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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39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呃!”

噩梦中惊醒的冷冰“腾”地坐起来,伸手捉住了自己身旁的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人是谁,便揪着她的衣领大喊道:“大家呢?大家都在哪?大哥呢?青玉姐姐呢?还有——”

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冷冰松开了花深深。她的眼睛,像精灵一样充满了灵气,柔软的衣裙如花瓣般香气馥郁,颜色自然,水嫩丰盈,没有一点造作俗气。这样的她,曾令她嫉妒,厌恶,折服……然而现在,她对她只有恨。

她不是要带她去救夏大哥的么。她不是也那么认真得和她一起努力过的么。可到头来,还不是悄然躲回父亲的羽翼之下,安安心心等着做新娘子?

冷冰不理花深深,下床蹬鞋,往外走去。花深深道:“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

花深深拉住冷冰的手很快被打开。

“我没有受伤,不需要在床上躺着。而且……心里的伤,岂是躺在床上就能痊愈的?”

“冷冰!”花深深再次叫住冷冰。冷冰以为她会说对不起。但她没想到,花深深说了一句比“对不起”更加恶心的话:“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给你做。”

她这是在小心翼翼得怜悯她。这比道歉,更让人受伤。冷冰本可以指着花深深的鼻子大骂,你这混蛋,若不是你,我夏大哥和青玉姐姐不会被拆散,我春哥和南黎辰不会受伤,还有清都哥,熊孩子,他们的帐一笔笔都要算在你头上!就算在你身上戳一万个透明窟窿,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只有失去之人才懂什么叫真的失去。失去了,曾经最爱的美食也好,破口大骂也好,什么也安慰不了冷冰,什么也抚平不了大家身上的累累伤痕,什么也挽回不了已经失去的幸福。

她不想看开。但是,只能看开了。

“我要去看大家。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嗯……”

撕裂似的痛在冷冰心口蔓延。如同蜘蛛网般,一层层得,将她的心彻底封锁起来,再也不会向这个人敞开。

曾经啊。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认定我们不会是朋友。我讨厌你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女王般的眼神好像在下命令似的,不论是谁,只要在你目力所及范围内,只要你想,都得无条件为你卖命。我很讨厌……或许是你的那些资本……美丽、自信、命令而不依赖任何人的态度,我都没有吧。

你一直走在别人前面,我却一直追逐别人的背影。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永远都无法超越你。虽然气愤,却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追逐你,依赖你。正因为这样,才会毫无理由得相信你,跟着你去找大哥……

我以为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获得最后的胜利。仅仅为了一生只爱一次的信仰,不惜付出六公子所有人的性命,结果,还是事与愿违。

我不明白是为什么。真的。想不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去改变这个结果。

所以我不怪你。既然本来就不是朋友,我就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不是敌人,我也不会因为你不做而恨你。我们之间不论是什么,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不求什么,只求在分别的时候,不要再浪费眼泪。

冷冰在心里说完了这些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花深深一眼。

“对了。今晚……就吃火锅吧。”

隔着火锅的腾腾热气,冷冰看不清对面坐着的花深深的脸。火红滚烫的辣汤给毫无生气的房间沸腾出了一丝精神,冷冰把沾满辣汤的菜叶和肉片往自己嘴里送,辣得嘴唇又红又肿,辣得鼻涕眼泪直流,辣得她对花深深说的话,只能用“嗯”来应答。

“应太平身上浮毒已去,但是要恢复智力,恐怕是无望了。”

“嗯。”

“武陵春和南黎辰重伤,都在中殿安置着。”

“嗯。”

“玫瑰梅被她兄长带走。她会怎样,我也不知。”

“嗯。”

“……晏清都,双腿……”

“嗯,知道。”

“夏孤临……婚礼之前,爹爹会安排你们见最后一面,即刻送你们回人界。之后,两界罅隙逐个封闭,不再开启。”

辣。真辣啊。冷冰被辣得眼泪直流。这会是她终生难忘的一顿火锅,舌头辣得好疼,这种疼痛几乎能令她忘记一切。

冷冰随意抬起袖子擦擦脸,在脸干的瞬间转身。她咳了两声,也许是辣得够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奇怪了。

“最后一面,不用见了。倒是……”冷冰肩膀耸了耸,不知道是不是在冷笑,“倒是你刚才罗里罗嗦说了一堆,怎么没提青玉姐姐?她在哪里?”

文章正文 V320

她死了吧。

最终……还是没能将她保护周全么。冷冰冷笑,青玉案为救夏孤临,生前受尽破阵乐折辱,而后身死修罗牢狱,如此惨烈,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走到这一步,已经无心无力去哭了。大哭一场又怎么样?哭一场,青玉姐姐就能活过来么?

冷冰只是冷僵僵站在那里,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她出奇冷静的反应让花深深又奇又疑。她小声试探道:“冷冰,你……”

“青玉姐姐在哪,我要去看她。”

冷冰向前走了两步,慢慢回过头,又冷又空的眼神如刀背指着花深深。既危险得令人害怕,又心死得令人心疼。

“可是,青玉案的尸首……”花深深仿佛被冷冰的目光所伤,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见了。”

尸首不见了?好端端一具尸首怎么会不见的?魔尊这又唱的哪一出!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还不够,还不肯把尸首还给他们,让青玉案入土为安?他还想怎么样!

不。不是魔尊。冷冰很快冷静了下来。现在输的人是六公子,魔尊想做什么,完全不必找任何托辞。不是魔尊……那是怎么回事?

冷冰皱眉思索,她见花深深摆出一副“放心,我们魔界会为你追查此事”的神情,她便不想再与她多说。六公子的人,六公子自己会找,本无须假他人之手。她正色向花深深拱手,别了花深深,独自去寻南黎辰武陵春等人。

什么时候,她冷冰也是会这般面无表情正经八百做事的人了……

也许,平时越爱玩闹之人冷静起来就越为可怕。花深深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很是不安。冷冰是个痴人,她付出感情的时候,从来不会计较对方作何反应。即便是青玉案这般出离孤绝目无下尘之人,她一旦将她当做心中最美丽最圣洁的存在,便誓死也要守护她的幸福。谁也没料到,青玉案的妖根解封之后不能随意离魂,竟然身死远逊于自身等级的修罗之牢中……她死了,且不说夏孤临和武陵春会有何动作,单是冷冰一人,也足够将九黎宫闹个天翻地覆了。

不过,冷冰既没有花深深想象的那般脆弱,也没有她推测的那般莽撞。青玉案不能白死,但是在“报仇”之前,冷冰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冷冰找到南黎辰和武陵春休息的房间,轻轻推了房间门。武陵春躺在床中,犹未醒来;黎辰守在床边,支颐小憩,样子很是疲惫。

生死重逢并未给冷冰带来太多的喜悦。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得头晕目眩,想要赶快扶着什么东西坐下。她向武陵春床边走去,眼前一黑,却疑心自己看错:南黎辰……他右手支颐,左手却搭在被边,似乎与武陵春微微伸于被外的手紧紧相握。

“黎辰……”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被这奇怪的一幕惊住,冷冰不顾正在昏睡中的武陵春,失声叫了出来。黎辰很快惊醒,上前一步扶了冷冰。冷冰身子一软跌入黎辰怀中,被黎辰抱住。

“黎辰……”融入黎辰怀抱的冷冰很快暂时得忘记了一切。她在黎辰怀中蹭了蹭头,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但跟冷冰记忆中不太一样。冷冰伸手揽了黎辰脖子,正要说什么,黎辰却在她耳边轻轻道:“冷冰,累么?我扶你躺下休息吧。”

黎辰的温柔让冷冰心里暖烘烘的。但这般温柔,却让冷冰心中有些薄薄的失落。平时的黎辰,难道不应该发狠似的把她揉碎在怀里,恶狠狠说着“冰痴呆,又跑到哪里去疯了?害得我们大家担心你……你这笨蛋!”这种话么?

黎辰小心翼翼的温柔,让冷冰很不适应。他抱着她,好像抱着一尊易碎的玉佛,又精心呵护,又不敢太过亲近似的。也许是因为他自己身上有伤——所以他才没有紧抱冷冰的吧?

想到这一层,冷冰很快轻轻推开黎辰,关切道:“你的伤怎样了?为什么不在床上躺着?”

黎辰将食指在唇前轻轻一伸作“嘘”声,一面回头看了看武陵春,他仍未醒来。那只手,像是习惯又像是固执得微微伸出被外。他走过去,拾了他的手腕慢慢放回被中,又掖好被子,方拉了冷冰的手,走出屋外。

“若不是春哥保护于我,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就是我了。”

两人携手坐于庭院枫树下。魔界树木并不茂盛,九黎宫附近的红枫倒是生得极好。片片红叶艳烈如血,触目生疼。冷冰挨紧黎辰坐着,抱紧了他的手臂,但身体仿佛浸入那片鲜血似的红叶中似的,就是暖不起来。

“如果春哥知道青玉姐她……”冷冰以为,现在她的心已经冷得足够面对一切了,但是那个字,她还是说不出口。她隐隐有种预感,仿佛自己和黎辰的谈话,会被睡梦中的武陵春听去似的。

黎辰仰望着红叶映衬下燃烧似的天空,欲言又止。斯人已逝,瞒能瞒得了多久?早晚要知道,早晚会伤心。现在还不是完全沉浸在悲痛中的时候。昨夜,是夏孤临亲自守着青玉案的棺木。尸首不翼而飞,他竟怎会不知?

黎辰长长叹了口气。冷冰抱着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很是害怕,很是不安,更是悲痛不已。悲伤就像一把利剑直刺心脉,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呼,性命便已被夺了去。黎辰只想让冷冰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余下的事,他来想办法。

“黎辰……”冷冰头靠在黎辰肩上,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我好害怕,我好不安,我好难过。”

“我知道。”黎辰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冰冰,你受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青玉姐姐就这样离开!我、我要杀了魔尊,为青玉姐姐报仇!我还要——”

冷冰被她的话惊醒。她张开迷蒙的眼睛,她还要杀谁?杀了花深深么?当然!她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但是为什么提到杀她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丝不舍,会从梦靥般的恨意中惊醒过来?为什么?

如果,她们不是生在敌对的阵营,仅仅是在成衣铺中为了争夺一件漂亮衣裙而大打出手的普通人家的女孩,仅仅是性子不和一见面就要刀剑相向的同门师姐妹,仅仅是一个爱做傻事一个又爱嘲笑的冤家,她们没准会成为相伴一生的好友。然而命运容不得这么多假设。即便假设了,命运还是会滑到原先设定好的轨迹上去。普通人家的女孩会被不平凡的际遇改变,同门师姐妹会走上相反的道路,打打闹闹的小冤家也会形同陌路……有些人,注定成不了朋友,哪怕惺惺相惜,哪怕互相保护,也是命运容不得的。

友情……呵。冷冰哂笑。终于有一次,她嘲笑的是这可笑的命运,而不是她自己。

从此以后,忘了她吧。下次见面,便是陌路人。

心里的泪,果然是怎么安慰都擦不干的。冷冰对黎辰道:“黎辰,陪我去看看大哥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去。”

不敢去。她说不敢去。

这也是第一次,她说不敢说得没有那般理所当然。她不敢对着外人显出自己的不敢,她只敢对黎辰诉说自己的不敢。不知道现在,失去了青玉案的夏孤临是什么样子?冷冰害怕一看到夏孤临,她就会收拾不住自己的悲伤,大声哭出来。

她不能哭。六公子这群人中不需要她的哭声。谁都可以哭,只有冷冰不能哭。

“好,我陪冰冰。”

黎辰拉了冷冰的手。每一步,都是冷冰强迫自己走下去。如果是她一个人,她也许走到半路就会哭着跑回去吧?她不敢想。只有被黎辰的手握着,她才能找到坚持去面对悲伤的理由。

人究竟要经历多少修行,才能看得开生离死别?

心如止水,宠辱不惊,到底是什么感觉?与挚友决裂,看着姐妹死去,还能一笑置之,那究竟是怎样一种修行?冷冰不懂。直到真正面对珍视之人被抢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懂修行。她看不开舍不得放不下。明明失去了,明知无法挽回,却仍要拼命去复原那片废墟……或许她已经在修行中,入了魔障吧。

两人在青石洞口前止步。从青玉案的尸首被送至青石洞中至尸体不见,夏孤临就一直呆在洞里,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人要他出来。

要进去么?

冷冰轻轻舒了口气。她已经决定,只要在旁边悄悄看他一眼就好,什么也不要说。她正要向前,黎辰却不专注似的向后方看了一眼。

“怎么了?”冷冰问。

“没什么……我们走吧。”

冷冰点点头。她却觉得,黎辰在意着什么,担心着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遮掩不说?

冷冰且将此事放下,与黎辰携手一同进入那寒气袭袭的青石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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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洞既深且寒。冷冰仿佛在走进夏孤临冰冷黑暗的内心,每一步都踩痛了那些鲜活而脆弱的回忆。记得缀锦楼头,她飞针和歌,走线作舞;记得玉虚云桥,她拥冰坠崖,至死不离;记得死灵山头,她一泪默祷,一舞辞别……

冷冰猛然停住了脚步。远远得,她似乎看到洞内,一黑色人影背靠冰棺枯坐,身如顽石纹丝不动,仿佛已与空空如也的冰棺融为一体。那个人蓬发遮面,宛如死人一般,透过头发的缝隙,依旧捕捉不到他眼中半分精光。

冷冰低头,不忍再视。她拼命告诉自己,那不是夏孤临,不是夏孤临……她攥紧了黎辰的手开始往后退。洞内,却传来苍凉透骨的吟声,惹得洞内千风顽石相和似的,重重击打在冷冰心口上:“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风清日和。一句唱词如春风细柳,一下子把人荡回了相识的那个春天。青玉案穿花拂柳而来,手中的绣棚粉光溶溶,不知是在桃树下接了一绢的桃花,还是那绣帕上的桃花活了,挤挤挨挨开在春光下。微风拂青衣,如一渠碧水,清澈得人心摇神驰。

武陵春闲卧桃花树上,刻有“春”字的玉佩于繁花中垂下,摇曳春风之中,别有一番意趣。他双眼似醉非醉,轻轻打开折扇,竟未惊去扇骨上栖息的蝴蝶。他轻道:“刚才走过去那个,就是大哥的心上人?”

“小春又在胡说些什么啊……”晏清都盘膝抱剑坐在树下,双颊都被桃花映红了,“大哥从来没说过……”

“呵,我谋略不如四哥,善战不如你清都,但这情事嘛,一看一准,错不了。”

武陵春嘴唇轻轻一撅,吹开了飘到唇边的桃花瓣。他以手支头,侧身向树下看去:“可是这个女人好像很麻烦的样子,她是玉虚宫弃徒,又被魔族那帮人紧盯着不放呢……不过,就算再麻烦,大哥也会通通解决的吧?”

晏清都深深呼吸了一口发甜的空气,桃花瓣飘飘摇摇落到他鼻尖,蹭得他有些发痒。“哦。”他简短得答着,好像只是为了将喷嚏憋回去。

“清都。”武陵春再次仰望着天空,漫天的桃花将晴空映作粉紫色。他憧憬着什么似的说道,“清都啊,如果是你,遇到喜欢的人,也一定会为了她付出一切的吧?”

鸟声啁啾。武陵春有种预感,现在晏清都心中,想着和自己一样美好的事情。晏清都似乎很认真得答道:“嗯。我会的。”

……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花期已误。转眼,又是青玉案在缀锦楼中极其平凡的一日午后。她凭栏而坐,团扇倦垂,无心刺绣。才不过短短几日,她便结识了他——还有以他为首的六公子。横云公子楚云深,露华公子南歌子,煞红公子武陵春,白萱公子晏清都……

都是很好的人。青玉案以为,被师兄抛弃之后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但遇到这六个人之后,却又情不自禁似的被他们吸引了。

“唉……”

“姑娘何故叹气?”小丫鬟小鱼原本在檐下打着盹学针线,听到青玉案不住叹气,便打起精神上前询问。青玉案也不理会,继续呆望池中艳荷,望得荷花都要羞了。小鱼调笑道:“姑娘这几日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莫不是……噗~莫不是心中惦着哪位俊俏公子吧?”

“你!”青玉案一惊,猛地一回头,看那小丫头捂着嘴笑个不住,扬扇便打。打着闹着,才发觉自己如此反应便是承认被小鱼戳破了心事,又急又羞。青玉案一向清冷寡言,小鱼从未见过她如此跺脚扭肩的小儿女情态,一面奔逃躲闪,一面逗个没住:“我看姑娘八成是喜欢上那位夏公子了吧?夏公子丰神如玉,龙姿凤表,又使得一手好剑,与我家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小鱼一口气跑到廊子拐角,冲青玉案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一闪而去。青玉案提着裙裾追了过去,不见了小鱼踪迹,却已跑得娇喘细细,香汗淋漓。她只见荼蘼架下似有人影,急忙追去,口中喊道:“小鱼,别跑!”

春花虽谢,荼蘼正密,洁白如云,风拂似絮。青玉案奔去,那人正好转身,她来不及止步,结结实实撞到了那人怀里,纤腰也被那人扶住。青玉案被荼靡花粉迷了眼睛,看不清那人是谁,只听那人轻轻在自己耳边道:“小心。”

是……他?

青玉案脸上灼烧,轻轻推开他,低着头,却没即刻离去。她眉尖微蹙,看着轻风将自己的裙摆吹得如同蓝花,与他的衣摆连到了一起,她心中焦灼着。刚才……自己太莽撞,太失态了。

“怎么了?为何跑得这么急?”

青玉案不语。他说话语气平常,可她感觉到他是笑着的。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转移话题:“夏公子,何以至此……”

“没什么。”夏孤临的话音又温柔又认真,“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青玉案急速背过身去,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她裙衫也乱了,头发也毛了,为什么要在自己最难看的时候,碰到喜欢的人……

诶?喜欢的人?

青玉案很快恢复了冷静。她背对夏孤临道:“请公子进室内少待片刻,青玉案去去就来。”

她从容似的走回廊上,心中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懊恼。这个时候,要回头看他一眼么?他是不是也正看着她?如果是那样,要不要对他微笑?

青玉案鬼使神差似的回头了。轻风一转,白荼蘼纷纷如雪,铺天盖地,又温暖又凄凉。这时,到底是希望被他看着,还是不要被他看见,青玉案自己也无法说清了……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果然还是不行啊。

青玉案伏在案上。翠雪似的耳坠,银钩和玉坠分作两边跌在案上。死灵山一役时,以耳环为针穿线制伏群魔,不想折损了耳环,寻遍能工巧匠,竟然修补不好。她懊恼着,不想门扉咚咚两声,起身一视,却是楚云深以刀护手敲门。他向来是不爱管闲事的,找青玉案有什么事么?

“你在发什么呆啊。”楚云深走进房间,直走到案边,看到了案上的耳坠。青玉案有些局促,楚云深怎会这么莽莽撞撞得走进来……自从死灵山事件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在她眼前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嘛,原来是耳环断掉了啊。”

“嗯……”

楚云深右手捉刀,拇指轻轻一推将刀出鞘,刀身寒光映射翠玉之上,仙光便如软絮般袅袅环绕。青玉案惊道:“这是……”

楚云深捏了银钩,在玉坠上轻轻一勾,钩子与玉坠竟然合二为一,完好如初了。青玉案委实惊讶。她竟然不知,楚云深的治愈刀竟然可以修复器物……

“多谢。”青玉案还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楚云深却已经抱着肩,怕冷似的抱着臂踱出屋外。青玉案追到门外。她正想叫住楚云深,他只微微一侧头,懒洋洋道:“以后不要再乱用这么珍贵的东西了。即便认为自己快死了也不要。好好戴上吧。”

……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嘶——”

青玉案撕碎了刚刚绣上诗句的锦帕。她躲在晾晒各色染布的架下,大红官绿,湖蓝鹅黄,将她浑身映照得缤纷多彩,完全丧失了她自身的颜色。她心乱如麻。夏孤临在魔界生死未卜,小春他们也已经赶去。她做什么?仅仅坐在这里等待消息么?

“嘶——”青玉案又撕裂了一块锦帕。风忽起,吹起了新染的布,也吹散了她手中的裂帛,飘飘滚滚,被一人踩到脚下。

青玉案掀布起身,看到了一身紫黑的玫瑰梅。她一身戎装,背着狼牙棒,弯腰捡起裂帛:“其实已经无法忍耐了吧,已经开始糟蹋自己绣的帕子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找我?”

青玉案哑然。要去魔界,她的确只有找玫瑰梅相助。但她未料到玫瑰梅竟会亲自来找她。

玫瑰梅问:“你准备好要出发去魔界了么?”

青玉案点点头。她明白,玫瑰梅是在问她有没有做好必死的觉悟。她说道:“我已收拾好行囊,即刻启程。”

行囊?没听说过去大决战还要背个包袱的。如果带着又沉又难以背负的东西……她这场大战,想必不会轻松。玫瑰梅扬了扬眉毛,没说什么。她只看到青玉案带了个瘪瘪的包袱,不知里面放了什么。行程中,也从未见她打开过。

文章正文 V322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青玉案到魔界的第一天。玫瑰梅在前方引路,轻车熟路,行色匆匆,她对魔界的熟悉令青玉案颇为意外。她走着走着,却无心被擦肩而过的男人撞到了肩膀。

“抱歉。”男人继续向前走着,只是淡淡得抛下这句话。

“不,是我不好。”青玉案亦未回头去看那个男子。两人背道而驰的身影破开熙熙攘攘的人群,青玉案却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已经深深刻入了那个人的脑海,再也无法拔除。

同样是茫茫人海中的邂逅,有些相遇可以像春风拂蕊,久旱甘霖,有些相遇,却像彷徨无依的蝴蝶遇上了无形却致命的蜘蛛网。青玉案已经被那捕猎般的眼神束缚住了手脚,可她仍陷在与夏孤临重逢的美梦之中,浑然不觉。

那个叫破阵乐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爱上她。他只是想占有她,欺负她,蹂躏她,撕碎她华美如水晶的羽翼,再也无法翩飞。

破阵乐坚信,世上所有美好事物的存在,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被摧毁时瞬间迸发出的绚烂。摧毁这种事,就是上天对世间万物的残酷试炼。越美丽的东西便越是脆弱,像是泡沫,像是琉璃,像是美人……但身为不死族的破阵乐,他对摧毁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崇拜。不死族因不断被摧毁而变强大,正因为经受于此,方能体会摧毁其余弱者的快乐。

每当摧毁那些美丽的东西,他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快感。破阵乐对那个青衣美人日思夜想,他在对付武陵春和南黎辰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制伏玫瑰梅之后,他却没有亲自去捕猎那只可爱的玉兔。何必着急呢,她,跑不掉……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抓住她!”

“抓住……跑不掉!”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渐远之后,青玉案紧咬的牙关暂时松开,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鲜血不断得从背后的伤口汩汩流出,将满地红叶染得更加妖艳。令她恐惧不安的不是鲜血的颜色,而是从刚才的恶战到现在,她竟然没办法随心所欲得离魂!

这是为什么?为何发动离魂之时,好像有什么深埋在体内的东西悍然一震,仿佛要从血肉中生生剥离出来似的疼痛?难道……难道是修炼魂法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听使唤,却又不像是中毒。青玉案斜倚着树干喘息,几番召唤玫瑰梅,却都没有回音。她出什么事了?

青玉案知道,那些追兵定会不断搜查九黎宫四周,不抓到她绝不会干休。现下到处都是魔卒,自己又身受重伤,逃又如何逃得出去?

“这边没有!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只听远远一声号令,便又是一大批魔卒逼近,铺地红叶被踏碎的声音令青玉案心惊。这样下去,会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脚下的血泊反射着月光,她借着血红色的月光,向玫瑰梅发出最后一条求救灵扎。手指一转,却发现蓝色灵光在指尖萦绕逡巡,最终愈来愈暗,竟然消弭为烟尘了。

为什么,连灵扎都无法控制了……

青玉案的意识犹自清醒,她却不知道,魔界瘴气正从她背后的伤口源源渗入,一点点释放着被紧紧束缚的妖根。月光和枫叶见证着一切,蜕变在不知不觉中进行。她褪去青纱罗裙,滑嫩雪白如酥酪的皮肤,披上了晶莹柔软的毛皮;她点漆般的双眸泣血般变为晶红,纤纤玉指生出尖利如刀的钩爪;她背上的痛楚消失不见,全身却被一团带着体温和残血的轻柔布料包围。那些魔卒的说话声却如贴着耳朵般清晰,她警觉得后退,却觉得身体和平常有些不同了。

“人呢?怎么只剩衣服在这里?”

“笨蛋!趁她现原形的时候,抓住她!”

青玉案第二次睁眼的时候,是在破阵乐的床上。现为玉兔原形却被敌人扔到床铺之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容易猜测却又不敢想象。更何况,她在来的路上,从负责押送的魔卒口中听到了关于这位魔使破阵乐大人的不少事。她很快明白了,自己要面对什么人,面对什么事。所以,当她缩在床脚,看到那个男人贪婪又饥饿的眼神时,她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她逃不掉,也不能死。漫长的激烈折磨,仿佛过了比经历过的人生还要漫长的时光,终于被忽然闯入的那个人打断。她躺在凌乱的衣被中,桃红色的身体被洁净的月光一览无余。她仰望着床顶,眼泪无声得从眼角淌落。不,这个时候进来的人,千万不要……不可能是他。

“放开她!”

她听到了那个自己很是熟悉却从来不甚挂心的声音。晏清都。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不知从何时起就在自己身边了,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却疏淡近乎于无。

傻瓜……为什么要来魔界,为什么要来救她,为什么要像从前一样,悄悄守护着她?

晏清都的用心,青玉案并非没有注意到。但是,她不能注意,更不能应。从一开始,她的心里就容不下第二个人。

冰凉的眼泪滴落在青玉案光洁的膝头。她悄悄哭着,心中纷乱如麻。

破阵乐的狼牙棒没有挥下去。但接下来的可怕声响证实了青玉案的想象。一瞬间,她的心里除了绝望,就只有绝望。

孤临,是我们错了吗。

是我们的相爱,错了吗。

我愿意为了爱你,承受任何痛苦。

除了看着我们的挚友,小春,黎辰,玫瑰梅,清都,一个接一个在我眼前倒下。

我们……放弃吧。

青玉案把这些话写成灵扎,缚于红线之上。红线飘摇天际,如赤霞一般,染红了皇城密牢上方的天空。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碧。裁缝衣著,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春衣。素丝染就已堪悲。尘世昏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为了爱,大不了是一死。

这是青玉案被投进修罗之牢时,她对晏清都说的第一句话。至情之人,为了爱可以死。但是说到底,死毕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有谁不希望可以和爱人长相厮守,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相守到老,听上去是那么平淡,越平凡的愿望却越难以实现。她在弥留之际,不断得回想起他们几人一起踏青的那次。她喝得微醉,如小猫似的蜷在夏孤临腿上睡去。夏孤临温柔的声音,如晚风般在她心口挠着痒痒……

“青儿的家乡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在齐云山了。”

“我也是。从来没去过家乡,在蜀山长大之后,也一直在外漂泊。”

“那样……会很辛苦吧。”

“以后不会了。有青儿的地方,就是我夏孤临的家。青儿……会永远陪着我吗?”

“嗯。”

“一直到老。”

“一直到死。”

一直到老,一直到死。青玉案苦笑,她仿佛被昔日的誓言惊醒,咳出一口鲜血,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晏清都。她们,居然还都没有死。

不过,也差不多了。

到了这个时间,冷冰差不多快来了。见不到了,见不到了……

“清都。”她叫他的名字,他将她抱得更紧:“我在!”

“对不起……”想来想去,似乎只能对他说这句话。

“青姑娘不要担心!大哥一定会来,救我们出去的!”

“别说这些傻话了……见不到了。如果,你能见到他,就说,是青儿负他……”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一定……”

“已经……到时候了。你,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忘了仇恨,也忘了我吧。”

“不。我不忘你,永远不忘。”

“唉……你这样,怎么能让我安心。清都,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我来的时候,那个包袱……帮我……找回……来……”

素丝染就已堪悲。尘世昏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青玉案静静闭上了眼睛。晏清都维持着原先抱她的姿势,久久都未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颤抖着,为青玉案拨开被鲜血染湿贴在脸上的碎发。

她还是那么美,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晏清都终于将头埋在青玉案颈边,放声大哭。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敛袂而归,相将好去。”

夏孤临倚着冰棺呆坐,完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更不知这期间许多人来看过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直到与魔尊约定的婚期前一日。一魔卒急趋洞内,见夏孤临像个死人般枯坐,小声试探道:“姑爷……您……?”

魔卒也不知夏孤临是死了还是活着。他更不敢上前细看,只得呆呆等着,等了一会儿,那夏孤临竟然开口了。

“走吧。”

“啊?”魔卒比看到石像开口说话还要惊讶,他一时没回过神,“您说什么?”

“走。前面带路。”

“呃……是!”

文章正文 V323

夏孤临离开青石洞,随那魔卒回了九黎宫。此事暂且不提。在他离开之前,冷冰黎辰离开之后,却发生了一件足以动摇冷冰内心的大事——

冷冰黎辰携手,刚刚走出洞外,冷冰心神恍惚,她担心着夏大哥,担心青玉姐姐死了他也不会独活;她担心着武陵春,失去自己唯一的亲人后再度陷入绝望;她更对爱产生了怀疑。如此相爱之人都不得善终,那么她跟黎辰呢?他们可以好好得在一起,相伴到永远么?

冷冰只能握紧黎辰的手。她一路喃喃着,仿佛说点什么,她内心的恐惧就会减轻一些:“黎辰,我真的不知道,回到人界以后的生活该怎么继续下去。没有了夏大哥,没有了青玉姐姐,没有了六公子……没有了我们自己。”

如果六公子不复存在,我冷冰又该在世上何去何从。我归属于哪里,最爱我的人又在哪里,我很失落。

她心里反反复复说着这些,丝毫没注意自己喃喃了一路,南黎辰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他握着冷冰的手越来越松,开始心神不宁得左右乱看,步伐也越来越快。冷冰醒神之时,已经被黎辰拽至他和武陵春的房间门口。

“南……”冷冰还没唤完黎辰的名字,黎辰却忽然放开她的手,一步跃进门内,大喊道,“小春别怕,我在这儿!”

冷冰愣住。刚才那个……是黎辰么?怎么一点都不像他?还有,春哥怎么了?

冷冰的第一反应就是跟过去一看究竟。黎辰进去得急,自然也没随手带门,冷冰自然而然跨过门槛,床上那副场景,便一下子跳到了她眼里:武陵春已经醒来,他坐了起来,透过薄薄的白衫,隐约可见缠裹着胸腹的白布上血迹斑斑。他披散的黑发遮住了脸上的神色,但更多的头发却流泻到了另一个人肩上。

武陵春的黑发纠缠在他自己和南黎辰之间。南黎辰似乎并不排斥,甚至也在主动纠缠着对方。他刚才还紧握着冷冰的手,现在抱紧了武陵春,将他狠狠抱在怀里——就是冷冰刚才希望着的那种狠。他的唇靠近武陵春耳边,微皱的眉头又心疼又温柔:“没事了小春,我在这儿。”

冷冰的呼吸被这一室旖旎风光粘滞。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都看见了什么?这个是南黎辰?这个是武陵春?他们抱在一起?还这么得……暧昧?

冷冰很想无声得逃走。但是她心里清楚得很,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人想从事发场景中逃走,必定会碰到什么东西,弄出什么声响,惊到那两个人。但如果一直呆在这里,一来不合适,二来看不下去心里堵得慌……奇怪,有什么可堵的,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嘛……

正因为都是男人所以才堵得慌啊!

冷冰幸运得遁去,并未惊到武陵春和黎辰。这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她看到的画面还不足以说明所有问题。不愧是经过历练的人,她做出了更明智的决定:躲在墙角下,听听他们两个接下来会说什么。

屋内。武陵春忽然推开了黎辰,他垂下头,努力不去看他:“你怎么来了?冷冰呢?”

武陵春的“冷冰”两字,几乎令黎辰惊呼出来。他看着武陵春,似乎慢慢从踏月的状态换到了南黎辰的状态,却还没有完全换过来。一瞬间的撕裂感让他心尖颤抖。他忽然握住武陵春的手,好像害怕自己被撕成两半。

“我担心你,就先过来了。”

“我,我很好。”

武陵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现在他持什么样的态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黎辰自己现在弄不清自己的心意。在冰之牢狱时,该说的话武陵春都已经说到,黎辰本可以抛开任何负担,让一切恢复到最初。

但是他没有。他连牵着冷冰的手时都那么心烦意乱,担心武陵春醒过来找不到他会不安。他甚至放开冷冰的手奔了回来,抱着武陵春,完全忘了冷冰有可能正在门口看着他!

“小春,以后,不要再为了我牺牲你自己。”黎辰霸道得别过武陵春的肩膀,武陵春已经完全无措。小春,小春,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叫他小春?他以为他是他的谁?他……到底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黎辰,放开我吧,我只是像从前一样,作为六公子的前辈,保护后辈,理所当然,没有什么牺牲不牺牲的。”

“不会像从前一样的!小春,大哥走了,没有什么六公子了,以后只有我们自己了!”黎辰有些不理智得摇着武陵春,“你看着我?为什么低着头?你看着我!”

够了,这样已经够了。

这种时候,武陵春绝对不会让自己流下眼泪。他不能让眼泪束缚黎辰今后的自由。武陵春抬眼时已是笑容满面,这样的笑容,似乎足以令世上的一切都跟着他笑起来:“是啊。没有六公子了,你和冷冰可以自由自在得闯荡江湖,我们这些负累,还是慢慢忘掉的好。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走得更远。”

忘掉?

黎辰松开了武陵春。武陵春要他忘什么?忘掉和六公子在一起御剑江湖的日子,还是忘掉武陵春和踏月的……过去?

无论哪样他都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黎辰再次箍住武陵春的肩膀。他用眼光钳住他,令他从身到心都动弹不得:“那是我的事,不要你来做决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打算怎样对我?你也打算忘了我么?”

武陵春仰脸望着黎辰的眼睛。被他的眼神注视着,那种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付出一切的感情立刻再次被点燃。

果然还是不行。武陵春嘴角上扬,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你死了,我当你没来过;你回来了,我当你是另外一个人。这些我都能做到,但要我忘了你不可能。”

真心话。

他冲黎辰一眨眼睛。本来愤怒着的黎辰,僵硬的嘴角被喜不自禁的情绪勾起,满眼都是欢欣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他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继续扳着他的肩膀追问道:“小春,你还爱不爱我?你还爱我吗?”

接下来,武陵春并没有用语言回答南黎辰的问题。死就死吧。再一次,一起背叛这个世界……即便生离死别都不能将我们拆散。命运颠覆之后,我依然爱你,你,也依然爱我。

屋外枫树下站着的人轻轻移步走开。他的脚步极轻,却是踩在一根极细的琴弦上。南歌子本能以心目视物,却不知为何,来到魔界之后他总是用琴弦为自己指路。

他沿着琴弦走回了自己的寝殿。是的,刚才武陵春和南黎辰在房间里的表白,并没有被冷冰听去。她只在墙下站了一小会儿,就承受不住压力独自走去。倒是南歌子在门外枫树下站了许久,听到了武陵春和南黎辰……不,踏月的谈话。

南歌子心中有些不大宁静。不得不说,魔尊此招高明。把一个人的心分成两半,远比把他五马分尸要残酷得多。他暂时还想不到对策。夏孤临和花深深的婚期已近,他得保证那天的事一切顺利,其余暂且不提。

南歌子移步九黎高塔听风。他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听”。尤其是到来魔界之后,他不再研习医术,不再为夏孤临出谋划策,听风听雨听花落,一天的时间便轻易得打发了过去。只不过今天……好像就听到这里为止了。

“冷冰。”他转过身,知道冷冰就站在自己身后,“来很久了么?”

“没有,没有很久。”冷冰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伤心。尤其是说话的声音,那力气,仿佛早已被抽干,连个干脆的字都吐不出来似的。

“有事找我?”

“我……没什么,只是想陪南歌先生待一会儿。”冷冰说着,走到栏杆边坐下,托着腮望远处铅紫色的天空。两人都很沉默,若不提那些烦心的事,眼前之景也没什么可聊的:血一般的红枫,漆黑的高塔,流血,禁锢,仿佛一旦提及就是重复痛苦,还会再度受伤。

“南歌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会……留在魔界陪你……师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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