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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时间的开始和结束

作者:美-肖恩·卡罗尔/译者:舍其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宇宙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啊?你是在布鲁克林!布鲁克林又没膨

胀。

——艾维·辛格的妈妈,《安妮·霍尔》[37]

假设你在你们那儿的大学书店教材区闲逛。你走到物理书那一片,

决定翻阅几本热力学和统计力学的书,了解一下关于熵和时间之箭这些

书都会怎么说。但出乎你的意料(经过你正在读的这本书的洗礼,或至

少也是本书头两章以及封面的洗礼),这些书都压根儿没有提到宇宙

学,完全没有大爆炸,也完全没有如何才能在我们可观测宇宙刚开始的

低熵边界条件中找到对时间之箭的最终解释的内容。

这当中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冲突,教材作者也不是出于什么阴谋诡计

故意要把宇宙学的核心机密在统计力学的学生面前捂得严严实实。最大

的原因是,对统计力学感兴趣的人只关心实验室里的实验条件,或是地

球上的厨房。做实验的时候,我们可以就在眼前控制各种条件;尤其是

我们可以让实验系统的熵比可能的值低得多,然后观察会发生什么。要

理解其原理,并不需要知道任何宇宙学知识,也不需要了解外面那个宽

广的宇宙。

但我们的目标更远大。时间之箭可不只是实验室里某些特定实验的

特征,而是关乎我们周围的整个世界。传统的统计力学可以解释为什么

很容易将鸡蛋摊成鸡蛋饼,但很难把鸡蛋饼变成鸡蛋;但是它不能解释

为什么我们打开冰箱的时候,一下子就能找到一枚鸡蛋。为什么我们周

围的物品全都井然有序,比如鸡蛋、钢琴、科学图书等,而不是毫无特

性的一团乱麻?

部分原因很简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那些物

品并不是封闭系统。鸡蛋当然不是原子的随机组合,而是精心构建的系

统,其组装需要有一定的资源和能量,更不消说还得有只母鸡。但对于

太阳系,或是对于银河系,我们也可以问同样的问题。这两个例子中,

我们的系统从所有实际角度来看都可以说是封闭系统,但也都比有可能

达到的熵要低得多。

我们知道的是,答案在于太阳系并非总是封闭系统。太阳系由原恒

星云演化而来,原恒星云的熵比现在的太阳系要低。星云又来自早期星

系,早期星系的熵又比星云要低。星系由原始等离子体形成,原始等离

子体的熵也比星系低。等离子体则起源于宇宙极早期,那时候宇宙的熵

还要更低。

而早期宇宙来自大爆炸。事实上,关于早期宇宙在那时候为什么处

于那样的格局,我们所知甚少;这也正是在本书中激励我们不断探索的

问题之一。对时间之箭在我们厨房、实验室和记忆中显示出来的样子的

终极解释,关键就在于早期宇宙熵极低的状态。

在传统的统计力学教材中,你一般都见不到这些讨论。这些教材都

假定我们对从熵相对较低的状态起步的系统感兴趣,并由此生发。但我

们想知道的可比这要多——我们的宇宙为什么在时间的一个端点熵如此

之低,从而为之后的时间之箭打下基础?首先我们可以考虑,关于宇宙

如何从开始演化到今天我们知道些什么,以此为起点合情合理。

可见的宇宙

我们的宇宙在膨胀,充满了互相之间渐行渐远的星系。我们直接经

验所及的只是这个宇宙的一小部分,为了试着理解更大的图景,我们总

倾向于做类比。有人告诉我们说,宇宙就好像气球表面,画在上面的小

圆点代表各个不同的星系;或是宇宙就像正在烤箱中膨胀起来的葡萄干

面包,每粒葡萄干都代表一个星系。

这些类比都糟透了。不只是因为看起来像在过家家——星系那么壮

观的东西居然就用一粒小小的、皱巴巴的葡萄干来代表。真正的问题在

于,这样的类比总是会随之带来一些无法适用于真实宇宙的关系。比如

说气球,气球有内部和外部,也有更大的一个空间容其膨胀;这些东西

我们宇宙可全都没有。葡萄干面包有边界,放在烤箱里,闻起来还香喷

喷的;对我们的宇宙来说可没有能对应上的概念。

那我们换个思路。要理解我们周围的这个宇宙,我们就来直接考虑

这个真实的宇宙。假设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夜晚,你站在外面,远离

万家灯火。如果看向天空,我们会看到什么?对这次思想实验来说,可

以假设我们有完美的视力,对电磁辐射的所有不同形式都有无限灵敏的

分辨率。

当然我们会看到星星。直接用肉眼看,这些恒星都是光点,但很久

以前我们就已经弄清楚,每一颗恒星都是一个巨大的等离子球体,借助

内部核反应的能量发光,并且我们的太阳也是一颗恒星。有一个问题就

是我们没有纵深感——很难弄清楚这些恒星每一颗距离我们都有多远。

好在天文学家很机智,他们发明的方法能够测定到邻近的恒星是什么距

离,答案之巨令人瞠目结舌。离我们最近的恒星是比邻星,距离约为40

万亿千米;以光的速度前进的话,抵达那里大概需要四年。

恒星并不是在每个方向上都均匀分布。在我们假想的晴朗夜晚,我

们肯定没法不注意到银河——一条毛毛糙糙的白色带子,从地平线的一

边穿过天空直到地平线的另一边。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很多很多靠得很近

的恒星的集合;古希腊人就是这么想的,伽利略把他的望远镜指向天空

时,也证实了这个想法。实际上,银河系是个巨大的漩涡星系——数千

亿恒星的集合,排列成一个中央有凸起的圆盘形状,而我们的太阳系就

位于圆盘边缘的一处远郊。

很久以来,天文学家都以为“银河系”和“宇宙”是一回事。很容易想

象,银河系就是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的空间中的一个孤立的恒星的集

合。但我们都知道,除了这些像光点一样的星星,夜空中还有毛茸茸的

一滴滴“星云”,有人认定这些星云本身也都是恒星的巨大集合。20世纪

初,经过天文学家之间的激烈辩论[38],埃德温·哈勃(Edwin Hubble)

终于测出了到梅西耶33号星云[夏尔·梅西耶(Charles Messier)的模糊天

体列表中的33号天体,制作该列表是为了不至于在寻找彗星时与天体相

混淆]的距离,并发现该星云比任何恒星都要远得多。梅西耶33号,又

名三角座星系,实际上是大小与银河系相当的恒星集合。

进一步检查之后,可以证明宇宙充满了星系。就像银河系有好几千

亿恒星一样,可观测宇宙中也有好几千亿星系。有的星系(包括我们这

个)也是群或星团的成员,而群或星团又只不过是大规模结构的薄片或

游丝。但平均而言,星系在太空中的分布是均匀的。我们眺望的每一个

方向,每一个不同的距离,星系的数量都大致相等。可观测宇宙随便从

哪儿看都一模一样。

大者更大

哈勃无疑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之一,不过他也是占尽了天时

地利。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他四处碰壁,以各种方式打发时间,先

后做过罗德学者、高中老师、律师、一战士兵,还当过一阵子篮球教练

(图7)。不过到1917年,他在芝加哥大学拿了一个天文学博士学位。

随后他搬去加州,到洛杉矶郊外的威尔逊山天文台任职。在那里他发明

了一台全新的胡克望远镜,镜面直径达2.54米,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

正是通过这2.54米的大镜片,胡克观测了其他星系中的不同恒星,首次

测出这些恒星与银河系之间的巨大距离。

图7 宇宙观测者埃德温·哈勃

同时,其他天文学家在维斯托·斯里弗(Vesto Slipher)的带领下,

用多普勒效应[39]测算了漩涡星云的速度。如果某物体相对你在运动,

那么它发出的任何波(例如光或声音)就会在它移向你时被压缩,远离

你时被拉长。以声波为例,发出声音的物体向我们移动时音高会增加,

远离我们时音高则会降低,这就是我们能体验到的多普勒效应。与此类

似,向我们运动的物体发出的光线,在我们看来跟预期相比会向蓝色那

头(波长更短)移动,而远离我们的物体发出的光线,就会移向红色那

头(波长更长)。因此,不断靠近的物体会蓝移,而不断远去的物体会

红移。

斯里弗发现,绝大部分星云都在红移。如果这些天体在宇宙中的运

动是随机的,那么我们可以预期红移和蓝移的数目大体相同,因此这个

结果实在是很意外。如果星云是气体或尘埃形成的小小云团,我们也许

还能下结论说,这些星云是被某些未知机制从我们星系强行喷射出去

的。但哈勃于1925年公布的结果打消了这种可能性——我们看到的星云

也是星系的集合,这些星系都跟我们自己的银河系大小差不多,也都在

远离我们,就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

哈勃的下一个发现就让这些全都对上榫了。1929年,他跟合作者米

尔顿·赫马森(Milton Humason)比较了星系的红移和他测得的距离,发

现二者显著相关:星系离我们越远,退行速度就越快。这个规律现在叫

作哈勃定律:星系退行的视速度与我们到该星系的距离成正比,这个比

值叫作哈勃常数[40]。

这个简单的事实——星系越远,退行就越快——之下,隐藏着意义

深远的结果:我们并非处于一个巨大的移动宇宙的中心。你可能会得出

这样的印象,就是我们还是有点儿特别,因为所有的星系都在远离我

们。但是假设你在别的什么星系跟一个外星人天文学家待在一块试试

看。如果那位天文学家回头看我们,他当然也会看到银河系在远离自己

而去。但如果他看着天空中相反的方向,他还是会看到星系在远离自己

——因为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些更加遥远的星系退行速度也会更快。

在我们厕身其间的宇宙中,这个特性意味深长。没有哪个地方是独特

的,也没有哪里是所有事物都在离它而去的这么一个中心。所有星系都

在彼此远离,每个星系的行为看起来都一样。基本上也可以说,星系本

身并没有运动,而是星系静止不动,星系之间的空间在膨胀。

事实上,用现代观察事物的方法来看问题的话,这就是正在发生的

事情。现在我们不会把太空看成是固定的、绝对的空间,物质就在这样

的空间中运动;而是会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将太空本身看成是

动态的、活跃的实体。我们说太空在膨胀,意思是有更多空间在星系之

间出现。星系本身并没有膨胀,你也没有,个别的原子也没有。尽管宇

宙在膨胀,但在这样一个宇宙中,任何由某种局部作用力聚合在一起的

物体都会保持原来的大小。(说不定你也在膨胀,但你肯定不能怪宇

宙。)光波并没有跟什么作用力结合在一起,于是会被拉长,导致宇宙

学上的红移。并且,星系之间当然距离足够遥远,不会受到相互之间万

有引力的束缚,因此就会相互远离。

这是宇宙的壮丽图景,同时也引人深思。随后的观测确证,在极大

尺度上,宇宙是同质的:随便哪儿的宇宙差不多都一样。当然,宇宙在

较小的尺度上是有点儿“疙瘩”(这儿有个星系,星系旁边则有好大一块

空着),但如果考虑足够大的区域,那么无论选取哪一块,区域内的星

系数量和物质总量都会基本一样。而且,宇宙总体上仍然在逐渐变大,

再过140亿年,我们能观测到的每一个遥远星系都会比今天还要远上一

倍。

我们发现自己身处总体均匀分布的星系之间,星系之间的空间在膨

胀,因此每个星系都在彼此远离[41]。如果宇宙在膨胀,那么它是膨胀

到什么东西里面去?什么都不是。我们说到宇宙的时候,没有必要还引

用别的什么东西好让它膨胀进去——这可是宇宙——并不需要嵌入别的

什么东西;很可能宇宙本身就是全部。我们可能并不习惯这么去想,因

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会接触到的事物全都处于空间内部;但宇宙就是空

间,没有理由说会有这么一个算是“外面”的东西。

同样也不需要有边界——宇宙在太空中可以就这么无限延展下去。

或者从这个意义上讲,宇宙也可以是有限的,就是让它卷曲回到自身,

就好像球体表面一样。以实际观测为基础,有充分理由相信我们永远也

无法知道。光的速度是有限的(1光年/年,或是30万千米/秒),而从大

爆炸开始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我们往外看向太空时,我们也是在时间上

向后看。因为大爆炸发生在大约140亿年前,所以我们往宇宙中能看多

远绝对有限制[42]。我们看到的是相对均质的星系集合,总共有大约

1000亿个,以稳定的速度相互远离。但在我们能观测到的区域之外,情

况也许会非常不一样。

大爆炸

前面我提出大爆炸这个词的时候很随意。这个物理学词汇很久以前

就已经进入大众词汇表。但在现代宇宙学所有令人困惑的事情中,可能

没有比“大爆炸”这个话题更误导人,或更不真实的表述了——就连有些

专业宇宙学家都真应该再补补课。来,我们先花点时间区分一下哪些我

们已经知道,哪些我们还不知道。

宇宙在大尺度上是均匀的,而且宇宙在膨胀;星系之间的空间在增

长。假设宇宙中的原子数保持恒定[43],那么随着时间流逝,物质会变

得越来越稀薄。同时,光子会红移为更长的波长,能量也会降低,意味

着宇宙的温度也会下降。我们宇宙的未来就是稀薄、寒冷和孤独。

现在我们把电影倒着放。如果现在宇宙在膨胀并冷却,那过去就应

该更致密、更炎热。一般来讲(撇开某些考虑到暗物质的细节问题,稍

后详述),重力的作用会把物质拉到一起。因此,如果我们在时间上将

宇宙倒推到一个比今天更致密的状态,我们会期望这个推断一直都能进

行下去;也就是说,没有理由期待出现任何形式的“反冲”。在越来越遥

远的过去,宇宙应该只是变得越来越致密。我们也许会想象,在有限时

间以前会有某个时刻,宇宙无限致密——是个“奇点”。这就是我们叫

作“大爆炸”的理论奇点[44]。

请注意,我们是把大爆炸当作宇宙历史上的一个时刻,而非太空中

的一个地方。就好像现在的宇宙中没有一个特别的点能定义为膨胀的中

心,同样也没有特定的一点对应“爆炸发生的地方”。广义相对论认为在

奇点的那一刻宇宙可以收缩到大小为零,但在奇点之后的任意时刻都是

无限大。

那么在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现代宇宙学的很多讨论在这个问题

上都跑偏了。你可能经常读到如下表述:“大爆炸之前,时间和空间并

不存在。宇宙并不是在时间中的某一刻开始出现的,因为时间本身也才

开始出现。要问大爆炸之前发生了什么,就跟问北极以北有什么是一样

的。”

这些听起来都好深奥,而且搞不好还是对的。但是也有可能不对。

真相就是,我们并不知道。广义相对论的法则很明确:在宇宙中给定某

些条件,在过去就一定会有一个奇点。但这个结论并不是内在一致的。

奇点本身是时空曲率和物质密度都无限大的一个时刻,广义相对论法则

根本不再适用。正确的推论不是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奇点,而是广义相对

论预言了宇宙会演化为广义相对论本身不再有效的结构。我们不能认为

理论是完备的;在广义相对论说会有奇点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

我们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可能广义相对论并不是关于引力的正确理论,至少在宇宙极早期的

环境中并不适用。多数物理学家认为,要弄清楚在宇宙最早期究竟发生

了什么,最终会需要用到调和了量子力学框架和爱因斯坦关于时空弯曲

的想法的量子引力理论来解释。所以如果有人问你,在据说是大爆炸的

那个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最老实的回答只能是“我不晓得”。一旦我们

有了靠谱的理论框架,在这个框架下面可以问早期宇宙的极端条件下发

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我们应该就能找出答案,但现在我们还没有这样

的理论。

可能在大爆炸之前宇宙并不存在,这是传统广义相对论的题中应有

之意。但是也很有可能——也是我倾向于相信的,原因下文揭晓——时

间和空间在大爆炸之前就已经存在;我们叫作爆炸的这个节点,是从一

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的一种过渡。我们想要理解时间之箭,这种理解跟

早期宇宙的低熵状态密切相关,最终也会将这个问题推向前台,推到中

心。我会继续用“大爆炸”这个词来表示“极早期宇宙历史中正好在与传

统宇宙学产生关联之前的那一刻”,无论在更完备的理论中这个时刻实

际上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管宇宙有没有某种奇点或边界。

炎热、均匀的开端

虽说我们并不知道刚好在宇宙的开端发生了什么,但在宇宙开始之

后的情况我们知道得还挺多的。宇宙始于极端炎热、致密的状态。随

后,空间膨胀,物质稀释并冷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变换。有观测证据

表明,从大爆炸到今天已约有140亿年。尽管我们不能说我们知道在最

早的时刻发生了什么之类的细节,那些事情全都发生在非常短暂的一段

时间之内;但宇宙的绝大部分历史都是在神秘开端之后不久发生的,因

此可以讨论指定事件发生在大爆炸之后多少年。这个涉及面十分广泛的

图景就叫“大爆炸模型”,理论上已有充分理解,也有汗牛充栋般的观测

数据支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爆炸奇点”假设,这个假设仍有几

分神秘。

我们关于早期宇宙的图景并非仅仅基于理论推断,还可以用我们的

理论做出可验证的预测。例如,宇宙在开始了大约1分钟的时候是个核

反应堆,在名为“原初核合成”的过程中发生的核聚变使质子和中子变成

氦和其他轻元素。今天我们可以观测到大量这样的元素,并与大爆炸模

型做出的预测达到惊人的一致。

我们还可以观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早期宇宙又热又密,而炽热物

体会发出辐射。夜视眼镜背后的原理就是,人类(或其他温暖的物体)

会发出红外辐射并被合适的传感器探测到。物体越热,散发的辐射能量

就越高(波长更短,频率更高)。早期宇宙极为炽热,发出了大量能量

值满格的辐射。

此外,早期宇宙并不透明。那时候宇宙的温度太高,电子无法束缚

在原子核附近,而是会在太空中自由流动。光子经常会被自由电子弹

开,因此(假设你身在其中的话)你会伸手不见五指。但最后温度降了

下来,于是电子被原子核捕获,之后就老实待在原子核身边——这个过

程叫作复合,发生在大爆炸之后的40万年左右。在这之后宇宙透明了,

光线就能畅通无阻不受干扰了,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天。当然光线还

是会因为宇宙膨胀而红移,因此来自复合时期的热辐射已被拉长为微

波,波长约1厘米,当前达到的温度则是2.7开尔文(-270.4摄氏度)。

因此,根据大爆炸模型(与大爆炸本身这个神秘时刻不同)讲述的

宇宙演化故事做出了一个强势预测:我们的宇宙应该在所有方向上都布

满了微波辐射,这是从早期宇宙还很炎热、致密的时候遗留下来的。这

个辐射最终于1965年由阿尔诺·彭齐亚斯(Arno Penzias)和罗伯特·威尔

逊(Robert Wilson)在新泽西州霍姆德尔镇的贝尔实验室观测到。他们

甚至并不是在寻找微波背景——他们是射电天文学家,对他们无法处理

掉的这个神秘的背景辐射感到有点儿恼火。到1978年荣获诺贝尔奖时,

他们的恼火应该得到了些许安慰[45]。正是微波背景的发现,使大部分

仍然死守着宇宙学稳恒态理论(该理论中宇宙的温度不随时间改变,同

时新物质不断产生)的顽固派改换门庭,转而支持大爆炸观点。

把宇宙的对比旋钮调大

宇宙是个简单的所在。诚然,宇宙中也有诸如星系、海獭、联邦政

府之类的复杂事物,但如果我们把局部特色平均掉,在非常大的尺度上

宇宙从哪里看都几乎一模一样。对这一点最明显的证据非宇宙微波背景

莫属。如果看向天空,在每一个方向我们都能观察到微波背景辐射,看

起来就像来自以某个固定温度静静发光的物体——物理学家称之为“黑

体”辐射。不过,天空中不同位置的温度还是有细微差别的,一般情况

下,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温度可能会有十万分之一的差别。这种

波动叫作各向异性——如果没有这一点点偏差,各个方向的背景辐射温

度就是绝对均匀的了(图8)。

图8 宇宙微波背景中的温度各向异性,由美国航空航天局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测量。

深色区域比平均温度略低一点,浅色区域则比平均温度略高一点。为清楚显示,差别已被明显

放大

温度的这种变化反映出在早期宇宙中不同地方物质密度的细微差

别。说早期宇宙是均匀的并不只是个简化假设,而是有数据强烈支持的

可验证假说。在非常大的尺度上,今天的宇宙也还是很均匀。但这个尺

度必须非常大——比3亿光年还要大。在较小尺度上,比如星系的尺

寸,或者太阳系,再或者你家厨房的尺寸,宇宙可是相当的“疙疙瘩

瘩”。宇宙并非总是这个样子的,早期宇宙在很小的尺度上也非常均

匀。从那时候算起,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答案在于万有引力,它起到了将宇宙的对比旋钮调大的作用。如果

某个区域的物质比平均水平要稍微多一点点,就会有一个引力将这个区

域的东西都拉到一起;如果某个区域比平均密度稍微低一点点,其中的

物质就会倾向于外流到更密集一点的区域。通过这个过程——宇宙中结

构的演化——微波背景各向异性显示的细微的原初波动就增长为我们今

天能看到的星系和结构。

想象一下,假设我们生活在一个跟现在这个非常像的宇宙,星系和

星云的分布都是一样的,但这个宇宙是在收缩而不是在膨胀。我们能期

望星系在未来会随着宇宙收缩而消失,变成均质的等离子体吗?就像我

们这个真实的(膨胀)宇宙在过去能看到的那样?完全不会。我们倒是

可以期待对比旋钮继续越调越大,就算宇宙是在收缩——黑洞和其他大

质量天体会从周围的区域吸收物质。结构增长是个不可逆过程,无论宇

宙是在收缩还是在膨胀,在未来都会自然而然发生;这个过程代表着熵

增加。因此,由宇宙微波背景图像显示出来的早期宇宙相对均匀的状

态,反映的是早期熵非常低的情形。

宇宙不稳定

只要你相信这是个大致均匀的宇宙,正在随着时间膨胀,那么大爆

炸就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景象。只需要把时钟反着拨,就能得到一个炎

热、致密的开端。实际上,这个基本框架是20世纪20年代末由来自比利

时的天主教神父乔治·勒梅特(GeorgesLema?tre)搭建起来的。他在剑

桥大学和哈佛大学念过书,最后在麻省理工学院拿了个博士学位[46]。

(勒梅特将宇宙的开端称为“原初原子”。尽管诱惑显而易见,但他还是

克制住自己,没去从他的宇宙学模型中推导出任何神学结论。)

但在大爆炸模型中,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并不对称,不过现在对我

们来说应该不算是意料之外了:时间和空间有差别。在大尺度上宇宙是

均质的这一思想,可以拔高为“宇宙学原理”:宇宙中没有哪个地方是特

别的。但似乎很明显,宇宙中有一个时间很特别:大爆炸的时刻。

20世纪中叶有些宇宙学家发现,空间的均质与时间的多变之间有显

著差别,这是大爆炸模型的严重缺陷,于是着手发展替代理论。1948

年,三位杰出的天文学家——赫尔曼·邦迪(Hermann Bondi)、托马斯·

戈尔德(Thomas Gold)和弗雷德·霍伊尔(Fred Hoyle)提出了宇宙的

稳恒态模型[47]。他们这个模型是基于“完美宇宙学原理”——宇宙中没有

哪个地方或哪个时间是特别的。尤其是,他们还提出宇宙在过去并不比

今天更热,也不会更致密。

稳恒态理论的开路先锋(与他们后来的某些追随者不同)并不

是“怪叔叔”。他们明白哈勃已经发现宇宙在膨胀,也很重视那些数据。

那么,宇宙怎么会一边膨胀一边却没有稀释和冷却呢?他们给出的答案

是,物质在星系之间的空间中不断被创造出来,正好抵消了宇宙膨胀带

来的稀释。(不用制造很多,大约每10亿年在1立方米的空间内产生一

个氢原子就够了。这个产量应该不会把你家客厅塞得满满当当。)物质

的产生并非仅有物质自身就能进行,霍伊尔发明了一种新的场,命名

为“创生场”,简称C场,并希望能达到目的,但这个想法从未在物理学

家中间真正流行起来。

用我们看腻了的现代观点来看,稳恒态模型似乎有大量超结构,都

是以一些相当不真实的哲学预设为基础构建的。但有很多伟大的理论在

面对严格的现实数据之前都是这样起步的,爱因斯坦在构建他的广义相

对论时,肯定也借助了自己的哲学偏好。但跟相对论不一样,稳恒态理

论最终面对数据时,结果可算不上漂亮[48]。对于一个宇宙中温度保持

不变的模型,你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能表明炽热开端的遗留背景辐射了。

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发现微波背景后,稳恒态理论的支持者溃不成军,不

过到今天仍有一小撮死忠粉丝,发明了别出心裁的手法来避免对数据做

出最直接的解读。

不过,思考稳恒态模型也能清楚说明大爆炸模型中时间令人困惑的

特性。在稳恒态宇宙学中,也有确凿无疑的时间之箭:熵在同一个方向

永远增加,没有上限。合情合理地讲,解释宇宙的初始低熵条件在稳恒

态宇宙中是个坏到极点的问题;无论这些初始条件是什么,它们都位于

无穷远的过去,而今天任何有限系统的熵过去都会是无穷小。你也许可

以想象,如果宇宙学家认真看待过解释宇宙早期的低熵状态这个问题,

那这种形式的考虑可能一开始就会让稳恒态理论站不住脚。

大爆炸景象中,事情看起来不是那么毫无希望。我们还是不知道为

什么早期宇宙的熵那么低,但至少我们知道了早期宇宙是什么时候:

140亿年前,那时候的熵很低,但并非严格为零。跟在稳恒态模型中不

一样,在大爆炸的情景下,你至少可以正好指着这个问题所在的地方

(实际上是“时刻”)。这究竟算不算得上进步,可能要到我们能用一个

更全面的框架来理解宇宙时才知道。

但宇宙在加速

关于过去140亿年宇宙的演化我们已经了解得非常多了。将来会发

生什么呢?

现在宇宙正在膨胀,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稀薄。多少年来宇宙学

的大题目都是:“膨胀是会一直持续下去,还是到最后宇宙会达到一个

最大尺寸并开始收缩,最终在时间的终点来一个大挤压?”就这几种理

论寻找各自的证据与反证进行辩论,是从广义相对论呱呱坠地开始就在

宇宙学家中间十分流行的负暄琐话。爱因斯坦自己比较喜欢的宇宙在时

间和空间上都是有限的,因此他愿意支持最终会再坍缩的想法。相比之

下,勒梅特更中意宇宙会持续冷却、永远膨胀下去的想法:是冰,而不

是火。

人们想以经验为依据解决这个问题,但事实证明进行相关测量难上

加难。广义相对论似乎做出了很清晰的预测:随着宇宙膨胀,星系之间

的万有引力会将所有星系都拉到一起,让膨胀慢下来。问题仅仅在于宇

宙中是有足够物质最终导致坍缩,还是膨胀尽管会变得更加平缓但还是

会永远进行下去。在很长时间里这个问题都很难回答,因为观测似乎表

明,几乎有足够的物质逆转宇宙膨胀——但还是不够多。

突破发生在1998年,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这种方法没有去测量

宇宙中的总质量,并将其与理论相比较,以决定这些质量是否足够让宇

宙膨胀最终逆转;你可以跳脱出来,直接测量膨胀减慢的速率。当然,

说来容易做来难。基本上你要做的,就是哈勃多年以前做过的——测量

星系的距离和视速度,并检查星系之间的关系——但精确程度要高得

多,距离也要大得多。最终用到的手段是寻找Ia型超新星,这种发生爆

炸的恒星不只是非常明亮(因此在天文距离上仍然可见),而且在每起

超新星爆炸事件中的亮度都几乎相同(因此视星等可用于推算到超新星

的距离)[49]。

艰苦的工作是由两个团队完成的:一个是由索尔·珀尔马特(Saul

Perlmutter)领导的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另一个是由布莱恩·施密

特(Brian Schmidt)领导的澳大利亚斯特朗洛山天文台。珀尔马特的团

队中有大量从粒子物理学改换门庭的宇宙学家,起步也比较早,在面对

山呼海啸般的质疑时也仍在支持超新星手段。施密特的团队则聚集了大

量超新星天文学方面的专家,起步较晚,但也很快迎头赶上了。团队之

间保持着友好的竞争,当然时不时地也没那么友好,不过两个团队都做

出了重要贡献,也恰如其分地分享了最终发现的荣誉[50]。

20世纪90年代末,布莱恩·施密特和我恰好在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共

事。我是个理想主义的理论家,他是个绝无二话的观测者。那时候天文

学大规模观测的技术还在襁褓之中,人们普遍相信测量宇宙学参数是愚

公移山,注定会受困于巨大的不确定性,使我们无法以我们想要的精度

确定宇宙的大小和形状。布莱恩和我打了个赌,看二十年内我们能否准

确测出宇宙中总的物质密度。我觉得能做到,布莱恩则很确定我们做不

到。那时候我们都是穷学生,但还是买了一小瓶有年份的波尔图葡萄

酒,准备雪藏二十年直到答案揭晓。不过我们在远远不到二十年的时候

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也都很为此而高兴。是我赢了,但很大程度上要归

功于布莱恩自己的努力。2005年,我们在哈佛大学昆西楼的楼顶分享了

这一小瓶赌注。

答案就是:宇宙膨胀一点儿都没有减速,实际上反而在加速(图

9)!如果你测量了一个星系的视退行速度,并假设你十亿年之后回来

再测一次,你就会发现这次速度变快了[51]。这个结果如何才能跟广义

相对论做出的宇宙应该慢下来的预测相协调呢?跟广义相对论做出的大

部分这种预测类似,这里有隐含假设:在这种情况下,宇宙的主要能量

来源由物质组成。

图9 加速的宇宙

对宇宙学家来说,物质就是“粒子的任意集合,其中所有粒子的移

动速度都远低于光速”的简称。(如果粒子在以光速或接近光速运动,

宇宙学家就会将这些粒子叫作“辐射”,无论它们是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电

磁辐射。)爱因斯坦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们,粒子就算完全没有运动也有

能量:E=mc2,也就是说完全静止的有质量的粒子,其能量等于质量乘

以光速的平方。现在我们只需要知道,物质的重要方面是物质会随着宇

宙扩张而被稀释[52]。广义相对论真正预言的是膨胀应该减速,只要能

量确实是在被稀释。如果能量没有被稀释——如果能量的密度,即每立

方厘米或每立方光年的空间中包含的能量都大致恒定——那么这些能量

就能持续提供空间膨胀的推动力,宇宙实际上就会被加速膨胀。

当然也有可能,在宇宙学尺度上广义相对论并不是关于引力的正确

理论,物理学家对这种可能性也非常认真。然而可能性更大的是,广义

相对论是对的,观测则告诉我们宇宙中大部分能量都并不是以“物质”的

形式存在,而是以某种极为顽固的形式存在于太空中,即便空间在扩张

也还是会持续待在原地。我们将这种神秘的东西叫作“暗能量”,暗能量

的性质是现代宇宙学家十分喜爱的研究课题,无论是搞理论的还是搞观

测的都趋之若鹜。

对暗能量我们所知甚少,但我们确实知道两件很重要的事情:暗能

量在空间上几乎是常数(不同地方的能量值都一样),在时间上能量密

度也几乎是常数(不同时间在每立方厘米空间中的能量值都一样)。因

此,暗能量最简单的可能模型会有如下特征:能量密度为绝对常量,不

随时间和空间而变化。实际上这个想法一点儿也不新鲜,可以一直追溯

到爱因斯坦:他称其为“宇宙学常数”,不过今天我们经常称之为“真空

能量”。(有些人可能会想让你相信,真空能量和宇宙学常数之间还是

有区别的——别让他们给骗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把它放在等式的哪一

边,而无论放在哪边都完全没有区别。)

我们想说的是,每立方厘米的空间——星系之间凄清寒冷的太空,

或太阳的正中心,或就在你眼前的空间——中,除了真实存在于这个小

立方体当中的粒子、光子和其他所有物质所包含的能量之外,都还有一

定的能量。这种能量叫作“真空能量”,是因为就算在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的真空中也存在——时空自身的基本结构中固有的最小能量值[53]。这

种能量你看不见、摸不着,拿它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但它确实就在那

里。而我们知道有这种能量是因为它对宇宙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会产生

一个轻轻的推力,让遥远的星系加速远离我们。

跟常规物质带来的引力不一样,真空能量带来的影响是将东西推

开,而不是拉到一块儿。爱因斯坦于1917年首次提出宇宙学常数时,想

的是好解释静态宇宙,一个既不膨胀也不收缩的宇宙。这并不是一个想

岔了的哲学立场,而是根据当时的天文学水平能做出的最好解释;哈勃

要到1929年才会发现宇宙在膨胀。因此在爱因斯坦设想的宇宙中,星系

之间的万有引力和宇宙学常数产生的推力达到精密平衡。他了解到哈勃

的发现之后,就开始后悔引入了宇宙学常数——如果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说不定能在宇宙膨胀被发现之前就先预言出来。

神秘的真空能量

在理论物理学领域,要想不发明什么新概念可不容易。宇宙学常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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