的,你现在身上有伤,只能喝一口哦。”
“呵。”毓扬笑笑,他来昆仑派是为了学习世上最强的剑术,本来也不指望和自己的竞争者交朋友。只要他的亲弟弟关心着他,他也能照顾弟弟,这就够了。
“好。”毓扬说着,举起酒壶猛灌进喉咙,一饮而尽。
……真是拿这样的哥哥没有办法呢。毓舒叹了口气,阻拦不及,只能在此眼睁睁看着他把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
文章正文 V267
毓舒打开盖碗。里面是一团焦黑的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毓扬捧起碗,拿起筷子,盯着碗里的一团焦黑。这个……难道是毓舒做的?他这个饮食起居都要哥哥照顾的孩子,居然下厨做饭了。
毓舒在一旁脸红着。他并不知道,此刻哥哥盯着饭,眼前浮现的,却是在厨房忙碌了一整晚,生火,烧水,淘米,煮饭,炒饭的情景。那般为哥哥辛苦,却还是只作出这团黑色的不明物体而已。
“哥,还是别吃……”毓舒终于放开两个握得出汗的拳头,去抢毓扬手里的碗。毓扬却将身子躲开,筷子拼命把饭往嘴里扒,嘴里大口嚼着,不时发出“嘎嘣”、“咔吃”的声音。
毓舒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直到听到放碗搁筷子的声音,方才抬眼一看,碗里已经空空如也,连一点焦黑都不剩。
他再抬眼去看哥哥,脸上的神情一如往常般严肃,冷峻,没有快乐,也没有责备。
“好、好吃么……”毓舒心中忐忑不安。他等待着哥哥的回答,却只等来他满是血泡和汗水的大手,轻轻为他擦去做饭时蹭在脸上的,那一撇没来得及擦去的黑灰。
“我们回去。”
毓扬说着,背起剑,只在暖暖的晨光中,给弟弟留下坚实的背影。一直以来,在伤痕累累中前进,而从不回头去看唯一爱着他依靠着他的弟弟……天性善良敦厚的他,或许并不喜欢练剑,却硬是跟着哥哥来到了昆仑派,跟随这个不会对他笑,也不会跟他说太多话的哥哥。
毓扬其实很想对弟弟说,现在,你已经长大,何不离开家人,去追寻你自己的梦想。
他却一直没有问出口。这可笑的理由,就好像不是懦弱的弟弟离不开强大的哥哥,而是孤独的哥哥,离不开给予他希望和关怀的弟弟。
谁会去想那些不知所谓的理由呢。
如果不想走的话,乖乖待在我身边,被我保护就够了。
毓舒十五岁生日那天。偏偏是那天,掌门及六位长老通过了与其余五门派共同组建灭灵队,前往死灵山剿杀妖魔的决议。毓甄因修为最高而被选为队长,毓扬……却连普通队员都没能入选。
他跑去质问掌门。剿杀妖魔什么的他不在乎,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比毓甄差在哪里,为什么长老每次都要偏向于她!
“死灵山最接近昆仑山,若妖魔倾巢而出,我派受害首当其冲,若不先发制人,后果不堪设想。”掌门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这次剿魔行动相当危险,即使六派千名精英联手也……若毓甄此去无回,你就是接任她首席大弟子之位的人选。”
掌门的话,什么意思?这次剿魔行动真有那么可怕,灭灵队还未出发,掌门就已经做好了惨重牺牲的觉悟么?
“掌门,弟子并不惧怕危险。既然掌门肯定弟子的实力,那么……”毓扬转过身,背对掌门道,“那么,我和毓甄师姐,谁活着从死灵山回来,谁就做首席大弟子吧。”
他从来都不是逃避战场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畏惧挑战的人。
他从来,都不愿输给那个强大到不像女人的女人。
尽管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没怎么赢过她……
可是这一次。
毓扬在院内走着,走着,忽然下起了小雨,整个门派都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真是一场下不透,也下不凉爽的,不痛快的雨。
“哥。”身后的人却忽然叫住了他。他转身,看到了脸上棱角开始分明,说话声音也开始硬朗的十五岁少年郎,他唯一的弟弟,毓舒。
可他心中浮现的,还是毓舒小时候的样子。白得像女孩子的皮肤,肉乎乎的脸蛋,头发却像吃不好似的发黄。咧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大门牙,很是可爱。
“哥一定要去灭灵队么?可以不去么?我们昆仑派已经派出两百余人了,毓甄师姐也去了,哥为什么一定要……”
“你在说什么傻话。”毓扬道,“我的门派,我来保护。”
“可是哥,刚才掌门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死灵山,那里的危险我们根本想象不到!很可能会有去……无回的。”
毓扬转头看着他的弟弟。他永远都忘不了毓舒此刻的神情。兄弟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哥哥在做决定。他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这般决绝的表情。就好像,他宁可死都不会让他去死灵山。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好像,他预料到他注定会死一样……
“哥。”他垂下头,将眼神藏在刘海的阴影中,“掌门和长老们告诉过我们,死灵山那个地方,曾经是魔尊的大本营,那里的妖魔都是魔尊饲养的捕猎灵魂的魔兽。如果被它们杀掉的话,连魂魄都会被吃掉的……”
“我知道。我会把那些杂碎杀得连魂魄都不剩。”他自顾走开,“我不会改变主意。”
他没有察觉到毓舒的绝望。那个时候的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教给唯一的弟弟多少善良。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心爱的弟弟,教成了一个太好的人。
他更不会防范自己善良的弟弟,直到冰冷的剑尖从腹部捅出来,他方才醒悟过来——
“你——毓舒,你干什么……”
鲜血晕红了毓扬的衣衫。他回过头,不可思议得看着弟弟。毓舒的手缓缓放开剑柄,颤声道:“这样,受了这样的伤,哥就没办法去死灵山了,对吧……”
笨蛋毓舒!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毓扬捂住了鲜血汩汩流动的伤口。他弟弟太了解他了,这样的伤口只会让他无法行动,而不致死。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用这样的方式把哥哥留住——
“一直以来,都是哥哥在保护着我。现在,该是我为哥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我知道,我的剑术修为跟哥哥比,跟毓甄师姐比,都差太多了,但是……”
“毓舒,你!不行,你不可以——”
“这一次,我去死灵山。”毓舒缓缓走过毓扬身旁,他缓缓抽出背上的剑,冲哥哥笑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哥哥不会再像保护小孩子似的保护我了吧。”
毓舒,这个笨蛋。怎么可以第一次自己做主,就做出这样愚蠢,幼稚,自私的决定。
他决不允许。
决不允许弟弟处于危险之中。
他沾满鲜血的手握紧了剑柄,咬紧牙关,“嚓”的一声,便将穿透身体的长剑拔了出来!
毓扬的腹部顿时血如井喷。他的脸上,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越发冰冷的眼神如獒犬一般慑人。
他解下外衫,系在腰间,无比潦草得包住了不断流血的伤口。他也拔出腰间之剑,横剑拦在毓舒身前:“你,想跟我证明你很强吧……”
毓舒不可思议得看着哥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狠,他会比你更狠。
“想去死灵山的话,就在我鲜血流干之前打倒我吧。”毓扬说着,将剑鞘掷在地上,“到时候,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你。”
他从来没把剑握得这么紧过。他宁可鲜血流干,也不愿意弟弟去那样的修罗场送死!因为他知道,用杀戮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根本就不是他弟弟的愿望!他只是想保护他自私无情的哥哥而已!
两兄弟在雨中的对决。两个人都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剑。弟弟,从来都没赢过实力悬殊的哥哥,可是这次他非赢不可。
他握紧了剑。雨珠沿着剑锋被劈成两半,再支离破碎得流淌下去。
“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吧,毓舒。”
毓舒咬紧嘴唇,点点头。那是哥哥对剑术的独到领悟,跟师父长老们教过的,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你面对实力悬殊的高手的时候。”他将剑身放平,缓缓道,“调整呼吸,为了提高出剑的速度,把呼吸再放慢些。”
毓舒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冰冷的雨将他的面色冻得发紫。可他的身体里,却是热血沸腾。
“不要在一开始就表露自己的意图,在与他对峙的过程中,寻找对方气息的破绽。”
他注意到毓舒眼前一亮。或许,他已经为自己的剑找到了突破点。
“将全部心血灌注于剑——上!”
“啪——”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毓舒并没有完全听从毓扬的指令,在他发出最后一道指令之前,他的剑已经刺到了他的心口!
他惊住了。
果然是好弟弟。谁说他不是学剑的天才,沉稳如无的呼吸,快如闪电的出剑,深藏不露,攻其不备,一击必中!
这不是将他教的那些通通都学会了么。
他仰面倒在地上的时候,雨水已经激烈得让他睁不开眼睛。毓舒没有立刻跑过来察看他的伤势,真是狡猾的弟弟啊……
毓扬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鲜血已经浸透了裹腹部的外衣。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已经无法用同样的手段,留住弟弟前往死地的脚步了。
这个时候,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不是毓舒。好像照镜子般,看到了自己的眼神。难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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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他做梦也不会料到,有一天,他会像握救命稻草一样握住劲敌的手。如此高傲的他,会为了弟弟向她低头。
“一定要带着毓舒,平安回来……”他闭上眼,雨水跟着从眼角滑落下去,“求你了,毓甄。”
从那天那场雨以后,毓扬再也没见过毓舒,再也没见过毓甄。
死灵山那场恐怖的战斗,灭灵死士和魔兽同归于尽。他失去了最爱的弟弟,也失去了最讨厌的宿敌。
他人生的意义和死灵山一起死去了。他就像那座没有生命的山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练剑场上,那块再也不曾挥动的圆木。
喝酒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劝他少喝,再也没有人给他做一团焦黑的炒饭。
继承了首席大弟子之位后,他说不清是多少年,门派中竟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的剑术一较高低的弟子。原先那些强得让他热血沸腾的弟子,都跟着毓甄一起……死了。
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么?
毓甄的死,让她成为了毓扬无法超越的存在。他没有打败过她,也再没有机会去打败她。
直到后来。毫无悬念得当上了掌门,孤独得走在寻仙路上,不知为何要修炼,最终修炼成仙。成仙,做人时候经历的那些,已经和人的身份,一起抛弃了。
他只是忍不住,在内心无法安宁的时候,带着贡品去弟弟的衣冠冢扫墓。扫去那枯槁的落叶,扫去那时间的尘埃,点燃香烛,摆上亲手为弟弟做的饭。
同样的,也是一团焦黑。
他靠着弟弟的墓碑,就那么坐着,望着树叶缝隙中透出的阳光,眼中明亮亮的一片,心中,却黑得深不见底。
毓舒,你在那边,还好么。
直到自己亲手做了,我才发现,我跟你的厨艺,真是一样的差呢。
他又转头去看旁边,毓甄的衣冠墓。也是他为她立的。
他看着那个名字,毓甄,想象着她的脸,和那跟他自己无比相像的眼神。
毓甄,你答应了我的,要带我弟弟,平安回来。
你没有做到。
我。不会放过你。
现在,坐在昆仑派掌门玉座上的是毓扬真人,而不是毓扬,跪在他面前的这个陌生女子,也不是曾经那个无法超越的师姐毓甄。这个名叫“乌梅”的人,虽然具有毓甄的魂魄,但是——
她魂魄的光芒,霸道,强势,宁死不输,早就在死灵山之变时被妖魔吞噬干净了。现在的她,不过是为主人武陵春卖命的卑贱下人而已。
完全丧失了自我的她,不配跟毓甄那个名字扯上任何关系。死士的光荣早已不再,但罪恶却是无法被消除的。
葬送千条魂魄转生的机会,她即便换了面貌身份乃至躯体,也要为此负责到底。
毓扬真人拔出了腰间的纯钩宝剑,万丈耀目金光淹没了整个章华大殿,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剑下的目标。
乌梅抬头看着他。这一刻终于来了。她还记得当日之言,他们从相遇那刻起,就注定要你死我亡!他终于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首席大弟子之位,掌门之位,除了,除了毓舒的性命,她无法还给他……
冰冷的剑光扫上了乌梅的脖子。她不发一言,这样就好了,死也好,酷刑也好,无论什么样的折磨都好,她现在任凭他处置!
纯钩宝剑已经指着乌梅的咽喉!果然,是想在众长老弟子,以及灭灵死士的灵位之前将她处死么……这对乌梅来说,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解脱。若真能洗清罪孽轮回往生,重新开始,如果真能死在这个人剑下的话——
但是,在弟子队伍最末尾看着这一切的,却不能允许这一幕发生!虽然她也知道,乌梅犯下了那样的大错,可眼睁睁看着乌梅死,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咔。”
纯钩剑剑锋一转,却没有刺过去。毓扬掌门的视线,箭一般无比准确得射在冷冰按剑的手上。她被看穿了,现在拔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毓扬掌门并未继续理会冷冰,他只是低下头,对乌梅缓缓道:“这把剑,自你从死灵山结界中逃脱那日起,我便封存不用。一百年过去了……师姐,你,可还会用我们昆仑剑法么?”
乌梅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他叫她什么?师姐?他……还会叫这个害死同门,害死他亲弟弟的人师姐么?
“我……”乌梅嗫嚅着,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看毓扬的意思,似乎是想跟她比剑。难道成仙的他还在执着于两人之间的胜负吗?可是,毓扬此举不过刻舟求剑,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了。
章华殿中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长老们抚摩着胡须,继而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乌梅和毓扬身上。难道将要发生在这章华大殿的并不是掌门对叛逆弟子的处决,而是一场师姐弟隔世重逢之后的巅峰对决么?
冷冰亦是万分紧张得等待着,这种情形之下,乌梅的性命不在毓扬手里,也不在她的援兵手里,而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只要她还没有死,她就是战士,永远都没有逃避挑战的理由!
静默中,毓扬打量着乌梅,忽然广袖一摆,将纯钩宝剑化作一道蓝光送回鞘中:“看来,现在你已经不使剑了。辰炜,带她去剑塔,挑选一把趁手的剑吧。”
“是。”辰炜拱手,接着对乌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辰炜……不就是先前那个有要事求见掌门而一直守在太一宫门口的那个,掌门最器重的徒孙么?他的修为不低,可是比起应付整个大殿的弟子,应付他一个人可就容易多了。
这是个机会!趁辰炜将乌梅领到剑塔的时候,击溃他,在众人发现之前带走乌梅!可眼下的问题是,冷冰身侧娇娥姐妹紧紧盯着,她只要稍有动作,娇娥姐妹必定解决,发动所有弟子拦截冷冰。那个时候不但救不出乌梅,反而只是愚蠢得暴露了自己而已。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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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辰炜和乌梅从章华殿侧门走出,冷冰心中忽然一亮。对了,可以离魂!虽然把躯体留在敌人手中危险万分,可现在的情形,要想在敌人完全不察觉的前提下脱出,也只有冒险这条路可走!
冷冰定了心神,缓缓闭上眼睛。从思凡洞天回来之后,她的魂法修炼更上一层,已经没有必要依赖魂丸,只需心中冥想念咒,便可瞬间离魂。
快……要快……冷冰双目紧阖,心中默想,但愿乌梅姐姐不会随便拿一把剑就很快出来,但愿她能在剑塔尽量拖延时间……
“吱——哽——”
古剑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乌梅跟着辰炜走进去,茫然看着阁子中的一切。一百年过去了,为何在昆仑派始终看不到时间流逝的痕迹,每把剑摆放的位置,似乎都没有变过。
“这是……”乌梅看到西墙的独立青铜剑架上,悬着一把她无比熟悉的血红色剑鞘的剑。剑架下方,却歪歪斜倚着一把墨绿色的剑。哪有人这样放剑的……
“哪有人这样放剑的啊,你这家伙,快拿开啦!”
“该把剑拿开的人是你吧,这个剑架跟我最喜欢的惊鲵剑才是绝配!”
“才不是绝配。总之我不会把这个剑架让给你!”
“开什么玩笑,不管是剑还是剑架都不是你的,只不过是师父让你代为照管而已——”
“嘁~哪个世界会有你这样的剑架偏执狂啊!你要愿意这么斜着放就这么放,懒得管你!”
乌梅痴痴得望着,眼前浮现出她和毓扬年少时,因为抢这个剑架而吵架的情形。他就是这么固执,明明争不过,却说什么都得不肯放手。
“太师伯。”辰炜一声尊称打断了乌梅的回想。她摇头道:“不必如此称呼。我,已经不是昆仑派的弟子了。”
“可是,师公刚才不也当着全部昆仑派弟子的面,叫您师姐了么。”辰炜笑道,“那不就表示,他已经承认您了么?”
乌梅心中一动。辰炜……这个人,长得真像毓扬少年的时候,若那时的他也常常微笑的话,想必就跟现在的辰炜一个样子吧。
乌梅走过铁林般的剑架,似乎匆匆过目,有似乎根本没有在看。辰炜跟在她身后。她一面走一面问道:“方才在太一宫的时候,那个跪在宫外为我求情的人,就是你么?”
“是。”辰炜点点头,他几次三番求见掌门,最终跪在太一宫外叩首,所求之事,竟然是宽恕死灵山之变的罪魁……
“真是乱来呢。”乌梅叹气,毓扬训导弟子最为严厉,比当初乌梅掌管训练场的作风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敢这样做,想必平日里很得掌门师公的欢心吧。”
“也并非……弟子是孤儿,确是师公一手抚养长大。”辰炜答道,“并非弟子夸口,这一代徒孙中,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师公……”
乌梅选剑的手停在剑柄上。她心中一痛,仿佛预料到辰炜接下去会说什么。她淡淡笑道:“我知道。在他的师兄弟中,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或许,还有死去的毓舒吧。
“不管怎么说,这场决斗是他期待已久的。一百年了。”乌梅说着,回到刚进门的位置,取过那把斜靠在剑架上的惊鲵剑。
她忽然抬头望着房梁,温和的眼神,仿佛穿过武府青彩流溢的紫藤架柔柔散射。
她望着房梁,仿佛望着一个透明的人影。
她低下头,慢慢抽出那把剑。剑光照上她的双眼,寒光慑人,那凌寒的剑光仿佛来自于她的双眼。
“所以,我必须不能让他失望。”
“咔。”惊鲵剑收回鞘中,乌梅对辰炜道,“我们走吧。”
古剑阁的门再次被阖上。那个身形几乎为透明的人却依旧抱肩坐在梁上,没有跟出去,没有动。
等待了一百年的决斗么……
冷冰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苦笑,看来这次离魂微微有些早了。或许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乖乖去练剑场,欣赏师姐弟之间的决斗。
两个互相讨厌的人。
两个好斗好胜,强硬狠绝,无比相像的人。
两个将对方视为死敌,处处对着干的人。
两个没有机会在同一战场上并肩作战,无数个日夜里,却在同一个练剑场上,一同拼命挥剑,挥汗如雨。
两个百年后重逢,说话不超过十句,就重新拿起剑对着对方的人。
或许……即使他们举剑拼命挥舞,也斩不断这注定要相斗到底的孽缘。
此时的昆仑山上竟然又下起了雨。练剑场上,师姐弟二人对峙。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仙人衣装,侍女旧裙,都与阴沉沉湿漉漉的雨水淋成一体,没有什么分别。他们,都同样是剑士而已。
乌梅微微将惊鲵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段,这把惊鲵剑,其实是毓扬为她选的。那个时候,惊鲵是毓扬心中最强的剑,乌梅是他心中最强的对手。所以——
乌梅握紧了剑柄。所以,今天,就来一场最强与最强之剑的对决吧!
冷冰坐在练剑场边最高的石剑上,半透明的身体被雨水击打作透明发光的泡沫。她默默注视着阴沉的天空下,两个人,两把剑之间的战斗。
在剑光照耀下闪烁着异光的雨水,乘着飞舞的剑尖,在阴空中划出闪电般的痕迹。两个深灰色的身影随着剑轻盈得舞动,风中张扬的衣带如奔流的乌云。
冷冰只是默默看着,看着那时不时被剑尖划破了衣衫皮肉飞溅出来的鲜血,溅没浓黑的视野。他们浓黑的,压抑的,永远都不想再回想的记忆,正被怒流的鲜血一点点唤醒……
乌梅记得。她没有接到师门以及其他五大门派的任何指示,擅自命令其他灭灵死士,一同发动封印成功封住妖魔的第二天。
虽然,其他弟子的魂魄都已经沉睡,不再有任何知觉,可是,她是醒着的。她能感觉到自己残缺的尸体在剧痛,慢慢腐烂;她能听到永无休止的鬼哭魔啸声,看到那些依然在战斗中的幻象从眼前飞浮而过;她亦能感觉到,时间在慢得让人发狂得流逝着。这才第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合上眼睛。不,不能就这样放弃,也许,一切还没结束,掌门师父,还有长老们,会来救他们的,绝对,绝对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
她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向结界中心跑了过来。这个脚步声,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是——
“师父,这里,这里就是封魔结界的中心,我们——”
是……毓扬?他来了?还有掌门?
“嗯……这个巨大的黑色光球,就是封魔结界的中心。千名死士的魂魄已经与妖魔之魂融为一体,结为强大的核心。主魂的守护意念不破,这个结界永远都不会破损。”
乌梅静静听着。她现在已经没有躯体,所剩下的只有与结界合为一体的意念而已。她只能听着,却无法发出一声呼喊,告诉师弟和师父,她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救她。很痛苦,很痛苦。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从小到大,不管经历了多么可怕的失败她都没有哭过,唯有这次,她虽然赢了,却赢得生不如死;她虽然赢了,却品尝到了什么是死亡的气息,什么是真正让人窒息的绝望;她虽然赢了,却无时不刻想逃离自己的战果。
她已经受够了!这不生不死的折磨!不管怎么样都好,让妖魔完全脱出也好,甚至——让那些献出灵魂的同伴白白牺牲也好,只要能脱离这个该死的地狱,她什么都愿意做!
不……不可以这样想。她不能背叛门派,不能抛弃同伴,更不能放任妖魔为害苍生!
“主魂?是谁?该不会是……”
“正是毓甄。”
“不……不可能……只要主魂的守护意念不破……师父这样说的意思,难道只要毓甄不想出来,我们就救不了她么?她怎么会不想出来,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她那般心性一定早就没办法忍受了!”
听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斗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最了解她的,竟是她的宿敌。
“我知道。可是,救她出来又能怎样。结界一旦崩坏,比我们强大百倍的妖魔就会倾巢而出,到那时候,天地之间又是一场浩劫,生灵必遭涂炭……”
“如果那样,哪怕要与妖魔同归于尽,我们也要全力抵御!六大门派的道友共同联手,还怕制伏不了一山的妖魔么?”
“就算是那样,人魔大战,战火势必波及人间……如果开战,你想守护的东西,反而一样都守护不了。倒不如将妖魔封印在此,等待适合的时机将其完全剿灭,将正道的牺牲,尽量减少到最低……”
“将正道的牺牲,减少到最低?师父此话何意?意思是,牺牲这一千人就够了么?白白牺牲他们,剩下的人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了么?”
“毓扬——放肆。”
文章正文 V270
“毓扬——放肆。”
“师父!这样的权宜之计维持不了多久的和平,魔尊只会变本加厉得对付我们!倒不如直接开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毓扬脸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沉默许久,掌门方厉声道:“若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掌门师尊,就跟我回去,勿做他想!”
听到这里,乌梅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怪不得,怪不得当初毓舒宁可刺毓扬一剑,也不肯让他来死灵山。因为他一开始就听得了风声:这次前往死灵山绞魔的一千灭灵死士,不过是六大门派秘密谋划的,用来封印妖魔的魂器而已!
他们只是祭品,是牺牲品,是被送吃给敌方的棋子!他们从踏上死灵山的那刻起,就注定要失败,注定要死!
现在,乌梅的心已经完全死了。
完全死了。她一直以为,她是同辈弟子中最强大的,是掌门最器重的首席弟子,昆仑派未来的希望。她曾为此不可一世。可到头来她却发现,她只不过是掌门标榜为“守护苍生”的炮灰而已!
真是可笑,可笑!
她已经不再哭泣。她不想为自己这种,被欺骗,被利用的弱者而哭泣,更不想为那些随意利用别人的热血,践踏人命如草芥的门派哭泣!
“喂,那讨厌的女人!”
是……是毓扬?他在叫她?他还没走么?
“你可以不回答,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还活着!听着,给我坚持住,不准放弃!我会来救你的!你别忘了,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杀了你,只有我可以打败你!”
她完全被他的话震慑住。即使能发声,也不知该说什么。
毓扬……
我一直都知道,虽然我们不是朋友,可我们一直都是同一个战场上的同伴。你曾经那么信任我的,把最爱的弟弟托付给我保护。
我却没能保护他。我没能信守承诺,带着毫发无伤的他回来。
而你却到现在,都不肯放弃救我……我……
到最后,她还是为毓扬流下了眼泪。为她的对手,为她讨厌着也希冀着的人,流下了眼泪。
接下来漫长的九十年间,什么修仙之士的荣耀,什么首席大弟子的威信,通通都忘了。那些来自不同人不同出发点的称赞,嫉恨,她也都忘了。
唯一不忘的,是那个讨厌的宿敌的话:“给我坚持住,不准放弃!我会来救你的!你别忘了,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杀了你,只有我可以打败你!”
她愿意为了这句话,一直等下去,哪怕百年,千年,万年,她都一定会等。被欺骗过的她已经不再相信,但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她愿意相信,愿意等待。
九十年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他没有来,没有来。
她仿佛在睡梦中,听到好多好多人,在叫她的名字。
“队长!”
“队长!”
“队长……”
谁,谁在叫……叫她,队长……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无数张熟悉而苍白的身影,在她面前,拄着剑,单膝跪下。染满鲜血的白色灭灵死士服在呜咽的风中飘动着,一如那场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的剿魔大战。
是九百九十九个灭灵死士的亡魂,跪在她面前。
“你们,你们怎么会……”
又是幻觉么?他们的魂魄,不是早就和妖魔合为一体不分你我了吗?为什么,现在见到他们的样子,好想哭,好想跪下去,求他们原谅,对不起,身为队长,我没能,没能保护好你们……
“队长,我们的魂力没有你强大,这样现身,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一直以来都是队长号令我们浴血奋战,这一次,也请队长听一次我们的话,好么?”
乌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含着泪,点点头。
“我们的魂魄,虽然已经和妖魔混合在一起,可是九十年以来,我们感受着队长的痛苦,挣扎,愧疚……队长一直在后悔,在最后时刻下达了结成封印结界的命令。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别无选择,或者被妖魔啃噬干净,或者就跟妖魔同归于尽……我们,也曾怨恨过队长,与其在这里承受不生不死的痛苦,倒不如完全死掉,连魂魄都不剩下来得干脆……
“可是,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九十年。九十年里,我们虽然受尽了痛苦折磨,可队长承受的痛苦,却比我们这些人的加起来还要多千倍万倍……因为,大多数的时间,我们都没有意识,只是混混沌沌想起以前,觉得自己好像还存在着而已……
“已经过去九十年了。队长。这漫长的噩梦中,我们已经想通了所有的一切。消亡也好,牺牲也好,是你,保全了我们身为战士最后的精神!是你,和我们同甘苦共患难,你明明有能力自己脱出结界,却一直都没那么做,留在这里,陪我们大家受苦……”
“不,请不要再说了。”乌梅已经哽咽,“我,我并没有你们说的那么……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大家,害了大家……”
看着这一张张无比怀念的脸,乌梅终于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他们却继续说道:“以前,队长告诉过我们,能一起并肩作战,哪怕只有很短暂的时光,我们,也是永远的战友。永远,都不会抛弃对方。”
“队长,谢谢你陪我们走过这九十年。你,已经守护了你该守护的东西。”他们站起身,纷纷扬起手中的利剑,“你有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我们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