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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41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还有机会看到么……

花深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少女的头发如内心般柔软,也如内心般脆弱。不知为什么,冷冰他们一行人走后,花深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不像从前那么独立,跋扈,只要自己开心,就丝毫不管别人。

花深深转过身来望着玫瑰梅,粲然一笑:“雪是看不到咯。不过魔尊爹爹说,人界的树叶已经开始凋零,层林尽染,很是瑰丽……”

花深深,该不会……

玫瑰梅不可置信得看着花深深。不可能吧,这种要求,就算花深深敢提,魔尊也未必敢应。但是这种事一旦实现的话……

“我和夏孤临将在人界完婚。地点呢,就定在黛花山砚主旧居。”

呵。居然真的会这样。玫瑰梅无奈。花深深这般要求何其任性!人界完婚,岂非为夏孤临逃婚大开方便之门?冷冰等人又会有何动作?还有黛花居,那是晏离兮之妻亡故之地,可不是一点半点的不吉利。看来这场婚事注定太平不了,花深深也不打算让它太平。

“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让你作我们的护卫。”花深深认真得继续道。

让玫瑰梅做护卫。只让玫瑰梅做护卫。

不可能的。这种事魔尊怎么可能答应。这简直就是……集体潜逃。真不知道花深深用了什么办法让魔尊答应下来的。玫瑰梅转念一想,魔尊答应也有他的道理。他必然有把握,夏孤临既然已归降,就绝对不可能叛离。至于那个把握是什么,玫瑰梅却无从得知。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卯时我们便启程。”

“是。如此,属下告退。”

玫瑰梅拱手,转身时看了一眼金托盘中的嫁衣,缝制极为精致,刺绣也是别具匠心。她出殿后并未离去,而是拄着狼牙棒在殿前站了一夜。卯时一到,新娘盛装,红霞遮面的花深深便扶侍女而出,走到玫瑰梅身前,轻声道:“我们走吧。”

晨光未出,残月悬于天际。一缕魅红与一袭紫黑相携,游魂般浮出殿门。花深深刚刚走下台阶,殿前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在她眼前铺陈出一条流光的道路。顷刻之间,九黎宫上下灯火通明,有如白昼。执灯宫女的红裙在夜风中飘拂,如朵朵杜鹃盛开,美不胜收。

只可惜,那道路尽头捉刀而立的甲士,却如污点般将喜庆气氛破坏得荡然无存。花深深与玫瑰梅默默走去,那甲士微笑等待。及三人相遇,花深深停下脚步道:“是乐乐。你来干什么?”

“大小姐何必惊慌呢。属下不过‘目送大小姐’最后一程。”

破阵乐仿佛确认什么一般,将花深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继而终于皮笑肉不笑得为她让开道路,拱手道:“恭送大小姐,魔尊大人会一直为大小姐亮着满宫灯火,直到大小姐回来。”

是吗。花深深并无表示。这满宫灯火太过刺眼了,即便是隔着红盖头,那光线依旧强得叫她不忍直视,灼烈得,如同魔尊注视的目光。

他是要看着她把这条路走完吧。

花深深扶着玫瑰梅的手,走入了传送法阵。等了许久,只不见夏孤临来。花深深想象不出,他素日一身黑衣,今天穿上大红色的新郎装会是什么样子。

花深深和玫瑰梅站了足足有一炷香时辰,也不见夏孤临来。破阵乐禀道:“大小姐,用不用属下去催一催?”

“没有你的事。”

“大小姐是金枝玉叶,岂容夏孤临如此放肆。他现在,毕竟还未正式成为魔尊大人亲封的新任左使。”

破阵乐态度愈来愈傲慢,花深深见夏孤临不来,心中颇有些着急。他该不会……不,夏孤临不会是那种软弱之辈。那他究竟在拖什么?再这般等下去,别说破阵乐,连魔尊爹爹也会生气的。

又过了半柱香时辰。破阵乐道:“大小姐,属下还是去迎一迎新郎官吧。我只怕这九黎宫太大,他一个人走迷路了。”

“可……”

“不必。”

花深深循着这稳健浑厚之声回头。她不由轻掀盖头,终在华光流曳的地面,寻见了那双穿着青蛟裘靴的脚。她将盖头一点点打开,终于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英挺飞扬,姿颜雄伟。十个日夜以来,她每次探视,只能看到他憔悴的背影……而今次一见,那个战无不胜,浑身是胆的夏孤临似乎又活过来了!

花深深的笑容便在看到夏孤临的眼神时停住。这双空洞无神,阴影深沉的双眼,真的属于夏孤临么?这双眼睛,除了凌厉懵懂的杀意,所剩的只有无尽混沌。他是夏孤临。是死了的夏孤临。纵有万夫莫敌之勇,也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战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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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孤临如一滴重墨,将鲜红的画面重重染黑。花深深黯然放下盖头,没有说话。夏孤临的杀气倒是让破阵乐精神一振。他笑道:“新郎终于到了?耽搁了这么久,居然连新郎装都没换上?”

这时说话真是找死。玫瑰梅对破阵乐怒目而视。破阵乐对青玉案做过什么,夏孤临想必早已知道。如今见了夏孤临,破阵乐非但不躲着,反而还要出言挑衅,活腻了么?

破阵乐不知死活得,轻佻得看着夏孤临。夏孤临回以冷漠的眼神。要知道,实力并不是决定一场战斗的最终因素,强者固然可怕,疯子比强者可怕。没有心的人,最为可怕。

夏孤临只短短看了破阵乐一眼。现在他的心思,没人能看透。他淡淡道:“我们走吧。”

他踏入法阵之中,忽然抬起头,望着魔界上空风云变幻的天空,如同那天空上会诞生出一座崭新的城池般专注。风云的阴影却无法投入他的眸中,因为他的眼中,已经空无一物。

花深深一路只是沉默。直到透过面前的红纱,依稀辨认出那片开始泛黄的苍翠,她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黛花山。她扶着玫瑰梅的手,小心翼翼跟在夏孤临右侧不远不近的地方,走近了黛花居的竹篱门。熟悉的草木清香令她心中有种心酸的快乐。记得这里,是她第一次吻夏孤临的地方。她吻得很专注,很用力,仿佛要将毕生的爱用这一个吻来倾诉。

因为她知道,那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了。

她嘲笑着自己,跟夏孤临走进竹屋内,命玫瑰梅在门口把守。玫瑰梅仍像昨晚那样,拄着狼牙棒站在门口。待屋内脚步声消失,她方抬头去看天空。

怎么人界的天空也是如此混沌。过了卯时,太阳还没出来。今天,是阴天么?

同一时间。武府小客厅。

“什么?大哥他回人界了?”黎辰太过激动,将满盏的茶盏往几上一拍。武陵春倒是安静异常。他一手捧着茶盏,另一只手捏着盏盖轻拨着浮于水面的茶叶。冷冰正色道:“是南歌先生传回来的消息,那还能有错。”

“那南歌先生呢?”话梅问。她抬头看着冷冰,提着茶壶的手悬在空中。茶水从半倾斜的壶嘴中漏出,一滴一滴落入已斟满的茶碗里。

“南歌先生倒是还在魔界。来人界的,只有大哥,花深深,和玫瑰梅。大哥和花深深将在黛花居成婚,而随行护卫只有玫瑰梅一人。”

是么……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不敢相信。这番情景,愚蠢得就像魔尊亲手把夏孤临送还给六公子一样!魔尊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难道又是陷阱?可即便是陷阱又怎样,冷冰他们明明知道夏孤临就在黛花山,绝不可能不去劫他!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去黛花山!”

“慢着。”

已经站起身来的冷冰被武陵春拉住。武陵春道:“冷冰,你难道忘了魔尊与大哥的约定么?如果婚事被破坏,猎魂将怎样,苍生又将怎样?”

“切……”冷冰只得忿然坐下。众人都又黯然,武陵春心里又是别一番思量。他想着那日南阳春对他说过的话,夏孤临真的会甘于归顺魔尊,心如死灰度完残生么?他不会。但如果不是那样,他又会怎么做?是曲意逢迎,在魔尊手下韬光养晦,待实力增进之后,再一举灭杀魔尊么?

确实有这种可能。魔尊虽招夏孤临为婿,但不可能对他全无设防。既如此,夏孤临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反败为胜?

武陵春实猜不中夏孤临的心思。但他有种预感,或许那天,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遥远。

武陵春捧着茶,却在茶水中瞧见了冷冰郁郁不乐的脸。什么时候,她竟又站到武陵春身前来了。武陵春抬头道:“怎么了?”

“我心里烦闷,想去青玉姐姐的地方呆一天。春哥要不要派个人跟着我?”

武陵春很快明白了冷冰的意思。若是冷冰一个人出了武府,她是真的去了缀锦绣庄,还是半道上就折去了黛花山,谁又知道。但派个人跟着也未必济事。丫头小厮之类,带一百个都不够冷冰甩的;黎辰跟去,多半会跟着冷冰一起胡闹;若是自己同去……那更是算了。自从那日吵过之后,冷冰对武陵春说话都一直客客气气,不自然得紧。两个人还是不要独处的好。

“不必。冷冰自去便是。”

冷冰一言不发转身而去。她自然不能胡闹,也不想胡闹。她已经没有任何莽撞行事的资本,六公子还剩多少英明可供她去挥霍?她独自径直去了缀锦绣庄。刚刚辰时,还未有客人来庄里订货,小丫头们大约也是摸清了这点,各自懒觉。冷冰没有惊扰她们,悄然进了内院。

阶前无落花,庭木无冗枝。一切皆如青玉案在时,素雅洁净,幽静宜人。整个庭院之中,仿佛被青玉案的气息所笼,仿佛停留在过去的时空般,不见丝毫凄然。

冷冰没有再度流泪。回到过去的幻觉并未让她悲伤,也未让她欣喜。她只是平淡得看着这一切。青玉案凭栏,观花,喂鱼的影子依旧在眼前幻化而又消散。冷冰独自步上二楼青玉案的闺房。兰麝扑鼻。落叶般的过去席卷而来,流年乍暖,尘香还寒。

冷冰淡然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相遇的一幕幕再次浮上心头。纸飞鸢逼婚的那日,青玉案坐于铜镜前飞针走线,刺绣着牡丹。那时冷冰便觉得,青玉案不像是在刺绣花朵,更像是对着自己镜中的影子,刺绣着自己。这世上所有的牡丹花加起来,都不及她十分之一的美。

冷冰走到铜镜前。她忽然想找寻一下,青玉案那日绣的牡丹花还在不在。青玉案心事之下刺绣的牡丹,应该不会随便卖掉或者赠予别人。

在哪里……

冷冰一一开启青玉案的妆奁,针线笸箩,胭脂香粉,丝线图样,如同具有灵性一般,在冷冰开启盖子之时睁开了眼睛。冷冰捡起那一束束丝线,一盒盒银针,谁也想象不出来,青玉案仅凭一针一线,如何在丝绸锦帛方寸天地中,描绘出世人艳羡的神奇。一个那般神奇的女子,集尽天下美丽,却在世人还未了解她之时便悄悄去了……

冷冰打开了房间内所有箱盖,青玉案的气息如花香般从内播撒而出,温柔得包围着,令冷冰内心稍安。

她早说过要保护她的啊。

她曾经为她梳发,自信满满得保证,她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千万不可灰心失意。

结果……

冷冰从抽屉中找到了那朵未绣完的牡丹。鲜艳如嫁衣的红绸上,牡丹还未绣完,一半盛放,一半凋零。果然自从那日之后,就再没动手绣过么……

冷冰望着牡丹发呆,却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以及小丫头的哈欠声。她并没躲闪。小丫头打开门,仍然闭着眼睛,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打哈欠。嘴巴好不容易合上,才惊醒似的大叫道:“姑娘!姑娘回来了!几时回来的?我们怎么都没察觉?”

睡眼惺忪得将冷冰认成青玉案了么……冷冰咳嗽两声。小丫头如梦初醒,放下水盆,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了屋中站的是冷冰。

“是、是冷冰姑娘啊。”小丫头小纨低眉看着冷冰,羞得红了脸。

“太多时候不见,都忘了你家主人长什么样子了么?”

小纨嘿嘿笑着凑过来,拉了冷冰的手左摇右摆道:“姑娘确实太久没回来了,我们姐妹几个,都很是挂念呢。唉,姑娘得与如意郎君日日厮守,才不会想起我们这些小丫头,自然也想不起要回来呢。”

冷冰笑着戳了戳小纨的额头:“怎么会呢,青玉姐姐心里,你们个个是宝……你身上这身衣服,是青玉姐姐裁剪的吧?普天之下,有几个王公贵族能有幸享有青玉姐姐的针线,你们几个如此不知好歹,反倒挑起我青玉姐姐的不是来了!”

小纨喜滋滋得一笑:“姑娘给裁的衣服,我们平日里都是舍不得穿的,只有过年过节逛庙会时才穿,那时就算咬个冰糖葫芦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糖稀玷污了衣服呢!可是前些日子小鱼姐姐说,姑娘随夏公子出外游玩,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回来。所以呀,我们定要日日穿着这身衣裳,让姑娘一回来,便看到我们最好看的样子!”

看着小纨天真又得意洋洋的样子,冷冰压抑许久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脸色瞬间黯然,嘴唇颤抖。

傻瓜,你们的主人,已经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啊。即便你们保持着最好看的样子,将绣庄打理得跟她在时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回来了啊。

她不会回来看你们,也不会回来看任何人了。

眼泪无法控制得淌下来。小丫头并未察觉,反倒察觉了被冷冰拿出来放在桌边的牡丹。小纨喋喋不休道:“咦?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好眼熟的花样子!哦,我想起来了~这个啊,姑娘提过的,说这是她和冷冰姑娘第一次见面时绣的东西,说要等冷冰姑娘成亲的时候再绣完,当做贺礼呢!说起来,我们姑娘比谁都有心,别看她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其实把谁都放在心里呢……”

冷冰悄悄擦干眼泪。夺门而出,不管小纨在后呼喊,她一个劲跑到了楼下。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却忽然飘到了她的鼻尖上,用手一摸,却是凉凉的水。

下雨了?

冷冰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下,并没有凉薄的雨丝,倒是一片片晶莹雪白的东西如柳絮般无声得飞舞着,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九月天气,竟然下起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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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姑娘到底在跑什么啊。”小纨追了下来,急忙抓住冷冰。大喘着气,打了个寒噤。举目四望,才发现空中竟然飘起雪来了。

“诶?才入秋不久,竟然下雪了?”

她奔到雪花下面,双手作捧雪状,开心得转了个圈。正咯咯笑着,忽然想起不能让雪淋坏了衣服,急忙奔回檐下。冷冰看着雪,却是若有所思。现在黛花山上,不知道有没有下雪。

小纨只将双手拢在檐外,想要接满满一捧的雪花。举得手酸了,脸也冻红了,方才缩回手来。满怀希望得一看,粉红的手心中却只有一捧清水。

“咦?雪呢?”

“雪当然是被你手心的温度融化了。”

“唉。真无趣呢。说起来,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姑娘以银针迎接雪花,用雪缝制了一件锦袍呢!晶光闪闪,皓皓洁白,真是美得紧!我们几个还开玩笑,这袍子美是美,只可惜不能御寒。又有谁的体骨比雪还冷还柔软,能穿得上这件玉雪锦袍呢?”

小纨蹲下来,托着腮,专注得望着雪花,继续喋喋不休。冷冰脸上泪痕未干,那红肿的痕迹,只当是被这场风雪冻的吧。

冷冰和小丫头在院内观雪,冷冰一言不发听着她一件一件,没完没了得讲着青玉案过去的事,时间不知不觉得流逝着,雪花落地即融,并未积雪。冷冰神游天外,却发觉旁边的小纨正用手肘捅她,眼神不怀好意,好像是要窥探什么秘密似的兴奋。

“怎么了?”

“嘿嘿,冷冰姐姐,有件事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什么?关于青玉姐姐的吗?”

“嗯。”

“她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么?”

“哎呀哎呀,青玉姐姐过去的事,小到她最爱用的针,大到她目前最为满意的绣品,我通通都告诉你了。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好不好吗?”

说来说去都是绣品啊……再说你说的那些刺绣工艺我完全听不懂啊。冷冰无奈得望天,这个小丫头到底想知道什么?她才十三四的样子,应该不会问什么邪恶的话题吧?

“说来听听吧。那也要我知道才行。”

“嗯……我们家姑娘,是不是跟夏公子私奔了?噗~”

小纨刚刚问完便噗嗤笑了出来。脸也羞红了。冷冰白了她一眼。这些小丫头,每天除了刺绣织布都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啊?两个人如果相爱的话,大可以……光明正大得成亲,干嘛要私奔?

“干嘛这么问。”

“那是因为,姑娘临走之前急匆匆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只带了武公子和夏公子送她的东西,还有一件……你绝对想也想不到!”

小纨得意得在冷冰眼前晃着手指。冷冰问道:“是什么?”她自然不知道青玉案去魔界都带了什么,带蝴蝶花草杯和耳坠冷冰可以想见,第三件东西会是什么她就着实不知了。也不可能是武器。看小丫头得意的样子,应该不是武器。

冷冰看着小纨。可恶的小丫头,竟然不说了。

到底是什么啊……好在意。

……

喂!干什么还在沉默啊,我都用这种眼神看着你了,倒是说啊!

“嘿嘿嘿,如果我告诉冷冰姐姐,姐姐可要认认真真告诉我,我家姑娘到底有没有跟夏公子私奔啊?”

“好啦,我答应你,快说。”

小纨冲冷冰摇摇手,叫她把耳朵贴过来,继而便揪着冷冰的耳朵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让小鱼姐姐知道。她知道了会说我的。答应我好不好?”

好麻烦的小丫头!到底说不说啊,有够烦!冷冰不耐烦得从鼻子里嗯了两声。小纨继续道:“是姑娘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门缝外看到的。她拿了一件崭新崭新的料子呢!那料子我认得,是龙绡耶!是青玉姐姐从南海带回来的那块,无价之宝!”

冷冰心中一震。龙绡?青玉案是要去魔界作战,带龙绡干什么?而且那还是鲛人宣情送给她的宝物。龙绡只有鲛人能织,宣情赠予,以示自己织造技艺在青玉案之上。撇开宣情的用心不说,那龙绡的的确确是件宝物。除了千年不腐万年不蚀之外,那宝衣似乎还有一样妙用……是什么来着?

“那件龙绡啊,我听小鱼姐姐说过,可令身被之人百病全消,人死而魂不散。她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是不是跟夏公子私奔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呢?”

百病全消……人死……而魂不散!

冷冰猛地站了起来。她刚才与小纨靠地近,裙摆被她膝盖压住,如此一扯,差点将小纨掀倒。人死而魂不散!冷冰明白了,她明白了青玉案尸首为何会不见的了!

既然如此,那此刻黛花山上……不妙!

冷冰几乎两步就跃出了院子。雪下的寂静中,只剩下小纨呆呆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她委屈似的自言自语道:“冷冰姐姐怎么跑了?姑娘到底有没有跟夏公子私奔,还是没告诉我呀……”

***************

黛花山。

竟然下雪了。

玫瑰梅拄着狼牙棒,雕塑般得站了两个时辰。眼芒融雪,杀气成冰,那竹屋内不知怎样了。冷冰他们没来黛花山,玫瑰梅心中却有些不安。她不知为什么,胸中总有杀气源源不断,蠢蠢欲动。她用理智将杀气压下去。抬手摸摸头顶,断掉的魔角依然用紫色的绸布包着。她安心了。

竹屋内。

夏孤临与花深深在床边比肩而坐。已经呆呆坐了两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任何动作。这个房间,是师兄晏离兮与辛夷成婚的地方,也是辛夷去世的地方。

花深深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她把夏孤临带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夏孤临抬起右手,在花深深盖头一角轻轻拉去,他的手却被花深深按住:“不,先别揭盖头。在这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

夏孤临放了手。

“你……是不是在等待机会杀我爹爹?”

“不是。”夏孤临的回答意外干脆。

“真话?”

“就算我说是要杀他,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那,你不会杀他咯?”

“不是。”

“也不是?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杀魔尊,就在明日。”夏孤临说着,站起身来。他的双眼深沉得连雪光都照不进。就在……明日?花深深愕然,抓紧了床被。夏孤临的功力已经在湮灭之牢中化得不剩一成,他如何这么快就能杀得了魔尊?今夜?难道今夜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么?

“我要去趟蜀山,今晚回来。”

“等等!”

花深深扯住了夏孤临的衣袖。她愤然道:“为什么!我特特说服魔尊爹爹,与你来人界完婚,就是为了给你制造逃跑的机会……我对你如此,你却反要杀我魔尊爹爹么?”

“从一开始,你想要的人就不是我。”夏孤临甩开了花深深的手,冷冷道,“我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世上。我要所有向她下杀手的人陪葬。”

所有。

那么……包括魔尊,万千魔卒,破阵乐,还有花深深。

终究……还是要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么?

眼看夏孤临已经走到门口,花深深急忙去拦,她顾不得掀去盖头,慌乱之中,只见夏孤临在门边墙上一敲,一道灵光从花深深脚下升起,拦住了她。花深深竟未想到,晏离兮的旧居设有机关,现在也只有身为夏孤临的师弟最为清楚!夏孤临虽然因为青玉案的死失去了灵魂,但他的心智,却比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要冷硬!

“玫瑰梅,拦住他!不能让他——”

花深深很快不再喊门口的玫瑰梅。玫瑰梅本来就忠心于夏孤临,她怎么可能听花深深的话呢?

花深深心中如同倒塌了一片城墙,贼寇四入,烧杀抢掠,混乱不堪。她虽然料定夏孤临根本伤不了魔尊,心中却无论如何不得安宁。她被机关所困不得出,只听门外道:“看好她。”

“是,公子放心。”

花深深也不知道夏孤临去了什么地方。她只得回床上坐着,焦心等待。只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分,又有脚步声朝这间竹屋跑过来了。自然不是夏孤临。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呢?

“玫瑰梅!大哥,大哥在不在里面!我有急事要告诉他!”

“公子不在。”

“玫瑰梅,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他,让我进去!”

是冷冰?

花深深闻声坐起。她怎么会来……来了,却不是要救夏孤临,却说要见他,有事相告。这……

花深深走到结界边缘探听。只听冷冰继续道:“玫瑰梅,你现在一定还忠于六公子对不对?如果你还为大哥好的话,就让我马上见他!”

“公子真的不在。他叫我看着花深深,自己不知去了哪里。”

“什么?真的走了?何时走的?”

“刚走不多时。你来的路上,竟没遇到他?”

“那居然,不是一个方向?他没有回武府么……”

“到底何事?”

“唉!我是要告诉他,青玉姐姐!青玉姐姐还没死,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大哥呢!”

文章正文 V331

什么?青玉案还没死?花深深心中一震,却又是一喜。青玉案没死,如果尽快告知夏孤临的话,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冷冰在门外继续问道:“夏大哥走之前没有说他要去哪里?”玫瑰梅答:“没有说。不过,公子杀气很重。”

杀气很重?夏孤临的仇人都在魔界,他是不可能重新返回魔界去杀人的。那他究竟去了人界的哪里?那一定是对夏孤临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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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

清雪绵绵,芳华如梦。白衣剑客独坐冰封的山巅,将万里浮云一眼看开。

约定的时候,就要来了。

他背对着一整座山的苍翠与雪白,等着那个黑衣冷面的人一步步走近。他眼前的浩渺云海中养着的蓝天,仿佛心中一泓碧水。黑衣人轻轻唤他:“师兄。”

一切仿佛回到从前,那个师弟刚刚被收入门下的早晨。师弟早早醒来,却蒙在被子里装睡,直到师兄起了身,在门外候了许久,他才笨拙得换好衣服,红着脸走出房间,停在师兄背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极不情愿得叫了声“师兄”。

被茫茫大雪倾覆的蜀山岁月,仿佛只因你叫我这一声“师兄”而存在……

晏离兮转过身,看到了他许久未曾谋面的师弟。曾经清冽醉人的双眸中,现在已经没有了灵魂。他陷入了失去爱人的疯狂之中,内心饥渴着一场心血淋漓的厮杀。晏离兮道:“你来找我,何事?”

“我现在只剩不到一成功力,需你助我。”

“有我助你,便可打败魔尊?”

“可。”

晏离兮轻笑。草庐中,已经温好孤鸾师叔珍藏的佳酿。两人临窗而坐,看着雪花重重覆上枯叶,枯叶不堪重负,从枝头坠下。鲜雪崩落满地。夏孤临喝了口酒,说道:“说起来,我和师兄的命运,还真是相似。蜀山学艺,堕入魔道,失去心爱之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找魔尊复仇么?”

“是。我要用天下魔族的血来祭她。”

“你这样做又有何意义,死者已矣。”

“那日武府别时,师兄留话,说会在蜀山等我,难道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么?”

夏孤临望着窗外茫茫的大雪。其实好多事,师父告诉晏离兮,却瞒着他的事,他早就知道了。那个关于簇水剑和西风剑的传说。

百年前,襄朔在取天水之精,春风之气,满月之神,虚无为载,于冰焱铸剑池中铸造得簇水。名剑冠绝天下,苦寻百年无得其主。襄朔道,与其等待用剑之人,不如创造一个用剑之主。十年之内,来自蜀山的天才少年,将会取走天下至绝,簇水剑。

簇水剑名扬天下之时,世人未知西风。西风久贮独家铸剑池,一日被剑贪盗得,屠戮英雄豪杰,杀气如西风萧瑟,名动天下。武林人未知簇水深浅,竟将西风与簇水齐名而列。

西风剑的来历与实力,却只有襄朔一人知道。襄朔锻造簇水千次,只成一把,其余九百九十九,都只是败作。其中一把,因误用“西风”而使其剑性大翻大折,与设想中的簇水完全相反。性烈蚀霸道,不与别剑同室,否则侵蚀之。襄朔是以将此剑单独摆放,反被偷盗之人误以为绝世名剑。剑成名之后,世人皆称西风宝剑,襄朔也并未澄清。

除西风之外,其余九百九十八件败品皆被销毁。唯有西风,令襄朔难下狠心。此剑颇有灵性,不甘充当簇水的试验品,更不甘落于簇水之后。是以杀气腾腾,邪气日重。襄朔只等待着蜀山的少年剑客将簇水取走,西风不见了簇水,或许邪戾稍安。故一直纵容不管。

直到预想的时间,蜀山少年终于来到了独家铸剑池。却来了两个。一似簇水,冲淡恬然,雅量高致;一似西风,静则深不可测,动则锐不可当。命运可谓精妙。

两人选剑之前,襄朔特意暗示道,他们今日所选之剑,将暗示他们今后的命运。

不过数年,襄朔之言印证。取簇水的晏离兮,虽被魔将强掳入魔坛,但历经岁月,身心不染;取西风的夏孤临,虽被誉为六公子之首,但痛失所爱之后,却将杀手伸向魔界无辜苍生。两剑暗示之命运,看似截然相反,实则殊途同归。

如西风簇水同根而生一般,师兄弟两人一直不离不弃,亦敌亦友;如西风不甘落于簇水之后一般,夏孤临一生追逐晏离兮为对手;西风簇水的剑锋勾勒命运,夏晏二人,都经历过蜀山学艺,误入魔窟,痛失所爱。虽起因不同,却是颇为相似。手中之剑,早已代表了用剑之人。所谓剑客的命运,早在他们拿剑之时,被铸剑师一眼看破。

夏孤临是在晏离兮之后知道了这种种因缘。既生西风,何生簇水?若不是有师兄在,他夏孤临本该是天地间最强的剑客。命运不容假设,夏孤临的一生,注定要追逐着晏离兮。有时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手中所握的利器诅咒了?剑给了他强大,也为他划定了不可超越的界限么?

“我非打败魔尊不可。”夏孤临道,“我需师兄助我。虽然,师兄从来不爱厮杀,只想浪迹天涯,逍冰自在。”

“我学剑,不是想当什么天下第一,也不是为了打败任何人。”

只是为了你。为了不被你超越。

这句话,晏离兮已经说了十几年。他先于师弟来到这世上,占有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但这并非他所愿。若一个人真可以按自己心中所想活下去,他只是希望可以时常像今天这样,与师弟观雪对饮,不问世事。

但在不问世事之前,师弟还有心愿未了。

“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晏离兮默默站起身,从身侧剑架之上,慢慢抽簇水出鞘,“与我斩断这段因缘吧。”

晏离兮手中一练江河映雪,被夏孤临无神的双眸反复斟酌。晏离兮的一生,失去的所有,已经不能再改变。但是如果簇水西风不再存在,那么夏孤临的命运是否可以重写?

夏孤临还未来得及多想,水芒越过两人身前的酒樽,已向他刺来。他拔剑一挡。西风与簇水交汇的瞬间,天上安静的雪花在剑气激荡下开始狂舞。安静的洁白中,仿佛有恢弘的赞歌在唱响。

这将是晏离兮和夏孤临之间,最后的一次对决。没有胜负,没有名剑,没有赝品,没有谬误,真真正正得来一场心与心之间的较量。飘扬的雪花,见证着无数次相遇与重逢;剑锋冷淡,命运各自归鞘,互相牵挂的梦却如春苗一直绿到了枕畔;与她相遇的桥头上,深深浅浅的紫辛夷掩映着缘分;圆融无碍的月光下,她的微笑与舞蹈纷纷被野花埋没,她在红尘中率先早退,他却在因果之间迟到。

两剑交锋之处,他们的眼中倒映着爱人的亡灵。簇水的裂缝被白雪哗哗填满,冰冻,西风的呼啸亦被雪花缠绵。剑锋喝饱了鲜血之后,拿剑的人便要去寻找一个祭日,寂然复活。晏离兮在雪尘中后退,高高扬起了如冰凌厉的剑,剑上如响过千军万马,被他们踏破的裂痕,随着战鼓的奏响延伸开来。

其实,在蜀山等待着夏孤临的这些日子,晏离兮一直都心如止水。他独自一人,从早到晚沉默不语,眼前却总浮现着夏孤临小时候的样子。

他也在梦中见到自己被魔将清平乐掳走那一天的情景。门派上下,长剑林立。敌人如乌云般罩在山顶,战斗即将打响,五,四,三,二,一,各色火焰在敌人的身周炸响,点亮了苍茫的战场。那般强大的实力,好像不管怎么攻击都无济于事。晏离兮手执长剑,在战阵中单枪匹马得奔驰。他一转身,便看到了师弟追逐,眷恋的眼神。

对不起,师弟,这次,我注定要离你而去。

橙色的火焰燃烧了整个天空。双剑相交,狂风乍静,雪声喑哑。只有远处的灰色的树影在虚幻般得摆动。

两人与双剑一齐对视。视线胶着的一瞬间,轻得如同一串竹风铃被燕翅扫过的声音,簇水剑化作点点晶莹,缓缓融入大雪之中,飘飘洒洒,不见踪影。而夏孤临握剑的手上,开始缓缓行过绿色的流沙。西风剑被它自己掀起的强风风化,零落为尘。

晏离兮背过身去,捂着胸口,轻轻咳出一口鲜血。

“师兄……”

“今日,你我折剑相誓,今后夏孤临再无被西风与簇水主宰的命运,一切因缘,都由我晏离兮来承受。”

“呃?”夏孤临胸口一颤,他胸中忽寒忽热,摊开掌心,却发现其中有一绿一白两束火焰在跳动,继而消失。难道……

晏离兮折断两剑形体以阻断夏孤临命运的轨迹,同时祭献自身,向两剑剑灵发愿,将剑灵之力渡入夏孤临体内,助他功力增进百倍?

“师兄!”

晏离兮没有转身看夏孤临。他只轻轻道:“这场战事结束之后……你,会回蜀山来,与我共饮么?”

夏孤临点点头。他在师兄背后蹲下,看到两滴鲜血在雪地上闪烁,如同前世的樱桃。

文章正文 V332

扬州,武府。

黎辰武陵春正在书房等待,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只听门外传来踏踏飞奔声。黎辰夺门而出,一把扶住了飞奔而来的冷冰。黎辰急问道:“如何?大哥在不在齐云山云桥?”

冷冰大口大口喘着气,攀着黎辰的手臂直起身子,接过话梅递来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狂咳数声,这才画不成句得说道:“不、不在,桃雪谷也跑了一趟,根本不见大哥踪迹……”

夏孤临与青玉案曾在齐云山云桥海誓山盟,桃雪谷亦是他们同游之处,夏孤临没去这两个地方,那会在哪里?

黎辰扶冷冰进房间坐下,眉头一皱,忽然问道:“春哥,你说……大哥他会不会去蜀山?”

蜀山?对了,怎么没想到这个地方!

“来不及了。魔尊已经得知了大哥弃花深深而去的消息,现下结界大开,魔卒已将黛花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大哥还会再回黛花山么?”

“会。大哥说,要杀了所有加害青玉姐姐的人,他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花深深!我们必须在山下拦住大哥,告诉他青玉姐姐还没有死,不能让他白白送了性命!”

“可是,单单告诉大哥龙绡的事,大哥会相信我们么?”

黎辰一句话又将冷冰打落深谷之中。是啊,现在大哥满腹杀意,岂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可能性回心转意?而且现在已经不是夏孤临想不想动手的问题。魔卒已经占了黛花山,就算夏孤临不想打,这场战事也是在所难免了!

“所以我认为,现在与其去劝大哥,不如去找青玉姐。”黎辰道,“只要青玉姐一出现,任何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同样的问题再次摆在眼前。青玉案会在哪里呢?齐云山和桃雪谷两个对他们两人极其重要的地方都不见她身影,她还会去哪里?

黛花山下,甲士森严,刀森剑灼。夏孤临头戴斗笠,身披斗篷用以御雪,腰间背上,却不见任何刀兵。他右手轻扶斗笠,被白雪覆盖的石路上,并未见一个魔卒来拦路。倒是一个紫黑色的身影拄狼牙棒肃然而立,面色在风雪中皎洁,紫瞳酿血。

是玫瑰梅。她怎么……会在山下。

夏孤临迎上去。玫瑰梅抱拳道:“玫瑰梅,恭迎公子。”

夏孤临抬头一望,问道:“现在山上,是你兄长破阵乐的军队么?”

“是。”玫瑰梅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绢,奉与夏孤临。夏孤临展开一看,竟是伏兵分布图,人数,战力,属性,弱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夏孤临心中生疑,破阵乐既然在山上指挥,怎会容得玫瑰梅在山下等待夏孤临,还给他此图?莫非,这其中有诈?

夏孤临将图揣入怀中。玫瑰梅仍挡在夏孤临身前,没有让开。夏孤临问:“你还有何事?”

玫瑰梅单膝跪地,拱手道:“公子,这是玫瑰梅最后一次为公子效力了。”

玫瑰梅跪在雪地中,忽然抬起头,一双血红的双目如盯猎物般盯着夏孤临。只一刹那,那嗜杀的目光又忽然变作眷恋与哀戚。她继续道:“昨夜,花深深召我前去九黎宫侍候,我刚从魔使府牢中释出,因此换了一身衣裳……”

玫瑰梅的头顶,用以包住魔角的紫色绸布发出撕裂的声音。她颤声继续道:“我却不知,那件衣裳竟被兄长施下慢性剧毒。现下剧毒发作,无药可解,我唯有一死。”

夏孤临很快明白了玫瑰梅的意思。他低头看着玫瑰梅,并无任何戒备,仿佛要将她此时的样子印入脑海。玫瑰梅继续说着,鲜血不断从口中流出,在雪地上融出一朵朵鲜艳的大花来。

“这将是我不死族玫瑰梅的第十三次死亡。这次死亡之后,我将……”

天上的乌云如阵列般行走,浩浩荡荡,像要吞没整个地面。来自玫瑰梅的魔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夏孤临的膝盖,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退后。“砰”得一声,身前烟消雪散,玫瑰梅已经不在,天空的乌云急速旋转着,汹涌的漩涡中央,却浮现出一个庞大的身影来……

紫发张如巨网,裙袂飞若战旗。异变为怪物的玫瑰梅尚保留着人形时的特征,身体纤细,裙袖张扬,如随时都会倒塌的巨大十字倾斜在天地之间。她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其余五官,只剩一张血盆大口占据了整张脸。

这就是玫瑰梅的异变形态么?

夏孤临举头望着天空,头顶斗笠被强风掀去。陨星火焰从魔物口中射出,在夏孤临身前炸起一排尘柱。不死族一旦经历过十三次死亡的洗礼,身躯与战力都会变得无比强大,无人可敌。

想不到到了最后,还是要夏孤临,亲手给予玫瑰梅第十四次死亡。

夏孤临双手一扬如展翅飞起,躲开了雨点般密集的火弹,他浮于空中,食指在黛花山伏军阵中一点,只听三军哗然,他们的兵器纷纷脱手而飞,直向空中的魔物射去!

心中有簇水西风之灵,便可令天下兵器响应心中所想。赤橙黄绿的火焰在魔物身周交叠绽开,魔物却狂笑着,任千万羽箭刀锋命中,却将身形稳在空中。这等程度的攻击,只不过是在帮她挠痒罢了。

夏孤临发出第二道号令,羽箭在空中排成一列,若银鞭般盘旋飞舞,横亘苍穹。夏孤临轻轻一跃,踏着漫天羽箭向魔物飞奔而去。

“哈哈哈……谁说六公子不会杀自己人,现在浮于空中的怪物就是玫瑰梅,只不过换了个样子而已。夏孤临,你仍要将她斩杀么?”

夏孤临停下脚步,羽箭如蛟龙般载着他,寻觅那天空中的声音。是破阵乐的声音。他的声音夏孤临只听过一次,但是过耳不忘。

破阵乐如此挑衅,夏孤临却并不答话,继续在羽箭间纵跃,不一会儿直逼空中巨魔。夏孤临身处高处,黛花山巅的破阵乐方看见了他的身形。乘羽箭而飞令他一奇,身无佩剑却令他更惊。没有西风剑,夏孤临当如何迎敌?难道要御战阵之兵,共击魔物?

“呵呵,夏孤临,没用的,不死族达到究极状态之后,皆是金刚之躯,寻常刀兵都伤不得她。你还是乖乖退回去取了簇水剑,再来迎敌吧!”

夏孤临眼光一转,准确得找到了破阵乐的方向。破阵乐不相信他目力能及如此之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夏孤临道:“你不知我将如何对敌,我却知道,玫瑰梅最不希望发生的是什么,你最希望的又是什么?”

呵。破阵乐咬牙。他攻心不成,反被夏孤临攻心么?他倒要听听,夏孤临到底知道什么。夏孤临任由炮火飞剑擦肩而过,抱肩答道:“她最不希望发生的,和你最希望发生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不死族人的第十三次死。”

破阵乐心中一沉。没错。玫瑰梅讨厌无尽的死亡,也不崇尚他族望尘莫及的力量。而破阵乐却醉心于破坏和再生之中,除了战胜,他无一事放在心里。

“刚才你说,我簇水公子也会杀自己人……是,当然会。我会成全玫瑰梅的希望,和你的绝望。你等着吧。”

转眼之间,夏孤临已从羽箭上跃起,直奔玫瑰梅。羽箭刀枪一齐与雪花飘扬而下,竟不再受夏孤临控制!他不用刀兵,难道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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