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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31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白龙没对南黎辰所说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口中大如巨鼓的冰球砰砰砸落先发制人,刺目的冰光如日轮般将大地照作一片白色。黎辰足尖点着冰球跳跃而上,只是一瞬间饭剑便已经指着白龙的鼻尖!

好快!身受重伤还能有这等身法,他出现在这里,果然不只是为了耍帅。毓扬真人剑尖静垂,只是沉着得看着人龙相斗,并无出手的意思。

来了。

毓扬眉头一皱,果然见黎辰在白龙鼻尖一个翻跃躲开了撕咬,双手握着剑柄,剑已经笔直得朝白龙的右眼插了下去!

不好!毓扬真人现在想出声提醒已经为时太晚:黎辰眼中的惊异,很快便被白龙眼中喷出的冰雾所冻结。连同他整个身体,保持握剑将要刺下去的姿势,牢牢冻结,连“咯喳咯喳”冲破冰雾的声音都无法发出。

毓扬暗垂眼睑,这个少年人聪明归聪明,自信归自信,却远没有夏孤临那般谨慎。他不仅不像夏孤临那样摸透了白龙的内心,甚至连白龙最基本的招式都没看全。

“呵呵呵——”白龙阴笑着,它满足得看着南黎辰那被冻在冰雾中却依然清晰的愤怒,接下来它要怎么做?这个小子,无比嚣张得把自己送到了敌人的嘴边,既然他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那它就替簇水公子告诉他,莽撞的后果是什么!

白龙如戏珠一般,头部轻轻一掂,便将冻僵的南黎辰颠了起来,它血盆似的大口一张,竟然一下子把南黎辰——吞了进去!

“咕咚……”

“呀!”娇娥姐妹发出惊呼声,这妖龙竟然吃、吃人了?还咕咚一声?难道已经咽进肚子里了么?

“呜呜呜……王铁柱被大恶龙吃了……”本来就害怕白龙的辰娇已经忘了治疗冷冰,已经揉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吃完了铁柱哥,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咚咚。”

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闷声闷气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敲鼓?怎么回事?白龙的肚子怎么肿起来一大块,现在又没了?

娇娥姐妹瞪大了眼睛看着白龙,白龙只是愣愣呆在原地,静了一会儿,它的视线终于跟着娇娥姐妹一齐慢慢下移,停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安静。还是安静。终于……

“噗噗噗——”

这次又是什么声音?辰娇托腮努力联想着,啊,这次是有点像敲破鼓,像敲破瓦锅,像放屁。

“吼——!”

白龙一声惨嚎,他的肚皮却“哧哧”喷血,高高喷起的血柱横亘过娇娥姐妹眼前的天空,血点如下雨一般劈头盖脸打了下来。那喷血的伤口中,却分明伸出淋满了龙血的剑尖——那是!

“是铁柱哥的剑!他,他还没死!”

辰娇乐得拍手叫了起来。白龙巨大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它纵然有千种神通,却没有一种可以用来对付自己体内的敌人!他更万万想不通,南黎辰如何在自己体内冲破了冰雾,现在他占尽上风,难道要继续留在它体内来个翻江倒海,将白龙折磨至死么?

“铁柱哥好样的!”辰娇刚刚叫了一声好,只见白龙伤口处又是鲜血飞溅,却是一个浑身鲜血的人从中跳出来,驾着飞剑,稳稳飞到白龙眼前,与之对峙。

这个人怎么挨打不长记性啊!方才中了白龙的冰雾,现在还想再吃一招么?

“你……”

白龙轻轻喘息,被南黎辰重创的它已经显出疲惫之态。它轻轻吐了口冰气为自己伤口止血,却不再攻击南黎辰了。

“看什么看?”南黎辰的右眼由于溅入了鲜血无法睁开,他却继续用左眼无比嚣张得瞪着白龙,“这世上用来打破的除了规则,还有你这头大蠢龙的肚子。”

“咳咳……嗯……”白龙低声问道,“你究竟,如何冲破了我的冰雾之封?”

“嘁,谁叫你笨到把我连剑一齐吞下去了。只要手中有剑,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哦,小白龙!”

南黎辰摸着下巴说道。他明明知道白龙跟他废话,除了心中确实有疑问之外,更为了拖延时间恢复体力。反正他已经从白龙的肚子里跳了出来,那种武力上的压倒性胜利他已经放弃。他心中只是想着,到底怎样才算战胜白龙的内心?夏大哥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好想像那样不战而屈人之兵得帅一把啊……

“只要手中有剑,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么?哈……咳咳!哈哈哈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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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手中有剑,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么?哈……咳咳!哈哈哈咳……”

南黎辰皱皱眉,白龙受什么刺激了,又大笑又咳,再这么折腾下去伤口该裂开了。白龙笑到咳得受不了方才停下,说道:“哼哼,有趣。能说出这种话来……今日,是我输了。”

输了。南黎辰眉毛一扬。不是才开始么?居然这么简单就认输了!

杀气完全没有了。南黎辰真是纳闷,为什么认输,总得有个理由。它的身体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但绝对不到不战而降的程度;南黎辰刚才那几句话虽然一直都够帅,可最多只能感动几条母龙,公的话就……

为什么?那到底是为什么?看白龙这意思,它怎么不想解释?怎么转身了?难道这就要走了?

白龙转过头,却是望着远处的山巅,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一样,轻道:“你一直等在那里么?何不出来相见?”

众人的视线纷纷跟了过去。白龙若不如此发言,谁也不会注意,那白色的山巅上,有股沉稳而霸道的气息,御风而来……

透明的风,如同女子的发丝一般纤细,又如晶亮的蛛丝一般坚韧,从昆仑山的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在轻薄的阳光上滑过,在练剑场的中心聚成一束;既而自这一束如水花般绽开,层层叠叠,水浪般铺就出晶蓝如空的圆台——

毓扬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这些风的变化。风的流动中,隐隐可以听到那个男人坚定踏实,又唯我独尊的脚步声。是他?他来了?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五年不见了。老友,宿敌,安好否。

沉冷如剑的男人屹立于风的中心,纯黑的衣衫被阳光拂过,仍是纯黑。

簇水公子夏孤临。五年前他出现在这里,将白龙雾敛打落和梅涧,成功收得号令昆仑掌门的令牌;五年后他再次出现,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同伴,不是为了故人,也不是为了敌人。

他的脚步乘着风缓缓落地,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眼光如同预先设定好了一般,丝毫未受众人复杂眼光的侵扰。他最先在白龙面前停下。只是停下,却并未看它。

他注视着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黎辰,冷冰,毓扬,娇娥姐妹,花深深……好像在思考着,如何面对眼前的形势。不,应该说,他只是在思考着,如何把自己已经想好的那一套灌输给他们而已。

“白龙,别来无恙。”

“呵呵……你这次来,当真不是为了取走我的性命?”白龙道。

“我想做的事情,没必要拖上五年。”夏孤临道,“此事与你无关。我来这里,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战败而已。”

夏孤临说着,眼光转向黎辰。黎辰嘿嘿一笑,他能看出夏孤临不动声色的神容中,充满了对他的赞许。不过……既然自己都赢了,大哥还来干什么呢?

“大哥,冷冰和女大王都受伤了,我们是不是要马上带她们回去?”黎辰问。

夏孤临上前查看冷冰和花深深的伤势,冷冰的血已经止住,暂时没有大碍;花深深却是中了白龙的风云逆合斩,完全处于脱力状态,这种程度的伤娇娥姐妹根本无能为力。

好像感觉到夏孤临到来似的,花深深浮着一层淡淡黑气的眼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睁开眼睛。夏孤临道:“黎辰,你带冷冰御剑回武府,一刻也不要耽搁。”

正在这时,远远得却有人朝这里跑来,黎辰回头一看,正是战得一身血衣的辰炜。

“师公!山门危机已经解除,和阳长老和和熙长老已经合力催动凤仙珠镇压住了叛乱妖魔……咦?”

辰炜一面拱手禀报,却发现练剑场的形势变了许多。杀气不见了,太师伯也不见了,倒是多了一位黑衣青年与掌门师公相对而视。仔细一看,这黑衣人腰间的剑是沉沉的墨绿色,那含蓄未发的剑气,仿佛战后滚滚流过铅色天空的烟尘。

黑衣青年转脸看他的眼神并非随意。他就和他的剑一样,精神紧绷的程度刚刚好。他对黎辰道:“既如此,可以放心走了?”

黎辰耸耸肩,不知不觉中又被大哥看穿了心事,真是不想习惯都不行:“嘛啊,既然昆仑山的危机通通解除了,那我就回去了。女大王交给大哥咯。”

黎辰说毕背起冷冰,笑着与众人道别:“那就此别过了,掌门大人,辰炜师兄,还有两位仙女姐姐~请你们吃饭,说话算话的,以后咱们灵扎联系,嘿嘿~”

仿佛注意到夏孤临催促的目光,黎辰朝三个师兄妹眨眨眼睛,长剑绝尘而去,只在天地之间留下一道螺旋状的白汽轨迹。

黎辰背着冷冰在云中穿梭,冰冷的空气如刀一般割着黎辰的皮肤,虽然战事已平,他心中却一点也宁静不下来。大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只让黎辰和冷冰一刻也不停得赶回去,他自己却留在昆仑山,难道他还有事要办?为什么他要留下女大王,她的伤势很重,若不回武府请南歌先生医治的话……

黎辰晃晃头,他怎么糊涂了,怎么把女大王当成同伴了?她本来就是魔族的人,这次的大难也全是因她复仇之举而起,她应该负全责。但依大哥的个性,不该跟魔尊撕破脸的时候他觉不会意气用事,最多会把花深深送回魔族,警告他们好自为之。

大哥专程赶来,就是为了送花深深回魔族么……黎辰苦笑,这个缠人、烦人、爱折磨人的小丫头终于要滚回她该回的地方了,他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心里突然有点……

“师兄留步!”

黎辰正御剑疾行,忽听背后有人喊他。他微微侧头,果然一柄飞剑追了上来。这御剑之人是谁?呵,是那个辰、辰炜嘛,天风把头发一吹乱,比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帅多了,差点认不出来。

“干嘛?”黎辰小声道。现在冷冰还在他背上睡着,他不想吵醒她。

“本是来为师兄引路的,谁料到师兄已经走了这么远,脱离昆仑山结界的范围了呢……”

“切,要在你们昆仑山破破烂烂的结界里找个易于脱出的缝隙还不简单。还有啊,谁让你叫我师兄的!在昆仑山听了这么多故事我算是明白了,师兄师弟啊,一听就没好事;拜个门派整出来这么多羁绊,真让人受不了啊……”

黎辰白了辰炜一眼,他本以为这次战事结束之后,会像往常一样办一场大大的庆祝宴会,除了大吃大喝大玩之外,还可以大肆吐槽昆仑派,你们师兄弟都取的什么名儿啊,辰炜辰燮猥亵猥琐的,娇娥姐妹土不拉几的……

“铁柱哥!”

黎辰耳根子清净了没一会儿,又听背后有人在喊。是娇娥姐妹,怎么想谁谁就到?她们来干什么,该不会是专程来送行的吧?

“铁柱哥!呼呼~~~总算追上了,怎么去得这么急?咱们还来不及说上一声再见呢。”

辰娇将辰炜挤开,占了黎辰左边的位置,辰娥紧紧逼在右侧,虽不说话,这深得要把黎辰浑身挖出一百个大洞的眼神也够他受了。

“再见嘛已经说过了。铁柱哥,等门派之内诸事稳定下来,我们姐妹定要下山去找你!”

“呃,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不叫王铁柱,我叫南黎辰,我媳妇叫冷冰,我们是为了隐藏身份才用了假名字……”

“铁柱哥,如果我也在雨巷那样市井之中的门派就好了,有事没事都可以出去,那样就能经常见到你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怎么还叫我铁柱哥!都告诉你不是了!”

黎辰正和辰娇争辩着,他背上的冷冰却动了动身子,睁开了眼睛:“好吵……”

“诶,田二妞醒了!我就说嘛,你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的呀!”辰娇看冷冰睁开眼睛,开心得跟什么似的,伸手拍了拍冷冰肩膀,“砰砰”的两声。冷冰本来就不甚清醒,被她这么一拍,伤口一痛,干脆又昏睡过去了。

喂!辰娇刚才的动作哪有一点关心别人的样子啊!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结果还不是被她两掌拍得又昏睡过去了!

黎辰无奈。他飞着飞着,却发现三个师兄妹的飞剑越来越慢,不再跟上来了。就送到这里为止了么?

黎辰于万顷云海中调转剑尖,三师兄妹就在他身后注视着他,微笑。

“南黎辰,别忘了你说过的话哦,我们已经是同伴了。”

三师兄妹齐齐向黎辰拱手。黎辰点头道:“如果你们心里也是这么想,当然说话算话。再会!”

黎辰如胜利的雄鹰一般再次冲向了最爱的天空。虽然没有美酒,没有美食,但分别的时刻,或许只有朋友的微笑,是最好的宴飨。

他向前飞行着,早就注意到自己的肩膀湿湿的——是被冷冰的眼泪浸湿的。这家伙其实并没有被辰娇那两掌打晕吧。她只是不想面对离别,不想让朋友看到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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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呆头师兄,卷毛头,平板砖。曾经斗过,玩笑过,欺骗过,曾经共生死患难,曾分享过彼此的故事。虽然出发点是敌对的,以后想起来,也都会是美好的回忆吧。

冷冰在心中默念着,哭什么,以后还会再见的。欠那个呆头辰炜的大还丹还没有还,欠娇娥姐妹的灵气首饰也还没给呢。不久之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冷冰闭上眼睛。任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滑下,融化在碧蓝的天空。

***

昆仑山上。夏孤临背起花深深,转过身去,背对着毓扬真人,背对着白龙雾敛,也背对着他今日之前所有的人生。他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决定这样走下去,不再回头?”

黑暗之中,只有他向前迈进的脚步声尤为清晰。他从未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

“你真的打算把魔尊之女送回魔族?”毓扬问道。

夏孤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魔尊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他心中完全没有任何原则可言,他所奉行的既不是仁义也不是邪恶,而是与珍视之人的约定。

永远保护花深深,永远,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这是魔尊与花深深亲生父母定下的约定,永远,都不会背叛。

所以,不管花深深多么任性,闯下多大的滔天大祸魔尊都不会在乎。他反而会认为花深深会受伤,是白龙的责任,是昆仑派的责任,更是六公子的责任。

如果夏孤临没有猜错,魔尊已经被昆仑事件激怒。接下来不管是昆仑山还是六公子,卷入这起事件的所有人,通通没有好果子吃。

现在夏孤临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花深深送回魔族,把魔女与六公子之间早就不该有的羁绊,斩草除根。

他将只身前去,凭自己一人之力,承担下所有责任。

夏孤临走过白龙身旁,沉声道:“白龙,我早就提醒过你,乖乖待在和梅涧中修行,不要再出现于世上。”

白龙不说话。它知道,夏孤临指的是花深深,它伤了它不该伤的人,必然要承受它本不该受的惩罚……不过,与其在水底寂寞发狂而死,倒不如被魔尊杀死,死个痛快!

夏孤临五年前制伏它的举动,归根到底竟是为白龙的安危着想么?好个夏孤临,连素昧平生的恶龙都要如此为之打算,做出最好的安排,它到底哪里冷酷?说到底,不过是对他自己最冷酷!

“呵呵,老友,那我也规劝你一句,莫要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夏孤临没有停住脚步。他心中想着,他,的确是六公子之首,为六公子做决定,也在擅自安排着别人的未来。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看透人心——怎么能看透呢,人心这般复杂的东西,或许只有神明才能看透。他所看到的,不过是他们内心的弱点罢了。

他凭此支配别人,从不愿意听从别人的安排。换句话说,或许他从没替自己的同伴考虑过,只是一味要求他们,体会自己的决定和安排而已。

这,也许就是他内心真正的冷酷吧。

魔界的入口在哪里。

夏孤临将花深深放在黛花居的床上。她双目紧闭,眉尖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昏昏地睡着。夏孤临走到竹桌前,竹桌竹椅俱是一尘不染,他提起桌上的茶壶,沉甸甸的,其中竟有半壶茶水。

师兄是不久前刚从蜀山回来过么?还是,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只是现下不在呢?

好久不见,不知他过得如何。夏孤临给花深深倒了一杯茶,转身时却发现,她已经睁着眼望着他,目光刚刚与他相撞,便很快偏过头去了。

夏孤临端着茶水走到花深深身前。未及出言,花深深却闭着眼说道:“对不起。”

闭上眼睛,是为了掩饰眼中的泪水,还是为了藏起心中的愧疚?夏孤临将茶水放在矮柜上,为花深深拉高被子:“不必说对不起。若你现在还有体力说话,不如告诉我,魔界的入口在哪里?”

花深深苦笑着背过身,微微蜷了身子,从被中伸出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珠:“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发现了么?”

夏孤临知道花深深指的是什么。上次也是在这里,他用自身作为钥匙,打开了通往砚之试练塔的结界。至于原因,五年前魔尊就告诉过他——他和师兄晏离兮的命运,已经被簇水西风所暗示。就算晏离兮入了魔族,因为有簇水剑在侧,他永远不会堕入魔道;而夏孤临就算成为正道领袖,只因他手中握的,是凶煞霸道的西风,这就注定不能为尘世所容……

夏孤临不相信。他不相信人的命运会被剑左右。仙剑也好,妖剑也好,都是剑。剑不能决定去杀什么人,只有握剑的人才可以。

“你真的决定带我回魔界?”花深深问,“如果你这次去了,可能会死……”

夏孤临点点头。

“如果你这次去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兄弟,再也见不到青玉案……”

夏孤临仍然点点头。

“如果你这次去了,可能再也回不来,可能会被我魔尊爹爹收服,堕入魔道……”

“我不会的。”

花深深讨厌自己此刻的声音。因为压抑着哭泣,喉咙疼痛而发出的声音,一点都没办法减轻她心中的伤痛。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一旦看清了自己的道路,就要不顾一切得向前,不管别人如何费尽心力去劝说他都不会听。为什么,为什么一味得为同伴挑着所有重担,为他们牺牲,却根本不管他们的伤心和不舍,一言不发得就要去送死呢?

“你了解魔尊爹爹。这次,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

花深深的眼泪不住得流下来,现在她后悔了,已经太迟。

夏孤临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一直都在误导冷冰。在思凡洞天的时候我跟她说,有了喜欢的人,她以为我喜欢的是黎辰,我也从来都没否认过……”花深深将脸埋得更深,脸颊的红晕发烧似的晕开,一直染到了耳根,“其实我,我喜欢的是你……”

花深深说着,泪水无法抑制得流淌下来,辛辣得她睁不开眼。她讨厌现在的自己,她讨厌这样无助得哭泣,在心爱之人面前出丑的自己。

既然已经丢脸了,不如……

花深深双眼噙泪,她看不清看着她的夏孤临是什么表情。她伸出手臂,环住了夏孤临的颈脖,趁自己哭出声音之前,含住了夏孤临的双唇,用尽全身力气,将连日来的痛苦和压抑化作缠绵的吻。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打湿了夏孤临的衣襟。她紊乱的呼吸,说不上是快乐的喘息,还是压抑的哭泣。

我的思念,已经传达给你了么?我的痛苦,你感受到了么?

花深深不给夏孤临的错愕留下机会。她不会放开他,哪怕他浑身僵直得站立着,没有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关系。

“唔……”花深深忽然感觉后脑暖暖的,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托着她的头。是夏孤临么?是他的手掌,正在托着她的后脑么?

她心中一暖,动作慢了下来。这温暖得让她几乎融化的感觉持续了只有须臾,她便感觉唇舌一滑,她已经被那个男人,放开了。

她头一晕,扶着床框跪着,眼前慢慢从一片漆黑显现出了夏孤临的样子。他还是像刚才那般站着,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确,刚才那种温暖,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下来,为了温柔得放开她而已。

既然要放开,暴力和温柔,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伤人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花深深只觉耳边嗡嗡直响,她整个身子都仿佛在向黑暗的深渊中坠落,夏孤临离他越来越远,他依旧是那么沉默,不发一言。

自从在砚之试练塔见到他,她就知道他与众不同。他虽是正道默认的盟主,却不被世俗桎梏所束缚;他虽以剑为生,内心却不乏博爱、宽宏和柔情;他虽从来都没正眼看花深深一眼,只是注视着自己所认定的道路,她却无法不看着他,关注他,为他担忧,渴望着接近他,渴望着被他注意。

她追逐着他的背影。黑衣墨剑,却在最深沉的黑夜里也不会随着流星的光芒消沉;沉默冷峻,却在最激烈的暴雨中也不会被电闪雷鸣吞噬。这不正是她一直在追寻着的,渴望着他转过身对自己微笑,向自己张开双手的背影么?

她因为心中认定的那份爱情跟着他去了武府。在那里,她经历了之前从来没想象过,更从来都没拥有过的生活。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魔尊爹爹会宠着她,爱着她,容忍她放肆。她从不知道,打过吵过,生死相搏过的异族男人,也会满足自己任性的要求,不厌其烦得为了她把早中晚三餐都改成火锅,陪她喝酒,看花灯,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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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这世上,只有那些惧怕着魔尊爹爹的婢女才会甘心伺候她。她从不知道,她打心底里瞧不起的丫鬟,也会每天早上准时为她送洗脸水,叫她和大家一起吃早饭,听戏,对她微笑,像太阳那般温暖得没有一丝晦暗的微笑;她以为这世上,只有想利用她的人才会帮她。她从未想过,那个聪明绝顶才华无双的男子,早就看穿了她的歹意,仍不惜以琴音助她脱离暗杀幻境。就如春水融冰般自然。水不会在意冰的寒冷,而冰,却永远忘不了水的暖。

……真是一群傻到没救的笨蛋。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敌人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看穿她的弱点。所有的人间繁华她都不在乎,所有的生死争斗她也并不害怕。她只是想有朋友真诚得陪着她,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而已。

花深深再明白不过。什么友情,什么同伴,到最后她一样也得不到。因为她和他们所有人的起点都不一致。她是魔,他们是人。即使在一起快乐得生活过,真诚相待过,也总有一天会回到敌对的立场上,生死厮杀。

与其被沿途的风景迷恋,倒不如坚持一开始的信仰,用一贯的方式去努力,去得到——去抢夺自己想要的东西。

抢夺夏孤临。魔尊爹爹已经说过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那么以后可以依靠的,就只有爱人了。

依靠?为什么要依靠?一个人不可以么?

她内心一半在倔强,另一半却在害怕着。

魔尊爹爹说过,追逐一个人的内心太痛苦了。既然注定痛苦,那么就算夏孤临的心一开始就在别的女人身上也没关系。只要最后陪着他,和他天长地久的那个人是自己,就好了。

即便是这样,她也什么都做不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不会离开她认定的女人半步。

她只有做出一些极端的事,引起他的注意。她曾经想过去伤害他身边的人,如果他身边不再有别人,那么他一定会注意到自己……

但是等她计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游玩的人下杀手。原来,即便是为了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

既然不能伤害别人引起他的注意,那就,只有伤害自己了。

花深深得到了乌梅将要赴昆仑山谢罪的消息,抓住这个机会,定下了一石三鸟的计划:一,挑唆冷冰和黎辰的关系,让冷冰体会失去一切无能为力之感;二,煽动妖魔叛乱,向昆仑派复仇;三,唤醒只有夏孤临才能制伏的白龙,如果她是被白龙所伤,那他一定会现身相救的。

她的计划进行得越来越顺利,心中却越来越不安。尤其是南黎辰临死的时候,听到他说的那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融化了。之前追求的那些东西,好像都不再重要。

但是,好像没办法停止了呢。疯狂的妖魔杀上了昆仑山,白龙也如约出现了。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不过是在将他自己,推向灭绝的深渊。焦虑过,后悔着,补救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却要那么多人一起品尝。

“我……”这个时候,道歉还有什么意义,花深深道,“我会尽最大努力劝说魔尊爹爹,不去为难你们。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我的话他应该会听的。”

“你现在身上有伤,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夏孤临安慰道。花深深又何必歉疚,不管怎样,六公子都是魔尊最大的敌人,即便没有任何理由,魔尊向六公子正式宣战,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不是一直都在为那一天准备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天色暗了下来。今夜的圆月是金色的,月光却不是很亮。下个月就是中秋节了。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会在哪里呢。

“安心睡吧。黎辰,他没有死。”

夏孤临说罢,走出房间阖上房门。昏昏月色下,那一座孤坟前,仿佛还立着那个恒久不变的身影。辛夷死后,晏离兮也成了亡灵。除了这座坟茔,这世上再没任何值得他眷恋的东西。

可是现在,夏孤临即便来到这里,也找不到晏离兮了。他学着他的样子,一只手抚上墓碑,轻轻道:“师兄,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白衣胜雪的师兄转过身,手中却依然捏着白绢擦拭着手中的剑。他手中,只有一段苍茫的月色而已。

“以后,若是再有这种问题,就去问问你手中的剑吧。”

那一夜,夏孤临抱着剑,倚着辛夷的墓碑睡着了。醒来之时,他看到的是紫色的,闪电交加,雷鸣阵阵的天空。他站起身,发现自己靠着的,是一副巨大的妖兽头骨。花深深就在她眼前不远处的枯树下躺着。她还没有醒。

尽管不愿相信命运,他的的确确是在梦境中穿越,来到了魔尊的属地,魔界。

旷野中寂静黑暗。没有围攻嘶吼的妖魔,没有雷雷战鼓旌旗如云,也没有本该出现在天空的,嘲讽他,指引他,挑衅他的巨脸。他好像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人一样,被这个充满瘴气的地方无声无息得接纳了。

他走过去,背起花深深。在辽阔得没有方向的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体味不到时间的流逝,天气的变化。又走了很久,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是酒香。空虚稀薄的空气中,竟然有一丝酒香扑鼻而来。

一面深灰色的污脏酒旗在干涩的风中招展。酒棚下的桌前,坐着一个头戴斗笠,乱发垂腰的男人。

他走近。男人的面容被那张巨大的斗笠遮着,仅仅能看到满是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他的布袍也很脏,仿佛轻轻一拍就能扬起灰土。握着酒碗的右手粗糙得像田间劳作的农人。

夏孤临把花深深放在那男人对面的长凳上,让她趴在酒桌上,俨然是喝醉了酒呼呼大睡的姿势。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正对着一直都没抬头的男人,问道:“还有酒么?”

男人点点头,将手边的酒碗推到夏孤临面前。夏孤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难喝,真的是很难喝。

“……还有别的酒么?”

“有。只怕你不想喝。”

“哦?整个魔界中,只有你能酿出人界之酒的味道么?”

“我也很久没喝过人界的酒了。”

“无妨。既然是凭着记忆酿出的酒,那并不是你手艺差,而是你的回忆太苦涩了。”

夏孤临说着,拎起旁边的酒坛,一股脑倾洒在地上。

男人慢慢抬起头,斗笠阴影下的脸虽然沧桑,魔化的紫瞳中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风流俊雅。面无表情的注视中,忧郁,嗜杀,无情,如天上深浅不一的云影匆匆投下,瞬息万变。只是一个照面之间,这个男人已经和他心中最真实的那个他相隔千里。

魔尊不见。谁会想到魔界之主,六界众生都谈之色变的霸王,居然连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都没有。他终年戴着大斗笠,遮住头上的一对魔角;身披风沙中涤荡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披风,谁也不知他背上生着一对黑色的羽翼;双手生满老茧,指甲中掺满泥土,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黑色的指甲和布满魔纹的指腹。

那些最强魔物的特征,被他用最平凡,最朴实的人类打扮所掩盖。他一直保持这副中年旅人的样子,漫游于魔界各个村落,市镇,荒野之间,治疗那些因为生存环境恶化而患病的小冰巳,帮污泥怪找回它最喜欢的玩具,帮读心鬼一家修屋顶,打水井……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高高在上的魔尊。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妖魔,都以为他是个刚刚修成人形,修为低微的小魔物而已。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身为天地之间的最强者,他难道不应该去东征西讨,让天下苍生都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么?

“魔界还是老样子。你,也还是老样子。”夏孤临道。五年前他率领六公子及各方盟军攻进来的时候,魔界就是这般一片死寂,就像这个男人的心一样死如冷灰。五年后,原先那个结界入口被封闭,他以为甫一踏入魔界,便能看到一队队军容整齐披坚执锐的魔卒呢。

“这种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生机的地方,我已经不希望我的女儿再回来。你,却把她带回来了。”

“恐怕你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继续呆在伤害过她的人身边。”

“是。不过她所受的伤害,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

魔尊说着道。他已经废去白龙千年修为,令它重新品尝从底层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攀登,艰苦修炼的痛苦。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于她。他冷然对夏孤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吗?”

“我明白。”夏孤临淡淡道,“是我们,让她品尝到了那种无法和珍惜之人在一起,无法和他们一起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倾情天涯,终生注定要靠回忆度日的痛苦。”

他站起来,拔出了西风剑。在魔界炼狱般的风中,连西风的剑气都比往常凶煞:“那种痛苦,和你当年所经受的如出一辙。”

魔尊不说话。一开始,他也曾想过阻止花深深融入这群人,喜欢上这群人,不曾体验得到之喜,也就不用承受失去之痛。然而,后来他却发现,谁说花深深必须要失去,哪怕族类不同,立场不同,只要他魔尊愿意,世上一切尘俗桎梏都可化为粉碎!

“我已经不用剑了。”魔尊双手隐在披风中,他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他只微微一抬头,夏孤临便发现,四面八方的魔军如乌云般黑压压围了过来,将他们三人包围在垓心。数目如此众多,训练有素的钢铁之军,这就是五年来魔尊苦心经营的结果!

夏孤临以为魔尊没有变。还是五年前那个已经失去了内心,失去了斗志的亡灵。可当他最珍视的女儿挣扎在幸福与倔强的边缘时,他心中那头沉睡的猛兽再一次被唤醒了。

魔尊嘴角微微上翘,瞪大的双眼中,闪过明亮如刀的血光。夏孤临终究还是没有料到。他没有体验过世间最无能为力的绝望,也就不会明白,一个人失去之后面对重拾的机会会有多疯狂。

“我女儿喜欢你。”魔尊一字一顿道,“你杀了青玉案,娶她。”

“做不到。”

“啪啪!”两枚毒箭在夏孤临背上刺开了血花。他竟然没有躲开!难道是刚才喝的酒……有麻痹之毒?

魔尊已经不用剑了。他已经看透了,笔直得不会打弯的剑无法保护珍视之人,若想得到,唯有不择手段。

“我不会杀深深未来的丈夫。”魔尊挥手,命四面魔卒收了弓箭,“你做不到,你不会死,青玉案,六公子,冷冰,还有整个扬州城的百姓,通通都要为我女儿的幸福陪葬。你自己选吧。”

夏孤临拄着剑才能勉强屈膝站立。魔尊心中冷笑着,愚蠢的男人,以为牺牲自己一人的性命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么……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一个人心死之时有多淡泊,他的心重生之时就会有多疯狂。为了保护珍视之人,即便出卖原则,出卖灵魂,出卖过去的自己,颠覆整个乾坤也在所不惜。

**********

六日后。夏孤临消失的第六日,世界依旧像平常那样运转着,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扬州城内,星光连成清澈的大海,装点着宁静的夏夜;赌场的喧嚣声和妓楼女子浓媚的脸冲击着这份宁静;醉汉模糊的哼调在欲望的空气中漂浮,也飘进了葡萄架下听着故事睡着的小孩的梦乡。那不知名的歌声,却来自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一切如旧。只有阳春馆一反常态得早早打了烊,柜台内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也不是南阳春,而是小二哥枸杞。这次反常的情况让枸杞又喜又忧。喜的是,他终于可以暂时摆脱小跑堂的身份,学着掌柜的大模大样得拨拉算盘珠子;忧的是,掌柜的此刻早早闭店是急着去看在昆仑山降妖时受伤的儿子。他也很担心那位大哥的,几乎是拨一下算珠念一句阿弥陀佛,保佑他千万要平安无事才好。

安静的阳春馆中,只有枸杞的算盘珠响和阿弥陀佛声。柜台近旁的桌前,其实还坐着一个黑袍斗笠的男人。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没人知道他是谁。他一言不发得坐在那里,垂着头默默喝酒。他的安静,已经融入了扬州城的夜。

又过了半个时辰,差不多到了阳春馆正常打烊的时间,枸杞算完了账,啪得清了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是怎样一个男人呢。巨大的斗笠几乎遮了整张脸,下颌上的青胡茬也藏在斗笠的阴影下。黑袍并不洁净,却给人雷霆般的压迫之感。枸杞也是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的,他也不惧,上前躬身和色道:“客官,小店马上就要关门上板,您明日再来可好?”

男人并不抬头看枸杞。他只从黑袍中伸出一只手——只露了两根手指的第一指节——捏了一只纯黑色的钱袋,“铛”的一声,轻快且沉稳得放在桌上。

“客官……有何吩咐?”

枸杞不得不考虑这袋钱的分量,更不能不提防这个神秘男人的意图。男人说话的语气并不凶霸,反而很是温和沉着的。经验告诉枸杞,越是这样的男人就越危险,越不好对付。

男人嘴唇翕动着,逐一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枸杞在他对面坐下,若不是他耳力极好,根本无法一次听清这男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那晚,他逐一仔细回答了男人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后回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也无法想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是,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这男人将会给扬州城带来灾难,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只会抓起被男人放在桌上的钱袋,狠狠砸在男人头上。

哪怕开花的是他自己的脑袋。哪怕什么都无法改变。

“嗝~”

枸杞侧脸贴在桌子上趴着,一手高高提着酒壶,却怎么也倒不进盅里,滴滴答答洒了半张桌子。他已经喝醉了,可刚才神秘男人给的银两已经揣进怀里,回答人家的问话却也不能含糊。

“你问我当今武林最强的男人是谁?看来大叔你是从乡下来的吧,竟然连当今武林盟主,六公子之首簇水公子都不知道,嗝~”

枸杞说着,好不容易倒满了一盅酒,摇摇晃晃洒出去的,倒有两盅还多。

文章正文 V288

“什么?你连六公子是谁都不知道?哦……不是不知道,是想听我说说他们的事迹?要说他们的事迹~嗝,整个扬州城,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枸杞多!”

枸杞拍着胸脯大叫起来。两个人之间的一问一答,因为一方说话声音过小而变成了另一方的自言自语。

“要说六公子最最轰动武林的事迹,那当然是五年前,六公子率领六派精英和江湖帮派讨伐魔尊之战,那一战可真是轰轰烈烈,最后打到了魔尊的老巢,魔界去了呢!其实这场战争原本也是针对魔尊的,他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好像是取生人魂魄修炼邪功,那些被他捕猎的魂魄最后化为功法,连轮回都进不了……”

枸杞醉了,他期待着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好奇,惊奇,惊恐,恐惧的表情。但是那男人仿佛铁铸一般抱肩坐着,内心仿佛没有一点波澜。

这个时候,枸杞注意到男人抱肩的双手更多得露出了黑袍外面。他古铜色的手指就像在扬州郊外的田地里干了几十年活那样粗糙……说粗糙,其实枸杞现在的醉眼完全看不清,是他的想象而已。但另一点,他相信他肯定没眼花:男人的双手手掌都缠着一圈圈的绷带。是洁白得不染尘埃的绷带。

“什么?你说这场战斗是以六公子的失败告终?开什么玩笑!看来你真是个不懂事的乡下人!六公子深受扬州百姓尊敬,幸亏你是在我这里胡说,若是去别处胡说,不被人围殴才怪呢!算了,喝了这杯酒就回乡下去吧,我可是为你好啊,大叔。”

枸杞说着,扶着桌子站起来,左摇右晃。他走路已经不是脚底着地,而是崴着鞋帮子着地。他踉踉跄跄走到神秘男人身旁,差点跌倒。那男人明明并没出手扶他,他却如被风托住一般,莫名其妙得站稳了。

“你问我……武府怎么走?哈哈哈……就您这种等级的话,要拜访扬州首富的宅邸还早了一百年呢……哈哈哈……什么?你一定要问的话,它就在……”

明月高悬。男人一手扶着斗笠,缓缓穿行于莲花大街上。他按照枸杞指的路向那座全扬州最富丽的庭院走去。人间令他熟悉又陌生,贯彻夏夜的虫鸣仿佛连接了现实与梦境。他走到武府门口,正碰到一个头戴风雪帽的老者辞门而出。男人很快认出,这个老者就是阳春馆的老板南阳春,尽管他们已经五年没见面。南阳春比五年前老多了,就像是老了十岁。

夜一般的男人与南阳春擦肩而过。男人的亮眸藏在大斗笠下,他浑身便不着一丝光亮,连月色都无法将他的黑浸染。南阳春没有认出他,低头疾行。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不见行迹。

此时的武府内很是安静。冷冰黎辰养伤的屋子早早熄了灯,窗子上趴着苍白的月光,隐约透出熟睡之人平稳的呼吸。隔了六七间屋子,便是南歌子的药房。他的药房也是并未点灯,对一个盲人来说,也是不需要的。

他伏在书案前,捏着羊毫笔的手指跟纸一般白,水墨于笔尖如月光静静淌下,书是:“蓝石,味苦寒。主解诸毒,杀蛊蚑,注鬼,螫毒。久服,头不白,轻身。生平泽。”

与南歌子一同在药房沉默的,还有武陵春,晏清都,楚云深三人。三个心情黑暗的人,也不主动去擦亮灯烛。楚云深坐在门槛上,托着腮打盹。他说梦话般问道:“叫我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有什么事啊?冷冰和黎辰的伤不是已经没有大碍了么?既然这样,我可不想浪费睡觉的时间去探望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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