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去探望,任是谁都会伤情恶化吧。”武陵春倚窗道。他将四人聚集于此,自然是有重要的事,“六天了,大哥一直杳无音信。梅花三弄……查不到他在哪里,更不知他是否平安。”
楚云深无聊得掏了掏耳朵。晏清都急道:“那该如何是好?青姑娘她,是否还未得知?”
当然还没有告诉她。武陵春只能撒点小谎。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大哥失踪六日,那魔尊没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回视南歌子,他正写道:“鞠华。味苦平。主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皮肤死肌,恶风湿痹。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一名节华,生川泽及田野。”
“我也不知该如何行事。还记得五年前吧,我们六个人,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决定着最后的作战计划……那个时候,大哥的最后一步计划还对我们保密。谁都没有想到,大哥会带领我们杀进魔界。”
“是啊,大哥如此英明神武。我相信如果是大哥的话,一定可以……”
但愿如此吧。武陵春当然作此希望,他望着楚云深的背影,终于不再犹豫。他问道:“云深,现在可否察觉到魔尊的气息?”
楚云深作为灵兽时与魔尊的血契刻印一直没有消去。擅于隐藏气息的魔尊究竟是在千里之外,还是已在咫尺之间?楚云深哂笑,肩膀搐了搐:“呵,他的气息就像噩梦一样,五年来从未离开过我的神识。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
楚云深缓缓站起身,倒映在他瞳中的世界就像喝醉了一样:“他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我们……”
“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吧。既然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我要回去补觉了。你们也早点睡吧。还有你,抄《神农草本经》别太晚啊。”
楚云深头也不回得挥挥手,慢慢悠悠走掉,不知寻觅哪一片屋顶睡觉去了。他似乎没有听到南歌子在屋内纠正道:“是《神农本草经》。”他在院子里兜兜转转,既然那一对最吵人的家伙已经睡着了,就留在这里吧。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在一间阁子前停了下来。举头一望,竟是“藏珍”。
就是这里吧。
他推门走进。满室珍宝在暗夜中如打坐一般静谧而安详。他被这些有灵性的东西注视着,一直走到正对门的那扇窗户。
窗外,星光灿烂,如此豪阔。他注视夜空,如同一叶小舟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漂浮。渺小的星光聚集在一起,黑暗却依然深邃,他坚信自己在前进,却渐渐无法辨清方向。到底哪里,才是前方?
所以在迷茫的时候,他只想追随那个人的背影。只要跟着他一起前进,就永远不会失去方向。
楚云深望着无边的星海,双手在窗沿轻轻一托,跳了出去。
迎接他的,却并不是如尘的繁星。这个窗口,是六公子用于储存机密情报的幻术,虚沙幻境。他现在正在渡过一个漫长的通道,到达那个藏着他想见之人的地方。
楚云深想象着一直以来他经历的所有过去:宁静的灵狐村落,善良的姐姐,彬彬有礼的姐夫,玩伴小豆子;突如其来的布告,血契灵兽,狂乱的村长;全村疯狂互杀的悲剧,杀死全家人的姐夫,村长于一片血海中抓住他的手,叫他逃走,叫他活下去……
然后他放下了一直抱在怀中的姐姐的头颅。投入战海,杀掉了全村人,被魔尊打上刻印,成为他的血契灵兽。
回想起来,就好像昨天的事。楚云深双脚着地。他已经落入被幻术实化的虚沙幻境中的一隅,紫幽林。
透明的树林,枝干如水玉,落叶如蝶衣。墓碑林立。这里,原只是一片墓地。六公子为在六界之中无处容身的亡灵,所建造的一片墓地罢了。
楚云深走到一块墓碑跟前。这块墓碑上,却同时刻了两个人的名字:烟花,落袄。
他握紧了拳头。她们早已死了。在净化循环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死了。死因却不是净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而是落袄长期施毒的身体只在三天的时间内就走向了衰竭,再无回天之力。
他在墓碑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察觉到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
是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男人。无声的风吹拂着他的长袍,他的目光与幽光摩擦着,发出让人战栗的细响。
“魔尊大人?真是稀客啊。你……是来看望旧部的么?”
楚云深没有回头。他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没有听到回答,他转过身,笑道:“呵,是来看她,还是来看我?”
楚云深的双手慢慢按在刀的护手上。他盯着眼前的魔尊大人,还是这副丝毫没有尊王气势的打扮,还真是个恋旧的人啊。为什么一定要打扮成普通人?他……就这么厌恶自己是魔吗?
“都不是?那,你是专程来送我和落袄姐姐,还有我的族人相见的吗?”
魔尊依然不说话。他只是盯着楚云深腰间的刀。横云刀,治愈刀。他要对他拔这种刀做什么?根本就杀不死人的吧。
不管魔尊怎么沉默和无视,楚云深一直顽强得笑着。他笑着,忽然放开了握刀的手,手抚墓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比你幸运得多。很快,我就可以见到我思念之人。不像你,能把你送到想念之人身边的东西,根本就没存在过。”
文章正文 V289
“啪!”
楚云深脸上挨了重重一击,身体飞了出去直撞在对面的墓碑上。白烟腾起,他倚着墓碑坐起来,静了好一会儿,那仿佛被弹出体外的魂魄才慢慢归体。
他激怒魔尊了么?没有。他刚才说的那番看似挑衅的话,魔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单纯得在试探楚云深的实力而已。楚云深睁开眼,魔尊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仍然静静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这次来人界,不想杀任何人。我只是在等,等待夏孤临在青玉案和我女儿之间做出选择。”
魔尊说道。楚云深难掩惊愕:夏孤临?青玉案?花深深?选择?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都是干脆利落之人。但这次不知为何,迟迟都没有做出决定。我已经等了六天……我等不及了,所以。”
所以。楚云深扶着手臂慢慢站起身来。所以,魔尊对大哥做了什么?
紫幽林透明的树干上有乌云的影子掠过。楚云深紧紧盯着魔尊,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正与第一次见到魔尊时一模一样。戒备,仇恨,还有恐惧。
“所以,我在他身上打下了魔族的刻印。刻印这种东西,你应该不会陌生吧。”魔尊突然笑了,他这不合时宜的微笑比杀人还要可怕,“与你的灵兽刻印不同,他身上所种的刻印,是消磨修为之刻印。五天,便会消耗一成。”
楚云深低下头,不说话。他的左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好久都没这么痛过了。
不,不是痛,好像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得召唤着他,久违的欲望激烈得敲打着左胸上深紫色的枷锁,想要冲破,想要宣泄,想要自由。
“怎么了,你这是在担心于他么?”魔尊嘴角依然轻轻向上勾着,“放心吧。那种刻印所施加在夏孤临身上的痛苦,仅仅是你当初所受的——十倍而已。”
十倍。
这个词,就像是比针尖还要尖锐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楚云深心口深紫色的枷锁。从那腐朽不堪的门内奔涌而出的,却是怒吼的鲜血。
十倍。
他忘不了自己被灵兽刻印所折磨的日日夜夜。无法逃离的肉体的痛苦,不得不坚持的自由理想,几乎要将他从头顶到胯间一撕两半。那样的疼痛让他在梦里死去无数次。每次睁眼的时候,他都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十倍。
若不是晏清都和踏月合力按住他的身体,若不是南歌子将那些苦涩到令人作呕的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若不是横云刀无时不刻得渗透着治愈的光芒,他可能,根本无法苟延残喘到今天。
然而,十倍。
没有同伴的支持,没有药物的治疗,没有法宝从旁辅助。十倍的痛苦,夏孤临究竟要怎样才能忍受?
魔尊猛然抬起头。他的视野被一双目眦尽裂,布满血丝,瞳孔极限缩小的眼睛所占据。那是楚云深的眼睛,六尾灵狐残忍灵兽的眼睛。他足蹬身后的墓碑高高跃起,挥着横云刀劈了过来。魔尊抬起袖子,露出了黑袖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的手。
一声亮响过后,横云刀与魔尊的手臂“嗑嗑嗑”咬在一起。魔尊冷笑,这,就是为了保护珍视之人所拔的剑的力量: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哼哼,我相信夏孤临会在修为完全消失之前做出决定。但是,等待终究是件无聊的事。在这段时间里,让你们陪我玩个游戏也不错。”
魔尊只用手背向前轻轻一推。楚云深被格开,矮身向后滑去。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站了起来,奔跑着挥出横刀,“啪”得一声,又击在了魔尊的手背上!
晶莹的树枝上倒映着两人激烈交战的影子,一方在咆哮,另一方却只是简单得举手格挡。烟尘四起,明亮的刀在血红的视野中划出凌厉的伤痕。楚云深只觉得身体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长出裂痕,又有什么脆弱的东西碎裂为齑粉。他却不能停止,不断握着那碎裂成粉的东西,朝魔尊砍去。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晶莹如雪的风中,魔尊单用手背便把楚云深的刀切成数段。魔尊不用剑,因为他看穿了剑的直白,更因为他看穿了剑的脆弱。他已经将自己锻造成一把深不可测,无坚不摧的兵刃。
他抬起头,看着楚云深跃起在自己头顶上方铅色的天空。他怒吼着,仅剩的护手在沾满鲜血的手中转了个花,便狠狠朝魔尊肩上扎了下去!
血花四溅。
魔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流血并不能让他痛苦。他只是简单地举起手,仿佛他的身体无一处不是剑刃。
魔尊的手指洞穿了楚云深握着刀护手的手臂,将他牢牢钉在身后的墓碑上。狂风从魔尊的袍角笠檐越过,久久不息。
魔尊的这一指,本来可以洞穿楚云深的心脏。但是他没有。他看到楚云深那凶残狂暴的眼神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愤怒,而是忠诚。
对夏孤临的忠诚。他是只属于夏孤临的忠犬,为了他而发怒,为了他而癫狂,为了他亮出獠牙,狠狠撕咬住敌人,不死不休。
“死吧,狂犬。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你去保护的主人了。”
魔尊扼住楚云深的咽喉,狠狠向墓碑砸了进去。楚云深的身体飞了出去,“砰砰砰”接连撞断了数个墓碑,最终倒在晶莹的紫幽树下,再无动静。
透明的树干被染成了瑰丽诡异的鲜红。魔尊收回手掌,他的身前,螺旋状的烟尘还未消去。
他静静等待着。楚云深跌落的地方,已经全然没有一点动静,连满树紫幽叶都无法察觉他的生命气息,纷纷飘落,扬扬如雪。魔尊知道,这些紫幽叶会将楚云深的身体层层覆盖起来,形成一个新的坟包。而他的墓碑,却需要六公子他们亲手来立。
魔尊转身,一面向外走,一面解下缠在手心的绷带,一点一点,擦拭着深入指缝的血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那个靠在紫幽树下,将树干染成晶红色的血人,他的右腿方才动了动。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最终还是没有成功。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得一软,双膝跪地,笔直得倒在地上。
他徒手向前爬行着。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不能若无其事得躺在这里,等着同伴来救他。受伤的身体在透明的地面上拖曳出血红的痕迹,就像是求救信号,更像是一条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宁静的灵狐村落,善良的姐姐,彬彬有礼的姐夫,玩伴小豆子;突如其来的布告,血契灵兽,狂乱的村长;全村疯狂互杀的悲剧,杀死全家人的姐夫,村长于一片血海中抓住他的手,叫他逃走,叫他活下去……
然后他放下了一直抱在怀中的姐姐的头颅。投入战海,杀掉了全村人,被魔尊打上刻印,成为他的血契灵兽。
回想起来,就好像昨天的事一样。
当然,还有更多的。疯疯癫癫,除了吃喝玩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二哥踏月;爱读书,爱钻研医术,依赖声音,温柔得不像男人的南歌子;腰缠万贯,才俊无双,却亲情至上的武陵春;一身蛮力,老实木讷,面对女孩子就害羞的晏清都……
还有。大哥。
那个挽救他,激励他,许诺一起改变一切的大哥。
一直都是他在追逐的方向。
在完成他么共同的梦想之前,他还不能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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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夏末的凌晨已经很是凉爽。冷冰和黎辰却在楚云深房间门前的廊上坐着,一人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昨天,他们还是需要照顾的伤患;而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照顾别人了。
“啊——呃——姆。”
冷冰捅了捅打哈欠的黎辰:“哎,自私鬼好像伤得很重。”
“哦,不知道,反正没死。”南黎辰伸了个懒腰,帮冷冰揉了揉肩膀,“我说你啊,都一个晚上没睡了,快去休息吧,这里还有我在呢。三哥他不会有事的,就算不相信他那种大烟鬼似的体质,你也该相信南歌哥吧。”
冷冰摇摇头。她当然相信南歌先生的医术。可是这次,伤楚云深的是魔尊……
为了斩断他不想要的羁绊而出现在人界的魔尊。
为了等待夏孤临做出决定而肆意杀戮的魔尊。
为了击溃众人意志而布下死亡游戏的魔尊。
他们的明天,究竟会怎样……
又过了好一会儿。楚云深房间的门被拉开,轻轻的“吱呀”一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冷冰和黎辰同时从阑干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从门内走出来的既不是南歌子也不是武陵春,而是梅花三弄的幺妹,玫瑰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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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和黎辰都向后退了一步。冷冰曾听府里的小丫头们八卦过,这个年仅十二岁的玫瑰梅,是梅花三弄中最有实力也是最神秘的一位。她地位虽高年纪却小,既不像同龄小丫头去做粗活,也无法像乌梅话梅那般去教管二等丫头,闲来无事只在府里晃着,也没人管她。她话也极少。冷冰现在仔细回想,都想不起玫瑰梅说话是何种嗓音。
“楚公子现在已经没有大碍。”玫瑰梅说毕,向冷冰黎辰微微一躬身,自己去了。
楚云深自私鬼……已经没事了么?真的没事了!冷冰乐得直拍手,刚要跳起来才想起楚云深还在房里静养,急忙捂了嘴。她揪了黎辰衣领道:“黎辰!你听到没,自私鬼,自私鬼已经没事啦!”
“好啦好啦,我早就告诉过你,三哥不会有事的。”黎辰摸摸冷冰的头,却不知自己此时的笑是否自然。横云刀已经被魔尊折断,楚云深即使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但灵兽刻印不除,他以后……
冷冰现在太高兴了,她完全忘了这一点。虽然对落袄一战之后,楚云深的精神好了很多,但是一下子没有了横云刀的治愈之力,他会怎样?谁都很难预料。
“冷冰,现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等三哥醒了,我就叫醒你。”南黎辰趁自己脸色变得难看之前把冷冰往房间里扯,却仍被冷冰挣脱了。
“玫瑰梅!我们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么?”冷冰追在玫瑰梅身后急问。玫瑰梅个子矮小却走得极快,冷冰跟不上她的脚步,又要侧身跟她说话,几次差点撞到柱子上。
“南歌先生还说什么?他有没有说,自私鬼要多久才能痊愈?”
冷冰一心担心楚云深的伤势,不知不觉已经追了玫瑰梅十丈地。玫瑰梅忽然回过头,乌黑的齐耳头发爽利得一甩,厉声冷色道:“我也不知。”
冷冰被玫瑰梅这般迫人的气势镇住。她的眼瞳黑得发紫,其中的灵魂既无辜又空无。明明长得娇小娴静让人不忍责怪,可这种过分的冷漠,却让比她年长之人都深深得恐惧。
乌梅是百年亡灵,僵尸之体,精通虚无之术的情报女王;话梅是淡出江湖的枭女,创造着介于生命体和非生命体之间强大存在的偃师;而这个玫瑰梅,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去,身怀如何令世人叹为观止的绝技,才得屹立于梅花三弄情报组的顶端?
冷冰目送这个头扎黑色绸带,身着紫黑色长裙的小女孩远去。她仿佛是第一次发现,她浑身的装饰都如从瞳色中化出一般,比黑色天真,比紫色深沉,注视久了,让人很不舒服。
从玫瑰梅嘴里问不出什么,冷冰自然不能贸然进房间探视,只得回廊上,继续等着。黎辰也坐在他旁边一道等。他嘴上一直说着毫不担心,却和冷冰一样守着,一步也没离开过。
冷冰抱着肩坐在阑干上。天气似乎在一夜之间凉了下来,她觉得格外得冷。她甚至在心中隐隐觉得,是因为方才被玫瑰梅那般注视了,才会觉得冷。从灵魂深处到骨头到血肉再到皮肤,冷气一直渗了出来,叫她心里不得安宁。
她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她望了望楚云深的房门,回想昨晚武陵春说的一切事实,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喂,南黎辰。”
冷冰伸脚踢了踢假寐的黎辰。
“啊?”黎辰微微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一片灰色。今天,又是个乌云滚滚的阴天。
“那个……春哥和南歌哥昨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冷冰缩了缩脖子,“骗人的吧?花深深看上大哥了?魔尊老头子还逼大哥娶她?不可能的吧……”
“有什么不可能。”黎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双目逐渐清亮,望着廊檐外铅灰的天空。这场雨过后,就是秋天了。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啊。女大王她……”冷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双手不安得揉搓着裙带,“喜欢……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冷冰抱紧了肩膀,凌晨的空气让她觉得格外冷。她缩着脖子,往南黎辰身边靠了靠。
“干嘛?”
“没,没什么啊。”
“你……很冷?给你拿条毯子你不要,让你回屋睡觉你又不肯,现在又说冷。切。”
南黎辰不耐烦得皱了眉,将脸偏到一边,却将右手臂伸给冷冰:“过来吧。不许乱蹭!每次都被你弄得一身脂粉味,真是的。”
冷冰嘿嘿笑着蹭了过去,往黎辰怀里一钻,抱紧了他的腰。这家伙的怀抱一直都这么暖和,像个小火炉。要是大冬天里抱着他这样睡觉,真想赖上整整一天不起来。
冷冰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恶狠狠道:“哼,我不嫌弃你身上一股点心味就不错了……再抱紧点。”
“点心?还不是为了做给你吃啊笨蛋。嗯。紧点。现在的天气没有那么冷啊,你怎么冻得跟冰棍似的……”
“再紧点再紧点~”
“再紧就勒死啦,小姑奶奶。”
冷冰记得师父说过,剑是杀人的冰冷凶器,任何离剑太近的人都会受伤。用剑的人只有拥有坚强的内心,才能驾驭剑的力量,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愿望。可冷冰却不得不承认,现在她握着南黎辰的手,比握着任何一把绝世神剑都要安心,快乐,毫无杂念。握着他的手,就好像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她已经没有比这更大的愿望。
可是现在,她却无法确定自己还能牵这个人的手多久。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我觉得女大王她,我一直觉得女大王她……”
“嗯?”
冷冰伏在黎辰胸口,一边享受一边回味着他的心跳,任这份温暖重叠,沉沦。她轻轻道:“我一直都以为,女大王她喜欢的是你……”
“哈?为什么。”黎辰笑了。
“我想想。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她爱上了闯入砚之试练塔的最强的男人。嗯。还是一见钟情!”
“诶……这明显说的是大哥啊。有什么值得你误会的地方么?该不会是‘最强的男人’吧,哈哈~”
“少臭美了!我当然觉得大哥是最强的!但是……哎呀,反正……”
黎辰把冷冰搂得更紧了。真是个小女孩。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争风吃醋的事。看来武陵春和南歌子昨晚的那番话,她根本又没听到重点:魔尊为了逼迫夏孤临娶花深深,不仅在他身上种下了侵蚀修为的刻印,还要将六公子一众一个接一个杀掉,逼夏孤临早做决定。
他们一定要设法救出大哥。但是魔界那样的地方,只有魔族人带领或是获得魔尊准可的人才能进入。既然如此,不如……
楚云深的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出来的人是武陵春。与冷冰黎辰的想象不同,他却是一脸的凝重神色,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春哥,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自私鬼他……”冷冰和黎辰双双站起身,紧握的手却没有松开。难道是楚云深的伤势恶化了么?
“不是三哥。”武陵春摊开了手中那张纸。冷冰夺过纸,只见纸上画着一只白骨幡。幡顶堆着三只长有金色兽角的骷髅头,幡柄是一支完整的人类骨架。肩胛骨上绑着紫色的绸布,肋骨上贴着各种符咒。这是……
“这是专门用来召取猎魂的白骨幡。这个,是魔尊刚才送来的战书。”
“战书?难道他除了对付我们,还要收缴猎魂?”
“恐怕是这个意思。最强的第三个猎魂,我们还没有找到,不知道魔尊是不是已经得知了什么线索。”
武陵春正说着,他折扇的玉坠却忽然亮了三下。是玫瑰梅?
他打开折扇的背面,原本洁白的扇面上忽然显出一行字来:莲花大街闲云客栈。异常。
难道玫瑰梅已经发现了……
“冷冰黎辰,你们两个速去闲云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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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莲花大街上最萧条的店自是非闲云客栈莫属。此店自开张以来生意寥寥,无论店主如何想尽办法招揽客人都无济于事。市井传闻,闲云客栈所在地段虽好,风水甚差。白天虽无异常,一到了晚上就成了孤鬼野狐聚集之地。
店主却坚持客栈内绝无闹鬼,一直不温不火得开着。白日里倒还有人贪图便宜,进店吃菜喝酒。敢投宿者却是屈指可数,几间豪华客房从不沾人气,便是没鬼也闹了一股凄清之气,令所处之人颇为不悦。
玫瑰梅外出所探得的情报正是:素来无客的闲云客栈忽然有了住客。是个蒙面的姑娘。从夏孤临失踪之日起住到现在,正好六天。
冷冰和黎辰一刻也不停得往闲云客栈赶去。路过阳春馆时,黎辰忍不住往店里看了一眼。仍是熟悉的场景,元宝大哥在厨房里的咆哮声依旧是那么洪亮,枸杞擦罢了桌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又开始跟别的伙计唠叨他的杂耍班小媳妇……
文章正文 V291
慢着。黎辰忽然放慢了脚步。就在枸杞把毛巾搭在肩上的时候,毛巾的洁白好像一下子掩盖住了什么刺眼而可怖的东西。是错觉么?
他心中踟蹰着,眼前黑影一晃,忽然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燃烧着紫焰的白骨幡图案。
枸杞脖子上,有白骨幡的图案?不,绝不可能。一定是他刚才看了那绢纸,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他却无法再向前走一步。白骨幡顶骷髅眼中的鬼火在黎辰心头灼灼燃烧,说不清是疼痛还是刺痒。冷冰发觉黎辰不走了,转身道:“怎么了?”
黎辰轻咳了一声:“冷冰,你能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么?我……进去看看。”
冷冰愕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黎辰突然要回那个平日里他打死也不要回去的阳春馆了。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我陪你进去吧。”
“不,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下就好。”
黎辰再次回头,很快找到了枸杞的身影。他不知在跟大家说什么,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白毛巾在肩膀上晃来晃去,终于滑了下去,又被他接在手里。
黎辰的心在嗓子尖上跳着——那个无比清晰的白骨幡图案鬼影似的一下子蹦到了他眼睛里。街上的车水马龙声,殿内的嬉笑嘈杂声全然消失。只有三重鬼啸,一波接着一波,沿着黎辰的头皮,冰冷的刀尖般刮了过来……
他没有看错。
他并不害怕鬼怪。在怡筝鬼庄时没有怕过,满手鲜血踩着遍野死尸走过时也没有怕过。
慢着。满手鲜血,握着天下至锋利之剑,踏着满地尸体,穿越战火……他眼前为何会浮现这种画面,他为何会有这种记忆。
打开记忆中的一扇扇门去寻找,所得却是一片虚无。
“黎辰?”冷冰摇摇黎辰的手,他方从自己突然间混乱起来的记忆中醒了过来。背脊上的冷汗提醒着他,他还在扬州的大街上站着,真真实实得存在着。冷冰温暖的小手慢慢将他拉回现实当中。他想起来,自己正路过阳春馆门口,正在去闲云客栈的路上。
“冰冰,不如,你先去……我进店里看一下。”
“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冷冰好像被黎辰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恐惧和迷茫吓坏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不能,让冷冰知道……
“喂,别这么婆婆妈妈!你没听到骰子在响么?是骰子的响声是银子和铜钱的响声啦!我进去赌一把,你爱等就等着,不爱等自己去!”
搞什么啊?闹了半天南黎辰的脑子里还是只有赌赌赌!冷冰正想发火,南黎辰却不耐烦得将冷冰的手甩开,一步蹦了三级台阶冲进店里,喊道:“南大爷驾到!小的们,还不快快来接驾!”
“哟这不是黎辰哥么,大家快看看,一场大病没怎么着,这才几天就又来玩啊~~”
“呸呸呸,谁病了?你们几个,把你们晦气的臭嘴给我闭上,本大爷今天要赢翻天!”
黎辰说了没两句话,旁边的小二厨子剃头匠杂货七连拉带拽,立马把他包得不见一根头发。冷冰只能气得干跺脚。南黎辰这货铁了心要犯浑,与其在这儿跟他纠缠浪费时间,冷冰倒不如自己先去闲云客栈调查一番,自己把任务完成。切,她冷冰本来就是不折不扣一女侠么,没有南黎辰碍事,一定会事半功倍!
冷冰这么一想,趾高气扬一拂袖,奔去闲云客栈。一只脚刚刚踏进客栈的门,她刚刚热血沸腾的心立马又亮了大半:“大!大!大!”
“小!小!小!”
“开了开了开了!哈哈,是大,给钱给钱给钱吧~~”
怎么到了哪里都是这副鬼德行……
闲云客栈的掌柜小二厨子全都围在一张桌子上赌钱!叫喊声比南黎辰那伙人还大,什么世道!
“那个,打扰了……”冷冰捂着耳朵冲狂赌的几个人大喊。那边色子摇得震天响,根本就无视冷冰的存在。
“我说,打扰了!”冷冰快把嗓子喊哑了,那几个人却依旧无动于衷,眼中燃烧着的狂热火苗怎么看怎么吓人。有那么好玩么?冷冰无奈。算了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冷冰还是自己上楼去找。只住了一个女客而已,就算不用他们告知也能找得到。
冷冰噔噔澄跑上了二楼。几人果然酣赌,这般聚精会神,就算整个店都被偷光了也不会晓得。
冷冰沿着走廊慢慢走去,几间客房都无人气,直走到最里一间小客房,方才察觉一股异常的清冷之气,清新得不似来自陆地。她心中疑惑,正想敲门,门内却有一女声说道:“请回吧。长相丑陋的女人,我不见。”
丑、丑陋……
她已经看见冷冰了么?看见冷冰了么?她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再说冷冰的长相根本就是如花似玉的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长相啊!她什么态度!她长得好看么?长得好看了不起么?冷冰从一开始就相信,只有武力才是王道!
“嘁,你不开,我可就要自己进去了。”
冷冰说着,挥掌就往门上拍去。她到底还是极易被惹怒的类型,手掌带风啪啪啪打了过去。“轰隆隆”声大作,巨大的震感源源不断得从门板沿着手臂传到冷冰的心脏,血液逆流般的吸力让她几欲呕吐。不对,这种感觉是……
门上有结界!
可恶,这种只有触及才能发觉的高级结界,是里面的臭女人设下的?
冷冰一面挣扎,一面向楼下大喊道:“喂——!闲云客栈的掌柜的!你们店里到底住了什么女妖怪!我已经被她抓住了快去武府帮我搬救兵啊啊啊!”
许久。楼下色子声未停,却是掌柜的如梦初醒道:“咦?是女人的声音,是那个客人?我说小褔,一定是客人刚起身要洗脸水,你快去打水!”
“我才不去,我只要一离开你们定会在色子上做手脚,小禄去!”
“我们才不会。你去打水,戴上色子去打水,可以吧……”
“笨蛋!怎么能让小幅一个人带走色子呢?他会在色子上做手脚的啊混蛋!”
“那我陪小福一起去好了。”
“闭嘴!最想把色子换掉的人就是你,小寿!”
“我才不会,我一切都听小福哥的他说不换我就不换。”
“靠,所以你特么是受啊!”
冷冰欲哭无泪。这都什么掌柜的和店小二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来这次没救了。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幽幽道:“才一会儿没跟着你,就闯祸了?看来公子爷要我留守接应,果然是对的。”
冷冰心里咯噔一下。她转头一看,是玫瑰梅!太好了,这下自己有救了。可是这般无声无息得出现在别人身边,太吓人了吧!
现在当然不是骂她的时候,丢人的毕竟是冷冰自己。冷冰忙赔笑道:“呃,玫瑰梅啊,你不是号称梅花三弄最强者的么?相信这种程度的结界一定难不倒你吧?你一定略施小计,就能帮我把手拔出来的吧?”
玫瑰梅摇头道:“这种结界只有设下结界的人才可以解开。我也没有办法。”
“拜托,我手都快断了!没有别的办法吗,我可不想求里面那个臭女人!”
“有,你可以试着把门劈碎。结界失去了依凭,自然会崩坏的。”
“可是我这只手已经完全被吸住了使不上力啊!”
“那你就用另一只手。像这样。”
玫瑰梅说着绕到冷冰左侧,抓起她的左手,像丢沙包一样抡圆了,“啪”得拍在了门板上!
“哇——啊!”
冷冰疼得大叫起来。整个左臂几乎粉碎的疼痛痛得她几乎挤出眼泪来。玫瑰梅放开了冷冰被门板吸住的左手,托腮道:“果然力量还是不够大啊。要不,你再试试左腿?或者左腿右腿一起上?”
“住手!不准你再碰我!赶快回武府去报信,叫他们来救我呀!”
“没用的。连我都没办法,公子爷一定也是束手无策。”
可恶的玫瑰梅!干嘛一副冷静淡定的表情!她把别人的手臂和腿当成武器了么?什么梅花三弄最强,根本就没有传说的那么厉害,倒是腹黑指数一级高的!
冷冰没办法。她现在双手都被吸在门板上,动弹不得。慢着,她要是一直这样被吸着,门是无法从里面被打开的。既然如此,里面那臭女人要怎么出来呢?她总要出来上茅房的吧……
“里面的女人……”
冷冰试探得叫了一声。臭女人,最好马上回话,不然的话我……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丑女人我不见。”
还是刚才那么差的态度!冷冰忍住不发火,她在门前站得手都要酸了,一头撞在门上靠着。心里想着对策,休息得差不多时,方才抬起头……
奇怪。明明用力了,为什么抬不起来呢?额头被门板吸住了?骗人的,骗人的吧!!
文章正文 V292
“喂,你这是在干吗,整张脸贴在门板上,一副偷窥的姿势,好丢人啊。”玫瑰梅道。
“你说什么?谁会偷窥那种臭……你没看见我的头已经被结界吸住了吗?”
“我刚才还想把你的双手砍下来来着,只要人能脱身,牺牲两只手也没什么的吧。”
冷冰忽然觉得一股冷风掠过脑后。玫瑰梅可能是拿了什么武器在手里。冷冰咽了口唾沫:“当、当然不能砍手啦,不砍手就对了。我说你腹黑指数也太高了吧……”
“可是现在就没办法了,你的头也被吸住,那就连头一起砍掉好了。反正你有大脑跟没有一样。小脑的话先留下,走路还能保持个平衡。”
玫瑰梅说着,挥着狼牙棒走到了冷冰身侧。冷冰斜眼看去,这女孩手里拿的那是什么武器?黑乎乎的,比她的身高还长,比她的腰还粗,上面还长满了毛……不对,是刺,是刺是刺。嗯,不错的武器,跟她很配……
“你想干什么啊!这东西横看竖看都是一根狼牙棒啊!你举着狼牙棒过来什么意思,想砍我的头,还是想把我剁成肉酱啊!”
“诶?不要我帮忙么?”
挥到冷冰耳际的狼牙棒一下子缩回了玫瑰梅的肩上,“既然这样,那我走咯。”
玫瑰梅扬长而去,冷冰悄悄舒了口气,总算没被这腹黑小丫头谋害,她没轻松了一会儿又紧张了起来。现在她这个样子,已经没办法跟里面的女人来硬的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来只有按她的规矩行事了。
“那个,里面的大姐……”冷冰想了想,笑嘻嘻称呼着,“对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叫啥?我叫冷冰,请多关照。”
停了老半天,那女人方答道:“怎么,你想通了?”
被无视了,自我介绍和询问称呼完全被无视了!冷冰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气,再不爽也只能先往肚子里咽。她冷笑道:“啊~~对呀,芙蓉姐姐,我觉得我这种样貌,是不会符合你开门的条件。但是如果我找来一位——比您‘略逊一筹’的美人,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开门了呢?”
“我不叫芙蓉!”
“啊?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难道要找一位比您更美的?这可就有难度了呀凤姐姐!”
“我也不叫凤姐,不要随便给别人乱起名字好不好!”
贱人终于生气了么?嘁,想跟我斗还早了一百年呢。冷冰得意得想道。冷冰速速用脚趾在地板划拉了一封灵扎——因为双手都被结界吸住了根本动不了,内容是:冷冰有难,青玉姐姐速来闲云客栈!
一线灵光擦着冷冰的脚底稍纵即逝,发送成功。接下来冷冰要做的,就是维持这个傻傻的姿势等着青玉案赶过来。
好困……才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困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上下眼皮打架。打了一百来个哈欠。青玉姐姐怎么还不来啊?难道是春哥不让她出府,怕有危险吗?没关系,就算春哥阻止,青玉姐姐一定担心着她,一定会来的……难道是冷冰想要青玉案来搭救的诚意还不够么?在内心大声呼喊祈祷吧,她的诚意绝对会送到青玉姐姐那里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大厅里的灯烛已经灭去,外面的街道依旧亮堂着热闹着。冷冰的上半身睡着,下半身却不得不清醒着。青玉……姐姐怎么还不来啊……难道灵扎没收到么?不可能吧,明明发出去了。不会有意外的,心无杂念,淡定得等待她,她一定会来……
三个时辰过去了……冷冰处于一种睡着和清醒之间的说不清的状态。真是生平最难忘的一次熬夜。看来青玉姐姐不会来了。看来刚才头被结界吸住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现在打盹时不会一下子把头磕到门板上撞醒!
淡定过头吧,她来不来已经无所谓了,现在只要能睡一个时辰,冷冰做什么都愿意!她想了想,把双腿也贴在了结界上。冷冰笑眯眯蹭了蹭头,啊,这下整个身体都有了依靠,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呼~~~……
又过了一个时辰,也就是卯时。冷冰总觉得有人在用食指戳她的肩膀,睡觉的人被手指头戳会觉得很疼,所以这倒是一种很好的叫人起床的方法……
既然是左肩膀被戳,那叫醒她的人很可能在她左侧。冷冰睁开左眼,让右眼先歇着,观察一下是谁在无良得破坏她的好梦。她睁眼方才想起,自己的额头贴在结界上,头是没有办法转动的,所以不管睁开哪只眼睛都看不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真倒霉,一只眼睛也白睁了。
冷冰闭上左眼,眉头紧皱,沉重的眼皮饥渴得寻找稍纵即逝的睡意。她已经下定决心,就算那根手指头把肩膀戳烂,她也绝对,绝对不要睁眼!
她就快成功了。她就快再次睡着了。那个人却没有戳她,而是……给她披上了棉被!
谁呀!让她站在这里冷飕飕睡了一晚上,到了早晨又过来披棉被的缺德鬼到底是谁呀!冷冰再也忍不住了,怒道:“怕我在门外站着睡觉得伤风的好心人,麻烦你站到我侧边来让我看看你好吗?我现在全身被定住了背后也没长眼睛,想说声谢谢都不知道该称呼谁呀!”
“不觉得这棉被的味道很熟悉吗?”一个懒懒的声音答道。冷冰吸了吸鼻子,的确很熟悉,这就是她平日里盖的那条被子。这说话的声音也熟悉的很,似乎也是刚刚晨起的样子,这根本就是……
“南黎辰!”
“到。”
“到什么到?你怎么现在才给我送棉被啊?你不知道我在外面冻了一夜吗?”
“我看你睡得很好嘛。昨天晚上吗?可是那个时候我也在睡觉啊。”
“……这么说你昨天晚上就知道我在这里,是玫瑰梅告诉你的吧……”
“玫瑰梅?什么啊,不懂你在说什么。是你给青玉姐的灵扎啦,被我拦截了。”
“诶?被你拦截了!那就是,我等了一个晚上……她却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这里遇难了!”
冷冰欲哭无泪。不,她不想哭,她现在只想把南黎辰也嵌到结界里,可惜她昨晚没能守住最后的防线,连唯一能动的双脚也贡献给结界了。唉,做人不能太飘逸啊……
黎辰却丝毫不理会冷冰无处可发泄的怒火,他走到冷冰右侧,手上好像还拖着什么东西。
拖这个动作……好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黑乎乎的,很长?呃不是很粗?是铁棒么?他要用铁棒打碎这扇门么?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不过试试吧!算了算了,只要他能解决问题,拦截灵扎的事,既往不咎!
“咣!咣!咣!”
冷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黎辰已经抡着那铁家伙连砸了三下门板,结界毫无松动不说,冷冰的手脚完全震麻,连脑浆都要被他砸出来了……
果然不能指望这种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冷冰待眼前乱飞的金星消失,偏头一看,哎呀,这几下砸没白砸,有变化!
什么变化呢?
多了一根钉子!门板上多了一颗钉子!他刚才抡大锤就是为了钉钉子么?
钉钉子用得着砸墙的大铁锤吗?他是故意的吧!这么干是想骗谁啊!
黎辰没有注意到冷冰脑内口沫纷飞的吐槽,他从身后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挂在钉子上。冷冰通过这东西,看到了她身后南黎辰晨起要死不活的样子,走廊,还有对面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