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黎辰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此时的笑容终于有点像正常状态下的他了,“可是,我一直不太喜欢跟这种没脑子的人打架啊……”
不是打架,是厮杀。
虽然这具僵尸只是凭着自己嗜杀的意志来到这里,可它的反应之敏捷,出手之迅疾,远非那些久经战场的剑客可比。
南歌与僵尸僵持着,他手指忽然一颤,只听空气中“噗”的一声,他勒住僵尸脖颈的琴弦忽然断裂!两截银弦从断口处弹起,碎裂的银光如泪光般飞了起来!
“四哥!”黎辰挥剑挡在南歌子身前,一剑格开了僵尸的重拳!
“切,还真是不好对付。”黎辰手臂被这一拳震得发麻,他问南歌子道,“四哥,你没事吧。”
“无碍。”南歌子摇摇头。刚才那种程度的攻击,以他的体质接这一下子,就算全身骨头都粉碎掉也不夸张。他现在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只希望,刚才那短暂的迷茫不会影响黎辰的战意。
如果是黎辰的话,应该可以做到的。
正如南歌子所料,黎辰现在心中所想,唯有战胜这只僵尸,保护南歌子不受伤害。不管刚才脑子里冒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通通和这些丑陋的家伙一起,成为他的剑下亡魂吧!
他握紧手中的剑,剑刃带着狂风带着怒气,巨浪般向僵尸扫去——
“受死吧,混球!”
黎辰的剑刺到了僵尸的胸口,却被对方的一双肉掌捉住,再也前进不得。这世上,果真有饭剑都刺不穿的东西……
黎辰抬眼看着鲜艳如毒的僵尸,忽然觉得他那对紫瞳其实是有眼神的。
“呵呵呵……想不到,真的能在这里见到你啊。”那个僵尸忽然开口说话了,南歌子脸上也流露出不小的惊讶,“踏月公子。”
三人僵持。南黎辰望着这具血红色的僵尸,就像望着一碰就会把身体融化掉的血海。
“看来,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僵尸脸上绽放出诡异的笑容。他的嘴角夸张的咧开,本该是好看的弧度,到了他的脸上却如同亲手撕裂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沿着没有皮肤的肌体流下来,他自己或许已经忘了疼痛,看的人,却不由毛骨悚然。
“你是在叫我么?”黎辰若无其事得问着,把剑从他掌中抽出,扛在肩上。他发现,僵尸的手心只是被他的剑刺出了一个小坑而已。
僵尸冷笑着。可能它现在已经不想笑了,可是嘴角一旦咧上去,除非自己用手拨回原位,僵硬的脸部肌肉没办法把上一个表情自动复原。他说道:“我是五年前,你在魔界杀的最后一个魔。”
他伸出手指,苍白的长指甲指着黎辰手中的剑:“五年前,你就是用这把剑打败我的……怎么,现在的你比起当初,有点不一样?”
黎辰迷惘得看着僵尸。南歌子在一旁静观其变。
“魔族砚部紫光组第一队队长,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僵尸好像有点遗憾,“五年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究竟是长还是短?枉你身上流淌着天生战神的血液,竟连生死血战的记忆都能轻易忘掉。在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弱小人类手上握的剑,可以如此锋利;更不知道握着强大利器之人的灵魂,可以散发出那般炽热耀眼的光芒。”
僵尸脸上的鲜血流淌出一副输家的表情,没有懊恼和不甘,反而是十分崇敬着对手似的。他渴望的似乎不是反败为胜一雪前耻,而仅仅是重新回到这个人面前,和他轰轰烈烈再战一次罢了。
“可是,你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跟活人打?还是,你想再被我打死一次?”黎辰问。
“哈……你说话这般语气却是没变。”若不是眼前的敌手脑子有点迷糊,僵尸才懒得跟他废话这么多。既然是剑客,就要用剑来对话,“所谓战士,只要战意不死,就永远不会死去。出招吧!”
“慢。”南歌子出言阻断,“这位……将军,可否需要在下借你一把剑?”
僵尸没有理会南歌子。他的意思黎辰却早已明白,他的剑,就是他以丧尸状态在魔界苦修五年所得的这副钢铁之躯!
“叮!”
饭剑与僵尸的手臂相撞,火花便在绽放的瞬间飘零。疾速的风吹起黎辰的衣摆,他知道自己在无法向前一步:五年前,踏月公子到底是怎么打败这家伙的!
好强的力量!黎辰正欲与对方胶着下去,不料那怪僵尸已经蓄满了力量,手臂一横将黎辰推了出去!
“喂喂……五年不见,手臂的力量变得像娘们一样了啊!哈哈哈哈!”
僵尸狂笑着,却听“哧”的一声,方才手臂挡剑之处却皮开肉绽,鲜血喷涌。
“喂喂!素未谋面,本大爷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经砍的家伙啊!”
僵尸并未因自己受伤而恼怒,相反得,他双臂一振,哈哈哈狂笑着冲南黎辰冲了过去:哪怕并不完全是过去那个家伙,他要的只是一场了结夙愿的胜负!
飞舞的剑,在夜空中划破一连串月弧形的亮芒。为了避免与僵尸发生正面角力,黎辰几乎是飞舞在空中挥剑。在极限的厮杀之中,剑光与血花交缠如风。南歌子则静立在屋顶上观战,白衣飘展,如同一捧正在被风吹散的细雪。
僵尸和黎辰的战斗进展到何种状况,南歌子并不关心。在他眼前,却有一道比闪电更耀眼,比阳光更永恒的光芒,挥之不去。他好像在这喧闹和狂舞的间隙中,看到了黎辰兴奋的样子。这个男人,已将整个战场的动向刺入全身骨髓,自由流淌的汗水,让他全身为之振奋。
剑客之剑,在鲜血生锈之前,被春风磨练;战士之魂,在风烛消失之前,为晴空而重生。惊恐与执着沉醉于他袖下的风雪,只是一瞬间,胜负,已决。
僵尸的身体如巨塔般笔直得倒下。他瞪着双眼,望着这片他从未熟知的夜空,张着干涸的嘴,久久不再说话。
黎辰将剑送回鞘中,转身道:“怎么了,僵尸?对了,你叫什么啊,僵尸?”
果然,虽然灵魂一如往昔,但记忆还未真正苏醒么……
僵尸躺在地上,轻轻咳了两声。黎辰伸出手,要拉他起来,他却没有接。
“赢得如此漂亮……你,是不知迷惘为何物的怪兽么?还是……仅仅是凭着本能战斗的机械而已?”
黎辰无所谓得一笑:“不懂你在鬼扯什么。总之我不是踏月公子,尽管最近这几天脑子里怪怪的,冒出来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记忆虽然混乱,但是我身体里的灵魂告诉我,我就是我,我只需要坚持做自己。”
黎辰点了点自己心口,继续说道:“至于战斗嘛,随便你怎么想。自我握剑的那天开始,我所保护的东西,就从来没变过。”
黎明的阳光融化着黑暗,为新的一天的晨风让开道路。除了未干的鲜血,黎辰的嘴角还闪耀着微笑般的光芒,一直照到了南歌子心里。
他也笑了。看来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
战斗已经磨练了这个男人的身心。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握剑之手何曾迟疑,赤子之心何曾迷惘。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文章正文 V298
“总之,先想办法把这个僵尸送回魔界,还没死啊。”黎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等南歌子从屋顶跃下,两人同时看见,远处的晨雾中走来一个紫黑色的人影。黎辰眉立。虽然没有杀气,但这种颜色让他极不舒服。
是玫瑰梅。南歌子看清了她的样子,展颜,微笑。
“南公子,南公子。”
玫瑰梅肩上扛着那根狼牙棒——这幅画面与其说很不协调,倒不如说让人觉得恐惧,这个小萝莉的力量可不是盖的。
“你的任务完成了?”南歌子问。
“是。”玫瑰梅镇定得不像在战后,更像是不爱出门的小孩被家人拉出去踏青,顶着无奈、无聊却精神抖擞的脸回到家似的。
“清都哥和春哥那边如何?”
“晏公子一组正在清除中。倒是公子爷和青姑娘负责的南城区出了一点麻烦。”
喂!你家主人遇到麻烦了你还能淡定得站在这里啊!黎辰呼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如果他们贸然闯入,反而会增加他们两个辨识敌我的难度。可是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如果将游戏拖到第二天,宣情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把这坑人的恶心游戏继续下去。
“两位公子,不能擅自闯入他人负责的区域,确实是公子爷制定的战术没错。但战术是由人定的,现在两位公子有权改变原有战术。或许,还来得及。”
乌梅不声不响的,一句话倒说得很有道理。黎辰脸色转和:“你有什么建议?说来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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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客栈。冷冰看到铜镜中映出的南城区,那里是武陵春和青玉案负责的战场。作战之前,武陵春平均划分了扬州城的区域,但他万万没想到,南城区的恶鬼数量虽与其他三区相差无多,等级却高出数倍。他与青玉案力战一夜,体力已慢慢不支。
“这就是武陵春实战不济的原因吧。”魔尊不知从哪里捧来一碗茶,优哉游哉得喝着,“不肯卸下肩上的包袱,如何能自由挥洒心中的热血?”
“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啊!”冷冰对魔尊咆哮道,“什么时候沏的茶,我也要喝!”
“……”
魔尊将自己的茶碗递到冷冰眼前。冷冰只能干瞪眼。她手脚都还被结界锁着,难不成要像小猫似的用舔的来喝?
算了,还是不喝了,口渴总好过丢人现眼!
魔尊却并不急于把茶碗移开,他将茶碗边缘凑近冷冰的嘴唇,冷冰不由自主张开嘴,任由他慢慢将那一碗清茶喂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好不甘心……冷冰一面为自己感到羞耻,一面咕咚咕咚把茶水喝了个精光。就差连茶叶一齐吞下去了。
魔尊从怀内摸出手帕——仍然是之前要给冷冰擦泪,却被冷冰拒绝的那块淡红色手帕,为她沾去嘴边的残茶。冷冰晕晕乎乎的,似乎闻到这手帕上有菡萏花的香味。
魔尊是个很细心很温柔的大叔啊。他一定对花深深很好吧。怪不得花深深把她的魔尊爹爹,看得比天还大。
所以说……女大王根本就不是爱上夏孤临,她爱的人明明就是和他有着某种相似的……
那个笨女大王,到底要绕几个圈子才能找对自己真正爱的人啊?瞧她惹出来这些麻烦事!不如,趁魔尊还没发飙,把这件事跟他挑明算了!
“天已经亮了。第一夜的战斗已经结束。”魔尊正了正斗笠,居然径直往楼下走去。
“喂,魔尊大叔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我要去见一个老朋友。天亮之后,扬州城的一切将会恢复正常,那些被你们夺回的魂魄,便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刻归体,与前时无异。”
魔尊就这么若无其事得走了。
不能让他走!如果他走在大街上乱看,那些被他注视之人就会被打上白骨幡的烙印,在今夜子时离魂,然后黎辰他们又必须开始不辞辛苦得招魂……无限循环得恶战啊!绝对不能放这老头子出去!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关于,关于你宝贝女儿的!你要是敢走出客栈的门,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再告诉你啦!”
冷冰喊得声嘶力竭,拽得目中无人的魔尊大叔终于在一只脚跨出门槛的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冷冰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太好了。只要提到花深深他不会不管不顾的。接下来,冷冰要做的就是把“花深深喜欢的人是你”——不,“花深深想嫁的人是你”这句九个字的话扩展成九万字,讲上整整一个白天……
从哪里开始讲好呢?冷冰又不是花深深,她可不知道爱上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感觉!慢着,可能就是刚才那种,被心目中最高大的男人关爱、呵护,嗯,此处一万字,尽量煽情点;接着,要怎样才能让魔尊相信这种感情就是花深深心中的“爱情”呢?证据有的有的,就是她拉着冷冰在思凡洞天喝酒时说的那一堆,再把南海发生那些破事有的没的东扯西扯,差不多就三万字吧;最后,就要看魔尊能不能接受跟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谈恋爱。就算不谈,也应该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拉着女儿的手跟她促膝长谈吧!如果真能这样的话,就算不能促成他们俩的不伦——美好姻缘,也一定能解决眼下的危机!此处尽情发挥,不管多少字要说到魔尊妥协为止!
“以后再说不迟。”
魔尊说毕,淡淡看了冷冰一眼,头也不回得走掉了。
冷冰呆住。
什么叫“以后再说不迟”?冷冰刚才不是已经说过,只要他敢踏出客栈大门一步,就死都不再告诉他任何事的吗?
“站住!你不能乱走啊,尤其是不能乱看!”冷冰喊了一声,心中突然堵得慌。
天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从喂茶水,到刚才的临别注视,魔尊已经看了她好几眼了。
宣情不是说过,凡是在子时之前被魔尊注视过的人,都会……
“噔噔澄。”不知是谁的脚步声,似乎是个冒冒失失的家伙跑上了楼梯。现在,冷冰连抬头看看是谁的心情都没有。
“客官?您就是昨天那位客官吧。”是小二小禄。他打着哈欠,挠了挠头,“您趴在小店这门上干什么?这是怎么了?”
冷冰从镜中看着小禄的表情。那俨然是一个平凡人晨起之时的疲倦神情。他做了个可怕的梦,梦到自己跟恶鬼作战也不一定。可即便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在他心中那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幻梦而已。
只有现实中亲历的可怕,才会让人恐惧。
冷冰看着他的视线慢慢移动,逐渐由好奇,变为恐惧。
“客官……您,您脖子上这是什么东西啊!黑乎乎的,好吓人!”
魔尊的黑袍披着满满的阳光,顶着炎热的天气走着,不时引人侧目。他缓缓前行着,眼前的路上,却有一小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子。
他正想绕道而行。小孩身后的店门口,却有个妇人疯了似的冲上来,抱走了她的孩子。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恐,可怀里的孩子却没拿稳手里的弹珠,晶亮的绿珠子反射着阳光,滴溜溜落到了地上。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
扬州的街道本像往日一样平和,可小孩突如其来的哭声,却像警报一般拉紧了所有人的神经。十几双眼睛向这边看来,他们本不想看,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比太阳还要刺眼的,这个止步不前的黑袍人。
大部分人对昨夜那些事一无所知。只有少数人清晨起床便开始交头接耳。盛行于无知愚民之间的传说,不过是“扬州城来了南疆蛊师,专在子时给人下迷药,被下药的人就像死了一样,却在第二天醒了过来。醒了之后虽与常人无异,却已经被蛊师下了‘游魂蛊’,专吸人精气”之类。
也不知这无聊之事是谁臆造。魔尊深知,六公子从来没有辟谣稳定民心的习惯。有真相的地方不需要辟谣。他们要做的就是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是最起码的,可以让他们坐在家里不会忽然昏倒不省人事,不会在回家时听到街巷中哭声一片,不会在夜晚来临之时,担心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
这就是人界。这才是人界。
魔尊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类弹珠,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妇人,妇人颤抖着后退。
他把弹珠递到孩子肉乎乎的手里,轻声道:“别弄丢了。”
小孩握紧了手里的弹珠。他不哭了。妇人和众人回过神之时,黑衣人已经消失在街角处。人们好奇而恐惧的眼神却一直追逐着他的背影。
他走着,低着头不看道路两旁,只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那个地方。阳春馆。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在二楼捋须负手而立的老者。耀目的阳光从他背后投射而下,帮他找到了注视他的那束目光的来源。
魔尊对他微笑。那人则抬手做了一个“里边请”的动作。
文章正文 V299
魔尊这是第二次走进阳春馆。他扫视大厅,却未发现第一次来时招待他的那个小二哥。他好像叫……枸杞来着。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走进二楼的包厢,自然而然坐下。南阳春拎起茶壶,笑道:“真没想到,过去发誓见了面也要假装不认识的人,今天居然会一起坐在这里喝茶……”
魔尊注视着茶水注入茶碗,沉声道:“不必,来之前已经喝过了。”
南阳春倒茶的手停滞在空中。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啊。他搁下茶壶,坐在他对面:“是吗。你找我何事?”
“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我只是来提醒你快走。今晚之后,扬州城就会变为一片血海。”
南阳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血海……么。他摸摸脖子后面,先是观武的眼下留情,这次又是特来相告提醒。难道他,真的想放过他。
“要走的话,我会和黎辰一起走。”
魔尊在心底冷笑。到了生死关头,终于想起要关心自己的儿子么?他一直都是个不负责任的老爹,把亲生儿子抛在乡下十几年不闻不问。后来黎辰跟随六公子闯荡江湖,直到数日前黎辰受伤,他也只去看过他一次而已。
“这却由不得你。我并不关心你的死活,只是替黎辰来提醒你一句。不管怎样,他都希望你平安无事。”魔尊起身,“告辞。”
“不送。”
南阳春背着身子,没有再看魔尊一眼。他,还是老样子。明明下不了狠心,却要装作一脸决绝。不过,他刚才说的那些……
黎辰希望他平安无事?南阳春苦笑,半截子埋到土里的人,平不平安有什么要紧。他会留下来,不过是相信黎辰一定能守卫扬州城的平安罢了。
“咚咚咚。”忽然有人敲包厢的门,很是急促。
“谁?”
“老东家,天、天都亮好一会儿了,枸杞哥还昏死着,跟城里那些无故昏倒的百姓一样……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请个大夫来?”
“不必。你们几个不必慌张,我自有分寸。”
“是……可是,城里有好多百姓都开始往外逃,巡抚大人已经下令,五日内扬州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这……”
都已经混乱到这个份上了么。若非六公子昨夜在招魂游戏中的努力,致使昨日大部分昏死的人都苏醒了过来,老百姓只怕会闹得更厉害。
南阳春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魔尊策划这场游戏,并不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更不是单纯得为难六公子而已。他想看看这些人为了保全大义,究竟可以对自己残忍到何种程度。
为了拯救离魂,话梅不得不暴露偃师利用生魂塑造机关人的阴暗秘密,黎辰不得不激发潜藏体内的战斗记忆,而南阳春——在今晚来临之时,他会不会重启封印了半生的魔功,给这场荒诞的杀人游戏画上句号,也给自己的残生,写下结局呢?
南阳春还不确定。在他心神动荡之际,又一个声音敲着他的门,比刚才的声音,更为急躁。
“开门,是我。”
那人抢在他之前气急败坏得说道。他更不等南阳春回话,一脚将门踹开便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一天到晚一副流氓的样子啊。我南阳春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他想道。
“仓库钥匙呢?”南黎辰翘着腿往凳子上一坐,双臂向后往桌子上一搭,要死不活的讨债相。
“你要进仓库?干什么?”
“要干什么你别管,总之……你别管就对了!”黎辰不讲理时总是这么理直气壮。
“诶……如果找什么东西的话,还是我来吧。那里面太乱,你就算进去也找不到的。”
“老匹夫!”
“如果是那面镜子的话。”南阳春不再理会黎辰,开门出屋,“不准拿。”
“凭什么!那是娘的遗物,我为什么不能拿!”黎辰气得拍案而起,若不是那间仓库只有老匹夫能开,他真想马上拔剑剁了他,“而且,只有那件东西能解决眼下的危机……”
若是烙在扬州百姓脖子上的白骨幡印记能被除去就好了。宣情之前只说明了晚上游戏进行时的规则,至于白天游戏暂停时六公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说。所以,抓住这个规则的漏洞,趁白天时想办法把白骨幡印记除去,减少离魂之人的数量,也就减轻了晚上辨别恶鬼与普通魂魄的负担。这就是玫瑰梅在天亮之时,想出来的计策。
“那面镜子,是娘临终之前亲手交给我的。她告诉我,那面仙人杂宝镜可以诛杀世间一切妖邪,如果用它的话一定可以——”
“啪。”
巴掌声清脆地在黎辰耳边响过。他慢慢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自以为身经百战,便是身体被剑刺穿的疼痛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是挨了老匹夫这一下子,居然感觉到疼了。
“你是傻瓜么。如果用那面镜子去照射,不光是那个印记,连宿主本身都会消失的。”南阳春严厉的目光对上南黎辰倔强的眼神。黎辰讨厌他用看小孩子的方式看他,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不爽啊……之前就把母亲的遗物随便放在仓库里不算,每次不管黎辰提什么要求,他都只会板着脸教训人而已。每次,不管黎辰有开心的事也好紧急的事也好,他都永远只是气氛和情绪的污染者,除了打击别人什么都不会做!
就连上次,去探望受伤的黎辰的时候,从头到尾冷冰冰,连一个担心的表情都不肯施舍……切,谁要他的关心,谁要他的施舍!
真是个从头到尾都让人不爽的老爹!
“好吧,那能让我把娘的遗物从你的废物堆里拿出来么?”黎辰下了半天的决心让自己的语气客气一点,再客气一点。
“不行。”南阳春却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老匹夫!你给我站住,我还有话要问你!我问你,像仙人杂宝镜这种上仙级别才配拥有的宝物,为什么会是娘的东西……你又为什么对它的用法这般清楚?你和娘到底——”
南阳春头也不回得走掉。比起充耳不闻,把别人晾在一边这点,黎辰永远做不到像他老爹这么自然。比起逼问他这些陈年往事,仙人杂宝镜既然不能用,黎辰就必须想别的法子。武陵春等人已经回去疗伤,他现在定要去看看冷冰那家伙怎么样了。
***
闲云客栈。黎辰进门,仰头一看,冷冰还好好得“贴”在门上,终于舒了口气。
“嗯哼。”南黎辰在门口站定,只见小福小禄小寿三个小二正在店里忙活,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有什么可打扫的,明明一个客人都没有。
“小福,小禄,小寿!”黎辰开始点名。
“到!”三个人听了黎辰口令,纷纷扔了扫帚撂下抹布,齐刷刷笔挺得站到黎辰面前。
“这两天,可有好好照顾我媳妇?”黎辰径直往楼上走,任由三个人左拥右簇。
“啊是是是,只要是黎辰哥的吩咐,我们三个再所不辞!谁不知道,您南大爷是我们这条街的老大嘛~~”
切,又在那里耍酷,有什么可神气的,不就是个地痞吗?冷冰察觉到黎辰走到身边,没好气得“哼”了一声。
“你还好么?”黎辰往栏杆上一坐,屏退闹哄哄的三个小二,垂着头坐在栏杆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被挂在门上能有什么好啊!你丢下我跑了,宣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哼。”
“哦,忘了你怕鬼。”
这都能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吧!冷冰恨得牙痒痒,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今早春哥发来灵扎,告知冷冰众人的情况,至于结界之事,鱼仙江城子最晚也能在今晚赶到,叫冷冰再忍耐一天,切莫心急。怎么能不心急,她怎么能看着同伴们都在拼命,而自己却被卡在结界里什么也做不了?更可气的是南黎辰,没一点紧张感,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不疼不痒的!
对了……冷冰只顾着生气,差点忘了说正事。她严肃道:“南黎辰,你给我认真点。我说,昨天魔尊来过这里。”
“魔尊?”南黎辰登时来了精神,急问,“你见过他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人家堂堂魔尊大人能对我这只趴在墙上的壁虎怎么样啊。我倒是觉得……”
冷冰不知该怎么表达。若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夏大哥像魔尊那个大魔头,会不会有辱大哥正道领袖的形象?还有,他们两个到底像不像?外表都是那么冷酷,实力强得一塌糊涂,但内心又好像都是很温柔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着冷冰自己发起了呆,黎辰忍不住追问。
“我……没…”
“慢着,冷冰!”黎辰忽然扑上来,攥住了冷冰的手臂,“你说昨晚见过魔尊,他什么时候走的?今天早上,他看到你了么?”
文章正文 V300
冷冰愣住。如果在白天被魔尊注视的话,就会被打上白骨幡的印记。
她不说话了。她知道黎辰的视线,正慢慢移向她脖子后面。她缩了缩脖子,等待着他爆发,敲着她的头大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早知这样就应该找块布把你全身上下包起来”之类……
黎辰的手放在冷冰脖子上,慢慢得掐紧。
冷静下来呀南黎辰,不就是要离魂么?又不是没离过。这事可不能怨我,我又不知道他就是魔尊,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躲开人家的视线……冷冰咽了口唾沫,这种等待被揍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黎辰却再次轻轻舒了口气:“太好了。没有,没有印记!”
“疼疼疼!南黎辰别掐我脖子——啊、咳咳……”
没有?怎么会没有?冷冰心中纳闷,今天早晨,魔尊的视线明明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难道他不想让她离魂?
“奇怪了,魔尊大叔让我离魂也好,我离魂状态下可是很强的,就可以和你们一起战斗了。”冷冰脑内盘算着自己矫健的英姿划破黑夜,那才是主角该有的范儿……
“你在说什么傻话。战场那边,交给我们就够了。”黎辰狠狠摸了摸冷冰的头,“就算是在这里,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明白么?”
“哼,凭什么你们都可以去耍帅,我只有呆在这儿从镜子里看直播的份……”冷冰不满得嘟囔,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想念着南黎辰温暖的大手掌。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和黎辰一直在战斗,疗伤,再战斗再疗伤之间奔波着,完全没机会静下来,好好得相处。
约定好的,等猎魂事件结束,打败魔尊之后,就要永远在一起,去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一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可是昨夜见到了魔尊,他是那么冷漠,那么强大,那么深不可测。他们也许耗尽一生,也无法打败他。强者往往就是那样,不会用凶神恶煞来给敌人致命的一刀。最坏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动声色,甚至偶尔有温柔举动的人。他们残忍,而且最会利用别人心中的不忍。
“冷冰,我必须得走了。”黎辰按灭手中的灵扎,似乎是武陵春叫他过去,商议今晚的作战计划。他从阑干上跳下,只深深看了冷冰一眼,“一切小心。”
“你也是。”
冷冰从镜子中看着南黎辰疲惫的背影。因为昨夜的恶战,一整晚都没有休息,到了白天更要费尽心思,想着能在休战之时做点什么。可即便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背负着扬州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他还是会到冷冰这里来,看看她是否安好,静静陪她一会儿。
而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漫不经心,倒不如说是心事重重。他心里明明有事,却不愿意说出来,他很少这样……除非是自己最在意的事情。难道是有关他父亲,南阳春的事么?
趁南黎辰出门,冷冰立刻向楼下喊了一嗓子:“小福!”
“是!冷冰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阳春馆帮我看看,南老板现下身体如何?他有没有……”
“这个冷冰姑娘尽管放心!小禄今早刚刚从北街回来,听阳春馆的伙计说,南老板今早还会客来着,没有染上那种城内肆虐的疫病。倒是他店里的小二枸杞……”
疫病?被谣传成什么样子了啊。冷冰听到枸杞的名字,急忙追问:“枸杞?枸杞怎么了?难道他——”
“前天晚上昏过去之后,就再没醒过来。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果然。冷冰心下一沉,枸杞也被夺魂了,不知道耳朵哥,面条张包子吴——还有雨巷的师兄弟们怎么样了。她真的可以继续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么?那个慢死人的笨蛋咸鱼,怎么还不来帮她解开结界啊!
或许……冷冰冷静下来。或许,除了和黎辰他们一起参加战斗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福!”
“到!冷冰姑娘,小禄小寿那两个人很闲哎,你为什么每次都只叫我一个人?”
“少废话,今晚帮我准备一坛好酒,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好咧~~冷冰姑娘一直无心饮食,怎么忽然……”小福有点摸不着头脑。比起这个,他更奇怪一个美貌小姑娘好端端得怎么会把自己挂在门上。算了,还是不问了。
“今晚会有客人来访。”
“客人……”
魔尊。冷冰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变得那般肃然。魔尊,不知今晚他会不会再来。
***
是夜子时。招魂游戏第二轮正式开始。冷冰叫小福小禄小寿搬了张桌子在廊上,摆上酒菜,点上灯烛,便叫他们去休息。她一直等着。全无睡意得,等着那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流泪的烛光终于照见了那袭黑袍。她笑道:“魔尊大叔又来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烦人。”
魔尊坐在阑干上,拎起酒坛子,拔掉坛盖,咕咚咕咚便往喉咙里灌去。
居然这么爽快就喝了,早知道,就该叫小福在酒里下毒。
“你昨晚想告诉我什么?”
“诶,这样就没意思了啊。你老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应太平那个熊孩子似的,白天就知道疯玩,只有晚上追不着的时候才肯听故事。”
冷冰叹了口气。
“你刚才所说的这两句话足够你死一百次了。”魔尊的眼神冷冷的,冷冰即便从镜子里看都觉得自己被射穿了似的,“我是魔。你出言这般放肆,不怕我杀了你?”
“开什么玩笑!谁说魔就一定可怕?别总是魔啊魔的吓唬人,这招对雨巷弟子行不通的!”冷冰白了魔尊一眼。拜托,怎么可能不害怕,你杀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打架我没实力,演戏嘛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呵呵,你祖师幻虚,倒是个非常有趣之人,不过,也是个十足的白痴。”
“竟敢当着雨巷弟子的面辱骂祖师幻虚仙子?你这句话足够你死一千次了!你倒说说看,我祖师怎么、怎么白痴了!”
魔尊搁下酒坛。他淡淡的戏谑神情让冷冰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倒是先说说,你要告诉我,关于我女儿的什么?”
搞了半天只是在激人家而已。冷冰撇了撇嘴,说就说,我巴不得你知道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要说我和花深深那个女大王啊,既不是同伴,也不是仇人,却莫名其妙得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吵架,打架,一起旅行,战斗,说起来,也是了不得的孽缘呢。对了,她现在在魔界还好吧?”
魔尊点点头。冷冰顿时有了信心,这样说下去,魔尊该不会听到一半就无聊得走开。再说,酒还没喝完呢。
“她那个人虽然没有父母,可走到哪里都是傲气冲天的,把自己当个女王。自私,毒舌,心狠手辣,这坏毛病通通都是你这个义父惯出来的。喂你别瞪我啊,这么可怕的眼神,重点的部分我说不下去了!”
“这段开场足够你死一万次了。没关系,继续。”
“……”
冷冰看着魔尊,努力从他眼神中捕捉出“慈祥的父亲”的感觉。但是没有。整张脸藏在斗笠黑乎乎的阴影之下,看不出是个老帅哥还是个纯粹的糟老头子。等会儿得逼他把斗笠摘下来……嗯哼,继续。
“我很不喜欢你女儿,但是,我很羡慕她有你这样的父亲。说起来,那孩子还是很孤独的,除了你,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亲近的人,没有朋友吧。所以,她才会像我这样令她讨厌的人倾诉心事。她说,她的魔尊爹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男人。”
冷冰说到这里,却被魔尊“不相信”的眼神所打断。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原话应该是……
“哦对了,她说,‘在我心里,魔尊爹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的英雄。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及不上他’。”
冷冰再次被魔尊“不相信”的眼神打断。这算怎么回事啊,你不信我还不信呢,哪个世界的女儿会把义父看得比亲爹还重?看出问题了吧?
“好啦,听重点,这里是重点。花深深说,这辈子她不想要别的男人,她只想要你。但是你却不要她,她只好发誓找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
冷冰试探着魔尊的表情,越说越慢。只要魔尊的表情有一丝不对,冷冰顷刻间便会一命呜呼。她真是够傻的,居然摆酒摆菜来跟夏孤临都无法对抗的魔尊八卦他跟他义女的不伦之恋……这跟找死已经没区别了。
说到这里,魔尊也差不多该明白冷冰的意思。以魔尊的聪明,他应该从听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全都明白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魔尊问。冷冰知道,这句话她必须认真回答,她的答案将决定着她自己,乃至六公子的命运。如果她继续刚才那种“我是为了花深深的幸福”、“不愿意看着她跟真爱擦肩而过”之类的俏皮话,她就只有死。
“我想让你放弃招魂游戏。就算你赢了,就算夏大哥肯娶花深深,她得到的幸福也仅仅是她自己的想象而已。没有你,她会痛苦的。”
文章正文 V301
客栈里静极了。三个小二在楼下的鼾声此起彼伏。在这最后一个夏夜,快要燃尽的短烛光耀下,一个沧桑的中年人,一个略带天真却已经开始凌厉的少女,他们的目光静静交汇着,如同一场无声的角逐。
“我可以答应你。”魔尊说道,“在那之前,我想问问我女儿,如果她亲口承认,我不会再做她不愿意看到的事。”
这……算是承诺么?冷冰有种不好的预感,魔尊不会这么轻易就停战。如果她所料不错,魔尊应该也有交换条件才对。
“我出来这么些天,深深一个人留在魔界,很是孤独。你作为老朋友,也该去陪陪她,对吧。”
这就是魔尊的条件。如果冷冰答应,无异于自投罗网成为魔尊的人质。但是,如果他真的想对冷冰不利,还有比现在更好的动手机会么?
冷冰沉默。她不想凭自己的直觉相信这个男人,她的决定会影响到她挚爱的同伴,爱人,以及扬州城百姓的性命,她不能如此草率。
“你好好想想吧。天亮之前,我要听到你确切的答案。”魔尊说着,右手轻轻一挥,铜镜上便又显现出六公子众人在南城区作战的情形来——
南城区倾塌的废墙后,正躲着黎辰、晏清都、话梅三人。晏清都怀中抱着的话梅已经不省人事,整整两夜的超负荷注魂消耗了她太多灵力,她已经不能再战斗。黎辰将饭剑往地上一插,牙齿和右手配合着撕开内衣,包好左臂的伤口,还好受伤的是左臂。
又是半夜过去了。别说是人,就算是头鲸鱼,也经不起这么没完没了得流血吧。
黎辰靠着墙坐下。这片刻的安静,很快就会过去。四周游弋的恶鬼很快就会发现他们三人的藏身之处,很快,又是一场恶战。
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今夜放出的恶鬼比昨夜的那些厉害了不止一倍,数百个需要保护的普通魂魄,数千个需要消灭的恶鬼,可黎辰他们却只有七个人。现在,能战斗的只剩六个了。
“这样不行啊,清都哥。我们带着个女人战斗,撑不了多久的。你带着话梅,退出游戏吧。”黎辰拄着剑站起来。他现在的呼吸,比涂满月光和鲜血的剑还要冰冷。
“黎辰,我还可以战斗!”
“可是你必须送话梅安全离开战斗区域。现在我们三个无法跟春哥他们联系,能救话梅的只有你了。现在,我去充当诱饵引开恶鬼,你带话梅快走。”
“黎辰!不行的,我送话梅回武府,然后马上回来找你们!”
黎辰对清都一笑,这笑容轻松得让晏清都摸不着头脑。清都哥,他还是不明白啊。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清都能在天亮之前突出重围,回到武府就不错了。就算他能赶回战场,也不要赶回来。因为今晚,就是他们六公子在招魂游戏中的最后一战。
黎辰转脸看着晏清都。能少牺牲一个是一个。如果真能顺利逃出去两个人,就是六公子赚了!
“右边。”黎辰轻轻对晏清都说了这两个字,重新戴上眼罩的同时已经翻跃废墙,“嚓嚓”两剑,将悄悄逼近的几只恶鬼刺为黑灰!
逃啊,清都哥。
黎辰握着剑冲向他认定的敌人,心中却不得不想,这次的战斗,消灭敌人并不是重点,要保护好想保护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胜利。或许,所有的战斗,都是这样。
黎辰被黑色潮水般的恶鬼团团包围。这些愚蠢的家伙,应该没有注意到晏清都和话梅已经向相反的方向逃遁。黎辰轻松得一笑,如此,便是他赢了。
“来吧。”黎辰剑指妖邪,凛然喝道,“你们这些不得善终的恶鬼,今夜,便由我南黎辰来超度!”
黎辰刚刚举起饭剑,原本围着他,几欲扑上来吃了他的恶鬼们忽然像畏惧着什么似的齐齐后退。
却不是畏惧黎辰。黎辰注意到,这些恶鬼慢慢散开,仿佛是为外面的人让开一条路。
“呃呵呵呵……”
是那个讨厌鲛人的笑声。黎辰望着她来的方向,那冰清玉洁的身体上黑气更重,说不清她是变强了,还是一步步走向崩坏的边缘。
“怎么回事,你夜里睡不着觉想跑出来跟我玩捉迷藏么?哥哥我还有很多鬼要砍,没工夫陪你玩。”
黎辰挠挠头。等宣情渐渐走近,黎辰方察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鬼。
怎么回事。黎辰把剑扛在肩上,放平剑身给自己捶了捶肩膀。
“怎么回事?我看你好像不想打了。是看到我太害怕了?”宣情扶颌道。
“没啊。看到你出现,总有种游戏要结束的样子。真没劲,我可还没杀够呢。”
宣情冷笑,她倒要看看黎辰还能得意多久。她身子往边上一让,露出那个躲在她身后的鬼:“没杀够么?那就好。看来接下来这个惊喜,不会令你失望。”
黎辰注视着那个鬼。是个普通魂魄。宣情为何要特意抓来这个离魂,放到黎辰面前?她什么意思?
“不愧是六公子啊。我的恶鬼宝贝们忙活了两个晚上,硬是一只离魂也没吃到嘴里。他们现在可是饿得要命,我若再不偷食喂他们,他们可要六亲不认,连我也吃了。”
宣情冷笑着,脸上的阴影中仿佛燃烧着千只恶灵的怨愤。她将那只懵懂的普通魂魄向前一推,狞笑道:“恶鬼宝贝们,这只小羊羔是你们的了!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原本退到两边的恶鬼们看到被宣情扔到鬼群中央的离魂,顿时像饿极的老鼠一般围了过去!黎辰拔剑便冲,一剑扫倒了大半边恶鬼,一面向宣情喊道:“你这样根本就是作弊,是犯规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