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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战术失败。.42

作者:战树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57

夏孤临直奔魔物头部,轻轻抚上了她的额头。他不像是要破敌,更像是在安慰那个喜欢在武府檐下听雨的小丫头。

他带她来到武府的时候曾经承诺过,要给她普通人的生活,每天折衣,扫地,喂鸟,弄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那样,死亡永远是遥远的故事。只怕在那个时候玫瑰梅就知道,跟了六公子,她的生活不可能太平静。她没想到的是,武陵居然真的对她疼爱有加,一有战事即派乌梅话梅,护玫瑰梅如掌上明珠。

便是家中父兄也未对她如此爱护。尤其是长兄破阵乐,只知打杀。有时玫瑰梅抱着膝盖在兄长练功密室外等整整一天,他却沉迷练武,无暇相见。不就是追求一次次的死亡么?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不懂,也不想得到。但是天意弄人,她不想死,兄长却用毒逼她死,最终逃不开每个不死族人必经的因果,还是异变为怪。

玫瑰梅,你不想承受的,从现在起就可以永远结束。

夏孤临说着,空手在玫瑰梅脸上轻轻一拂。他乘着风缓缓滑过,于万丈云空中坠下。

他抬头一望,只听炸声“砰砰”,玫瑰梅的异变魔物已经炸裂为千万齑粉,如一场缤纷大雪,婉转华丽。

玫瑰梅竟然……不可能,不死族终极魔物,竟然被夏孤临,赤手撕碎了么!

不可能。破阵乐一惊,回想夏孤临刚才所言,心下稍紧。他传令三军将士极力阻击夏孤临,绝对不能放他到黛花居!

文章正文 V333

夏孤临冶炼着万千神兵的眼光熊熊燃烧过敌阵,三军惊呼。只听一声龙吟,如利剑出鞘,风声刺响,魔军身旁草木呼啸,乱石震荡,却不知是夏孤临穿风而过,如身披刀锋,顷刻间已经越过万千伏阵,向山上袭去!

“拦住他!”

“快拦住他!”

“啊——!”

清影过处,寸土成冰,金与铁刺入血肉声响亮得回答着夏孤临的杀意。片刻之间,魔卒血流如河,尸积成山。黛花山,从古至今,多少英雄侠客在此厮杀,血流如缎匆匆穿过苍白的指缝,遍染满山花朵成黛,如同殉葬般开合有度。

而今日,他孤傲群雄,君临天下,以血腥之手攀登这座死亡之山,不惜赔上所有的路也要挽回败局。黑色的花瓣与白色的雪片一同落下,奏响了仇恨的丧曲。

破阵乐听着十里外的风声,从中听出了夏孤临剑刃上的寒意。他终于明白,夏孤临为何不带剑前来,他已修炼成剑,他已超越了簇水西风,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破阵乐预感到,他的第十三次死亡,终于要来了。

破阵乐手搭凉棚,终于从暮色,飞雪,冷血,腥花之中,寻得了那个似剑凛然的身影。

夏孤临出现了,比他料想得还要快。

一片黑色的花瓣将夏孤临无神的杀眸送至破阵乐眼前。破阵乐轻笑道:“簇水公子夏孤临?五年前未得机会与君一战,深感遗憾。今日得晤,三生有幸。”

夏孤临不语。他身后的雪地,被踏出一串黑色的脚印。

“看来,你已经完全陷入了失去心爱之人的疯狂之中,大开杀戒呢。”破阵乐眼神瞟向身后的竹屋,“除了我,你会连她一起杀了?”

夏孤临不语。寒风从他的脚底掀起,天宇之上,似有遥远的风铃声传来,如粒粒水晶,奏响镜湖。

“不知道,你的身手,是不是也像你的女人那般美味?”

“砰!”

夏孤临一掌掀起数丈雪浪,将破阵乐身形淹没,他停留半空的掌心却被破阵乐的幽鬼棒接住。雪粒如流,从破阵乐银色的铠甲上淙淙流下。破阵乐摇头道:“终于还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不管怎么说,你既是来杀我的,那就免不了要满足我成为不死魔物的愿望。”

破阵乐沿着两人之间的幽鬼狼牙棒打探着夏孤临的眼神:“你不想给予我最华丽的第十三次死亡?难办了。我破阵乐,是不死族有史以来天赋最高之人,你想在杀死我之后,趁我未异变之前再次将我斩杀?啧啧,遗憾。若此计可行,我不死族早已绝迹。当然,若你不死心,仍可以试试。最好拿出你全部的实力,不要让我失望。”

破阵乐说罢,狼牙棒竟然脱手留给夏孤临,自己腾身跃起,背后却刷刷刷伸出十二条螭龙般的异兽,遮天蔽月,吞烟吐雾。夏孤临伸臂一振,击退了一条已经袭至耳边的螭龙。他终于明白,破阵乐为何说他是不死族有史以来的最强者。他历经十二次死亡,每次都获得了重生,每次却都没有真正死去。他的本体只有现在这一个,却用特殊的办法保留残躯,炼为现在的螭龙模样。

所以,夏孤临相当于与位于任何时空的破阵乐同时交战。

夏孤临避开数条螭龙攻击,翻身一跃,在凭空中一点,足下剑影一闪,便将夏孤临弹至破阵乐近身。破阵乐轻轻一笑,六条螭龙瞬间收回,在身前形成巨网阻挡夏孤临。他倒要看看,夏孤临有何能耐同时打败六个自己,近攻本体?

破阵乐正自得意,只见螭龙阵后,似有簇水映月之光相照,照得人心清秀,杀意顿消。再一失神时,一道虚影已经袭至破阵乐鼻尖!

怎么会!

破阵乐并不知道,夏孤临已得簇水剑心,身体中自然有了簇水之性,水以柔克刚,无孔不入,螭龙再强,也做不到滴水不漏。破阵乐急撤螭龙,螭龙盘旋绕住竹枝,方将他身形拉开。破阵乐赶此时机反击,紫焰阵山呼海啸般向夏孤临袭去。

即便是簇水剑,也无法反射火攻。夏孤临见紫焰灼天,依旧不为所动。他手捉斗篷如翅展开,紫焰扑来,竟如长鲸吸水般,被夏孤临尽收袍袖!

这怎么可能!夏孤临几乎将破阵乐的招数视为无物。破阵乐不信,自己历经十二次死亡才得到如此力量,夏孤临浑身只剩不到一成功力,又无兵刃,怎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有簇水之灵相助又怎样!簇水剑性脆弱,强力攻之,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蠢物罢了!

破阵乐大喝一声,十二条螭龙齐发,如脱缰的烈马踏破春冰稀薄的湖面,晶莹的水珠如泪珠般顺着杀气飘来,打湿了夏孤临的睫毛。他却只是目不转睛,等待着十二条螭龙,将自己手脚头颈,紧紧绑缚。

成功了!夏孤临果然无力逃脱!

破阵乐盯着他的猎物,螭龙死死咬住夏孤临的手脚,鲜血已经浸濡螭龙的利齿,螭龙低鸣声中,却有嘶嘶寒意。

夏孤临的眼神……那不是猎物的眼神,而是猎手的眼神!这个时候,到底是谁闯入了谁的巢穴,谁被谁绑缚?

不行,必须趁夏孤临挣脱之前解决他!破阵乐狼牙棒在手中一转,扛至肩上。破阵乐大喝一声:“夏孤临,死吧!”

狼牙棒上的尖刺被破阵乐的喝声逐一点亮,竟自狼牙棒顶端打开铁皮,从中露出黑黝黝的洞口。狼牙棒中暗藏火铳,其内填充的,竟是冥府熔岩。以土克水,夏孤临命必呜呼!

“砰——!”

破阵乐一炮正中夏孤临。只见黑烟滚滚中,似有一物燃烧着,残灰拖曳,飘落地面。

破阵乐将螭龙纷纷收回。切,夏孤临果然已经是匹夫之勇,强弩之末。先丧修为,又失神兵,无心无魂之人,何足言胜?

破阵乐走至竹屋前。身后雪地凌乱,残血焦躯渐渐被新雪覆盖。破阵乐拱手禀道:“大小姐,叛贼已除,请大小姐即刻随属下回魔界。”

“他……真的死了么?”花深深平静得说道,“你别忘了,齐云山云桥下,夏孤临与纸飞鸢对决之时,纸飞鸢将夏孤临打落崖下,料他已死,掉以轻心。不料夏孤临只是诈死,随即腾跃而上,反杀了纸飞鸢。你……可不要被他骗到。”

“尸体已经烧成灰烬,还有什么好顾虑。我看大小姐该不会……还舍不得他死吧!”

寂静之中,破阵乐的问话只有落雪声在响应。只听花深深叹气道:“乐乐,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你们不死族人懂得重生么?在你心中,真正的重生究竟是什么?”

真是无聊的问题。

新死军士的亡魂在连绵的雪花之间跌跌撞撞。这些还没明白因何而死的人,同世间众生一般都是蝼蚁,何以比得不死这般高贵的种族,于茫茫天道中,觅得重生的意义。

破阵乐同他的父亲,兄弟,幼妹一样。从莫须有的罪名起步,行色简单,心术复杂。前程被充满杀机的预言一误再误。不死族的宿命为他推脱了所有世事。因为他们与世人不同,世人惧怕死亡,而他们拥有不断重生的特权,可以一次又一次,飞蛾扑火般奔向死亡,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破阵乐因此而自豪。在他看来,浮尘中的英雄不过都是插标卖首之流。一个人再英雄,死也会终结他一生中任何是非成败。一旦死了,就再没机会站起来,去建立千秋功业。唯有不死族人,可以超越时空,俯瞰生死,将众生踩在脚下。

“大小姐认为夏孤临懂重生?”破阵乐指着身后那堆残灰道,“死人如何懂?是前尘尽抛,轮回转世么?”

花深深摇头:“你错了,乐乐。六公子众人,无一不是浴火重生。夏孤临以下五人,梅花三弄,皆因遇夏孤临而得重生。这重生,并非是在肉体上变得强大,而是在心里。”

心不死?

心不死又能如何能,能跳起来在与宿敌大战三百回合么?破阵乐再次回视身后灰堆,冷笑道:“大小姐何须赘言,请遵主上之令,虽属下回魔界吧。”

“乐乐你又在看什么呢?你心中认定夏孤临已经死了,却几番回头看他的尸首。莫非你心里还怕着他?”

“我怕夏孤临?笑话!”破阵乐笑道,“属下不过是为了确保大小姐安全,故而谨慎。请大小姐……”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我是不会走的,我留在这里,专等夏孤临来杀我。”

破阵乐几番请不动花深深,心中不乐。她不出来又怎样,大不了绑了他回去见魔尊。破阵乐向竹屋逼近,手刚刚伸向门扉,背上却是一寒。

为什么……忽然会有被夏孤临盯着的感觉?

他明明死了,不可能的,那这股杀气是从何而来?破阵乐转过身去,夏孤临的残尸果然还静静伏在那里,被雪花覆盖多时。破阵乐心中稍缓。这种心慌的感觉,难道就是害怕?

他不死族人破阵乐,难道真会害怕一个死人?

文章正文 V334

“夏孤临,你在哪里!快出来!跟我一决高下!”

破阵乐举着狼牙棒惶然四顾,漫山遍野中只有回声。他挥舞着狼牙棒,继续大喝道:“夏孤临,你这个缩头乌龟!这种诈死的烂招,我是不会相信的!我早就看破你的奸计,快出来乖乖受死!”

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与雪地一起,将破阵乐的双眼晃得生疼。他咆哮着,狼牙棒在地面一砸,激起千层雪浪拍击竹林。雪雾之中,晃晃似有清影闪过,破阵乐胡乱挥舞兵刃,他始终不愿承认,他是害怕夏孤临的。方才那一击虽眼见夏孤临被烧成灰烬,但他心中对夏孤临的恐惧告诉他,夏孤临定然未死。

所以,他与花深深说话来拖延时间,料想片刻之内,夏孤临必会偷袭。谁料他几次回视那堆灰烬,左等等不来夏孤临,右等等不来夏孤临,心中已经慌乱之极。一番胡喊乱杀之后,他拄着狼牙棒跪在雪地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会想着夏孤临那时对他说的话,他要成全玫瑰梅的希望,和破阵乐的绝望。所以,夏孤临杀了异变不死状态下的玫瑰梅,又会阻止破阵乐的第十三次死亡……他究竟要做什么?

“夏孤临!你出来,你出来杀了我!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或许,不异变为不死状态,破阵乐是没办法赢过夏孤临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他呼喊着,心中忽然一惊。月光下,那道长长的人影倾泻雪地,直铺到破阵乐脚边。他惊呼回头,看到夏孤临果然立在竹篱门边,手中竟捧着一束雪般的茉莉。

“你……”

“满山花草尽被血染。”夏孤临说着,捧花走过破阵乐身侧,直走到辛夷墓前,以袖扫去碑上落雪,献花墓前。原来他去了这么久,不过是去山外寻一束茉莉,以献故人。

“你果然是诈死!”

“我没有诈死。是你自己以为我死了。”

夏孤临对着墓碑深拜,丝毫不看破阵乐。破阵乐如梦初醒。对了,夏孤临身具簇水之性,簇水可在月光下修复形体,夏孤临亦可。如此说来,夏孤临才能算是真正的不死?

“夏孤临,你——你快与我一决高下!”

“在魔界之时,你用计令我兄弟惨败,如今怎么变成一介莽夫,只知打杀?”夏孤临回过身,拍拍衣上的雪花。他如此淡然,杀气无存,令破阵乐更为烦躁。

破阵乐冷笑道:“哼,你兄弟不过是将计就计,趁机投身密牢中救你。你兄弟为了你不惜赔上性命,而你见了百般折辱他们的敌人,却无动于衷不为兄弟报仇,可真是,薄情寡义之人呢。”

夏孤临对破阵乐的挑衅置若罔闻。他继续向竹屋走去,头也不回。

“夏孤临!你难道也忘了你女人是怎么死的?”

破阵乐满以为自己这句话会逼得夏孤临动手,不料夏孤临仍然全无反应。破阵乐指夏孤临骂道:“你为何不动手!须知你不出手,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我与你不同。”夏孤临忽然止住脚步说道,“你心中以为,躯体之强便是真正的强大,躯体不死就是最完全的不死。而我却认为,心不死才是真正的不死。”

心不死。夏孤临所说,竟真与花深深之前所言一模一样。

“但是,我不会把我的思想强加给别人。既然你认为只有第十三次死亡才会给你带来永远的重生,那么……”

破阵乐心中一惊,天上乌云不知不觉中悄悄拢来,遮蔽了皓月。西风呼啸声如马蹄踏过地狱的屋顶,他脚下的地面震荡着,如过千军万马,接着从正中间裂开一条黝黑巨壑。从巨壑之中伸出数丈粗藤,森然搏来,绑缚破阵乐。破阵乐大笑:“哈哈哈!区区枯枝败藤也想绑缚我不死至尊么?夏孤临,你未免太……”

破阵乐话音刚落,只听巨藤生长之声,如劲竹破土,瞬时间遮天蔽云。幽鬼狼牙棒上簌簌作响,锈蚀之迹如血泊般漫浸开来。

这是……侵蚀之力?

是西风剑的侵蚀之力!难道夏孤临连西风的剑灵都收服了?破阵乐扔了兵器,向着漫天怪藤交缠的缝隙一跃而上。那缝隙中,却漏出夏孤临冰冷无神的双眼。怪藤如无数手臂向破阵乐缠来,直将他完全包裹得密不透风。破阵乐几番挣扎都无法挣脱,怪藤之力却源源不断,直将破阵乐向地裂深处拉去——

为何完全挣脱不得!这就是西风真正的力量么!

破阵乐咆哮着,怒吼着,几乎要将一腔热血尽融于怒吼中迸泻而出。他不明白,自己历尽十二次痛苦死亡的折磨才得以换来这副钢铁之躯,只有他才配是世上最强大的!夏孤临他又凭什么获得这般力量!他先前建功立业名扬天下之时,不过仗着神剑锋锐,到现在功力尽失,却又凭着什么“不死之心”征服簇水西风之剑灵!简直荒唐至极!

“夏孤临,与我决一死战!”

破阵乐的喊声渐渐被怪藤淹没。这一战,夏孤临已经打定主意,永远不应。他要将破阵乐永远封印在这死亡黛花山下,让他永远停留在对不死愿望的追渴之中,永远寻不到力量的极致。

这比杀他,灭他更令他痛苦千倍万倍。死得涅槃,灭得痛快,哪个不比封印上千万年来得干脆?

怪藤拖曳着破阵乐深入地缝。破阵乐的声音似乎沿着藤蔓传上了地面:“夏孤临,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一日不得解封,青玉案的魂魄便一日不得自由!”

“砰!”地缝轰然合拢,积雪吹散如泡沫。好毒的诅咒。但是逞口舌之利又有什么用?不可一世的破阵乐已经被封印在地下,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十二次死亡以来积累的力量,将被西风之灵侵蚀殆尽,他的不死之愿却会随着力量的流逝愈来愈强烈。绝望与希望,足以给他带来比死更难以承受的痛苦。

夏孤临要他痛苦。永远痛苦下去,永远不得解脱!

黛花山忘不了今夜。金黄的落叶,茶色的落花,满树枝桠,嶙峋怪石,都被鲜血染成了无比亮丽的红色。魔卒的亡灵在云朵之上结队歌舞,彻夜不散。唯有辛夷墓碑前的那束茉莉,在月光下静静淌着欢愉的泪。

夏孤临走近竹屋,开了门扉。一束月色静静将嫁衣鲜艳的美人捧在手心,将她照得如同一缕幻影。

她也很快,就会成为一缕幻影。

“你怎么不说话。”夏孤临走向新娘子,“这,可不像你啊。”

夏孤临已经没有心了,但是记忆却如梦境一般在他脑海中时时闪现。他也记得,第一次见花深深就是在这黛花山。当时,他为救晏离兮,于砚之试练塔顶层负伤。花深深受冷冰黎辰之托,带他下山疗伤。

他却固执得定要回去救师兄。那个时候,并非没有感觉到背后那束忧心忡忡,却又深深折服的目光。他不想摆出一副英雄的姿态,只是想救出自己珍视之人而已。尽管不想,花深深还是将情根错种,更引发之后昆仑之乱,扬州城杀人事件,及青玉案身死的惨祸……

孽缘,随缘,缘缘不断。若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将因缘自起源斩断,便可一了百了。

花深深为何要留在这里等着被杀呢。夏孤临方才离开黛花山撷取茉莉,便是为了给花深深制造逃脱的机会。可她果然没有逃走。这束多采的茉莉,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藏在怀中的茉莉取出,几片残瓣在月光下飘荡而散。这束花如果献于花深深的墓前,一定也很美丽……

“只有杀了你,才能令魔尊心死。杀人,不如杀心。”

夏孤临再度走近,新娘突然伸出手,夏孤临便将这束茉莉送到她手中。接花之时她指间一颤。茉莉花枝是由一根红线缠紧,这红线红得像血,红得像泪。

月下的新娘无比美丽。她娇艳的脸和曼妙的身体藏在红霞之下,皎洁如月的双手中捧着玉色温润的茉莉。她没有说话。流淌着胭脂的泪珠滴滴落到茉莉,红线,和她白得透明的手指上。

夏孤临张开双手,掌心之中浮出一柄气剑,剑尖对准了新娘的胸口。簇水西风剑灵之剑,尖锐得连灵魂都可以刺穿。夏孤临心中一寒,那个可人的笑容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终于没有丝毫迟疑,五指一张,气剑向新娘的心口贯穿而去!

“哧——!”温热的鲜血扑上了夏孤临的掌心。竹门被猛得推开,一声惊呼惊得夏孤临猛然回头。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口身穿红嫁衣,头戴金凤冠的美人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她被眼前之景惊住,竟然完全不能向前。指尖一松,手中的红盖头飘然坠地。

是花深深。

现在在门口站着,绝望得看着夏孤临的是身穿嫁衣的花深深。

恐惧如潮水将夏孤临淹没。如果门口那个是花深深,那现在盖着红盖头端坐窗沿,心口挨了他一剑的人……又是谁?

滴滴鲜血落地有声,反射着无情的月光。夏孤临久久注视着花深深,不敢回头。

文章正文 V335

鲜血沿着嫁衣精细华美的纹路,沿着新娘的凤头彩履流淌而下。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那顺着茉利花,束花红线,水葱细指流淌而下的泪水,如毒药般将夏孤临的心尽融为血。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心了,还是会为这几颗眼泪心痛难当?

不可能。绝无这种可能。

青儿,失去你之后,世上再无夏孤临。我以为,我已经忘却了除魔大志向,忘却了兄弟结义之情,甚至连侠义之道都忘了。我,只想杀了这世上所有诋毁你,诅咒你,伤害你的人,然后自刎,陪你共赴阴曹地府。

但是我没想到,我竟连你的眼泪都忘记了。

我无数次看着你流泪,为你擦眼泪,发誓再也不让你流泪。可是今天,却是我让你流泪。

看来我夏孤临与你青玉案,注定没有相守的缘分。也许是我不配拥有你,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你。若天不容我们共生,我只求与你同死。

夏孤临的手颤抖着抬起,握了座上新娘盖头的一角,仿佛下定决心般,轻轻一拉。

红盖头如漫天云霞在美人的头顶转动。时光仿佛退回了夏孤临入洞房结亲,当着纸飞鸢和满室魔卒的面揭下青玉案盖头的那夜。他从认定她的那一刻起,便向全天下宣告,青玉案一生一世,都是夏孤临之人。普天之下,只有夏孤临才能揭青玉案的盖头。只有他才能拥有她,保护她,给她永世平安喜乐。

结果怎样?夏孤临害得青玉案身死魔界,尸首无存。而今日只是隔了薄薄一层红缎,他便连她的模样都认不出,还在她心口上,刺了一刀……

夏孤临,你该死!真正该死的,是你啊!

夏孤临看着被自己揭下盖头的新娘。皓如凝脂,皎如秋月,絮软花柔,动人心魄。只可惜胭脂遮去了血色,泪光淋漓了眼神。如同槛外梅花,只为听雪之人坼风,青玉案的笑容,只为夏孤临一人绽放。

“青……儿……”

夏孤临失神得唤出她的名字。泪水不知不觉簌簌落下。青玉案仰脸望着夏孤临微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向后倒去。夏孤临急忙将她搂在怀里。青玉案再也握不住手中的茉莉花,片片玉白,零落满地。

两人相拥。

竹门边,却传来幽幽一声叹息。花深深转过身,不忍再看。也许是命运弄人吧,注定相遇,注定相知,注定相爱,注定相离。夏孤临英雄一世,今日竟会亲手杀死自己挚爱。

可悲可叹。一切,已经无法回头了。

要解释今夜这巧合到诡异的悲剧局面,恐怕要从花深深待嫁前夜,召玫瑰梅前来寝殿侍候之时说起。那夜,花深深屏退左右,令玫瑰梅为她梳头,吐露自己将赴人界与夏孤临成婚之意。玫瑰梅告退之时,瞥见金盘之上新制嫁衣,刺绣巧夺天工,令人赞叹。她去而复返,问花深深这嫁衣出自哪位裁缝之手。花深深所答,却令玫瑰梅震惊不已:“天下刺绣第一人。玫瑰梅认为会是谁?”

自然是青玉案。玫瑰梅心中生疑,追问道:“嫁衣出自青玉案之手,你又从何处得来?”

“是青玉案贺我新婚,三日之前赶制而成,特赠与我。”

这不可能。青玉案已死了十几日,如何能在三日之前为花深深赶制嫁衣?玫瑰梅皱眉以视不信。花深深继续道:“她不光为我缝制嫁衣,也为她自己缝制了一件……怎么,你不信?”

花深深说罢,击掌三声,只见帷幔之后走出一身着红嫁衣的美人,肌肤清透如月,眼眸灵动如波,正是青玉案无疑。玫瑰梅大惊失色。花深深笑道:“收起你的杀气吧。我便是幻术再高明,也幻化不出和青玉案一模一样的美人。更何况,她身上的猎魂之气,你辨不出么?”

浩浩清清,绵绵不绝,猎魂之气……果真是青玉案!

青玉案不是早就死在修罗之牢了么?随后花深深检视尸首,确认青玉案已死。她如何能死而复生?

其实青玉案已死为实,并未复生。玄机就在她身上所穿的嫁衣上。她来魔界之时身上所携三物,一玉杯,一耳坠,意心系亲兄武陵春与爱人夏孤临;第三物是南海龙绡,思凡洞天一行时鲛人宣情所赠,可令身被之人百病全消,人死而魂不散。

青玉案在与魔卒游斗之时失了包袱,但临死遗言便是要晏清都取回包袱。晏清都果然不负青玉案所托,取回包袱置于她冰棺之旁。青玉案尸身在冰棺,魂魄在外,趁未散之际以龙绡赶制为嫁衣,嫁衣被身,则魂魄永久不离体。

魂不离体,却并非不死,而是介于生与死之间。身体不腐心魂自如,却无法随时间老去。青玉案恐夏孤临见己未死,背弃与魔尊之约,与花深深悔婚,因此避而不见。她与九黎宫游荡,心如刀绞,却被花深深寻得。花深深见她身着嫁衣,知她放不下夏孤临,于是与她商议一计:掉包计。花深深先将青玉案藏在自己寝殿,而后说服魔尊,准许花深深去人界与夏孤临成婚。花深深暗令相思双环内的花精灵忘忧,以隐身之术施加青玉案身,共赴人界。

到了黛花山之后,花深深本想令青玉案即刻现身与夏孤临团聚,而自己从此与人界中流浪,再也不回魔界,不见魔尊。并托玫瑰梅与魔尊许下心愿,若魔尊敢动人界分毫,她便自刎与人界,永不原谅魔尊。

谁料刚到黛花山,夏孤临便对花深深恶言相向,冰冷异常。花深深伤心之下,竟然根本来不及说出这般计谋。待夏孤临去了蜀山,又一路杀上黛花山,再与破阵乐对决。花深深心冷如死灰,只求死在夏孤临手里。青玉案见状,于心不忍,令花深深先走,自己留在竹屋,等着夏孤临。

好事本已玉成,天却不遂人愿。夏孤临来到竹屋,却没有认出窗沿等待的新嫁娘是青玉案。

也许并非天太残忍,是我爱你不够深。

花深深叹了一口气,越过委顿在地的红盖头,走到院内。黛花山尸横遍野,唯有落雪可以粉饰太平。却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出来,将雪花融化,会是何等光景。

花深深忽然回头道:“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还不出来?”

一串血滴随着脚步声洒落,一直洒出了竹屋外。月光淡淡照着那雪白的掌心上鲜红的伤痕,诡异夺目。

“呼~~~还好赶上了。若不是牺牲我这只手,死的可就是青玉姐姐了。”

冷冰撕下衣摆为自己包扎。花深深看了冷冰伤口一眼,淡然道:“半个手掌都被夏孤临砍下来了……便是有南歌子那般天生神医,也救不了你了。”

冷冰包好手掌,将残掌藏在袖中。花深深再度叹气。其实她已经疼得快死了吧。那眼角的泪,却像是喜极而泣。

“还恰巧是右手。以后不能拿剑,不能拿筷子,不能写字……你这笨蛋。”

“女大王你傻了?我用的是双剑,不管伤了哪只手都……至于吃饭写字,都由黎辰代劳吧!”

“诶?让他喂饭代书?你还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啊。”

花深深耸耸肩,冷冰哈哈大笑,又恐笑声打扰了竹屋内相拥的两人,赶忙捂了嘴。习惯性得用右手捂嘴,又是一阵剜心剧痛。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只手牺牲得到底值得。她俯视自己,半边白裙都被鲜血所染。让这鲜血提醒着自己,大战在即不可松懈,也好,也好。

冷冰和花深深一同在雪地中席地而坐,仰望月落。冷冰道:“女大王,我本来打算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但是看在你不惜与父亲决裂也要助我夏大哥和青玉姐姐团圆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

“原谅?喂喂,我可是把自己的夫婿拱手相让,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啊。你得谢我,休想搪塞过去!”

“谢你?怎么谢法?”

“哎……好想喝酒,吃火锅……”

“欸~~~我可不想对着一山死尸吃火锅!”

“我是说下山以后啊,以后你这笨蛋!”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这一阵笑,所有伤痛,所有仇恨,所有绝望,都要随着烟消云散。

笑过之后,冷冰心中又谨慎了起来。花深深虽然打着用自己要挟魔尊,换取六公子平安的如意算盘。可花深深是魔尊一手带大,魔尊怎能不知花深深这点心思。他既知道,又会出如何对策呢?

想到这里,冷冰便问:“女大王,你真的要流浪人界,从此再也不见你魔尊爹爹么?”

花深深点点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么……

“可是,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你!你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和……”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花深深脱下凤冠,漆黑长发如夜色般飘扬在风中。她淡然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我已经把‘最爱’,让给青玉案了吗”

“不是这样想,好像也不行啊……”

文章正文 V336

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啊。

花深深站起身,望着那条雪下冷尸砌成的道路,这条路,她将在天亮之前独自走完。也许,九黎宫的灯盏会为她夜夜点亮,那双期盼的眼睛会日日为她黯然,她也将为自己选择的路奋不顾身。

远离挚爱,远离至亲,远离这些她眷恋着,思念着,又永远不能再接近的人。

“我走了。”她淡淡抛下一句,站起身来。曳地红裙上铺满的雪花纷纷扬扬,挡住了冷冰的视线。冷冰看不清花深深的背影,她冲她喊道:“女大王!你去哪里?以后我该怎么找你啊?”

真是笨得无可救药啊。我当然是要去一个,你们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花深深向前走着,沐浴着雪花的洗礼,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清秀了起来。这条黑得看不到尽头的路,犹有白雪为她指明方向。这一夜的雪,她也将融化在心里,即便身旁无人相伴,由雪记住这般深情,也就足够了。

第二日清晨。冷冰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金色的阳光冲破深厚的云层,一泻而下。她竟从没像此刻一样喜爱过阳光,真的很暖。那些以后都不能再见的人,若也正被这样温暖的阳光照着,那她一定会更欣慰,更幸福。

差不多到时候了。冷冰从雪地上站起来,竹屋的门扉应声从内打开。冷冰看到夏孤临和青玉案手牵着手从竹门内走了出来。她真没想到,自己真能再看到这幅美景。真像做梦一样。

“青玉姐姐,现在阳光很强,不要紧么?”冷冰迎上前去,发现青玉案的皮肤已经被阳光照得澄金透明。青玉案微笑摇头道:“我无碍的。”

“那就好。青玉姐姐,你穿嫁衣的样子,真是好美。你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雪后的阳光静静怀抱着紧紧相偎的两人。青玉案的玉容在阳光和嫁衣映衬之下,艳若朝霞。虽然,她灵肉并不相合,并没有真的活过来,但只要两个人的手重新握到一起,世间便没任何事物能将他们分开,生死,命运也不能。

“不,冷冰作新娘子那天,才一定比任何新娘都美。”

青玉案笑着对冷冰点点头,又与夏孤临相视一笑,将头轻轻靠在他怀里。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什么成败,不在乎什么生死。除了和心爱的人厮守到老,世间事哪一件不是闲事?其实,她一开始就这样想了。

“那,夏大哥陪着青玉姐姐,我去看看,黎辰他们来了没有。”

冷冰一走,幽静的黛花居中,只有夏孤临和青玉案两人。青玉案眺望着远处的云海,轻轻道:“昨夜,我听到深深姑娘说到重生的事。她说,小春他们与你相遇,就如同得到了重生。我想说……其实,我与你相遇,就是我的重生。”

“我也一样。”夏孤临将青玉案抱在怀中,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重逢太过美好,就如同梦一般不真实。如果这是梦,就永远也不要醒来吧。

“青儿,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就像日出注定来临一样,夜再黑,也无法阻止落雪与阳光再度相遇。不管是我融化在你的温暖中,还是你闪耀在我的晶莹之下,我们必将牵手,穿越无数白天与黑夜,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冷冰站在山路边等着。太阳越升越高,他们五个人剑上的寒意透过竹林中的飒飒风声传了过来,吹动了冷冰的衣袖。她很快看到了他们,是黎辰走在前面。冷冰微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好久没六个人一起打架了。”武陵春轻摇着折扇,边走边欣赏着山中的雪景——或许还有血景。隔夜的血,比刀锋更冷。不过他们六人,不一直是在血路上杀出来的么。习惯了。

“我们六个打魔尊一个,会不会太欺负人了?”黎辰像巡山小鬼似的扛着饭剑,青锋反射着太阳光,那明晃晃的光线却发信号似的不偏不倚照到了冷冰肩上。

“喂喂,黎辰每次打架之前,都会说这般吓人一跳的话啊。”

“自私鬼,你行不行?要不要我背你?”黎辰说着向楚云深伸出一只手。这只懒狐狸,自从打回原形之后就一直闷在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昨晚从话梅那里听说今天将是六公子隐退之前的最后一战,说什么也要变回一天的人形来。话梅看他不住,被他夺窗而出,跑到药房偷吃了南歌子平日藏着的丹药,变了人形,挎上横刀,死乞白赖跟来了。

难得这家伙不懒。不,关键的时候,他从来不懒。

“你叫我什么?自私鬼?快叫我三哥!”楚云深不走了,叉着腰摆谱。

“哇,别以为南歌护着你,我就不敢打你!你都占我便宜多久啦!”

黎辰说着作势打去,两人缠闹一阵。武陵春与南歌子都微笑不语。南歌子走近晏清都,询问道:“清都,你怎么样?”

“四哥放心。话梅打造的这副机关腿,比我原先那双腿还要结实灵活!这一战,是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清都你又在胡说了,咱们六公子又不是狗哪来的前腿后腿。”黎辰打完了楚云深,又来晏清都这里找茬。清都被他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是、是啊,二哥,二哥说的是……”

“哈哈哈!你们听见没,小六子刚才叫我二哥了!你们,也得通通叫我二哥~~哈哈~~”黎辰乐得一蹦蹿上了竹子,活像个大闹天宫的野毛猴。五个人就这么且说且闹,慢慢上了黛花山巅。这阵势不像是大战前,倒像是游山玩水。

冷冰在道口候着,见五个人身影逐一从竹林后隐出来。日光映雪,翠竹溢彩,六人战衣皓皓如雪,剑横长空,刀纵平野,弦奔江河,扇舞云霞。五人俱是龙凤之姿,日月之表,心魂似闲云,战意如长虹。冷冰呆望着他们直至忘情。这,就是当年叱咤风云,名动江湖的传说,六公子!是她曾经心驰神往,渴慕之至的第一侠客!

六公子振臂高呼,天下英雄,无不争相景从。他们每个都是万人敌,在六大门派昏聩懦弱,苍生倍受魔尊轻贱之际挺身而出,以护佑天下苍生,贯彻侠义之道为己任。冷冰几乎不敢相信,这数月来,她就是跟着这些英雄踏遍天下,涤荡奸邪,为了天下人的幸福而努力。今天,是冷冰第一次真切得体会到,她是跟着这样一群人走到今天,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为了心中的理想不懈努力。

能结识他们携手同行,才不算来这江湖中白走了一遭。冷冰望着他们,直到夏孤临牵着青玉案的手走过自己身旁也没发觉。

“大哥!”五人向夏孤临齐齐一拱手。夏孤临肃然道:“今天,是我们六公子对魔尊的最后一战,这一战,我们将赌上六公子所有的光荣与信念,为了守护爱人,为了守护故土,为了守护大义,洒尽热血,染尽生命,最后奋力一搏!”

“是!”

“这场战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希望各位能记住六公子结义时许下的誓言。第一,宁死不失大义;第二,宁死不忘大志;第三,永远不忘并肩作战的兄弟,无论生死,永远都是六公子!”

“是!”

六公子的誓声如山呼海啸,震动山巅,震醒朝阳,一直传到了九黎宫的宫阶上,吹动了安静的檐铃。魔尊正在殿内托腮小憩。说是小憩,不过是托着腮呆呆望着虚空罢了。魔尊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真正的战斗,终于要来临了。

魔尊站起身,真的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人界那个老家伙,也一定憋了很久了吧……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魔尊正欲走,一侍者跪在当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忙解释道,“魔尊大人,小的的意思是,您让我们昼夜点灯,不得熄灭,这……”

“继续点着。”魔尊绕过侍者走去。

“可是魔尊大人……您……您这一去,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哦?是谁告诉你的?”魔尊忍不住回头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侍者。侍者慌忙叩首道:“小的不知。小的今早去应太平公子房里服侍,是公子如此对小的说,要小的一定拦住大人……”

“哈哈哈!”魔尊忽然爽朗一笑,手指应太平寝殿方向道,“这小子浮毒清去之后,身体已经完全魔化,不能再回人界,不过,这并不是我不让他跟冷冰回人界的原因。你倒说说,是为什么?”

“小的不知……”

“我让你说!”

“是、是……小的听应公子说过,因为公子浮毒清去之后,非但没有损伤智力,反倒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聪明绝顶,因此大人有意将他留下,日后……”

“把这个拿给应太平。”魔尊说着,将一黄绢掷与侍者。侍者双手接了拢在怀中。再叫魔尊,魔尊背手仰天大笑而去,不再应答。

“有应太平在,我魔界,应也太平啊!”

文章正文 V337

黛花山。魔尊刚到,便见六公子阵列前方。夏孤临,南黎辰,楚云深,南歌子,武陵春,晏清都,魂态冷冰,魂态青玉案势贯长虹。他等这样一场像模像样值得自己认真的战斗,已经等了很久了。

“六公子?”魔尊竟露出一丝并不意外的微笑来,“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夏孤临向魔尊微微一点头。这般态度,好像面对一个萍水相交久别重逢的旧友。相见相识不相熟。没有恩怨,没有爱恨。

“六公子气势不减当年。若我没猜错,这也是你们的最后一战吧。”

他说……也是?难道这也是他魔尊的最后一战。不知为什么,冷冰总觉得六公子和魔尊这最后一战的火药味没有那么浓。真是令人诧异。

“阁下何必赘言?再这么聊下去,我们手中的金铁,可要无聊得生锈了。”武陵春微微一笑,轻打折扇,其余五把兵刃响应般回以低鸣。

这……完全不像是要发生一场恶战啊。冷冰疑惑得看了看青玉案,青玉案却不感意外。经历过无数厮杀,爱恨,误解,争斗,这是第一次,六公子与魔尊,不再为了仇恨而战。他们心中,都坚信自己会胜利。因为爱人的失而复得,因为信仰的历久弥坚,因为并肩作战之人犹在,因为九黎宫的灯火昼夜辉煌,因为黛花山下,有一双祝祷的目光在远眺着,他们都坚信这次,一定不会输。

既然心中无惧,就握紧手里的剑,心无挂碍,来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吧!

六公子与冷冰青玉案,八个人的身影不约而同如流星般直贯云海。八人如流星一般悬于云海之上,激烈的风吹展八片衣袂,白色的仙鹤从他们身侧展翅飞过。魔尊则如一颗黑色的陨星悬于彼方。他审判般的眼神傲世着天下,背后已有九把黑色气剑旋转成阵。

夏孤临振臂为号,青锋剑,横云刀,流月银弦,君子折扇,金风劲弩齐齐亮出,掀起层层云浪,刀光映日,光彩夺目……

那一日,便是九天神明也无法忘记六公子与魔尊在九霄云层之巅的决战。朝阳点缀了染满鲜血的宝剑,暴雨洗涤了飞展如翅的战衣。哪怕光明远离了世界,英雄光华闪闪的战姿与灵魂,也必将照亮天下。

也许,英雄自他拔剑的那一刻起就输了。因为他承认了内心的脆弱,需借助手中金铁,方能守护世人不屑的梦想。

但是,当他们与自己的同伴一道,执剑奔向不可战胜的强敌,尽管自己力量渺小,尽管希望渺茫,尽管他们曾经屡战屡败,都勇往直前,永不后退时,他们就赢了。至少多年之后,回想起那段青春,曾经拿着手中利剑去刺穿无边黑暗,他们不会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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