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居然真的这样。那,清都哥,自私鬼,他们身上的伤都怎么办?谁来为他们医治?”
治伤这种事……只要医术高明之人便可,又不是非南歌子不行。恐怕这心里的伤,却只有那种下伤口之人能医。
“冷冰呢?冷冰会回扬州去么?”
扬州啊。冷冰托着腮,寻觅着陌生的天空,发现根本找不到故乡的方向。扬州?雨巷?武府?那里,真的会有接纳自己的家么?
她心中迷茫,却又不敢证实。如果去证实那件事,那么就只有两种结果。悲伤。绝望。
是要悲伤还是绝望,不是冷冰自己可以决定,事实已经在那里。只是现在的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看。
该碰上的,早晚会碰上,该绝望的,早晚会绝望。
冷冰闭上眼睛,悄悄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冷冰啊冷冰,如果到最后,你连南黎辰都失去了,你还剩下什么?
文章正文 V324
“南歌先生,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冷冰不自觉得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头发。她知道南歌子的琴弦神妙无比,不仅可以绑缚敌人,弹奏乐曲,更有穿越两界的奇用。但即便可以再见……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落满桐花的小院中,手捧诗集,缠上他整整一个下午。
虽然不再相守,至少那时一起吟过的诗句,可以永远牢牢铭刻心中。
翌日凌晨月落之时。冷冰,黎辰,武陵春,晏清都集结回到人界的法阵之中。踏青遥的琴声穿透法阵薄情的紫色光芒,悠然如梦。情深梦浅。冷冰在那梦中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扬州。
猫耳朵哥的小摊上,曾经买给乌梅姐姐的乌梅仍旧沉淀着香甜的紫黑色泽。她为大家放过河灯的小河上,那些数不清的愿望早已被垂柳的倒影遗忘。缀锦楼照常营业,小丫头们早已习惯了主人不在的日子,笑靥如锦,迎来送往。
一切都没变啊。冷冰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绕过热闹的大街,跻身清冷的小巷。低头急趋,不愿被熟识的人认出来。仿佛怕他们问起,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和你同去的人为何还没归来?这次为何没带礼物回来?
她现在既没有说谎的心情,也没有倾倒苦水的心情。
冷冰推着轮椅上的晏清都,故意落在最后面。南黎辰和武陵春走在前面。刚跨进武府的门口,便先被提水的小厮瞧见了。那小厮激动得什么似的,扔了水桶,指着武陵春只是大叫:“公子爷!公子爷回来了!话梅姑娘!公子爷回来了!”
小厮便这么疯喊着,三步一跤向院内跑去。冷冰深深吸了口气。秋天透澈清爽的空气一下子吸进身体,她的身心仿佛一下子通透了。他们三人继续向院内走去,花坛中缤纷锦簇的月季都已开败,嫣红清粉片片入泥。冷冰的眼神不由自主被那片残花吸引了去,花光掩映,恍惚间似乎有一缕薄薄的青影在旁看花。凋零的美艳在她美目拂照下欣然繁盛,说不尽的繁华,似乎永远都不会逝去……
日光一晃。秋日的阳光如此澄澈,容不得冷冰眼中有半点虚幻。月季花期再长也有枯萎的那一天。是她期许太多了。
冷冰等人过了中门,远远见着话梅提着裙裾飞奔迎接。话梅迎上来,对武陵春深深一福,唤了声公子爷。话梅这些日子一直与六大门派斡旋,也是刚回到武府不久,风鬟雨鬓,神色憔悴。魔界发生的种种,她也早已得知,见了四人归来,又欣慰,又心疼。
“话梅,连日来辛苦你了。”武陵春上前扶了话梅。话梅淡笑道:“公子哪里话。要摆平六大门派那帮牛鼻子,少不得要做了众位公子的机关人去唬他们,总算是消停了。倒是公子们……”
话梅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此番魔界之行虽令她伤透了心,倒也不至于被打趴下。几日来她除了代表六公子在人界行事,还作起了武府的管家,将上下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容不得一一回禀,倒是有一件事,须得先跟武陵春说明。
话梅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晏清都,看他心思平和,方郑重道:“登州仙炉铁铺的金大爷昨日就来了,现在府里歇息着,等公子们回来。”
登州……仙炉铁铺,姓金……诶?那不就是晏清都的哥哥么?他怎么来了?他这么快就知道六公子出事了,还正是这几天要回来?是谁给他传递的消息?
武陵春和晏清都都没来得及问半句话,只听得院内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接着便见一精壮汉子大步流星而来,连走带笑,声如洪钟:“哈哈哈!老子早知道兔崽子是今日回来!哟,小丫头也在!几十天不见,你长高了嘛!”
金胖子对武陵春没什么好感,没有问候。却不知怎的连黎辰也不理,径直走到冷冰和晏清都跟前。金胖子见晏清都坐在轮椅上,也无太多诧异神色。冷冰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金胖子不由分说在晏清都肩头上重重一拍:“好小子!”冷冰看着他慈爱又心疼的眼神,想那含而未出的后半句应是“活着回来了”。
“大哥。”晏清都见着大哥,激动过后,更多是羞涩,羞愧。他这番独闯魔界,非但看着同伴落入敌手,心爱之人香消玉殒,自己差点也命丧黄泉。便是这样的自己,败得如此狼狈不堪,玷辱侠名,大哥却仍为他的平安归来而高兴。他见大哥笑得如此知足,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丫头照顾了兔崽子一路,现下肯定累了!来来来,我金胖子来推他!”金错刀说着,自己推了晏清都,回房间去,将三人扔在当地。他对旁人这样,武陵春也早已习惯。他对黎辰道:“这次我们可算是九死一生。黎辰是否回家去报个平安?”
黎辰笑道:“呵,老匹夫会关心我的死活么……不过,倒是有必要回去看看阳春馆的小子们。说起来,枸杞上次还来府里看我来着,却愣是没见着。因为啥事来着?”
黎辰说罢,与武陵春一道望着冷冰。冷冰心想:我也要回雨巷,看看师姐么?现在大哥不在了,六公子守护猎魂的任务结束,冷冰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她回雨巷之后,还有必要再回武府么?她还有理由继续赖在武府么?
冷冰不敢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她只是点点头:“是啊,是该回去看看。好久不见,师姐一定很是挂念了。”
说定了去处,黎辰先回了阳春馆。冷冰却在武府晃悠着,不大有回雨巷的意思。六公子投降魔尊的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天下,夏孤临和花深深的婚事便在朝夕之间轰动整个武林。冷冰却不知道自己回了雨巷,要跟师姐说什么。说猎魂守住了,我们也活着回来了,不过是以牺牲夏大哥的尊严和幸福为代价?说六公子已经散了,自己仍要回师门营营役役?
若只是对师姐说还好。这些事若是被师兄弟们知道,他们继续羞辱冷冰一无所成,倒也没什么要紧;若他们敢侮辱夏大哥半个字,冷冰只怕会气得气血上涌一剑砍了他们……还是先不要回去为妙吧。
冷冰在廊下闲坐,喂鱼,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抬头,竟是武陵春。此时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她忽然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想躲开的念头。冷冰呆呆的,武陵春却已走到面前停了脚步,笑道:“冰冰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冷冰从嗓子眼里答着,看着武陵春,笑不出来。
“我看这几日冰冰很是话少。还是不开心么?”武陵春在冷冰身边坐下,低头看塘中,冷冰的神情映入水中,那挤挤挨挨的锦鲤仿佛一齐跟着郁闷了。
冷冰不答话。武陵春继续道:“一旦大哥的婚事昭告天下,六大门派必会认定六公子投敌,与魔尊沆瀣一气,少不得要找我们的麻烦。我想,不如冷冰暂时回雨巷躲一阵子,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找麻烦,仅仅是找麻烦么?
暂时回雨巷躲一阵子?仅仅是一阵子么?
冷冰愕然。武陵春短短两句话,已经证实了冷冰所有的担心。他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冷冰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仅仅是找麻烦么?当年簇水公子侠名威震天下,六大门派皆俯首帖耳,有多少是仰慕他的天下第一剑,又有多少是趋炎附势之徒?现下大哥成了魔尊的人,六公子必被六大门派唾弃,视为邪道。大哥四哥玫瑰梅留在魔界,三哥六哥伤重,现在我们的战力,只剩下你我黎辰话梅四人。六大门派打着正义的旗号将我们赶尽杀绝,可说是易如反掌。”
武陵春自然未想到冷冰竟能想得如此透彻,竟将后路一一看明。他摸着冷冰的头道:“冰冰,你想太多了。无论如何,我们定会保你周全,必要时……”
“春哥说话,真的越来越不中听了呢!”冷冰冷笑着偏过头,躲开了武陵春的手,“我不早就是六公子的一员了么?大家虽不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怎么临到这时,春哥却不要我了?”
武陵春正想再安慰什么,冷冰却退后几步,那嘲讽而心寒的表情,几乎令他不敢相认:“春哥还说,‘你们’会保护于我。我却不知这个‘你们’又是谁?”
武陵春眼神一凛。难道冷冰察觉了什么?联系她连日来的反应,恐怕她真的有所感觉。武陵春不打算解释什么,默然看着冷冰走远。接下来,她恐怕是要找人求证什么。
武陵春倒并非有意隐瞒冷冰。就算要说,他该说什么?说他一直有断袖之癖,所爱的人就是踏月,而踏月也爱着他?他一直觉得黎辰就是踏月,而近日来黎辰终于觉得自己就是踏月?
黎辰决定着两人之间的感情,但他对自己的心意却相当模糊。首先,他至今分不清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是怎么来的,他自己又是谁;再者,他根本没有在武陵春和冷冰之间做出选择,他承认自己心里有武陵春,却也从没放下过冷冰;最后一点,无论他选择谁,他都势必会辜负一个人,这是他内心深处不能认同的。所以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对他内心的一次毁灭。
最终结果会如何,不可想象。
文章正文 V325
武陵春想到了这一层,冷冰却还未意识到,她想要的结果可能有多残酷。她心知六公子的旧事除了他们本人,就只有梅花三弄可能知道,现在也只有去问话梅。冷冰找了几遭,话梅却不知去了哪里。她遍寻不得,只得先去寻晏清都。走到门口,听得门内乒乓一阵嘈杂,似乎是在摔东西。
出什么事了?冷冰上前敲门道:“清都哥,你在里面么?”
静了一下,却是金胖子来开门了。金胖子凶神恶煞的神情吓了冷冰一跳,他见是冷冰,很快和色拉冷冰进屋:“哈哈,原来是丫头你啊,快进来,帮我劝劝这倔小子!”
兄弟两个又吵架了?冷冰被金胖子拉进屋,看晏清都脸色铁青得坐在轮椅上,脚边碎瓷片花盆架子倒了满地。冷冰问:“清都哥怎么了?你们两个……生气了?”
晏清都嘴角动了动,不说话。冷冰上前,发现晏清都手中紧紧攥着一白瓷瓶子。这该不会……他要服毒轻生?
“快把手里东西放下!”冷冰急忙上前去抢,捏住瓶颈掰了半天纹丝不动,方才想起晏清都虽然腿已残废,但手上力气还是不变的,冷冰岂是他的对手。她急对金胖子道:“金大哥,快过来帮我!”
金胖子却只是站在原地叹气。晏清都却冷冷道:“我知道大哥的心意……请恕清都不孝。这瓶五芝玄涧,我说什么也不会用的。”
咦?五芝玄涧?
就是他们去元洲仙岛时发现的长生涧水么?那个时候,金错刀召集船员出海前往元洲,就是为了取这五芝玄涧,最后却被六公子极力阻拦,无功而返。原来他并非一无所获,而是在六公子不注意时悄悄取了涧水带了回来?
“老子早知道,你小子跑去魔界那什么破天烂地,多半只剩半条命回来了。还好老子有先见之明,取了这长生水回来,不至于耽搁了你这两条腿。老子舍命得来的东西,你兔崽子倒好,一个‘不用’打发老子!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你倒甘愿做个仰人鼻息的废人不成!”
金胖子就差掳袖子扇晏清都大耳刮子了。冷冰急忙拦下,一面急劝晏清都,让他给金胖子说点好话。晏清都却眼泪朦胧似的呆呆望着五芝涧水,愣是倔强得一言不发。
冷冰也不知晏清都这是怎么了。晏清都到底在顾虑什么?她先倒了杯茶水递与金胖子手上,安抚道:“金大哥且坐下喝杯茶,消消气,我来劝清都哥。”
金胖子不好跟冷冰动怒,硬邦邦接了茶,哼了一声坐下,身子扭向另一边。冷冰微微叹了口气。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猜中晏清都的心思。她走到晏清都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扶了晏清都膝头,柔声道:“清都哥……是觉得愧疚么?觉得愧对金大哥,也愧对你自己……”
愧疚。晏清都眼中的阴影越来越深,他没有接话。他没有保护好珍视之人,方是不义;没有保护好他自己,方是不孝,有什么资格解下兄长以命换来的长生涧水?废物一般的身体,可以被长生涧水修复,那废物一般的灵魂,又用什么去救赎?
试问人生,能有几次机会,可以像真正的英雄般奋勇失败。金胖子从内心深处从未反对过晏清都成为一代侠士,那反而正是他希望着的。他只是不愿晏清都跟随夏孤临而已。金胖子向来看不上夏孤临的人品,不巧的是,夏孤临投降的事实很快证实了他的想法。他本想用长生水医好了晏清都,即刻便带他回登州去。晏清都不肯医好双腿,难道他想以此来表示不离开六公子的决心?
“算了,丫头,我们出去吧。”金胖子放弃似的走到门边,招呼冷冰出去。冷冰只得随金胖子出去。两人相伴走了一段,金胖子似乎信步而游,面色悲怆,有苦憋在心里说不出。冷冰也不好再出言安慰。
夕阳西下。两人仿佛要走到无尽的夜晚似的,漫无目的。金胖子忽然开口道:“丫头,你告诉我……那个姓青的小娘子,是不是……死了?”
冷冰心里一沉。点了点头。金胖子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冷哼了一声:“哼,这我就明白了。兔崽子留着那长生水不肯用,恐怕是要留着救那姓青的小娘子。兔崽子倒是一片痴心,那小娘子清高得很,又岂能将半点心思放在他身上?”
原来……是这样!
弟弟的心思,果然只有哥哥最清楚!
冷冰知道清都哥一直放不下青玉姐姐,但就算大哥在魔界寻得青玉姐姐的尸首,只怕届时魔界的入口已经完全封闭,长生水根本无法传递过去。这一点,晏清都不可能想不到,但他心里却一直抱着个万一:万一有一天青玉案需要这瓶长生水呢?
所以,他很不切实际又很固执得要把这瓶长生水留着。晏清都虽然平时一声不吭,但只要他认准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看到金胖子伤心的样子,冷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得安慰道:“金大哥,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劝劝清都哥的……回来之前,南歌先生已经修书一封给德阳医仙,此人医术高明,清都哥的腿还是大有希望医好……”
“好了丫头,你不必再说。不管怎样,我知道兔崽子不会离开你们。即便他想守护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也定会坚守到底。我对这孩子,没有太多的要求。既然他认定了这条路,我又不能把他打蒙了拖回登州。”金胖子呵呵一笑,似乎很看得开。但他脸色很快又变得严肃,“丫头,你老实告诉我,姓夏的是不是作了魔尊的女婿?他是否已经入魔?”
“没有!夏大哥是为了救我们才答应了魔尊的条件!若不是大哥做出如此牺牲,我们根本没有命回来……”
说到这里,冷冰再度哽咽。大哥,不知道他在魔界好不好,是不是还像那日般,为了青玉姐姐失魂落魄?魔尊有没有再为难于他?他又将怎样面对花深深?
还有南歌先生,他与魔尊决裂多年,现下也是为了保全大家留在魔界,魔尊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他好么?他会不会很想念大家,想念楚云深?还有玫瑰梅,她大哥抓到她后,究竟会怎样对她?还是……她现在已经异变为怪物了?
一想到那些相隔千里的同伴,冷冰便心如刀割。冷冰,黎辰,武陵春,晏清都是因他们的牺牲才得以活下来。但活下来,就一定能得到幸福么?
冷冰想不明白。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幸福,要连着大家的份一起幸福,但是她低下头,却看不见脚下的路。想着想着,眼泪又不知不觉滚落下来。冷冰吞咽着哭泣的声音,为自己的无助暗暗自责。
“别哭了,丫头。既然是这样……唉,算了。我只希望你们能照顾好阿都,别抛下他。”金胖子拍拍冷冰的肩膀,“我金胖子自一打眼,就知道你是个好丫头——不,是个好女侠。姓夏的不在了,六公子的未来就要靠你了。勇敢一点!”
冷冰很快擦干了眼泪,红着眼睛冲金胖子微笑:“嗯。我……不会再哭了。说起来,金大哥会在武府多呆几天吧?”
金胖子还未回答,远远得便听得小厮大喊:“冷冰姑娘!冷冰姑娘!不、不好了!阳春馆、阳春馆的南老板病危了,黎辰公子正守在那里……您快过去看看吧!”
什么?
南阳春……黎辰他爹,病危?
冷冰心中一震。他们出发去魔界之前,南阳春还好好的,如何突然就病危了?她顾不得多想,别了金胖子,即刻奔向阳春馆。
阳春馆门前鞍马萧索,今日已是不再营业。冷冰步入,只见一楼厅中空空如也,只留了一个少年杂役看门。冷冰进问:“伙计,你们南老板呢?”
“是冷冰姑娘,南老爷在内院……”
冷冰直奔内院,迎面碰上提着药箱,拈着胡须摇着头匆匆走出的大夫。看着情景,怕真是……
冷冰拦住医者,悄声问道:“大夫,南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饮食不节,嗜酒过度。七情内伤,阴阳失衡。正气虚损,邪气踞之,邪凝毒聚……”大夫罗里罗嗦说了一堆,冷冰也没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听下去,急问:“你直说,南老爷真的已经病危了?真的有那么严重?”
大夫点点头,叹气道:“多则一月,少则十天。”
一月……十天?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突然就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南阳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为了不让黎辰担心才一直隐瞒自己的病情?
冷冰站在原地愣神。回过神时,发现只剩自己呆立,医者已经去了好久。她轻声走近南阳春的房门,其内一片安静,不闻人声。从虚掩的门缝窥去,南阳春正在床中熟睡,面容憔悴而安详。黎辰则守在床边,深深地,眼睛不眨得看着南阳春。连深沉的黑眼圈都不能迫使他合上眼皮,他仿佛害怕只要目光一移开,就再也看不到他生时的面容。
文章正文 V326
冷冰站在门外,不想进去打扰。看着黎辰失神的样子,她禁也不觉流下两行长泪。这些日子……着实流了太多的眼泪,现世好像已经容不得他们去赚取仅剩的幸福。冷冰失去了大哥,失去了青玉姐姐,失去了六公子,黎辰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很快,又会失去唯一的亲人。虽然平时,他一直都“老匹夫”、“老混蛋”得骂着,心中埋怨混蛋老爹将自己和母亲丢在乡下不闻不问,但心中还是无比眷恋着父亲,希望得到他的爱,希望着孝顺他的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黎辰一脸凝重的样子,其实是在忍着眼泪吧?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为什么不哭出来,让自己好受一些?难道不流眼泪,也是为了不负父亲的希望么?
冷冰望着黎辰,却没料黎辰察觉到她似的,目光忽然就看了过来。冷冰赶忙擦干眼泪,背过身去。她听到黎辰走向屋外的脚步声,拼命调整着表情,回身面对黎辰时,终于还是挤出了一个无比难看的微笑。根本算不上笑容。她刚要出口的安慰之言,也被黎辰郑重其事的一句话打断:“冰冰,我们成亲吧。”
成……亲?
这种话,黎辰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冷冰说。第一次是在思凡洞天之时,黎辰半开玩笑得说过。那时,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向冷冰提起;这次是第二次,是在他父亲的病榻之旁,单刀直入又自然而然得提出。冷冰想,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她是不是也该自然而然得回答“好”呢?
冷冰当然想答应黎辰。她与黎辰相爱已久,眼下南阳春又没有多少日子,他们速速成婚,南阳春方能含笑九泉,容不得冷冰再有半点扭捏推托之态……但是,一趟魔界之行,已经改变了原本自然而然的一切。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冷冰已经感觉不到黎辰那颗深爱自己的心了。此情此景,却又容不得她再去求证?她……到底该怎么办?
“冰冰,老匹夫他……呵,没有太多日子了,成婚之礼,怕会仓促,委屈了你。”
黎辰说着,握了冷冰的手。冷冰淡笑道:“你说怎样好,那就是怎样了。”
嘴里说出来的话,跟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到底还是委曲求全了么?冷冰心乱如麻。记得在昆仑派时,冷冰答应过花深深,永远不再怀疑黎辰,永远不对他无理取闹。那这次她算不算怀疑,算不算无理取闹?她现在的感觉,究竟是对的,还是错觉?
“黎辰。”冷冰忽然紧握住黎辰的手,紧紧看着他说道,“黎辰,我们成亲之后,真的可以快快活活过一生么?”
黎辰看到冷冰害怕的神情,似乎有点讶异。他浅笑着摸摸冷冰的头:“傻瓜,你在害怕什么啊。这不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嘛,当然一直都在骗我咯。还不是人家心甘情愿被你骗~~”冷冰笑着仰起脸,鼻子便被黎辰轻轻刮了两下。她发现,自己好就没这么开心得笑过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好久没这么近了。她心尖一颤,扑入黎辰怀中,心中默默想着,这一切快结束吧,什么江湖,什么六公子,干脆……通通都不要了!有黎辰就够了,有他在身边,冷冰什么都可以不要!
两人正拥着,不知不觉中,甜蜜的气氛却有些变了。冷冰察觉到他们正被一束酸涩的目光望着。她很识趣得离开黎辰的怀抱,果然看到了僵立门口的武陵春。
冷冰冷冷看着武陵春。干嘛要摆出一副心爱之人被抢走的样子!冷冰已经不需要再证实任何事,武陵春的此时的眼神,已经足以证明一切!
“冰冰,刚才老匹夫说,想吃我做的黎明牡丹。你先去厨房,帮我做些准备好么?”
这么快就要支开我么。
冷冰不动声色,牵了黎辰的手道:“厨房的事,只要我一插手就会变得一团糟,还是一起去吧!”
黎辰张了张嘴,正要跟武陵春说什么,却被冷冰拉走。冷冰攥他的手极紧,他皱眉道:“冷冰,怎么突然……不急的,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冷冰低头不语。为什么,刚才看到武陵春用看爱人的眼光看着黎辰,她会有种想拔剑杀了他的冲动!
不,不行。那是春哥啊,是一直以来,照顾着冷冰,保护着冷冰的春哥啊……
但即便是那样的春哥,他与踏月那段过去,冷冰早有耳闻。他们是一对至死不渝的恋人,踏月失踪五年来,武陵春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下落,直至阳春馆与纸飞鸢一战,武陵春始识得黎辰,自第一眼便认定他与踏月神似……不,根本就是同一人。之后武陵春也一直对黎辰青眼相加,无微不至,黎辰却毫不自知……
他们两人的关系便那般一直微妙着。冷冰也不甚在意,只把两人之间的情谊当做普通的兄弟之情。但这次魔界之行,一直是武陵春与黎辰相伴而行,其间发生了什么冷冰无从得知。反正再次见面之后,黎辰对冷冰的态度便陡然转变,既亲密,又拿捏。恋人的心一旦改变,另一方不可能无所察觉。更令冷冰无法忍受的,是在九黎宫时两人相拥的场面,还有那句“小春别怕,我在这里”……要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冷冰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冷冰既没办法完全相信,却又无法完全否定黎辰对自己的感情。去魔界之前,冷冰肯定黎辰的心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但现在他既非不爱冷冰,又非对武陵春一清二白,似乎游离于两人之间。分析到这里,冷冰实在不清楚黎辰是怎么想的。
冷冰到了厨房,心不在焉地帮黎辰准备食材。黎明牡丹……这不是黎辰第一次做给冷冰的菜么……
冷冰拿着刀,麻木得在菜板上上下移动着。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辰,那个眉目清秀如澡雪,两腮像仓鼠似的挤满了点心,大摇大摆躺在人家床榻上催债的少年。说起来,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冷冰注意食物多于料理出这些美食的少年,但当她被美味的黎明牡丹征服时,她也牢牢记住了这个样子有点痞,说话胡里花哨,心地却无比柔软的南黎辰。要是他能一直做好吃的给她就好了,当时她这么想。
……
是什么时候“爱上”南黎辰的呢?已经忘了。美食,战斗,斗嘴,不知不觉中,他在自己身边,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感觉被刻画了再刻画,感情被佐证了再佐证,冷冰爱着黎辰,已经变得像习惯一样如影随形。冷冰从未设想过没有黎辰的以后。她的勇敢,她的执着,她的成长,她的判断力,思考力,如果不是在黎辰陪伴着她的前提下,根本就无法存在。
如果没有了黎辰。
如果没有了黎辰。
如果。
如果没有黎辰……我……是谁?
“明日食时之约,别忘了!”
“如果你能醒过来,我就尽心尽力照顾你直到你伤好!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真的,不骗你!”
“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能不哭?你告诉我,我一定做到。马上去做。”
“那是因为我喜欢打,喜欢拼命,跟你没关啦,笨蛋!”
“哈?随便?扯到哪里去了……话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人吧……”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负责耍帅,我负责抱你回家。”
“男人一旦爱上一个女人,那就是爱了,要爱得彻底,爱她到底。而不会像你们……呵,去想那些‘值不值得’那样不知所谓的东西。”
心里想着黎辰说过的话,冷冰握刀的手越来越麻木。旁的黎辰看到冷冰握着刀东一下西一下,已经把菜丝切成菜丁又剁成了菜酱。他察觉冷冰神情呆滞,悬在空中那刀,却是不偏不倚朝按在菜酱里的手指砍去……
“冷冰小心!”
冷冰在心烦意乱中被黎辰的喊声惊醒,虽抬头看向黎辰,手中的刀却惯性得切了下去,左手自然也没来得及移开,一刀正中食指。
冷冰丢下菜刀,鲜血已经流得满案板都是。鲜红的血色和钻心的痛楚终于让她想起,自己是在厨房里帮黎辰做菜。可直到黎辰奔过来,急捧了她的手时,她还是有些恍惚。没有这么严重吧,在战场的时候,血流成河也是平常事,这点小伤又何尝值得大惊小怪呢。
“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切得这么深!”黎辰嗔怪着,将冷冰受伤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中,含了那流血的手指吮吸着鲜血。冷冰手指被他舌尖一触,心底战栗,寒毛树立。她摇头道:“不用,一点小伤口而已,没关系的……”
“唉,切菜这种事我来就好!你做不来的事就不要逞强嘛。”黎辰吮过冷冰手指,见血已经基本止住,便又撅嘴轻轻吹了几下,“还疼吗?”
“还疼。”冷冰答着。是啊,心里还很疼很疼……面对这般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黎辰,冷冰怎忍心问“你还爱不爱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了别人”这种话呢?她还有什么理由去问呢?
“那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不用。黎明牡丹,南伯伯还等着吃呢。我自己包扎就好。”
文章正文 V327
冷冰说着,在黎辰脸颊轻轻一吻,自己走出厨房。她静静想着,以后的生活都会这么平淡吧。黎辰只是阳春馆的大厨师兼老板,而自己作个好吃懒做的老板娘……这样平淡就好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绝对容不得任何人来破坏。任何人都不行。
不论结果如何,冷冰都绝对,绝对不会放手。
冷冰经过南阳春的房间,顿了顿。算算时间,武陵春应该还呆在里面没走才对。
武陵春自然正守在南阳春床边。不同于刚才的是,南阳春已经从昏睡中醒来,睁眼躺着。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昏睡,只是在装睡。他没办法在病榻上继续假扮一个混蛋老爹的模样。他怕他露出真实的表情来,会令黎辰流泪。
“你让大夫说了假话是么?”武陵春说道,“你也并非生病,只是强行解封魔力,导致生命衰竭,是吧。”
南阳春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对于黎辰来说,这样的谎话远比真相要容易承受。但是——
“真相到底是什么,南叔可否告知?”
武陵春想知道黎辰和踏月之间的关系。他们在时间轨道上有所重合,所以不是转世;黎辰一生无病无灾,所以也不会是借尸还魂。那可能的结论只有一种:一体双灵。黎辰的身体里同时具有他自己和踏月的灵魂,且互相重叠,混淆着黎辰的记忆。如果这样的话,黎辰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在他体内的两个魂魄互相争斗,侵占,有可能一个吞掉另一个,也可能两败俱亡,一个都不剩。
所以,武陵春希望南阳春尽快给出答案。而且……他看到方才那一幕,是否可以承受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折磨,他自己并无把握。
“我是魔尊旧部,五十年前,因为不满魔尊猎魂行径,背叛于他,逃至人界。我深知魔尊心性,他从不会饶恕任何背叛者。”
武陵春点点头。楚云深,应太平,南歌子皆被魔尊严惩,足见魔尊对待背叛者的态度。倒是晏离兮,魔尊似乎从未承认过他,从未委以重任,也便那般淡淡放过了。
“念及昔日恩遇,我曾对魔尊发誓,终生不再启用魔功,不与他为敌。至少,不像楚云深南歌子那般,被他一手培养,而又倒戈相向。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肯甘休。他要我痛苦,却不对我下手,却将诅咒,施加在我亲儿子身上……”
武陵春有点明白了。原来,南阳春一直将黎辰母子弃置乡野,独自经营酒馆,并非经纶世务,利欲熏心,只是为了不牵连他们,不让魔尊找到他们,但是魔尊还是找到了黎辰母子。然后,他又对黎辰做了什么?
“嗯……”南阳春长长舒了口气。他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自己和家人能躲过魔尊的报复,但是,他必须为保护家人竭尽努力,哪怕让自己与妻子饱受思念之苦,哪怕儿子会在怨恨与寂寞中成长,他都必须那么做。他追求的最底线就是,妻儿必须活着。哪怕自己被认为是冷漠的丈夫,混蛋的老爹也没关系。
但是……他也深知魔尊的心计和手段。妻儿的藏身之处,还是很快被魔尊得知。令南阳春更为不安的是,魔尊并未立刻下手,他只是派人监视母子俩的一举一动。黎辰那时不过十四五,其母又缠绵病榻,两人自然更未发觉。过了不多些时候,夏孤临便向魔尊宣战。南阳春与夏交厚,但因与魔尊有约在先,并未亲赴魔界共同作战,只在人界为其支应。战事结束之后,踏月失踪,魔尊派去监视黎辰母子的人也同时不见了踪迹。如此巧合,令南阳春深疑。
不过数月之后,黎辰母病重辞世。南阳春将黎辰接至扬州城。这两件事,却并无任何实质上的因果关系。南阳春之所以将黎辰接到身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变了很多……虽然时长不见面,儿子毫不了解父亲,父亲却在暗地里从未错过儿子的成长。南阳春开始在自己儿子身上,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踏月公子。
神色,姿势,行事,态度,似乎在潜移默化中越来越像那个失踪了的踏月公子。南阳春将黎辰留在身边观察,心中越来越恐惧。他开始相信,魔尊的确对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使他与踏月公子之间有了某种联系。
至于魔尊具体是怎么做的,凭南阳春对魔界异术的了解,他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将踏月的魂魄实化,做成灵核寄于黎辰体内。对深谙炼魂的魔尊来说,魂魄实化不算难事,在黎辰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植入其体内更是易如反掌。
灵核在黎辰体内扎根之后,一旦遇上踏月记忆深处的人,或是难忘的记忆,便会开始生根发芽。有根芽时,黎辰并不会察觉,直到灵核长得枝繁叶茂,他的记忆便会开始混乱,感情也开始重叠,分不清自己是谁。到最后会被踏月完全吞噬,还是精神混乱癫狂致死,犹未可知……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魔尊惩罚背叛者的手段,这就是黎辰和踏月之间的关系,这就是黎辰未来的命运,这就是武陵春想要的答案。
武陵春听罢南阳春的讲述,漠然片刻,忽忿然而起,怒视道:“你,你既然知道黎辰见到我们之后会是这种命运,为什么还要把他接来扬州!让他在田间作个乡野村夫,平平安安过一生,岂非最好的选择!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陵春的手已经伸向南阳春的衣领,到底考虑着他在病重身体虚弱,几番颤抖,终于还是没把他揪起来,狠狠甩到墙上。
“呵呵,小春你想一想,黎辰是我魔左使南阳春的儿子,身上又有踏月公子魂魄之核,他可能在乡间耕作,庸庸碌碌过一生么?人力怎能阻止含藏海啸的珍珠埋没沙砾之中?这一切,都是命运。”
都是……命运。
武陵春绝望得坐在椅子上。不管南阳春的说法能否成立,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黎辰已经遇见了故人,重拾了过去,记忆开始混乱,感情也出现了重叠。到最后,黎辰会被踏月的魂魄吞噬,还是,他会承受不住分裂之痛,癫狂至死?
武陵春不敢想。五年来,他许了那么多的愿望,做了那么多努力,只是希望着踏月能回到他的身边。只要他能回来,他失去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心愿会以这种方式实现。牺牲挚友之子,牺牲最真实的那个南黎辰……可能,到最后,黎辰和踏月两个人,都会不复存在。
不,不会那么糟糕的。他急问:“南叔,有没有办法能把灵核从黎辰体内取出来?”
“有是有的。以我的魔力,五年前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不……”
武陵春明白了。他忽然明白,为何五年前南阳春就有机会将灵核取出,却一直没取出来。因为那样做,踏月的灵核就会被破坏。踏月这个人,将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南叔……”
武陵春握住了南阳春的手,声泪俱下。这时,他已经不知道该感激,还是抱歉。现在这般状况,黎辰被踏月的灵核完全吞噬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如果真的是那样,武陵春又该怎么面对南阳春,怎么面对冷冰?
他心中全无主意。他从未想过,踏月回到自己身边的这一天,居然会令他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黎辰的命运,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南阳春轻咳了两声,“是我无能呵……到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不,或许,真的可以保护他也说不定。”
或许?
武陵春惊异得看着南阳春。现在,他的魔力已经完全解封,难道他要与魔尊殊死一战,赢回黎辰的命运么?
文章正文 V328
“你大哥的个性,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觉得他会安安稳稳当魔尊的女婿,至此心如死灰,不问世事么?”
南阳春接下来却并未提黎辰,转到了夏孤临。武陵春暗自思忖,以大哥向来行事风格,他会如何作?难道……
武陵春明白了过来。南阳春点头道:“六公子仍未亡去,你们与魔尊尚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所以……南阳春特留在此时解封魔力,为了助六公子一臂之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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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夏孤临与花深深大婚前夜。夜黑风冷,吹得烛火时而微弱如叹息,时而高窜如尖叫。花深深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之前的细辫正被侍女一束束解开,披散肩上。
花深深半专注半失神得看着自己,不知不觉中波浪状的黑发已经流泻满肩。寒风又紧,吹得花深深额前刘海微波一漾,她黑亮的双眸却如深潭,不经波澜。
“大小姐,起风了,关窗吧。”
“不要,我就要这样开着。”花深深抬手止住握了梳子正要为她梳发的侍女道,“你且慢,叫玫瑰梅来为我梳头。”
“可是……”侍女收了手,诺诺道,“玫瑰梅乃不死族人,而小姐正值大婚,召她服侍,恐怕不祥吧。而且魔使大人……”
“谁理他!你直接去魔使府牢狱提她,若牢头问时,就说我说的,不交出活的玫瑰梅,便交出死的破阵乐!”
“是……”
侍女退下,花深深支颐望着镜中,又斜睨身旁侍立者双手所捧的嫁衣,首饰,不由心生倦意。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侍女才领玫瑰梅回来。花深深从镜中窥见玫瑰梅,紫瞳幽冷,神色如常,布衣素净,却似乎是临来之前新换的。
“你们都退下吧。”
待其余侍婢退去,玫瑰梅方走上前来,立在花深深身后。花深深浅笑道:“你还是这么沉默啊……明日我大婚,你竟连句恭喜的话都不说么?”
“喜从何来,你心中又何尝觉得欢喜。”玫瑰梅说着,捡起金盘中的梳子,开始为花深深梳发。花深深叹气道:“召你前来……果然是不祥呢。”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诶?一句都不想闲聊么?我在武府的时候,你曾透露我不少信息,令我事半功倍。多谢。”
“你叫我来为你梳头,不会就是为了说谢谢吧。”
也没有必要。玫瑰梅停下了手中的梳子,望着镜中的花深深。她特特将她召来,是怕她在牢狱中受苦么?不。破阵乐才不会用区区皮肉之苦来惩罚不懂事的妹妹,能惩罚不死族人的唯有无尽的死亡而已。玫瑰梅双眼微眯,手中握着花深深一缕秀发,感觉重似千钧。
花深深陶醉般深吸了一口气:“我很喜欢人界。初到那里时最难忘的,便是人界的绿树,远远望去,青翠欲滴。烈日时走在树荫下,抬头望去,从树叶缝隙中漏出的阳光如点点碎金,随清风摇曳着,闪烁为金色的十字光线……”
玫瑰梅眉头微展,继续为花深深梳头。偌大的宫室之中,只有柔发与梳齿摩擦的细响。
“不光是晴天呢,还有雨天,下雨也很好看。雨真是奇妙的东西,如绵绵的视线般,将天地连为一体。淋着大雨在旷野中走一场,感觉从身体到心灵都被洗净了。”
“雨后的彩虹,也很美……”
玫瑰梅竟然不由自主得接话了。她不得不承认,她在人界生活多年,也是十分得爱着人界。在武府的时候,她经常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干,托着腮蹲在窗下看雨。天空是那般压抑的铅灰,从中滴落的雨滴却是那般洁净透明。她觉得很神奇。有一次她呆呆看雨,南歌子从身旁经过,她竟忘了打招呼。第二日天晴之时,南歌子却差人送给她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其内空空如也;贴耳一闻,尽是昨日雨声。
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没有见过雪呢。”花深深撇撇嘴。玫瑰梅已将花深深的头发从头至尾梳过一遍,不知不觉中,梳落的长发已落如薄絮,轻风一吹,便飞飞扬扬。居然落了这么多头发。花深深再次皱眉,没说什么。
“玫瑰梅,雪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吧,给我讲讲好么?”
玫瑰梅将梳子轻轻搁下。她神色再次严肃。头发已经梳完,她没兴趣听花深深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想看雪,自然可有机会看到。大小姐还有其他事吩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