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恶鬼围得太实,这些两天两夜不曾进食的恶鬼一旦见了食物,顿时发疯一样向中央挤,黎辰刚砍掉一只恶鬼半边身子,他另外半边身体却仍在不停得向中央爬行。这样下去,恐怕那只可怜的离魂已经……
“黎辰哥!救救我!快救救我!”
黎辰头脑“嗡”的一声。这是谁的声音?枸杞……
对了,从第一次离魂之后,枸杞就再没醒过来,他的魂魄应该还在这里!绝对,绝对不能——
“混蛋!”
黎辰握紧了手里的剑,他的鲜血开始狂涌,他的视觉开始混乱,他的心智甚至已经开始模糊。他看不到眼前层层叠叠压成一座大山的恶鬼,更看不到宣情恶意的微笑。他眼前浮现的画面,只有那个爱研究茶叶,爱招呼客人,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黎辰哥”的枸杞。
为什么偏偏是你小子啊。
居然会笨到被敌人抓住……只会给人添乱!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只有我,莲花街的老大南黎辰才能打你欺负你啊!
黎辰双手高举饭剑,冲他眼中幻象最黑暗的那道裂缝劈了过去。伴着滚滚的响雷,一道光柱冲天而上,照亮了黎辰和枸杞划过天空的身影。
黎辰捉着枸杞的手臂,与他一齐跃落到旁边的空地上。身后恶鬼们的惨呼声消失在夜空中,宣情则饶有兴致得看着他们两个,欲言又止。
“切,差一点就归西了吧,混小子。”黎辰放开枸杞,抬手扑了扑袖上的尘土。刚才真是好险。
“黎辰哥,谢谢你。”枸杞仍用他那唯唯诺诺的嗓音说道。黎辰不屑道:“谢个屁,老大保护小弟是应该的。”他背过身去,冲宣情喊道:“烦人的女人,刚才那到底算怎么回事?不带你这样玩的啊。话说你不是应该一直在旁边看着才对吗?插手进来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黎辰说罢,宣情只是抱着肩,冷静得看着他。四周围静极了,也许是黎辰的幻觉,也许是听惯了厮杀之声的他,已经受不了半点冰冻人心的安静。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他再次听到了自己鲜血的狂涌,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流出体外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救的是枸杞没错,却是已经被宣情控制,在他防范最松之时给他致命一击的枸杞。
“喂喂……从背后捅你的老大一刀,这可不好啊。”黎辰苦笑。他注意到,身后那个握刀的人,他的手还在颤抖。
“不过,既然我决定要救你,就没打算把自己的命放在第一位。你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继续照顾那个招人烦的老匹夫,一切就都好了。”
黎辰皱眉。这一刀可扎得真结实,现在想假装不痛也不行啊。
“老匹夫挨千刀的脸也好,小弟没出息的脸也好,我都已经看厌了。就让我干干脆脆的走掉,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说你啊,快把刀拔出来,我要喷洒着热血冲上去,把那个不守信约的女人砍了。”
黎辰等待着。他咬紧了牙关,这一刀刺得太有水准了,好像正和他昆仑派一战时留下的伤口在同一个位置。临终遗言已经说完了,不拔刀是死,拔刀……也许也是死。谁知道呢。
哭声。黎辰身后,传来了懦弱而无助的哭声。
“可是……可是我拔刀的话,你会死的……”
文章正文 V302
傻瓜。我才不会死呢。我只不过,我只不过……
黎辰望着冰冷而邪恶的宣情,喂喂,这女人的神情不对啊,白骨幡顶的三个骷髅头已经开始转动,她完全是随时都会攻过来的样子啊!
“黎辰哥,怎么办啊黎辰哥!”刺了黎辰一刀的枸杞显然已经脱离了宣情的控制,他现在看到黎辰因自己而受伤,宣情又虎视眈眈杀气腾腾,顿时慌得没了主意。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还没死呢。我现在看上去就那么不可靠么?”黎辰咬咬牙,眼见宣情的白骨幡上聚集的幽冥光线已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即便能挡住这一击,他还能保护枸杞多久?
挺住。一定要挺住。
炫目的黑暗来得正是时候。黎辰举剑格挡的瞬间,那团黑暗中似乎有无数条小蛇般的灵魂纠缠过来,将他的剑缠紧,吞噬。剑已经完全被浓黑的光线吸引,动弹不得。
“注意,第二波要来了!”
“砰砰砰!”黑暗光线连续打上剑身,黎辰被逼得节节后退。可恶,到底是什么东西,斩不断,甩不掉,再下一波攻击,可能根本不会老老实实继续射到剑上!
“枸杞,躲开!”
第三波黑暗光线如雨点般打到黎辰全身各处。他的剑已经被牵制,无法将攻击打落。一个个血花在皮肉间绽开,黎辰对这种攻击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不能挥剑的南黎辰,果然成了废物一个。”宣情食指在空中绕着圈,她脸上却无任何胜利的光彩,反而苍白,晦暗,如同被白骨幡渐渐夺去生命似的。
这个女人,已经在发泄郁愤的同时心甘情愿得成为了白骨幡的祭品。夺去了别人生命的她到底算什么?陪葬么?
黎辰倒要看看,在这场双方都无外援且不会逃跑的情形下,到底是黎辰先死,还是宣情先死。
“鲛人美女,你的生命不多了,我似乎看到,你头顶上方有个短短的小红条在闪烁。”黎辰笑道,“如你所说,你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再去把花深深杀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吧。所以,为了毫无意义的事牺牲性命,究竟值得么?”
宣情不说话了。是啊,就算破坏了青玉案和夏孤临的姻缘,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那个男人,不知现在在哪里,自己做的一切,他看得到么?
“究竟值不值得,不用你来多说。”
“果然还在嘴硬啊。女人为了不爱的人付出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很值得敬佩的一件事。不是所有说爱的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这般勇气是他给你的,而你自己又是从哪里来的,你忘了吗?”
我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宣情低头看着自己,原本下身的那条鱼尾已经不见,海藻般的长裙下遮掩着的是一双玉石般皎洁光滑的长腿。鲛人族世代繁衍,却没任何人能逃脱这样的诅咒:一旦化出双腿在陆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样疼痛。
或许是心里太疼了,就忘了脚上的疼吧。还有全身的肌肤,因为缺少水分的滋润而干裂,痛痒。若不是有白骨幡在旁护持,以她自己的法力,恐怕早就干得化成一团灰了。
如果族人们知道她在这里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不知他们会否为她难过;如果族人们知道她这一去便是永诀,不知他们会不会为她流泪。
这般抉择,抛弃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故乡,那些立誓保护一生的族人,都再也见不到了。
宣情手心一颤,她握紧了白骨幡,很快从方才的漫天浮想中醒了过来。既然见不到,就不要再想。南黎辰的命现在捏在她手里,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南黎辰,你刚才的话让我听了很不爽快。”宣情高举白骨幡,向黎辰的方向用力一挥,“你若不肯乖乖闭嘴,我只有亲自动手了!”
是的,我宣情的人生结束了,可你南黎辰也好不到哪去!要死的话,大家一起吧!还有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一起毁灭吧!
天地之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干净。幽冥光线在黎辰剑身上聚集成光球,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轰——!”
接着在黑暗最浓的瞬间炸裂,烟尘滚滚,直达九天!
“黎辰哥!”枸杞被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弹开,重重摔在一丈外的地上。他趴在地上,过了许久,耳边的轰鸣和眼前的黑暗终于消失,他才慢慢抬起头。倾塌的废墙和散落的砖石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宣情站在高墙上,一手扶着白骨幡,背脊微躬。
“呃——”
好难受。难受得,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宣情早就知道,并非魔族的她要想操纵白骨幡,就必须透支自身的灵力。刚才为了完成那一击,她已经发了死力,如果这一击下去南黎辰还不死,她也只有认命。
还好,一切结束了,南黎辰,先倒下去的,可是你啊。
她抱着白骨幡,现在,是时候把自己的魂魄献给这东西了。她坐下来,就像在家乡,在思凡洞天的红珊瑚树上一样,对着无垠的蓝色海水,对着闪光的游鱼,对着从未见过的天空,轻轻唱歌。
那是她最喜欢的歌。她喜欢一个人这样唱着,从早唱到晚……
“宣情,怎么还在这里唱歌啊,找你找得好辛苦。初姨要教大家织绡,已经等了你大半天啦。”
“我不是说过不想再学了吗,阿虚,你回去告诉初姨,就说我不会再到她那里学习了。”
“这可不行啊宣情,你忘了对大家的许诺么?一定要带领大家摆脱鱼仙的统治,让姐妹们都活得自由自在……”
“我没忘。可是那样,就一定要……”
“总之,不喜欢织绡,织绡太累这种话不可以再说了。凭你的手艺只要再学几年,被选为御绡阁织女绝对是当然的事。等你成了龙王大人眼前的红人,我们思凡洞天的鲛人族就有希望了。”
一个肩负着整个种族梦想和使命的人,怎么可以一天到晚坐在红珊瑚树上,无所事事得唱歌呢。
从她开始织绡之后,她只能在沉鱼宫里为鱼仙大人唱他喜欢听的歌。自由自在得歌唱,慢慢得在梦里被遗忘了。
然而,即便做出那样的牺牲,用指尖的鲜血染红的龙绡令南海之主龙颜大悦,她也是为鲛人族赢得了荣耀而已。他们的地位却一直是侍婢,歌姬,舞姬,织女……一直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自由呢……
她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希望,到最后,她甚至依赖于那个卑劣而高傲的女人七夕,帮她拱上洞天之主的位子。她天真得以为,那个女人真的会兑现承诺,她当上主人之后,会尊重鲛人,不再把他们当奴仆使唤。
现在想起来,那似乎更是痴心妄想。在希望的种子萌发之时,上天就已经断绝了前路。命运这种东西,是因人而起,人本身却又改变不了。
她曾经是思凡洞天鲛人族的骄傲。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是。她三番五次毁掉大家的希望,又一次次与自己的幸福失之交臂。她已经没有脸继续呆在那个地方,面对自己族人。不如离开家乡,去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地方,求个好死吧。
她仰脸望着天空,望着月亮,夜风吹得她心情舒畅。差不多是时候,要离开了。
别误会啊,南黎辰,现在这首安魂歌不是为你唱的,是为我自己。但是很不凑巧,今天要和你一起死掉,那就当做是为我们两个人而唱的好了。
她一边唱歌,手腕一绕,便在手中凝出一段锋利的冰棱。冰冷反射着月光,将她的脸照得发紫。
还是不能就这么被魔族的妖邪吞噬。到了最后,还是应该选择鲛人族自己的方式,做个了断。
“慢着!”
就在冰凌抵在粉嫩喉头的瞬间,远处有人出声制止。是两个人,朝她这里跑了过来。
是青玉案和武陵春。又经历了一夜恶战,他们身上都是伤痕累累,清澈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倦怠。
“黎辰!”武陵春很快找到了扑倒在地的黎辰,和握着他的手痛苦流涕的枸杞。
“你对黎辰做了什么?”武陵春对宣情怒目而视。青玉案则俯下身子,试探黎辰的脉息。她摇了摇头。
“你既然如此不守信约,我们便在此刻杀了你!还有你手下的恶鬼,一起去地狱里轮回吧!”
武陵春挥扇子的手却被青玉案按住。她摇头道:“小春,不要冲动。现在城内的恶鬼已经基本肃清,我们早些结束战斗。你先带黎辰回安全区域疗伤,这里交给我。”
青玉案的刚才摇头的意思,不是说黎辰没救,而是说他没事。就知道这个家伙没那么容易死,更不会这么快死在杂鱼的手下。武陵春问道:“可是青儿,你一个人在这里……”
青玉案轻轻扬手,她袖内便飘出一根银白色的丝线,温柔得绕上武陵春的食指,“我若是有危险,就拉这根线,你就可以马上赶过来支援。这样,可以放心了吧。”
青玉案说着,调皮得冲武陵春眨了眨眼睛。武陵春快乐而又心酸得一笑,看来,他也只有相信她了。
“青儿。”武陵春背起黎辰,又叫枸杞跟紧,最后深深看了青玉案一眼,仿佛要将千万次的祝福,凭着最后一次的眼神寄送于她,“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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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武陵春背起黎辰,又叫枸杞跟紧,最后深深看了青玉案一眼,仿佛要将千万次的祝福,凭着最后一次的眼神寄送于她,“一切小心。”
想不到,在生命的最后陪伴着自己的,竟然是视为死敌的青玉案。
宣情嘲笑着自己的悲哀,她放开白骨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如玉的洁白慢慢被黑气侵占,时间,真的不多了。越是明白这一点,心中就越是眷恋那再也不能回去的家乡。鲛人姐妹们合唱镇魂调的声音如梦幻般不绝于耳,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手心,凝结成了紫色的珍珠。
“你留下来做什么。”宣情冷言对青玉案道,“你明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打不过你,也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青玉案不说话,只是轻轻一跃上了墙头,默默坐在宣情身旁。这般亲近的举动惹得宣情十分厌恶,她却连挪开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咬牙忍受着身旁那束抹不去的光芒,将自己残破的身心柔柔照耀。
“你……是有事要问我吧?”宣情本来不想理会青玉案这奇怪的举动,但是她心中千回百转,反正马上就要死掉,身边这个人虽然讨厌,但毕竟是个真正放在心上的敌手,有她在旁边注视着她死去,或许也不错。
“什么?”青玉案不明所以。仿佛,她只是想单纯得陪她坐着而已。
“我跟你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身世……你心里,就没一点波澜?”
青玉案淡淡一笑。她从凶神恶煞的情敌口中得知,自己是玉兔妖,是武陵春同母异父的妹妹,是将大家卷入这场招魂游戏的罪魁祸首,她心中怎可能没有波澜。
武陵春赶到之后,询问她是否受伤,试探她是否从宣情那里知道了什么,她既没有质问武陵春为何对她隐瞒真相,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绝望之色,而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悄悄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为什么?”虽然青玉案的做法跟宣情没有关系,但是她很想知道答案。
青玉案不语。她的手不自觉得放在随身携带的针线囊上,微笑便是迎接朝阳时该有的灿烂。宣情心中疑惑着。青玉案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我一直都在怨。被师门视为妖类,逐出门墙之时,我怨他们冤枉于我,不顾同门之情;来到扬州之后,我将世人拒之千里,世人亦容不下我,我怨自己命运多舛,漂泊无依。好像这世上,亲情,友情,爱情,前途,通通都失去了,再没有能令我快乐的东西。”
青玉案说着,嘴角上扬,眼泪却无声得滑下泪来。一天一夜了,她一直都忍着,终于可以哭出来了。
“但是遇到他……遇到他们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是他们让我相信,这世上可以有一群人,不介意你的身份,不在意你的孤傲,无条件得对你好。自从和他们在一起之后,我就再也不怨了。”
青玉案说着,抬手去擦流到下颌的泪。她不知道宣情能否听懂她的话。她转脸对宣情道:“很早以前,我就觉得孤临和小春有些不对劲,他们好像在瞒着我什么,我却无从知晓。我终于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隐瞒我的身世。或许我该感激你,让我知道真相。”
感激?宣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下来青玉案说的话,更加让她难以置信。
“原来,我真的是妖……师兄将我赶出门派确是有缘由的。玉虚宫向来不齿妖类,他身为一派之主,做出那般决定可谓明智之举。而我竟然是小春的妹妹,我……我……”
青玉案的泪滴滴落到熏香的针线囊上。此时囊中放的自然不是针线,而是武陵春送她的蝴蝶花草杯。回想起那天下着雨,武陵春和她同坐亭中,共品香茗,武陵春讲着他母亲过去的故事,面上快乐而酸楚的表情让她不知所措。那个时候,青玉案还一片茫然,而武陵春早已知道,她就是他的妹妹了吧。
武陵春送她蝴蝶花草杯,也许早已是对她的一种承认。承认血脉之亲,两人心中各有挣扎。但在本以为举目无亲的世界中,寻得了唯一的至亲,两人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小春一直都对我那么好。他隐瞒真相,只是怕伤害我。她怕我因为妖的血脉而自卑,怕我因为父母过去的仇怨而疏远于他……也许,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也好,我们心照不宣就好。在我心里,早已将他当做至死都不能分割的亲人了。”
青玉案眺望着东天的那一抹红光。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她转脸望着宣情。可惜,这可能是她人生中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出了。
宣情却还沉浸在青玉案的故事之中。原来青玉案只是为了不辜负武陵春为了保护她而隐瞒真相的苦衷,才一直忍耐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只要夏孤临不答应婚事,魔尊便会持续向六公子发难。她会不会选择牺牲两人之间的感情,来保全所有同伴的性命?
还真是个红颜薄命的女人啊……宣情苦笑,自己不也是么。一生失败,临死之前还做下伤天害理之事,最后孤零零死在陌生的陆地上。
自作自受啊。宣情眉心忽然一痛,她目视前方,不敢看自己的身体。时间,就快要到了。
“青玉案,从现在开始,不准你往我这边看!”宣情忽然厉声呵责,青玉案没有回应。
“宣情……”
“嗯?”
“你,还在怨恨着谁吗?”
“我,我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视线随着接近地平线的阳光明亮了起来。橙红的太阳,一点点露出了头,如挣扎,如攀登,那么慢得上升着,就在眨眼的瞬间蹦了出来,带给沉睡一夜的大地光明与希望。希望不正是这样,等待的过程虽然艰难,真正来临的时候,却教人有些措手不及,不敢相信。
天完全亮了。青玉案自始至终没有朝宣情的方向看一眼。她只是听着她轻轻说着话,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青玉案听的:“我果然是个很不负责任的人呐。从小,就不愿承担族人赋予的使命,长大之后,也一直在逃避。夺取思凡洞天的计划失败之后,我已经完全没有脸面对族人。我……只是想让夏孤临带我离开故乡。我……
“现在,我以为凭着自己的力量离开了那里,却无比得想回去。这样,一定很傻吧。
“这些珍珠,我最后的眼泪。拜托你,帮我带回故乡吧。”
阳光亮得青玉案睁不开眼。她没有看宣情一眼,直到身旁的声音完全消失,紫色的珍珠乘着阳光的精魂,点点飞落到她手心里。
她握紧了手中的珍珠。站起身,准备离开。
却被什么人拉住了裙角。那人拉得气急败坏,手指颤抖,呼吸亦是极不均匀。
“站住!你,我……我为什么没死?”
青玉案转身,微笑着看着宣情。她并没有在日出之后变成泡沫,而是好好坐在那里,身上的黑气也消退干净。她并未因意外的新生感到喜悦,而是生怕青玉案跑掉似的紧紧抓住她,急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我的魂魄已经开始被白骨幡吞噬,没理由活到现在!”
青玉案掩口一笑。她越是笑,宣情便越是着急,干脆抓住她的双肩,拼命前后摇晃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原来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悄悄救我么?我才不用你救!我不用你来可怜,我……”
宣情住了嘴。她看到青玉案手腕一绕,将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那是什么?拿来给我看!难道,难道……”宣情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她怎么忘了,青玉案的神针号称可缝天下之物,她又具有猎魂的能力,一定是她趁魂片未飞到幡内时捕捉下来,用针线缝合,再利用完整魂魄跟随招魂游戏中操控离魂归体的能力,将其引回宣情体内!
居然就这样被她算计,被她施舍了!
宣情放开青玉案,冷哼了一声。不再理她。真是个阴险的女人,明明刚才收拾不知自己的情绪,眼泪流了一大堆,居然还能专心致志救人!刚才还真是千钧一发,只要她动作慢一点,宣情的魂魄可就无法归体了!
“我才不会领你的情!”宣情跳下高墙,抬头白了青玉案一眼,正在这时,远远得却有人喊她的名字。是个男人,穿得极其朴素,像个渔夫,长得也很一般。她认识这么一个人么?
“宣情——!”
听他的声音,还是想不起来。
“宣情!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呼呼~~”
那个人停在宣情面前,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得喘着气。宣情盯了他半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方才恍然醒悟——
能长得这么没特点让人觉得不堪入目过目就忘的,不就只有……
鱼仙大人么!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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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仙大人。”青玉案似乎对笨蛋咸鱼的出现有所准备,柔婉得一福。鱼仙回礼道:“有劳青玉姑娘。”
有劳?什么意思?难道鱼仙早就知道青玉案要救她?这两个人是串通好的?
“卑鄙小人。”宣情嘴里暗骂着,白了青玉案一眼。鱼仙急忙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宣情,不要再胡闹了!若不是煞红公子相告,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用水族结界困住了冷冰姑娘!青玉姑娘救你性命,你还不心怀感激,谢谢人家!”
宣情将头扭得更厉害了。鱼仙急忙扯她:“宣情,怎可如此无礼!”
见到宣情别扭的样子,青玉案摆手道:“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能与宣情姑娘共赏日出,冰释前嫌,我亦欣悦。”
谁跟你冰释前嫌!宣情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她连招呼都不打就疾步走开,仍被鱼仙拉住:“宣情,你要去哪里?跟我回家吧!”
谁要跟你回家!宣情脑内狠狠骂着,却拒绝开口跟这些喜欢替别人做主的怪人说话!
“宣情,虽然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可是你离家出走之后,大家都很着急,我好不容易才得知了你的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找你。若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不好么?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得离开呢?”
误会?谁跟你有误会,根本就是深仇大恨好不好!还有,你干嘛要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个劲在那装可怜啊,明明巴不得我离开,干嘛要装作一副我离开你很受伤的样子!
宣情继续不说话。鱼仙只能苦笑道:“唉……还是因为以前的事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思凡洞天不是我江城子的家,也不是鱼虾蟹海草海葵的家,是我们南海水族共同的家。”
又拿这些漂亮话来哄人!宣情终于开口骂道:“共同的家?那为什么你们鱼族代代为主人,我们鲛人族只能靠边站?为什么鱼虾蟹可以组建卫队,我们鲛人却不能参加?我们鲛人族在你们眼里,根本就是奴仆,囚犯!”
宣情终于由沉默不语改为破口大骂,鱼仙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哎……还不是因为你们鲛人全是美貌女子,尤其像你这样的,除了唱歌跳舞打扮漂亮什么都不愿意干,怎么管理洞天事务?拿兵器练武就更不用说了,练了一天短刺就满手血泡,发誓宁可每天织绡都再不碰兵器的人,是谁啊?”
听鱼仙这么一说,青玉案虽强忍住笑意,宣情还是觉得极没面子。要严肃啊,严肃!这可是有关种族生死存亡的大事,怎么被笨蛋咸鱼一说,搞得全是自己任性胡闹一样!
“我不管。”宣情一把夺过被青玉案握在手里的珍珠,对鱼仙吼道,“总之,我要当思凡洞天主人,你若不依,我就不回去!”
鱼仙怔住,青玉案也终于“噗”得笑了出来。有哪个鲛人族的女子敢对洞天主人如此任性,恐怕宣情与鱼仙的关系很不一般。鱼仙果然对青玉案悄声解释道:“青玉姑娘不要介意,宣情是很知书达礼,是很识大体的……只因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当着我时才这般肆无忌惮……”
“你又跟外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在问你话,答应,还是不答应!”宣情怒目而视。
“这……真的要我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么?”鱼仙已经抬起袖子擦脸上的汗珠。
“快说!”
“这……”鱼仙靠近宣情,正想对着她耳边悄悄说出来,宣情却不耐烦得使劲摇着头甩开他,耳根子却不由自主红了,“好好说话,干嘛要……像小时候……”
“嗯。”鱼仙脸上浮着同样羞赧的红晕,低着头撮弄衣角,一面悄悄歪着头看宣情,“那个……那个……”
快说吧。再不说,宣情要吃人了。青玉案想道。
“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当思凡洞天的主人。”鱼仙说完的同时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因为宣情随时都会发作,“但是……你可以当思凡洞天的女主人。”
听到这句话的两个女人同时惊住!这,这个答案简直就是求婚嘛!虽然两人成人之后有过斗争,但是青梅竹马,感情笃深,能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在情理之中……
青玉案尴尬得看着宣情,宣情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却只是凶巴巴得盯着鱼仙,没有发作。她在想什么?是觉得被鱼仙求婚很丢脸?还是因为他的求婚而害羞?还是在怀疑,他的求婚是真情流露,还是纯粹被她逼出来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青玉案意识到自己差不多该退场了。她对二人道:“鱼仙大人,宣情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陪了。宣情姑娘重伤初愈,恐怕不宜在陆上久留,还是尽快回南海静养为好。我们就此别过。”
鱼仙仍旧捂着耳朵等待宣情的反应,他精神高度紧张,恐怕青玉案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听见;宣情也是专心致志得看着鱼仙,不理青玉案。就算她现下心里没事,她也不打算理她的。
青玉案转身离去,穿过居住区,街道上也热闹了起来。凭她的美貌,以往走在街上时总是惹得行人注目,踟蹰忘返,今日却是不同。众人脸上挂着喜悦和神秘之色,议论纷纷,却对眼前飘然经过的美人毫不留意。
“喂,你们听说没?中了‘游魂蛊’的那些人,今天早上,已经全都醒来了!”面摊的小二刚刚给客人上完面,便跟旁的杂货七发布八卦新闻。他们两个一凑,登时那买菜的,卖花的,一下子又聚过来五个脑袋。
“全都醒来又怎样?一到晚上,还会有人相继昏死过去吧。”买菜的听了不是什么新闻,挎着篮子就要走。
“诶,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天一大早,衙门里派人到全城各水井处,当着大家伙的面投放了那个什么……游魂蛊的解药,从此以后,大家可以不必再怕中蛊毒了!”小二说得煞有介事,听者面面相觑,却也有人质疑,这解蛊毒的解药岂是那么好得的。小二却抱肩笑道:“嘿嘿,别不信。咱们打个赌怎么样?就看今晚有没有人继续中蛊。”
“赌什么?”杂货七来了兴致。莲花大街的男人,还真没有不爱赌的。
“老规矩呀,一两银子。”小二怕杂货七反悔,正要添油加醋继续说一番,却有客人叫他,急忙去了。小二一去,杂货七又成了八卦人群的焦点,什么巡抚大人的干儿子号称“五虎断龙刀卜玄曜”的,与苗疆的大蛊师是拜把子兄弟,什么蛊神怜恤扬州城百姓的性命,给巡抚大人托梦,告知他蛊毒的解法……
谣言越传越真,不过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真相是什么也就没那么重要。青玉案一路听着,回到了武府。府内却无扬州城内大街小巷的欢乐气氛,原来就在今天凌晨,青玉案救宣情之魂时,发生了两件大事:昨夜武陵春带重伤的黎辰回府,本也发了灵扎催南歌子快快结束战斗,却是小丫头来禀,发现武陵春书桌上有南歌子的留书和治伤灵药。灵药自是为招魂游戏中受伤之人准备,书信内容却无一字,只是一幅画:青冢两座,冷酒一坛,似乎是南歌子信手所画。武陵春思忖片刻,当即明白了南歌子的意思。南歌子留书出走,这是头一件大事。至于第二件,则比第一件更为棘手。
冷冰失踪。今晨鱼仙为她解开结界之后,她本该即刻回到武府,她却不见人影。闲云客栈的三个小二只说冷冰一大早就不见了,自是不知她去了哪里。黎辰得知此事,也不顾伤口刚刚上了药,不顾众人阻拦,奔出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脸色苍白得回来,坐在床沿,不说话了。
“现在伤口又裂开了。”武陵春嗔怪道。玫瑰梅要给黎辰上药,黎辰也只是乖乖躺下来,眼神游离着,不知在想什么。武陵春安慰道:“冷冰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有事。她八成是担心莲花大街上的朋友,去探望了吧。”
“冷冰虽然贪玩,但还能分得清轻重缓急。”待玫瑰梅上好药,黎辰系好衣服,铁青的脸色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气呼呼的,也不再说话。武陵春也不再多言相劝,只等着黎辰慢慢冷静下来。
过了片刻,武陵春扇坠一亮,竟是接到了灵扎。莫非是冷冰发来的?黎辰一下子来了精神,在床上坐正,等着武陵春打开扇子,黎辰便迫不及待得问道:“是冷冰么?她现下在哪里?”
武陵春眼神在扇面一扫,不发言语,他思忖片刻,方缓缓抬头道:“不是冷冰。听这口气,似乎是魔尊。”
魔尊?黎辰腾地站了起来,真是关心则乱,他怎么忘了,昨天冷冰还说见过魔尊来着,难道冷冰是被魔尊给带走了?他急问:“魔尊说什么?”
“魔尊说……冷冰跟他去了魔界。在弄清楚一些事之前,他暂时不会动大哥,也不会再向我们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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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黎辰如堕入冰窖般浑身僵冷。他脑中一片空白,眼中亦没有任何影像。他更没注意到武陵春看他的眼神有多么心疼,直到他走过来,轻轻摸摸他的头,他的整个精神方在武陵春掌心的热度下恢复了过来。
“黎辰,不必如此紧张。若魔尊想要挟我们,大哥一个人质已经足够;若他是想对冷冰不利,在扬州时便会动手,又何须大费周章将她带到魔界?”
武陵春分析得固然有道理,不过就魔尊重新出世以来的种种行径看,他的性情已经大变,他的诚信也并非那么靠得住,也许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黎辰抬头,那冰凉的眼神令武陵春更为心疼。
“所以说,魔界根本没必要带走冷冰,是冷冰自愿跟着他去的是不是?”
武陵春一时语塞。他刚想说什么,黎辰的眼神却愤怒起来,凶恶得说道:“那天在闲云客栈,她跟我提起魔尊时便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想必那个时候,她心里就有所打算了吧。她到底跟魔尊做了什么交易,魔尊才会这么大发慈悲,‘暂时’放过我们?”
“黎辰!”意识到黎辰太过激动,武陵春按住了他的肩膀,温柔的眼神包容着黎辰无边无际的怨愤。黎辰挣扎着,双手推着武陵春的双肩,却无法将他推开。他怒吼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好好呆在那里等我们去救她?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什么都不做,乖乖呆在那里被我们保护?为什么她一定要自作主张弄出一堆事情来,让我们给她收拾烂摊子?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肯好好听话!我容许她逞强是有限度的,这次的敌人与往常不同,那可是魔尊,是大哥斗了一生都斗不过的敌人!她……她到底在想什么?”
武陵春抓紧黎辰的双肩,努力让他镇静下来,自己的心头却如烈火灼烧。他居高临下得看着黎辰,好像很久没有与他如此接近。武陵春的长发已经垂到黎辰胸口,而黎辰冰冷凶恶的眼神,也如利刃般刺入了他灵魂深处。
武陵春现在不想说任何话来安慰黎辰,他抓住他肩膀的手忽然一松,俯下身子,却是将黎辰抱在怀里。
黎辰冰冷的呼吸很快被武陵春胸前的灼热所融化。他就那样僵着身体被武陵春紧紧按在怀中,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拥抱,武陵春已经等了太久,也许五年,也许是一个夏天,也许自从黎辰出现之后,他就无时不刻得想把他抱在怀里;可对于南黎辰来说,这一切究竟太过突然。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更找不到任何理由,更腾不出任何心思去分析。
更让他恼怒的是……被他这么柔情蜜意得抱着,他心中居然并不反感,反而觉得非常熟悉,非常温暖。就好像在梦里一样。
他……打算抱多久?此刻黎辰脑海中已经没有任何时间概念,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不敢眨眼,因为一眨眼睫毛就会刷到他的胸口;不敢挪动身体,因为这样更像是“蹭”他,“挑逗”他;更不敢叫他的名字,这个时候如果叫他的名字,那简直无异于——
喂喂,他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啊,也许这只是表示关怀的,兄弟之间的普通拥抱而已,人家并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啊!可是就黎辰现在被抱的感觉来看,怎么都不像普通的拥抱!到底是武陵春不正常,还是黎辰不正常?
武陵春又将黎辰往胸口挤紧了些。完了,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平静下来啊。黎辰一直这么紧绷着背僵着,也是非常难受,他干脆软下身子,完全依靠在武陵春怀里。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不推开他?为什么不推开?南黎辰狠狠问着自己心里那个人,南黎辰啊南黎辰,如果有个男人这么暧昧得抱你,你为什么不推开他?只是心焦得等待他放开手,自己为什么不去推开?又不是没这个力气!
他暗自沮丧着,却发现下巴抵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呼吸变了。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忙问道:“你是在哭么?小春?”
肩上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完了。黎辰心想,叫顺嘴了,不小心把这么亲热的“小春”带出来了。
武陵春果然松开黎辰,热烈而深沉的眼神很快将黎辰的神魂绑缚。黎辰也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眼神可以如此迷人,被他这么一看,好像整个心神都是他的了。黎辰的魂魄仿佛脱壳而出,便在他眼神中那片深邃的湛蓝中畅游,完全迷失了自己本来的方向。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武陵春的食指和拇指已经捏起了他的下颌。一切仿佛自然而然。记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悸动着。他听着武陵春的心跳,竭力捕捉。他嗅到武陵春的气息,不由贴近。一切,仿佛自然而然。
一念之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这个男人俘获。他,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直到那两片让他心摇神驰的薄唇贴近,暧昧的香甜将他沉溺,冰冷的柔滑将他贯穿,他腰间一麻,那个声音却在他耳边轻唤着:“黎辰,黎辰,黎辰……”
如轻柔的潮水撞击着他的心门。他的心禁不住如此热情得撩拨,压抑的火焰一下子燃烧了起来,焚遍全身。极其迷乱之时,模糊的视觉中,却呈现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南黎辰……对了,我是南黎辰。我是……
对了,刚才我以为我是谁来着?
黎辰睁开眼睛,武陵春诱人的薄唇还停在自己呼吸前。他们……很显然还什么都没做。那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不是幻觉吧,那般刻骨铭心的感觉,与其说是幻象,倒不如说是记忆!
黎辰双肩一缩,趁着武陵春失神的当,一下子缩到了床里。他不敢看武陵春的眼神,心下暗骂着自己:笨蛋,怎么缩到床里边来了!这简直就像是要……
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黎辰将打乱的思维胡乱拼凑,迅速判断出这是晏清都的脚步。他急忙一扯被子,“咚”得一声躺了下去,面朝床里。
“小春?”见门开着,晏清都自然一跨门槛就进来了,他似乎没有察觉屋里的空气有什么不对,开门见山得对武陵春道,“三哥醒了。”
楚云深那自私鬼终于醒了?太好了,武陵春八成要跟晏清都一起去探望,终于可以把刚才的事揭过去了。至于黎辰,当然是继续倒着装睡。他可不能这么快就面对武陵春啊。
武陵春语气平静得应了,跟晏清都一道出门,反手阖了门。黎辰将被子蒙过头,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可是……
怎么可能不想!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想啊!
黎辰坐起来,这里可是武陵春的房间,他不能久待!他跳下床,三步刚跨到门口,门却“腾“的开了!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黎辰脸“刷”得红了。干嘛要脸红!又不是偷情被人发现!
是玫瑰梅。她冷冰冰看着黎辰,问道:“你既醒了,何不去探望楚公子?他已醒来了。”
“啊,是,是么!太好了!”黎辰语无伦次,可是他现在可不能去啊!才过了这么一会儿,武陵春一定还没离开呢!
黎辰决定先走一步,找个武陵春想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刚走没多远,却是玫瑰梅追了上来,毫不避讳得扯着嗓门问道:“南公子,刚才是你在公子爷床上睡着么?”
八卦的小丫头!黎辰真想回过身狠狠敲她!注意用词啊,说他在武陵春房间里躺着也就够过分了,什么叫在他床上睡着啊!
算了算了,可能是他自己想太多。黎辰在转身的一瞬间便将神情调整得阳光明媚。他挠着头笑道:“啊是啊是啊,你给我上完药之后,我一时……困了,然后就,就睡下了。”
玫瑰梅眉头一皱。干嘛要皱眉头,这个解释她听起来不满意么?别多问啦,臭丫头!
“哦。”玫瑰梅平静得走回房间,一面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了呢。”
喂!你中间省略掉的东西是什么啊!我们怎么了?为什么你这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看到床上乱就会这么瞎想!根本不符合你年龄段的联想水平吧!还有,南黎辰和武陵春好歹都是男人!你个小丫头知识也太丰富了吧!
黎辰脑内吐槽一番,心里却不得不在意。为什么玫瑰梅会这么想?如果是普通的小女孩,看到一个男人借另一个男人的床睡,应该也不会起什么疑心。难道她知道什么?难道她刚才……在窗口偷窥!
不——要——哇!
黎辰急忙追过去揪住玫瑰梅:“玫瑰梅啊,你刚才说……你以为我们……怎么‘了呢’?”
很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很在意啊!黎辰期待着玫瑰梅的回答,她却一副严肃的样子……
严肃得转过头,平静得说道:“是啊,你们两个好久都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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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绝对是个烦人的丫头啊!有人教她这么说的吧,绝对有人教她这么说来着!“了呢”前面省略掉的到底是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好久没……怎么了?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黎辰再也不能假装不在意得闲聊了,他紧跟玫瑰梅进屋,立即关好房门,抓住她的手。小丫头的表情镇静得让人生气,可正是这份镇静告诉黎辰,她一定知道什么。
黎辰放开玫瑰梅,不,他还没准备好听答案。武陵春今天反应如此异常,他是今天才开始异常的么?他刚才看他的眼神,还有那种眼神中满溢的感情,是今天才有的么?
冷静下来啊南黎辰,仔细回想一下,刚刚认识春哥的时候,也曾被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过。对了,就是第一次穿踏月公子衣服的时候,还有后来用踏月公子饭剑的时候!都跟踏月公子有关……那个时候黎辰还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劲,但是现在,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