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南黎辰挂上去的是一面镜子。
冷冰还看见了,走廊不知何时堆上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脸盆,枕头,锅碗瓢盆,妆奁,还有一盆她喜欢的月季花。
这根本就是她在武府日常用的东西嘛!
“你、你想干什么……”冷冰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难道南黎辰要……
南黎辰用同样的方法在冷冰左侧钉着钉子。他一面用尽像要摧毁整个楼层的力气去砸钉子,一面咆哮道:“你说什么?能大声点吗我听不清!”
算了,随便他要干什么吧。人类已经阻止不了南黎辰了。
等南黎辰在冷冰左边挂好镜子,南黎辰拍拍手,方才解释起他在做什么:“冷冰啊,既然你已经被结界吸住,暂时没有脱离的办法,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你过得稍微舒服些,即便是睡在门上,也要睡出家的感觉。我收拾了一个晚上,差不多把你房间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咦?你睡觉爱搂的那只娃娃不知道被我塞到那只锅里了,那只锅刚煮完大闸蟹还没来得及洗呢。不过你放心,丢不了,呵呵~~”
“呵你个头啊!为什么听你的意思我要在这里长住一样!快去给我找青玉姐姐,现在只有她能救我!”
“哎哎,让我看看,你现在这个姿势要换衣服比较困难。我记得你的习惯,至少两天换一次衣服对吧,内衣就……没关系,我会把你身上的衣服剪碎撕下来,然后再把新衣服剪开个口子缝到你身上的,放心好了,呵呵~~”
冷冰这次是真的想哭了。挨千刀的南黎辰,果真根本没在听人家说话!这就是她以心相许以身相许发誓要过一辈子的人吗?
幻虚祖师娘,你还是把我带走吧……
文章正文 V293
冷冰一个人对着墙“哼”了有一百声。南黎辰这个混蛋,昨天见了赌场就不要命,一碰色子就把冷冰全忘了。更可气的是,明明接到了冷冰的求救灵扎,居然心安理得得睡了一个晚上,现在才出现?好不容易出现了,又不肯好好救人,只一个劲拿人家打趣玩乐,这样过分得可不是一点点啊!
冷冰冲镜子里的南黎辰翻了个白眼,现在她是动弹不得,等她能动,一定要南黎辰好看!
慢着,镜子里的南黎辰,他那双黑眼圈,不像是睡饱了一夜的样子。如果他是狂赌了一夜,大可以大大方方承认,为何要撒谎,说自己一直在睡觉?
冷冰越想越不对,以南黎辰的个性,平时吊儿郎当不正经,一到关键时刻应该比谁都认真才对。大敌当前,他决计不应该如此疏忽玩笑。还有昨天他停在阳春馆门前时的眼神……
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好像……他忽然间不认识自己了一样。
总之,不对劲。冷冰不知道昨晚南黎辰干了什么,但他既然不愿意说,她也只有暂且不去追问,静观其变,看看南黎辰到底要做何安排。
冷冰通过黎辰方才挂在门上的镜子观察着背后的景象。她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到趴在一楼桌子上,抱着色子和茶碗呼呼大睡的小福小禄小寿,与掌柜的四人。她怎么可能看到一楼的景象?莫非是南黎辰在别处挂上了镜子,借助多次反射,好让冷冰看到整个闲云客栈内的情况?
难道,这个客栈里将要发生什么吗?
冷冰仔细向镜内看去,发现掌柜的脖子后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黑色的,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图案,却闪烁着震慑人心的光芒。冷冰几番努力,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却依旧看不清楚。这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得发紫?这种颜色,难道是……
“嗡——”冷冰所观察的铜镜,忽然以那黑色图案为中心晕开一圈红色的异光,冷冰双眼一酸,急忙移目。黎辰同时站了起来,抱着肩对门内道:“我说你啊,差不多也该开始了吧。”
冷冰疑惑。开始?开始什么?黎辰这么说,就好像他已经弄清了里面那个臭美女人的意图一样。
停顿了一会儿,房内果然传出一声冷笑:“呵呵,不愧是南黎辰,这么快,就识破我的身份了么?”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吧。”黎辰侧目看了一眼冷冰——看了一眼困住冷冰的光膜结界,“这种‘水莲牢狱’结界,除了你和你的族人,还有谁能使得?”
水莲牢狱?冷冰脑中飞速得搜寻着这个似曾相识的结界名称,有了……是用灵力极高的水流束缚人的四肢,使其失去行动力的结界。因为冷冰灵力低下,无法操纵灵力高超之水,她从未研习此法。她记得师父说过,六界之中,能轻易将此法应用自如的,只有东南二海的……
鲛人一族!
是鲛人?冷冰什么时候得罪过鲛人?难道是在南海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无心破坏了宣情为首的鲛人谋夺思凡洞天主人的计划?
难道这屋子里的人真的是宣情?怪不得她昨日故意辱骂冷冰貌丑,声称见到美人才肯解开结界,这分明就是要冷冰把青玉案引过来!
这样就对了。上次在南海的时候,她喜欢上夏大哥,却遭拒绝,一直心有不甘,公然向青玉姐姐宣战。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
“你猜的不错,但是我这次来,等的对手却不是你。”宣情说道。
“不是我?是青儿姐姐。真遗憾,我和冷冰不能让你如愿。想打架的话,只管冲我们来吧。”
“哼,不敢让我见她是吧。怕我在她面前胡说八道?怕我告诉她,夏孤临已经被魔尊扣下来当了女婿,而你们一直都瞒着她?怕我告诉她,她不过是一介兔妖女,活该被玉虚宫逐出门墙?怕我告诉她,仅仅因为她这种低贱妖孽的幸福,你们六公子,还有整个扬州城百姓……都已经加入到这场有死无生的招魂游戏中来了么?”
“住口!”
黎辰一转身,却发现一仙姿佚貌,绝色倾城的身影半悬于空。那珠圆玉润的肌肤,出离孤绝的气质于往日的宣情一般无二。但是,此刻她手上却握着一支森森白骨,冥府毒雾做成的招魂白骨幡!
她什么时候成了魔尊的部下?莫非……她为了找情敌报仇,甘愿献身于魔?
白骨幡上闪烁的紫黑光芒,如游动的魂魄般缠绕上了宣情清白如玉的手臂,白玉观音般的美人,立时染上了如魔化的诡异之色。
她这般样子,冷冰在镜中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她问道:“你所说的招魂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招魂游戏嘛……”宣情迷茫似的挥了一下手里的白骨幡,幡顶指着一楼大厅里趴在桌子上昏睡的掌柜和店小二等人,“你能看到他们脖子后面的白骨幡印记吧?”
白骨幡印记!怪不得冷冰觉得那般眼熟,原来是白骨幡印记!
宣情继续说道:“魔尊大人是前天晚上来到扬州城的。从那时到现在,凡是被他注视过之人,都被打上了白骨幡印记。而被打上白骨幡印记之人的魂魄,子夜时分就会离体。只要我挥动手上的白骨幡,这些孤魂野鬼便会听从我的指挥,或攻击活人,或乖乖钻进我的幡中,进入冥府,彻底得死去……”
宣情说着,将手中的白骨幡高高举过头顶,诡异得一笑。冷冰惊呼道:“不要!”
“别害怕,我说的招魂游戏,还没有真正开始。游戏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会死。”
“谁要听你的鬼话!”
“冷冰,别激动,现在我们只能先听她把游戏规则说完。”
黎辰按住了冷冰的肩膀。昨日夜半,他眼睁睁看着枸杞摇色子摇到一半,忽然倒了下去。他扶住他,伸手一探,果然没有了鼻息。那种恐惧,此时还一直萦绕在他的身旁。
当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枸杞的异状,众人也只当枸杞是喝醉了,任黎辰扶枸杞回房休息。黎辰安顿好枸杞,又花了一夜的时间调查了入夜后离奇离魂的人数。他发现被夺魂之人,主要集中在从阳春馆到武府,沿路的茶摊,酒馆,居民区。午夜时分,多数被打上白骨幡印记之人已经熟睡,因此并未有人发现他们已经离魂。
但是现在已经清晨,许多百姓晨起之后便会发现,自己的家人在睡梦中没了呼吸,浑身冰凉。扬州城内,很快就会大乱。六公子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做不到将离体生魂重渡回肉身之内;青玉案和冷冰纵有猎魂之力,也仅能做到运用自身的魂力罢了。要想勾回扬州百姓的魂魄,只有依靠掌握着白骨幡的宣情,和精心策划这场招魂游戏的魔尊!
“你们,真的要听?”宣情娇笑。
“请说吧。”
黎辰出奇得冷静,宣情颇为赞许得点了点头:“游戏规则很简单,所有参与者一共分成三个阵营:普通魂魄,招魂师,和杀人鬼。普通魂魄便是扬州城百姓的魂魄;招魂师便是你们两个,当然也可以邀请六公子的其他人加入,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普通魂魄不被杀人鬼杀死;至于杀人鬼,我马上我会从白骨幡中释放些恶鬼出来。”
宣情说毕,轻轻挥动白骨幡,便有缕缕半透明的烟雾从幡中飘出,环飞在她身周,却未见得这些恶鬼有多么凶煞。冷冰追问道:“那具体该怎么玩?把杀人鬼消灭了,就是我们赢么?”
宣情笑着伸出手,像摸小狗头似的摸了摸环绕她身旁的恶鬼之魄,仿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经习惯了鬼怪相处。她解释道:“一天一夜为一轮。每天夜里杀人鬼便会开始攻击普通魂魄,你们招魂师便可以开始行动,消灭恶鬼。这并不难,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
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冷冰的心头。她看着被白骨幡光芒笼罩的宣情,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爱和执念,让比海底的珍贝还要纯洁的魂,染上暗之世界的魔戾?
“这个。”宣情说着,又一晃白骨幡,便从幡中落下八只眼罩,纷纷飞落在黎辰手上。两人细看,这遮住双目的红色眼罩不知是用何种兽类的皮制成,其上画着一双瞪得大大的人类眼睛。能看得出是人类的眼睛,其中却没有任何眼神。
“戴上吧。”
黎辰帮冷冰戴上眼罩,自己又戴上的同时,似乎看到原本环绕着宣情乱飞的恶鬼之魄一下子飞散到了客栈各处。待他戴上眼罩之后,他惊奇得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一片昏暗。数十个紫色的魂魄在房间内乱飞着,他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普通魂魄,哪些是杀人鬼,因为它们都是紫色的人形烟雾,样子完全相同!
文章正文 V294
“怎么样,吓呆了吧。”宣情咯咯笑着,“南黎辰,要不要回去和六公子商讨一下作战计划?”
的确很……恐怖。黎辰终于明白了魔尊安排这场招魂游戏的用意所在。如他所见,在所有游戏参与者的视野中,他们彼此都是完全相同的紫色人形烟雾,发出的声音也全都是相同的鬼啸。扮演招魂师的黎辰,根本无法辨清哪些是需要他保护的魂魄,哪些是需要他消灭的魂魄,哪些,才是他真正的同伴!
没错。这个游戏的核心就是判断,魔尊期望的结局则是误杀。黎辰必须在今晚的游戏开始之前,和六公子他们决定出具体的作战计划。但是冷冰被结界吸住,动弹不得。黎辰对宣情喝道:“你先把她放下来!”
宣情正欲张口反驳,她眉尖一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转了神色,柔笑道:“好。我放。我保证今晚游戏开始之时,冷冰四肢灵活,活动自如。”
“你现在就放!”
“南黎辰,不要得寸进尺啊。你别忘了,现在我手上握着一整座扬州城里百姓的性命。若你惹得我不顺意,我一不小心挥动几下手里的白骨幡,让这扬州城顷刻间变为死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切。”
宣情如此嚣张,黎辰只能咬牙忍过。魔族行事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拿无辜百姓的性命作为赌注。上次南歌子与落袄对决时也是这样,但南歌子很轻松得便破了落袄的局;这次的招魂游戏却是魔尊亲自设计,又派了宣情这般因爱生恨心狠手辣的傀儡掌控局面,他们要想获胜,可没有以往那么容易。
黎辰回头注视着冷冰,神色由冰冷煞气渐渐转为温和怜爱。他既担心她,又充满了希望。她一定能保护自己。她一定能做到的。
“既然如此,希望你记得你的承诺。”黎辰甩下这一句话,直接跃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闲云客栈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宣情微微一笑,檀口轻轻一吹气,冷冰的眼罩便脱了下来。冷冰叫道:“臭女人,谁会相信你的保证!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放开,堂堂正正跟我单打独斗!”
“当然要单打独斗,不过才不是跟你。”
宣情说着,明亮的双眸如深海中的逆流般将闲云客栈内的空气一切两半,一直贯穿到门口。她注视着一个人。那个人,如云朵般安详,洁白。她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却像幽灵一样,有着变幻不定的脚步,和瞬息万变的舞姿。
青玉案。
冷冰从铜镜反射中清晰得看到,是青玉案站在闲云客栈的门口。她背对着从门口射入的温热阳光,脸色藏在阴影之中。
冷冰没有即刻呼喊青玉案的名字。她暗暗咽了口唾沫,这下可不妙了。
“我来了。现在,你可以放了冷冰么?”
青玉案轻移莲步,缓缓上前,晶蓝色的绣鞋在灰暗的地面上踏得莲光摇曳。宣情笑道:“青玉姑娘是何时来的?我怎么没察觉?”
“不过刚刚赶过来而已。”青玉案抬头望了一眼被困在结界中的冷冰,“你放了她。”
刚刚赶过来?那她一定没听见宣情刚才那些胡言乱语。冷冰心中暗暗舒了口气。接下来,她一定要控制好局面,不能再让这冰块鲛人胡说八道!
“唉……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心急呢?我早说了,等游戏开始,我自然会放开她。魔尊大人可没有说过,要把她这条小鱼放到案板上,任那些牙齿比刀尖还要锋利的恶鬼们去撕咬啊。”
宣情越来越四平八稳,不可一世。现在的她,好像双掌中捧着一只毛滑皮软柔若无骨的小猫,抚摸着,逗弄着,欣赏着它在自己的温柔呵护下发出恐惧的战栗……让它在希望和绝望的边缘挣扎着,在它临近崩溃的时候,一把掐碎它的喉咙!
她一定要好好享受,慢慢折磨。就当做是游戏开始之前的热身好了。
“且不着急。”宣情将身形缓缓降落,与青玉案面对面,“在放下冷冰之前,听我说个精彩的小故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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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黎辰将六只眼罩拍到武府议事厅的桌子上,五只脑袋立时凑了过来。六只眼罩上的眼睛仿佛活物一般直勾勾盯着五个人。武陵春皱眉道:“少一个。”
少一个人。除了楚云深受伤不能参与这场招魂游戏,南歌子,武陵春,晏清都,话梅,玫瑰梅都在这里。青玉案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玉姑娘得知冷冰和黎辰公子去闲云客栈查探一夜未归,所以前去找寻。”玫瑰梅道。
“不好!宣情还在那里!春哥,我们得赶快去救她!”
“不要慌张,黎辰。我相信青儿能应付一阵。眼下,我们必须先做好部署。”
“可是……”
黎辰看着武陵春默默展开扬州城的地图。武陵春明明比谁都担心青玉案的安危,可他却必须镇定下来。现在如果自乱阵脚,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到目前为止,被离魂的普通魂魄已经分散于扬州城各处。如果我们七个人聚在一处,只会增大误伤的几率。如此,我们来分组……”
“七个人?青玉姐和冷冰,谁不参与招魂游戏?”黎辰问武陵春。
“自然是冷冰。她被困在结界中,无法行动,只需保护好她自己便可。”武陵春根本没指望宣情会信守诺言放了冷冰,他已经传灵扎给思凡洞天鱼仙江城子,请他来为冷冰解开结界。
武陵春毛笔一挥,将扬州城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区:“东城区,清都话梅负责;西城区,南歌黎辰负责;北城区,玫瑰梅负责……”
黎辰听着武陵春安排,他居然让玫瑰梅单独成一组,这个小女孩的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南城区。”武陵春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闲云客栈的位置,说道,“我现在就去,找到青儿。大家谨记,一定要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内行动,切莫跨出界限,影响队友的身份判断。”
武陵春交代完毕,几人各自和队友一同商讨作战计划,或细分区域,或商定暗号。武陵春正要起身前去闲云客栈,却被一旁的黎辰拉住。
“春哥。”
“嗯?”
“宣情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青玉姐的身世,还有我们一直瞒着她的那些。我担心……如果她们现在已经碰面,那她一定把那些秘密都捅出去了……”
“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天意。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
都是天意么?武陵春在内心冷笑着,都是魔尊的计划吧。是他设计摧毁青玉案的内心,逼他对夏孤临放手。居然用这种手段……
这个魔尊,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明知是镜中花,水中月,还要不遗余力去追求?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以为抢夺他人的幸福,就可以让珍视之人快乐么?
天意也好,阴谋也好,武陵春想做的,不过是保护青玉案脆弱的内心而已。他懂得她的骄傲,骄傲,却又害怕着自己不被珍视之人所接受。其实不管她是人还是妖,夏孤临,武陵春,冷冰,大家都不会在乎。最最在乎那些东西的,恰恰只有她自己。
那些东西……武陵春不会让那些恶毒的真实和无聊的往事去困扰她。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伤害她。
武陵春出发了。他像往常一样,面带微笑,折扇插在腰间,袖扫清风,低调得走过扬州城最繁华的大街。
他看着那些不知真相的陌生人,眼熟的人,需要停下脚步寒暄几句的朋友。看着他们张张自然微笑的脸,莫名忧愁的脸,明明不曾去熟知,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一旦不见了,一定会去惦记。
那个一直在这个街角摆摊卖糖画的人,他今天去了哪里,为何没有出现;昨天,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他没有回头,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下雨了,前面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哥哥姐姐共撑着一把伞,三个孩子的肩膀都被从雨伞边缘滴落下的雨滴打湿了,可他们一直笑着,不知为何笑得那么开心。他们注意到行人在看着他们,转过头,调皮得冲他们吐吐舌头……然后转眼之间消失在雨雾中,不知去了哪里。
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要去珍惜。还是那句话,人生在世,莫负春光。
更何况,是最最宝贵的,唯一的亲人。
便是回忆黑暗,命运反复,人事无常,什么,都不能阻止他对她的爱。
他将用一切去守护她的幸福。
所有阻挠她幸福的人,格杀勿论。
武陵春的脚步停在闲云客栈门前。他抬起头,看到五颜六色的飘带,像祈愿的丝带般挂满在阑干上。彩虹般的颜色尽情绽放着杀气,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鬼气,它们将在夜晚到来之际更加猖獗。
武陵春飞身跃上二楼。他只看到被结界困住的冷冰,却未寻见青玉案和宣情的身影。她们竟然不在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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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青儿呢?”
“我不知道,她们两个刚才打起来,现在好像打到后院去了!”
武陵春急忙追去。
他向前跑着,后院中央的那一点晶蓝愈来愈清晰,原本毫无杂质的蓝色中缠绕的缕缕紫黑烟雾也越来越骇人。武陵春看到,青玉案左手扶着的右臂,鲜血正像珊瑚珠子一般滴滴落入泥土;紫黑色的鬼气却像小蛇一般吐着信子钻入伤口之中,“嘶嘶”声令人毛骨悚然。
果然。若论术法,宣情不是青玉案的对手;但如果加上这白骨幡上的法力,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武陵春看到青玉案抬起头,清澈的眸中倒映出的影子已经开始摇晃。她身子一软,武陵春扶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双膝颤抖,却坚持着不肯倒下。
“来得真是及时呀。”
武陵春手掌覆在青玉案伤口处,原本渗入皮肉的鬼气经他掌力吸附,又纷纷透了出来。武陵春冷冷道:“我却不明白,投靠魔尊,与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你说的没错呵,我的确什么也得不到。可我得不到的幸福,别人也休想得到。”
权力,爱情,什么都没得到,因此心里扭曲陷入癫狂了么……武陵春不再跟她理论,柔声对青玉案道:“青儿,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青玉案抬头看了一眼宣情,“她,好像一直要跟我说什么,扰乱我的心智。我没有给她机会,没想到还是……”
武陵春并没注意到,宣情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颜色。她点头道:“没错。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只可惜技不如人,光凭小聪明还是不够用的。”
宣情果真什么都没说?武陵春总觉得宣情神色有异,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他扶了青玉案到一边去休息:“青儿,你赶快运功疗伤,这里就交给我。”
“那,你要小心。”青玉案放开武陵春的手。她的手上,犹有被武陵春握过的温热。
宣情看着武陵春走到院子中央。她欣赏着他和煦俊朗的微笑和英勇卓绝的面庞,不由得赞叹起来。也许,只有勇于战胜千疮百孔的人,才能像他这样穿越千难万险走到今天,笔直得站在这里,用自信和从容来征服不可一世的敌人。
六公子,无一不是他这样的人。
有趣。
宣情轻轻挥动手中的白骨幡,成千上百的白色亡灵从幡中涌出,飓风般卷起了武陵春静垂的衣角。这些并非孤魂恶鬼,而是鬼界中守护冥府的精英冥军。并非正餐,不过是魔尊假宣情之手,给武陵春送来的见面礼罢了。
武陵春的折扇在手中“唰”得张开。宣情知道,武陵春的作战风格是速战速决。既然他不打算在废话,宣情倒想看看他会花多长时间来解决这些……
“砰!”
红、蓝、紫三道光焰在亡灵群中炸响。白色的亡灵如雪片一般随着武陵春扇子上扬的弧度飞上了天。纸扇撕碎亡灵的声音刺激着宣情的耳膜,她捂着耳朵,看着武陵春飞一般游走在亡灵的缝隙之中,所过之处黑烟四散,热血燃烧!
折扇飞舞的轨迹与亡灵的鲜血交织着,在灰色的地面上盛开大朵炽热的鲜花。武陵春不得不承认,虽然他用一招就能解决掉一个亡灵,但更多的亡灵会在同伴死去的瞬间涌上来,无比精准得找到他的防御缺口。他的折扇刚刚割断一个亡灵的咽喉,另一个亡灵的剑就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
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泼墨般洒上了他华丽的衣摆。他被击倒在地,数十个亡灵便飞起在他的头顶,各色兵器齐齐挥了过来——
“哧。”干净利落的声音响过,大股大股粘稠的血液顺着折扇流下来,扇面上原先画的是什么,现在已经无法辨清。观战的宣情皱了皱眉头。这一战,恐怕将成为武陵春独自作战历史上用时最长的一战。
很快就是黄昏了。
又一批亡灵在武陵春扇下倒下。其余的亡灵畏惧武陵春的神勇,一时不敢上前。他捂着伤口,被白色的巨浪围在中央,大口大口得喘气。
他不敢朝青玉案的方向看一眼。他不敢给她任何眼神。他不想让那种眼神使自己分心,更不想让那种眼神成为向她求救的信号。
太多了。怎么杀都杀不完。他一开始就错了,宣情在意的并不是这场战斗的胜负,她是要用这些亡灵兵困住武陵春,直困到午夜以后。那样,他便无法抽身去救那些被恶鬼袭击的平民魂魄!
好险恶的用心。这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但那又如何!
武陵春任血花绽放在他肩上,背上,腿上。敌人和自己的鲜血已经染透了地面,重重叠叠,如红花的海洋。
宣情有点无聊得看着武陵春,她的眼神仿佛在问,你这样保护她,值得么?天下早晚是魔尊的,天下人的命运,也要由魔尊来决定。而你们这些弱小者,什么都做不了。
武陵春踏着亡灵的尸体,一步步朝宣情走近。白色的亡灵尸在他脚下化为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你怎么会懂呢。
不管是掌控天下的人,还是手无寸铁的人,他们的心愿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不过是,为了保护至爱之人,为了守护他们的愿望。
魔尊为了他女儿的幸福,已经背弃了他化身为魔都没抛弃过的侠义道。
他不择手段。摆弄人命。玩弄人心。
而我,为了我至亲之人,青玉案的幸福,不许任何人玷污她高洁的灵魂。包括我自己。
“嚓嚓。”伴随着最后两个亡灵兵倒下,武陵春的折扇也应声撕为两半。
“还有多少杂草,需要我去斩除?”
***
当夜。青玉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武陵春的背上。夕阳染红了天边,染红了街道,也把她的脸染红了。
“小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醒了?”
“嗯。我刚才,怎么了?”
“你运功疗伤之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我们现在,要去玩一场残酷的游戏。”
“残酷的游戏……”
武陵春停下脚步。他背着青玉案,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夕阳下的扬州城,看着太阳的余晖在西天融化成一道紫色的光线。夜晚,很快就会来临。
“小春,放下我吧,我不累。”
青玉案直起身子,不敢碰武陵春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
“没关系。就让我背着青儿吧。游戏也好,平淡的生活也好,总觉得只有把你放在我背上,才能让我安心。”
“噗~”
“青儿笑什么?”
“小春该不会把我当成你女儿了吧。”
“没有。只是……把你当成我妹妹了。要是我娘亲给我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妹妹,那该有多好。”
青玉案没有答话,她只是默默拔下头上的银针,又拔了一根长发,轻轻穿过针孔。
她的黑发在夕阳下流光溢彩。银针穿过武陵春的伤口,扎了下去。青玉案小心翼翼得缝合着,不时停下针问武陵春:“疼么?”
武陵春摇摇头。
“我好像听到哭声四起。”青玉案扯断了发丝,将银针重新别到发髻上。
“嗯。从来没这样居高临下得,将扬州城尽收眼底。好像四面八方的哭声全都聚集到耳朵里了。看来,我们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明天站在这里,应该能听到很多笑声吧。”
“嗯。会的。”
武陵春将红色眼罩递给青玉案。他柔声告诉她,在接下来的这场残酷的招魂游戏中,他们将会分不清哪些是要去消灭的人,哪些是要去保护的人,哪些,是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的同伴。
但是,只要她一直呆在他背上,他们就不会失去彼此,不会找不到彼此的方向。
子夜时分。混战开始。
冷冰仍然无奈得被结界吸在门上。宣情果然没有信守诺言放她下来。她只是好整以暇得把玩着白骨幡在二楼栏杆上坐着,哼着南海思凡洞天的歌谣。
的确是好听的歌谣,是冷冰在南海时曾经听过的,那些海葵海草,鱼儿,虾蟹们听了会一起起舞的歌。但是现在,在孤魂野鬼、恶灵、招魂师的血战当中,它却失却了曾经的温柔,变得如战歌一般壮烈。
“喂,宣情!”
宣情不理冷冰,继续唱她的歌。
“我说,把眼罩给我,我也要参战!”
“可是武陵春说,这次有他们七个人就够了,不需要你这个连动都不能动的人哦。”
“你!”
任凭冷冰在那里骂光了祖宗是八代,宣情就是不理她,独自沉醉在午夜黑暗世界的互杀狂欢当中。
还有,她自己的忧郁,自嘲,和不解中。
她只是不明白。
那个时候,她和青玉案追打到了后院,在武陵春赶到之前,她已经把所有事实的真相,武陵春他们隐瞒的所有事,都告诉了青玉案。
她当时明明那么震惊,为什么还要在武陵春面前,假装什么都不曾知道。
难道,她仅仅是不想浪费武陵春等人想要保护她的苦心?
她想知道为什么。那般残酷的事实,为什么没有将她击倒。她想去寻找答案。
宣情哼着歌,从栏杆上跃下,周身披着月光都无法渗透的紫色魂光,向外走去。
文章正文 V296
宣情要去哪里?她打算把冷冰一个人扔在这儿?这个到处游弋着恶鬼和孤魂野鬼的地方?
冷冰喊了几嗓子,那宣情却连头也不回,手中白骨幡挥舞了一个圆圈,冷冷道:“你如果害怕,就看看这些吧。”
“我才没有害怕……”冷冰一惊,只觉耳边热热的,竟是之前黎辰挂在旁边的铜镜,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扩散着红色的火焰。这是宣情弄的?
冷冰注视着铜镜的异象,谁知铜镜内竟显示出影像来——
是负责北城区的清都和话梅。金色的弩箭如万道阳光撕碎着黑暗,话梅以缠绕在十指上的傀儡线操纵的机关人则伸着双臂,如僵尸一般“咔、咔”走过街道,将紫色的魂魄纷纷吸入体内。冷冰不明白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不是要杀掉恶灵么?为什么要连同无辜的魂魄一起对付?
冷冰正纳闷着,她却发觉闲云客栈内多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她从另一面铜镜中看到了他的样子。是个头戴斗笠,身披黑斗篷的人。
冷冰刚想多看一眼,那影子便鬼魅似的来到了自己的身侧。他果然不是普通人。冷冰警惕道:“你是谁?”
“我嘛。”那人语气淡淡得,好像世间无事能激得起他的兴趣似的,让冷冰极为不爽,“是来和你一起欣赏这场招魂游戏的。”
“我才没有欣赏!”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冷冰越来越讨厌这个人了。她的同伴和扬州城的百姓都危在旦夕,这个怪人却跑来这里说风凉话……难道,难道他是和宣情一伙的人?
“那是因为你还看不懂。”那人说着,抬起头,他明亮的目光如冬日的阳光直达海底,说不出是温暖还是绝望。现在,他只看了铜镜一眼,却将晏清都和话梅的作战计划看得一清二楚,“话梅是这世上唯一的木甲苍云派偃师。除了她自己,没人知晓可与活人媲美之机关人的秘密。她作为苍云流派的传人,也必将死守那个秘密。可是现在,为了救人,为了六公子所奉行的大义,她却不得不将这个秘密公诸世人。”
什么意思啊。冷冰听不懂。她撅着嘴看了看镜内,所有的魂魄不都被机关人吸进去了吗……咦?还有更多魂魄被吐出来了,可在它们被吐出来的瞬间便被晏清都的弩箭刺为碎片。再看那些吞噬了魂魄的机关人,表情开始生动,关节开始灵活,有的甚至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在疑问自己是谁,为何在出现在这里。他们,好像就在吞噬了魂魄之后,获得了生命一样!
“不可能……”冷冰咬紧了嘴唇。不可能,这难道就是苍云流派的秘密?
黑衣人仍是平淡如水的语气。好像他是在重复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可这样残忍的事实不管用怎样轻松的语气,听起来都是那么沉重:“没错。苍云流派的机关人只能吸纳生魂来激活体内的机关。话梅迫不得已,以这种方式来辨别恶鬼和普通百姓的离魂。等游戏结束之后,她自会想办法把那些生魂从机关人体内引导出来。”
怎么可能……冷冰的双眼无法从铜镜上移开,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颜色。话梅,奉行侠义之六公子的手下,居然使用这样玩弄人命,操纵魂魄的邪术!
使用这种阴暗残忍的手段,和……和吸纳魂魄修炼魔功的魔尊有什么区别!
冷冰久久沉默。黑衣人却继续道:“你认为魔族人敛魂是邪恶,有害于你们人类,所以视为死敌,必除之而后快。但人类为了获得力量,自相残杀之时,却比妖魔更为可怕。”
“你!才不是那样……”冷冰竟然想不到一句话来反驳这个黑衣人。他一定是魔族的人,他一定是有所图谋才跑来这里跟冷冰说这些话,可冷冰却……
“梅花三弄的底细,武陵春再清楚不过。他自诩奉行大义,到头来,还不是要借助邪恶的力量。”
黑衣人刚刚说完这句话,铜镜上便显出另一幅场景来:是西城区的南歌和黎辰。冷冰很快从紫色的魂阵中找到了身影宛如闪电的黎辰。她才刚刚看清,便又惊得“啊”了一声。
她看到了什么?
黎辰如照亮黑夜的闪电,驰骋在战场上的英姿,宛如修罗。
他的双眼燃烧着血色的火焰,如嗜杀的怪物一般,眼中再无任何情感,只有战意。他长剑所指之处,黑暗退散,恶鬼嚎哭。
他的剑看似疯狂到毫无章法,剑剑却只刺恶鬼,这样看来已经不是人在用剑,而是剑掌握了主人的意志,替主人辨别哪些是该斩的恶鬼,哪些是需要保护的离魂。
冷冰看着这番情景,眼泪竟然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为什么,现在的黎辰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你想知道,黎辰为何能如此精确得辨别恶鬼和普通魂魄?”冷冰只觉脸上软绵绵的,竟是黑衣人握了一绢帕子,在给自己擦眼泪。她哭道:“不要你管!走开!”
黑衣人退后,似乎将手帕塞回了怀内。冷冰看到,那只手帕是淡红色的。他说道:“四百多年过去了,这世上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无趣。只有女人的眼泪,直到今天,我都无法抵御。”
突然之间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冷冰哭不出来了。
“喂,接着你刚才的话,黎辰为什么能辨别恶鬼和普通魂魄?”冷冰问。
“南黎辰和夏孤临,是你们人界为数不多的,和魔界的魔鬼有过生死交战的人。就在五年前,夏孤临率领六公子攻入魔界的时候。他们六人号称击败了整个纸部的军队,但事实上见识过魔军厉害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南黎辰?五年前?魔界?
六公子?
难道说……这个人刚才的意思是说,南黎辰在五年前就是六公子中的一员,还跟随夏孤临活跃在讨伐魔尊的战斗中?
如此说来,那南黎辰不就是——
不就是踏月公子?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黑衣人是谁?他是魔族人,身为魔族人却如此堂而皇之行走于人界,还对六公子了若指掌,难道他是……
冷冰不再说话。他只是紧张得看着铜镜,看着南黎辰所向披靡,脸上却挥之不去的恐惧神情。她的心揪得一阵一阵得疼。
魔尊也不再跟冷冰多说,他只是注视着铜镜中南黎辰的身姿,一切就像五年前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一战。夏孤临和南黎辰各执利剑,背靠着背,被黑色海洋般浩荡的魔族战阵围在垓心。紫色的天空如幕布一般压在头顶,两个被围困的战士,除了彼此沉重的呼吸,听不到任何希望的声音。
“喂,大哥,我们还得被这帮牛鬼蛇神围多久啊?”
“小春他们,我已用空间法术将他们安全送离。你尽可专心作战。”
“切~才不是担心那帮混蛋!不专心的是你吧,大哥!”
手执饭剑的男人,扬起流淌着鲜血的嘴角微笑着。他笑道:“大哥,这一战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手里这家伙带回人界去,帮我找好他的下一任主人。如果你敢把我的剑放在藏珍阁里当个废物供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夏孤临抬起手背蹭去嘴角的血。他本想用空间法术将他送走,他却执意要陪他战到最后一刻。直到,战死。
“果然。对你来说,只有饭剑才是本体吧。”
“哈哈哈!没错,只要饭剑在那些活着的混蛋们手里,代代传承下去,我踏月,会连同他们的精神一起活到最后!”他的眼神忽然一凛,举起饭剑,两人背对着背,剑尖指着同一个方向,“就这么说定了,大哥!”
那是踏月公子在魔界的最后一战。
凡人闯入魔界大开杀戒,本来就是天真之举。魔尊无心应战,他只是想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些小小的教训。
但有些东西,却在他的意料之外。踏月公子,血战到底的信念,虽死犹生的誓言,狂妄不羁,放浪形骸,不会被任何颜色覆盖,也不会沾染任何尘埃。若说夏孤临是六公子的魂魄,他便是六公子的脊梁,就像他的剑一样,坚不可摧。
便是这样一个人,却注定在魔界有去无回。
魔尊觉得有些可惜。只因踏月,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故人。生死之交。
他本可以在踏月战死之后,只用一根手指头便杀了夏孤临,让这一切结束。但是他没有。
“人死不能复生。”他对趴在血泊中,几番挣扎却无法站起来的夏孤临说,“但是,我可以帮你完成踏月公子虽死犹生的誓言。”
每个人都渴望着重生。在最最绝望之际,重新活一回,弥补那些不能挽回的悔恨。
还有那些,未尽的爱,和愿望。
都可以一一得到实现。这岂非人世间最大的诱惑。
“我可以让踏月的生命,在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延续。如果你想通了,就站起来吧。”
文章正文 V297
扬州西城区。黎辰拄着剑,坐在某个宅门前的上马石上。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黑色的鲜血将它泼染得面目全非,看不清上面原先是什么字。
黎辰用衣袖将剑上的血迹擦出一块,他深沉的眼光倒映在明亮的剑身上,对身后的南歌子说道:“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么?”
“嗯。”南歌子点点头,即便经历了一夜的恶战,他鲜白的袍上却未染丝毫血污,“黎辰,我们走吧。”
黎辰没有说话。
南歌子有点担忧得看着黎辰。那时,他听到黎辰的喊声,听到饭剑出鞘与空气摩擦的声音,还有之后恶鬼们凄厉的呼号。他心中已经明白,潜藏在黎辰体内的战斗记忆已经觉醒。
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是那个固执得对天地表白“虽然我穿着踏月公子的衣服,也拿着他的剑,但我只是我自己”的南黎辰了。
那些他明明从未经历过,却无比清晰得印在脑海中的记忆,让他迷乱,让他恐惧,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南歌哥。”黎辰拄着剑站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南歌子忽然仰头“看”着黎辰的身后。就在黎辰起身的一瞬间,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黎辰将要说的话上——
“小心!”
黎辰回神之时,南歌子已经单手拎起他的衣领跃至屋顶。黎辰回看他们原先站立的地方,已经赫然立着一只血红色的僵尸!
“那是什么东西?居然无声无息地……”黎辰完全没有反应能力,他更不知招魂游戏中为何会混进这样奇怪的东西。
南歌子放开黎辰,右手食指琴弦一勾,已牢牢拴住了僵尸的脖子。他眉尖一蹙。寻常僵尸碰到他的琴弦早被切成两段,这一只却只是勉强被遏制住行动而已。
“是艳尸。这种恶魔,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从魔界穿越到人界。”南歌子察觉到,那只颜色艳丽的僵尸正用紫色的瞳仁冷冷得注视着他,“看来,是有些妄图到人间作乱的僵尸混入恶鬼队伍中,通过招魂幡来到了这里。黎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