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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30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她挎着篮子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奔跑,向村口赶去。隔着很远很远,还看不清围着妹妹的人群,他们的笑声,已经接连不断得传到了她耳朵里。

“小娇好厉害,没准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小仙女了呢……到时候,是不是会变得让大家认不出来呀?”

“又在胡说八道啦,修炼成仙要花很长时间的嘛,没准小娇成了仙女,你已经是头发胡子白花花的老爷爷了,她完全认不出你才对吧~”

“诶诶,舍不得小娇妹妹走嘛,要常回来看我们呐!”

“小娇。”

众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笑闹得开心,忽然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抱着篮子挤进了人群。大家或扬眉毛,或耸肩,或漠然。这不是天才小娇那个废柴姐姐吗?叫什么来着?

“这些,你拿着,路上吃吧。”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的到来,人群中变得一片安静。她甜甜得对小娇笑着,跟那一篮子香喷喷的水果一样甜。

“你在想什么呀阿姐,我是要跟和熙长老御剑去昆仑山哦,就是在天上飞,咻得一下就到了,哪有时间吃水果呢!长老说了,水果这些东西都是浊气,吃多了修为难以精进。知道浊物是什么吗?就是脏东西!”

小娇说着,十分潇洒得冲大家——冲大家挥了挥手:“各位,我走了,得空的话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咯咯笑着,欢快得奔跑到那个青袍白发的老人跟前,拉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得走远了……

没有回头,看一眼。人群渐渐散去,大家议论着,渐渐得又不再议论,各自忙各自的事。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冷得没有感觉的双手,抱紧了沉甸甸的水果篮子。

“小娇……我都洗干净了,一点也不脏呢……”

她喃喃着,两滴晶莹的泪,滴落在那清澈得能看见自己倒影的红苹果上。

“第二次见小娇,是在五年前,这条白龙第一次冲破封印,昆仑派一片混乱的时候。簇水公子及时赶到,打败了白龙,虽然没有施加任何封印,但他成功得消灭了白龙的战心,令它即使获得身体的自由也无法再将利爪伸向别人……”

辰娇睡着睡着,身子一歪,头靠到了辰娥肩膀上。她继续说道:“我目睹了那场战斗。簇水公子真的很厉害。他的强大并不单单是武力上的,好像有灵魂的东西,都能被他看透,都能被他掌握。”

听到辰娥夸夏孤临,冷冰自然很自豪。可是,夏孤临好不容易消灭了白龙的战意,却又被花深深给挑唆起来了。这个女大王的能力也是不可小觑,说不准她就是夏大哥的克星呢。

“你……怎么会目睹,你不是在昆仑山下的村庄里么?”

“白龙动乱中,辰娇因为抵抗白龙而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是和熙长老把我接到昆仑山上。他告诉我两件事。”

辰娇的脑袋在辰娥肩窝上蹭了蹭。睡得这么香,一定是因为感受到了只有姐姐才能给的安全感吧。

“第一,辰娇在我上山前醒过一次。她因为受伤太重,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亲人,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全部,都不记得了。”

“那……第二是……”

“第二,当年负责给我和辰娇测定灵力的,是和熙长老的弟子。他测试完毕之后,不小心弄混了我和师妹的测定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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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听罢,心中一阵长吁短叹。原来,那么长时间以来,姐妹两个的天赋完全被颠倒了。被认为是天才的妹妹在昆仑派中修仙,被认为是废柴的姐姐则在村子里劳作,在黄土地和锅台前耗尽年少时光……天才被耽误,废柴则在她不该在的地方,耽误着别人。这算什么呢?如果这件事直到最后都没被发现,两个人就这样错一辈子么?这,难道就是命运弄人么?

“那,长老请你来的意思是……”

“其实,妹妹上山一年后,她的资质较之其他弟子平平,很快就被长老察觉出异常。待到完全查清之后,他又无法澄清事实的真相……妹妹资质虽差,但练功十分刻苦,自尊心又很强,不愿被别的弟子瞧不起。他担心即便把我带上山来,去别的长老那里修炼,多年之后姐妹之间成就高下立判,妹妹仍然会受不了。一个错误的定位,很容易毁掉她的一生……

“所以,他让我自己做出选择。第一,等我妹妹伤好以后,带她一起下山,去过平常人的日子;第二,等妹妹痊愈之后,我下山,妹妹继续在山上修行;第三,让妹妹下山,我留下修行。第四,一起留下。”

冷冰听到这里,不敢想象,当时还年少无知的辰娥,究竟在替姐妹两人,做着怎样关乎命运的大抉择。稍微选错一步,都有可能葬送她们其中一个人,甚至是两个人今后的人生。

辰娥作为姐姐,必须要尊重妹妹,她有得知自己真正记忆的权利。所以,做出选择的前提必须是,辰娇知道自己是因为资质绝佳而被选入昆仑派的弟子;她还有个资质远不如自己的姐姐,是个没出息的家里蹲。

——尽管后面那条,是因为别人的失误造成的错误,根本就不是事实。但是那就是辰娇十几年来的记忆,真真实实的记忆。那种足以毁掉她后半生的真相,辰娥完全不想让她知道。

有了尊重辰娇的记忆为前提,姐姐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坚持原来的错误,让天才妹妹继续在山上修行,废柴姐姐回到家里做农活。可是……

已经分别了十年,天知道姐姐有多想念唯一的妹妹。日思夜想,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练功,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挨师父骂,被师兄弟欺负……

现在,终于,可以这么近得,看着妹妹甜甜的睡颜,可以做出选择,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她已经决定,哪怕这个机会柔弱得像蛛丝一样,也要毫不犹豫得抓住。

“我选第四个,我们,一起留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她心中忐忑着,和熙长老的神色怀疑着。她沉默着,自听说昆仑派白龙动乱的消息开始,她就再没笑过。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都要坚硬。

可即便是这样,为了保护妹妹而假装坚强的眼睛,还是在这一刻,留下了温热的眼泪。

“求求您,长老!帮帮我,让我留在山上,照顾妹妹吧!”姐姐说着,重重给长老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青紫,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血流了满脸,和眼泪混在一起。下跪,哀求,流血,或是牺牲,她都不在乎,哪怕留下来,做个粗使佣人也好,她再也不要让妹妹一个人流泪,一个人受苦了。

“够了。你起来吧。”和熙长老扶起她,“嗯……你愿意为了你妹妹,舍弃你身为姐姐的身份么?”

舍弃……姐姐的身份?

她不明白长老是什么意思。长老严肃但慈爱的目光却让她从心中深深体会到,巨大的改变已经在她们姐妹之间发生,要想去挽救,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她点点头,即便她不再有姐姐的身份,只要疼爱她的心不变,能为她做的事不变,其他的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辰娇十分崇拜的一位师姐,名叫辰娥。”长老说道。辰娥……她心中恍惚,忽然想起这十年来,辰娇送到家里的那屈指可数的几封信里,确实提到过一个“辰娥师姐”:“阿姐,山上的情况就不跟你多说了,写起来真是几天几夜都写不完呢。不用担心,师兄师姐们待我都很好,负责照管我们新弟子的,是和熙长老的弟子辰娥师姐。她真是个又温柔又勇敢,剑法又好得不得了的大好人呢。我总是喜欢跟她在一起,有这样一位师姐,真的好自豪!总之,有辰娥师姐照顾我,阿姐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我也很忙,今天还要去……啊,师姐在外面喊我了,先写到这里吧!”

只要她好好的,只要有人对她好,那么,一切都好……

“长老,那这位辰娥师姐她……”

“她已经牺牲了。”和熙长老答道,“白龙逆乱,恐怖的浩劫中,像辰娇这样身受重伤,像辰娥这样献出生命的弟子不可胜数……”

当时的夕阳静静洒在房间里,带着血腥味一般美丽而残酷得笼罩着两姐妹。姐姐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额头,那些记忆虽然已经不再了,记忆可以忘掉,感情却是忘不掉的。只要心中有那个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去扮演另一个人,哪怕舍弃作为一个修仙者最高的追求,只要她能幸福,一切都无所谓。

“三天之后,辰娇醒了过来,她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我。她迷茫得看着我,什么也没有问。我告诉她:‘你的名字叫辰娇,本是昆仑山脚下荒笔村人,五岁入昆仑派修仙。你还有个姐姐,因为资质差你太远,没有随你上山,一直留在家里农耕……

“至于我,我是你的师姐,是你上昆仑山以来,一直照顾你,引导你的——辰娥师姐。以后,继续跟着我修炼吧。’”

听着辰娥讲完了所有的故事,冷冰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对辰娇的百般算计挤兑,辰娥仍能那般冷静忍让,默任师妹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青蛇剑,默许师妹拿走两个人同时看上的首饰,默默看着师妹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就像影子一样守护着她,哪怕自己只是师妹踩在脚下的阴影,哪怕自己永远贴着冰冷的大地,只要能像影子一般守护着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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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守护着的不是师妹,而是亲妹妹。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最重要的人。

冷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笑道:“看来,我们必须为辰娇打开一条光明的通路。她的未来,还得继续叫嚣着明媚下去呢——”

冷冰说着,走到石壁之前,拔出流云催雪双剑。辰娥喝止道:“不,如果打碎这块石壁的话,那我们……”

“谁说要打碎了。”冷冰耸耸肩,指了指头顶,“其实刚才你讲故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为了不打断你才一直没有说……”

辰娥顺着冷冰的手指方向望去,密道顶部两侧延伸的青铜色是——是轨道?密道道顶为何会有轨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看这里。”冷冰用剑敲了敲石壁左上角和右上角,“这两个角度和轨道是完全咬合的,这个轨道,应该和石壁是配套的设计。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块石板应该可以沿着青铜轨道被推动。”

“可以推动么?我看石壁和道底连接得也很紧……”辰娥有些担心,更为要紧的是,现在辰娇在昏迷当中,别说仅凭冷冰和辰娥的力量,就算三个人一齐推,也未必能推动如此沉重的大石。

“只有试试了。”冷冰说着,双剑在胸前交叉,“你扶起辰娇,退到我身后来。”

辰娥看冷冰如此坚决,眼下情况急迫,容不得两个人争来争去,她只得点点头,按冷冰说的做。

冷冰深深呼吸,交叉在胸前的双剑渐渐凝聚起风雪,风顶着石壁形成一道半圆弧形的气浪,冷冰衣袖也在风中鼓荡而起,压抑的风在狭窄的洞道中穿行,聚集,辰娥努力稳住被强风拔动的步伐,抬袖挡住眼前飞沙走石,眯眼一看,那石壁却依然坚若铁壁,纹丝不动!

“咦?怎么推不动?是力道太小?”

切,那就再使点劲!冷冰再次发力,眼看地上的落石被风吹起,咚咚咚蹦跳着被风刮跑,石壁却丝毫不见松动。她还就不信这个邪,大喝一声,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浑身紧绷得仿佛有丝毫放松便会碎裂一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亦是大颗汗珠滚落……背后,辰娥好像在大喊着什么,风声太大听不清楚。难道是在喊加油?

有辰娥在旁边助威,冷冰心感力量倍增。虽然这两姐妹都是一样的傲慢虚荣瞧不起人,厚脸贪心死缠烂打,是冷冰最讨厌的类型,就当是被辰娥的故事感动了吧——刚才已经说过,她们两姐妹的未来,还得继续叫嚣着明媚下去呢,她们的未来,可不能葬送在地道这种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冷冰,再加把劲!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的!

巨大的震感从握着剑的手掌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里。动了,石壁动了么?冷冰精神大振,终于奏效了!只要再像这样,继续向前推动一段距离,一定可以找到别的岔路走出去!胜利就在眼前了!

“砰——!”

灰飞,烟灭。冷冰握着剑僵在原地。怎么突然之间,手腕上的重担一下子全都卸下去了?是手腕已经酸得没有感觉了吗?冷冰疑惑着,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随着“砰”的那一声,被那股巨大的冲力向后推了五步远。待尘土落定,冷冰茫然看着前方,先前铜墙铁壁般的石壁不见了,地上倒是七零八落倒着一堆厚厚的石块……

冷冰轻轻呼了口气,手腕一转,双剑漂亮得回到鞘中。她回神,淡然笑着,似乎完全忘了方才施力过度的疲惫,也忘了去擦满头的汗。她对看呆了的娇娥姐妹道:“通路打开了,我们快走吧。”

辰娇还没有醒。辰娥却如突然惊醒一般疾步走上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冷冰摇头道:“不用,不用扶我,我没事的……”

辰娥走上前来,看了看满地碎石,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冷冰,蹙了蹙眉,嘴唇颤了颤,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双手缓缓抬起,像是要抱在胸前……

——不,是如黑山老妖般的白骨森森纤纤玉手叉了上来,一下子掐住了冷冰的脖子:“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装什么酷啊!不是要推动石壁,不是要用推的吗?到头来还不是被你给打破了!”

“啊,是,一开始我是那么设想来着,可结果好一切都好嘛,你看,路已经出来了,我们可以走了……”

“走你妹啊!你是没控制好力道失手打碎石壁的吧!石壁打碎了,地道很快就会塌的!”

“塌什么塌,现在不是好好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在这样塌呀塌的说下去,一会儿若是真的塌了,就是被你这张乌鸦嘴给冲的……”

冷冰话音刚落,辰娥一下子松开了揪住冷冰衣领的手,她们不约而同同时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刚才,那是幻觉么?好像感觉地面动了一下……

“跑——!”

两人一人抬起辰娇一只手臂,向打开的通路猛冲过去。不管前方是什么,地狱也好沼泽也好,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离出口近一点总比被活埋在这个地方强!

三个人跌跌撞撞向前跑着,激烈的冲撞摇摆中,沉睡的辰娇终于醒了,落石土块迎面砸下来,要不是辰娥替她遮挡,她早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再次晕了过去。

“师、师姐……”辰娇迷茫得看着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师姐,低低说道,“你,你……”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我们快离开这里!”

“不是的师姐,你受伤了……你的头流血了……”

辰娥这才觉得脸上湿湿的,刚才忙着保护辰娇,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落石砸破了额头。她抬手一抹,摇头道:“没事,我们快走,快!”

辰娇转过头,陷入了沉默。冷冰也不知道这丫头现在是什么心情。是在奇怪她们三个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还是在忧虑如何才能从这里逃出去?还是……她看到师姐为自己受伤,终于也懂得心疼师姐了么?

冷冰轻笑。她原本就不需要为这姐妹俩担心,她说过,她们两个的未来还要继续叫嚣着,一起明媚下去。只要她们互相陪伴,互相搀扶,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

“光!前面有光!我们是不是快要走出去了!”

是出口!冷冰被缺口处射进来的微弱阳光照着,眼皮一热,希望已经近在眼前。她和辰娥互一点头,同时握紧了辰娇的手,奋力将她往头顶上方的出口处一丢!

“踏。”接着,便是轻盈的身体稳稳用双足落地的声音。冷冰心中正欣慰着,辰娥忽然眉头一皱,拦住了正欲向出口跳跃的冷冰。冷冰也忽然反应过来,或许,她们不该让辰娇先出去。前面,或许还有别的出口也不一定。

“辰娇,外面情形怎么样?”

外面没有答话,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辰娥心下一紧,与冷冰先后从出口跃了出去。

随着密道从东到西一线坍塌,冷冰双足落到了结实的地面上。她的心,却连同方才她拼命要逃离去的密道一齐坍塌了。她们想要逃避,结果逃避了什么?她们想要安全,结果安全了么?她们以为可以不必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结果该遇上的,还是遇上了。即便逃得再多再艰辛,也不过是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罢了。

冷冰仰头,望见了云雾中巨龙灼如明星的双眼。在它燃烧着神威和妖怒的双眼照射之下,毓扬真人的纯钩宝剑上淋满了鲜血,他的掌门道服上深红苍紫的血迹却更多更浓。花深深已经倒在他旁边的地上,双目紧闭,一只相思环紧握在沾满鲜血的手中,另一只已经脱手,不知在何处。

冷冰再一次仰头,企图看清那云隐中的巨龙。那白龙却好像早就看着她,看着所有人。现在,它已经不需要向别人展示它的战力和威严。他只需要探下身子,将抓着什么东西的龙爪向前伸去,让幻虚仙子的传人看见,它手里抓着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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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雨后清新的空气扑进了床上躺着的男人的鼻孔里。仿佛从这清新得没有一丝杂味的风中闻出了什么,他睡了太久的残破身体一下子苏醒了过来,左腿微曲,裤子干燥布料摩擦的感觉一下子放松了他的心情。他慢慢坐起来,右手不由自主抚在缠着绷带的腹部上。

“啊——疼疼疼疼……”

头也是昏昏沉沉。痛感伴随着清醒感一齐袭来,他双眼朦胧,望到了镜中的自己,头上也缠着白布;也看到了镜旁,背身而立的银发老妪。

原来是她。

他起身,扯过椅背上搭着的白衣——居然是亵衣。他扶着沉重的头对老妪道:“老太婆,我的战袍呢?我的——临江仙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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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转过身,眼神扫过地上的洗衣木盆。被鲜血染得不成样子,还被相思环划了一大道裂口的青衫白衣正可怜兮兮在水里泡着。

“伤成这样,还能做什么?”老太婆冷冷回过身,双眼注视着窗外,“你这样去,保护不了任何人。”

“如果是你,能看着你的女人独自战斗,另一个女人一错再错,自己却躺在床上安心等待着一切向最坏的那个结局发展下去么?”

老妪看他的眼光终于从嫌恶变作深沉。没错,她耗费自己作为瑶阶翠羽之灵的十年功力用来解救这个重伤之下完全没有任何活命机会的男人,不正是为了希望他可以去到花深深身边……

她闭上双眼。沉声道:“南黎辰。”

“啊?”他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扛着剑,吸了吸鼻子。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老妪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犀利如剑的男人,如此锋利的灵魂,不管什么强大的敌人遇到他都会折断。他是那么了解花深深,看到了她的坚强,看到了她的脆弱,也看到了她的真心,看到了——她最爱的奶娘,在用父母的悲剧来逼她做她内心根本不愿做的事。他对此事究竟有何看法,如果是他的话,难道不会挥剑大骂,就你这种丑老太婆,还能算是奶娘吗?

她心中嘲笑着自己。呵,天界最高贵的瑶阶翠羽之灵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输给一个年轻人……

“啊,那个……”南黎辰舔了舔嘴唇,“离玉芝园最近的厨房在哪里?我睡了至少有两天两夜,不想饿着肚子上战场啊。”

“你们回来干什么。”毓扬真人冷冷盯着从地底冒出来的冷冰和娇娥姐妹。如果说是因为担心他们几人的安危才回来,那就蠢到家了。现在回来,无异于大家一起送死。

“掌门……这,怎么,会……”辰娇望着巨龙,和龙爪中那血肉模糊的残躯,她简直不敢相信,巨爪中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真的就是方才那个紫衣温婉的女子?有掌门保护,还有那个出手凌厉狠辣的女大王一同作战,她居然会被白龙擒住,伤成这个样子!

冷冰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腰间的双剑随着紧按剑鞘的双手颤得咯咯作响,如果愤怒可以杀人,冷冰此刻的愤怒火焰已将白龙从龙角到龙尾燃烧成一片灰烬!

毓扬真人沉默不语。五年过去了,原来到了今天,还是无法战胜这条恶龙么?魔尊义女花深深,她就像一颗微弱的火星,虽不能划破既成悲剧的永夜,却引仇恨为燎原之势,将昆仑派千百年来的基业燃烧殆尽!

可是刚才,她又为什么参加战斗,还身负重伤?是她自己内心有所犹豫,出于对白龙之强大的好奇心,还是……她还有更大的阴谋?

“雾敛!你放了毓甄,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哼,刚才那一战还不算堂堂正正?又没能保护你珍惜之人,便是输了!”白龙冷笑着,双眼轻眯,注视着自己爪中那个残破的躯壳,那对晶亮的眼神,“方才,她竭尽全力为你挡下致命的一击,可说是夙愿已了。没有心愿,没有执念,便没有活在这世上的理由了。待我送她最后一程!”

“住手!”

毓扬真人高高跃起,纯钩宝剑毫无章法得向龙爪刺了过去。这是这场战斗中他第二次喊“住手”。第一次,就是方才乌梅替他挡掉攻击的时候。

虽然曾经恨她恨得要死,毓扬从不希望她死,更不愿看着她为他死。丢掉输赢那些可笑的理由,他只是想和她并肩站在同一个战场上,一同挥洒着汗水和鲜血。他只是忘不了那个红梅落雨般的身姿,他只是渴望着可以在血战后共看夕阳共饮美酒的对手,他只是不想在通往强大的路上,一个人前进而已。

毓扬的血衣在龙啸声中翻飞着。此刻,他眼中只有龙爪中那个温柔坚毅,虽无生命,魂魄却如暗夜明珠般照耀着他的人。白龙眼中微微掠过一丝惊讶,它略微踟蹰,开始分不清这强力的攻击是来自毓扬,还是他爪心那个垂死之人。

白龙的爪子不由自主地松了。它望着被包裹在金光中,挥剑刺来的男人,他的人和纯钩宝剑的光芒凝合为一把金色的举剑,如万丈阳光般无孔不入,无所不至的攻击,让它完全没有办法闪避!

“吼——!”

白龙的怒号声中,金光将毓扬真人,纯钩宝剑和白龙雾敛融为一体,谁也没有看清那一剑有没有刺中,明亮的背景下,只有一团紫黑色的影子,如燃烧后的灰烬般轻飘飘落了下来,像飘向地狱的冥钱,又像是来自天宫的蝴蝶。若说死之将至,送走她的天空却无人为她哭泣;若说是新的开始,承接她的大地却无鲜花绽放。无数双怀着不同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只有那个人的眼光,来自她梦开始的地方。

……

师父说过,自握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要握着剑倒下。修行了一百多年的武功魔法,自诩是在修仙大道上前进着,现在想来,学到的不过是杀人的方法而已。所谓的超越自我,也不过是能更快的杀人而已——从剑术,结界,到虚无之术,除了能让别人更快得死,我又得到了什么……

始终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罢了。逃避着,希冀着,侥幸得想着,或许不一定是那个结局。我怀着必死之心回到师门,以为会死在师弟的剑下,以为会死在长老们的囚禁咒术之下。我没想到,我会为师弟而死,为保护师门而死。我一开始就错了,主宰人命运的本就不是人心,而是天道,是因果啊……

这样的结局。为了保护师弟,保护师门而死。我不后悔。

……

“乌梅姐姐……乌梅姐姐!呜呜呜……”

乌梅睁开眼睛,她看不到这个抱着她,哭泣着叫着她名字的是谁。她只看到了满目的阳光,晃得她眼中暖暖的,快要流出泪来了。

“冷冰……那……那天……”乌梅睁开眼睛,她清晰得感觉到冷冰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落到她脸上,她的身体却不再有疼痛。张开右手,五根手指纤细干净,白得近乎透明。

咦……白?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削的脸,高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着那套再熟悉不过的青色道服,上面还绣着淡银色的花纹。这是当年首席大弟子的道服?难道说……

她站起来,半透明的身体缓缓向上飘去,离开了地面。她看着冷冰抱着自己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她也看到娇娥姐妹的神情或震撼或叹惋,纷纷扭过身去,不忍再视;她看到毓扬注视着自己的魂魄,一百多年的情感在他剑刻般的脸上一闪而过,云开雾散,最终,微笑。

魂魄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在战场的浴血中洗净魂魄,前往轮回转生。看到这一切,他一定也在高兴,也在欣慰吧。

飘往地界的魂魄已不再注视着这一片狼藉的战场。或沉痛,或凄凉,或振奋,都与死者无关。生者亦没有时间在悲痛中流连,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

冷冰擦干眼泪抬起头,辛辣的眼泪刺得她双眼喷血似的通红。她放开乌梅的遗体,轻轻道:“我……答应……以后跟南黎辰好好相处,不再胡闹了……”

她缓缓站起来,月季花清雅的香味从天空飘卷而来,是一连串朱墨双辉的花瓣,在空中垂坠如优雅的风铃,温柔得环过冷冰腰间的流云催雪双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牺牲罪恶之身就可以挽救昆仑派么?你以为这样一剑就可以把我送回那冰冷刺骨的涧水中么?太天真了!”

白龙的狂笑声连同它口中喷出的暴雪之刺向冷冰背后袭来,漫天浓重墨红色的花瓣如舞裙般在风中齐齐一旋。冷冰拔剑,回身,格挡,后撤,身姿与双剑一同转出与花瓣一般完美的弧度。墨红色的花瓣以冷冰的身体为中心,夹杂着风刀雪片疾速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花雪同亡,握剑之人的裙摆,却不沾半丝花气之暖,更不染分毫冰雪之寒。

白龙的攻击就这样被冷冰轻轻一剑化解。白龙静望片刻,最终合上了吐出雪刺的嘴。它点头道:“幻虚传人,很好。一直以来我都在奇怪,幻虚仙子怎会选你这般人作为传人,流云催雪挂在你身上实属浪费。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

冷冰等待着答案,一面却将气息隐得极好。就连这些纷纷扬扬的雪片和花瓣都无法察觉她,几乎要从她透明轻盈的身体中穿过。她知道,白龙的下一波攻击马上就要来了……

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幻身,将身体虚化,虚化为自然万物,若有似无,只为了最快的闪避。闪避而已。

文章正文 V283

“你没有任何雨巷继承人应有的资质。灵力,天赋,心智,你什么都没有,普普通通,就像我第一眼看到的一样,平凡的像是从扬州城的市井中走出。幻虚选你,有两个原因。一是她从不按世人的规则套路行事,心高气傲的,唯唯诺诺的,像你这样平凡无奇的,她都要选上一选,哪怕被后人怀疑,哪怕冒着把门派搞垮的危险,她也不在乎,因为……”

“师祖说过,雨巷不是像六大门派那样吃老本的门派,掌门想把它搞成什么样子都行。但只要两条不能改:一是拿人银子替人消灾的规矩,二是不得滥杀无辜。”

白龙微微一笑。它说了这么一大摊子话,要听的就是这个。不得滥杀无辜。冷冰幼时第一次虽师父外出做任务便失手杀人,这算不算滥杀无辜?此后即便禁止接任务十年,坏了雨巷铁律的冷冰,哪还有资格继续做幻虚传人呢!

“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冷冰问。

“第二个原因么……”白龙的目光停在流云催雪剑上。他注视着这剑的眼光,跟之前在章华殿时,长老们和毓扬真人看剑的眼光并无太多差别。并不是感慨流云催雪剑为何会交到冷冰这种废柴的手上,那只是单纯的,看着异类的眼神罢了。

“第二个原因。流云催雪剑,与别的神兵利器蕴含强大神力,辅助使用者修行事半功倍不同,它本身灵蕴值很低,是靠激发使用者自身的潜能来发挥力量的。所以,你并没有得到任何来自幻虚仙子的力量,从开始到现在,你运用的都是自己的力量。流云催雪认你为主,这就说明你的潜力还很大,直到现在还没被完全挖掘出来。”

白龙说着,明星般的眼睛如冻在天幕上,随时都会解冻的大雨一般让人战栗。它注意到冷冰的目光开始恐惧,惊异,空洞。

“所以,你现在有多少力量,你自己知道。”

冷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倾。她的身体忽然轻到自己无法控制,仿佛被花的呼吸和雪的脚步牵引,无法遏制得向前倒去。背后,奔腾的热血从狭长深壑的伤口中喷射而出,像一只血红的利爪,将她狠狠推倒在血泊里。

哼,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小看她么?冷冰可不会认的。她要学着南黎辰那股狂妄劲,狠狠反驳白龙两句。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得倒了下去……

她的身体却被一双手托住了。她微张的眼睛,好像看见了,看见了……

一片模糊如海洋的水色将她温柔得包围。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是谁,便已被那无边无际的熟悉感和安全感所俘获,沉沉得,闭上了眼睛。

鲜血还不断得从背上的伤口流出,染红了那人透白的衣袂。他的剑却在阳光中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轨迹,与白龙闻声紧跟的攻击在空中相撞,砰砰砰从东西两侧轰炸开去,直在两人一龙之间,炸出了一条深黑的沟壑。

“你是何人!”白龙喝道。它虽居高临下得问着,心中却觉得眼前的少年无比眼熟,像射落地面的犀利月光,一下子点燃了它心中的战意。这个双瞳中燃烧着剑魂,心鞘中藏着利剑的男人,不简单。

“还废话什么?反正你等会儿就要跪了!”黎辰左手捂住冷冰的伤口,鲜血却还是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滴滴落入地面的泥土中。当然不能再废话了,必须马上带冷冰离开!

白龙不可思议得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白色睡衣的男人,面对妖龙面不改色狂气不减,这等气度,委实与当年六公子之踏月公子有的一拼。踏月公子名满江湖之时,可从来都没被女色迷了双眼,却不知这个少年人……

“哦?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白龙说着,反而熄灭了龙爪中变幻不定的光焰,“我允你先出招!”

黎辰唇角一勾,饭剑横举在眼前,手腕忽然一松,长剑由剑柄带动,嗖嗖嗖飞速旋转起来。白龙又是惊讶:这是什么招数?出自哪门哪派?怎地从未见过?

白龙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它凝视着平放的剑,实在想不出它会从哪个方向刺过来……

“砰!”飞剑停止了转动,却不见任何攻击。只是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从剑里掉了出来。仔细一看,似乎是个人,纯白的衣裙在泥地里一滚成了黑裙。身体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右脚脚尖抖了抖,没动静了。

南黎辰一下子扑过去揪起那人的衣领,几乎将她整个人从泥巴地里拎了起来:“喂,老太婆你醒醒啊!我媳妇受了重伤还等着你救,女大王看样子也伤得不轻啊!你不会连你宝贝女儿都见死不救吧!”

众人看黎辰摇得老妪浑身骨头噼啪作响,身上的泥水泥块也滴滴答答甩了一地,一下子有些搞不清状况。好不容易沉下来的严肃气氛就这样被南黎辰破坏,白龙很是不爽。它清清嗓子道:“嗯哼,我刚才说,允许你先出招!”

“老子现在没工夫打架,烦不烦啊!”南黎辰干脆仍下摔得不省人事的瑶阶翠羽灵,原打算用稍微特别点帅气点的方式召唤精灵出来,哪里料到老太婆竟然被飞剑给转晕了。这下可就……

娇娥姐妹见黎辰眉头微蹙,两颗心也跟着狠狠揪痛了一般,双双上前围住黎辰,认真得说道:“铁柱……铁柱师弟!在您请来的医者苏醒之前,二妞师妹和那位姑娘的伤就交给我们,止血包扎运功疗伤,管保不会让她们有性命之虞!”

黎辰正发愁不知该怎么办,一看娇娥姐妹这么主动帮忙,自是乐意得不得了,拱手道:“如此,多谢两位仙女姐姐啦~等这一战结束之后,我定然重谢两位仙女姐姐厚意~~听说昆仑山下覆雨镇的小吃很不错,不如我们……”

黎辰跟娇娥姐妹有说有笑,从小吃聊到美酒,又从美酒聊到戏文,再从戏文聊到杂耍,白龙在旁边早已听得不耐烦:这小子到底哪根筋不对!说他是个高手,战斗前却没一点紧张感;说他是个情圣,却居然放下重伤的爱人跟新认识没几天的小姑娘聊天;说他是个痞子,那一身看不到底的实力却让人不得不严肃对待……真是个难办的家伙!

“小子,你当我不存在么!我……”

“好了。”白龙忍无可忍之时,南黎辰却忽然转身,腰侧的长剑应声出鞘,剑光照上挺拔的身躯,较之刚才戏谑懒散谈笑风生,完全是换了一个人。

娇娥姐妹带着冷冰和花深深迅速退到战场外疗伤。黎辰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出招,白龙一爪却先拍了过来,碎石崩飞,尘土肆扬。好险,若不是黎辰躲得急,此刻已经变作一地血骨了。

“喂,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不是让我先出招吗?还强调了那么多遍,大家可都听着呢!”

“我已经让你再三,你方才却一再戏弄我,我……”

“我怎么戏弄你了,刚才那不过是大战前的热身嘛。”黎辰晃了晃肩膀,“你攻完了?那到我了!”

黎辰收起了笑容,白龙亦不再废话半句,口中吐出千万雪刺铺天盖地,黎辰舞剑格挡,剑风舞动幻影飘忽,旁人看去,似乎有千万个黎辰同时在舞剑。数千把饭剑在黎辰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数千只衣袂在风中连绵成云,数千双眼睛,目光锐利到将漫天雪刺纷纷击落——

这个招式……诸神剑法?白龙看着,心中忽然一亮。在阴暗冰冷的水下,不见天日得呆了五年,它的感觉还是没有退化:他看到南黎辰的第一眼,便联想到了踏月公子;现在又看到他在用踏月公子自创的剑法,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乒乒乓乓千声响过,风停剑静,黎辰一身白衣舒展如云,竟然无伤打落了白龙射出的万根雪刺!

白龙诧异。透过轻白的衣料,他上身紧裹的绷带清晰可见。带着重伤,犹能发挥到这种程度。果然是没有看错他。不过……

白龙再次熄灭了爪中的光焰。耀白的阳光照射下,黎辰额角的汗水一滴滴下淌到了下颌。他怪道:“出招啊,怎么不打了?”

黎辰嘴上逞强,他却巴不得白龙多跟他废话几句拖延点时间,好恢复体力。方才为了耍帅,用尽全力才将雪刺全部打落,倒不如被几根雪刺插中,多流几滴血便是,总好过现在体力耗尽任龙宰割的强。

“也罢,这一战,我只要昆仑派之人的性命。我早看出,你和你的同伴都不是昆仑派人。你们走吧。”

黎辰听了,仿佛没听懂似的愣在那里。只要昆仑派之人的性命……那他和冷冰女大王都可以走了?这倒是桩便宜买卖,不用继续流血受伤,还可以全身而退…

文章正文 V284

黎辰偷瞄毓扬真人,谁料毓扬真人也正看着他。毓扬淡淡道:“如此,你们走吧。昆仑派,自然由昆仑弟子来保护,不会假手他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装酷,你一派掌门还打不过恶龙,再加上一群有数量没实力的弟子,还不是大家一起送死,什么保护……黎辰皱眉挠了挠头道:“真麻烦!谁说要帮你保护门派,我们六公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哪轮得着这只大臭龙多话!”

黎辰口出狂言,白龙却不生气。它心中着实不希望南黎辰就这么全身而退。它要等待的,是黎辰继续战斗下去的答案。

想要保护的人已经安全,现在处于危险之中的,不过是一群萍水相逢,连投缘都算不上的陌生人罢了。这样的关系,还值得豁出性命去保护呢?为什么,为了心中烂俗的“道义”么?

究竟是为了道义,还是为了心中想要杀戮的直觉与欲望?若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那么拿剑的人也不配拿剑。剑是有两面的,一面是护人,一面是杀人,如果用剑的人只想杀人,那他手里拿的就不再是剑,只是毒针罢了。

“好,既然你愿再战,我自会奉陪。不过在战斗之前,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南黎辰,这一战,你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嘁,又是这种没用的问题。南黎辰优哉游哉把剑往肩上一扛。此刻的他,并不知道五年前,也是与今日相似的情形:白龙逆袭,昆仑上下一片混乱;和梅涧上,一白龙与一黑衣青年对峙。白龙爪中合雾,杀气未动;少年凝神敛气,剑藏鞘中。

“簇水公子,你千里迢迢赶来昆仑派要杀我,究竟是为何?”

簇水公子夏孤临的眼瞳,仿佛黑色海水中倒映着的星星,触手可及,却又深不见底。那种明亮足以照耀任何人的灵魂,那种深邃却又将凡世之人拒于千里之外。

“你为什么要保护昆仑派。为什么,要保护这些不是朋友,不是同伴的人。”

白龙追问着,夏孤临却气定神闲,沉默不语。连他也搞不懂,他心里究竟有没有答案?若有,何以不发一言;若无,何以如此镇定,内心之中毫无慌张和迷乱?

他究竟是看透了尘世的超然之人,还是被杀戮之血侵染了内心的利剑?

白龙永远忘不了那一刻。那一刻,一缕说不清的冷风扫过夏孤临的眉尖,他抬起西风剑,牙齿轻轻撕开裹剑的布条。白布飘堕空中,连同那男子最后的沉着和安静一齐抛了下去……

它忘不了那句话。直到夏孤临的剑点在它的心口,它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句话:“听完我的答案,你就会输,因为……”

“哈哈哈哈……小白,我看你年纪也一大把了,之前不是还跟我大哥交过手么,居然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什么?白龙愕然。眼前的明媚少年,分明跟冷逾冰霜的簇水公子并不相像,为何他说这句话时却……这丝毫不见迷茫的坚定眼神,却是一模一样的。难道他和簇水公子有着同样的灵魂……不,应该说,他们的灵魂之中,都有同样的某种东西。

“你以为,六公子是因为互相保护,不抛弃对方才能克服重重艰难险阻,走到今天的么?”

南黎辰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冷冷微笑着看着白龙。白龙又是愕然。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眼神,就好像在征求它的意见,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样。为什么,这个情景,跟五年前那般想象,一切都好像是簇水公子导演好的一场戏!

不,应该说,是命运导演好的戏吧……

“我们六公子,从不抛弃同伴。不会抛弃过去的同伴,哪怕现在已经成了敌人;不会抛弃现在的同伴,哪怕明天就会各奔天涯;更不会抛弃将来的同伴,哪怕现在,我们只是你口中所说的‘陌生人’而已。”

南黎辰说完,周围俱是一片寂静。毓扬真人深深看着黎辰,就好像要透过黎辰,看到什么深藏在他内里的东西一样;娇娥姐妹更是诧异,这个“王铁柱”,居然真的会为了毫无关系的人拼上性命,还说出这么耍帅的话来。

至于白龙,则是抬头仰望着天空,望着明亮的阳光,游絮般的飞云,心中叹道:簇水公子,你看到了么,你派来的使者果真不负所望,说出了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的话。

但愿他的剑法,也和你的一样好,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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