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系统中温度处处相同,然而我们要是抬头,就会看到炽热的太阳高悬
在除此之外都冷冰冰的天空中。熵有极大的增长空间,正在发生的也正
是如此。但我们来算算数总是有好处的[162]。
将地球作为单一系统考虑,则其能量收支非常简单。我们以辐射形
式从太阳那里得到能量,也通过辐射向太空中丧失同样大小的能量。
(并非完全一样。诸如核衰变之类的过程也会使地球升温,并向太空渗
漏能量,而能量辐射的速度也并非严格恒定。不过,这仍然是非常好的
近似。)尽管能量大小相同,我们得到的和给出的能量性质却有很大的
区别。还记得吧,玻尔兹曼以前的时代,熵被理解为一定量能量有用程
度的度量;低熵形式的能量可以用来做有用功,比如驱动发动机或是磨
面;但高熵形式的能量就一无是处了。
我们从太阳那里得到的能量是低熵、有用的,而地球辐射回太空的
能量熵要高得多。太阳的温度约为地球平均温度的20倍。对辐射来说,
温度就是辐射出来的光子的平均能量,因此地球每接收一个高能量(短
波,可见光)光子,就需要辐射20个低能量(长波,红外)光子(图
50)。稍微算一下就可以证明,20倍的光子直接转化成了20倍的熵。地
球散发出去的能量跟它接收到的一样多,但熵变成了20倍。
图50 地球以高密度、低熵的形式从太阳那里接收能量,并以低密度、高熵的形式将能量辐射
回宇宙中。地球每接收1个高能量光子,地球就会辐射20个左右的低能量光子
难点在于弄清楚,我们说地球上的生命形式“熵很低”的时候,究竟
是什么意思。确切地讲我们是怎么粗粒化的?对这个问题还是有可能给
出合情合理的答案的,但真的挺复杂。好在有一条超级捷径可以走。考
虑地球上整个的生物量——在所有形式的生命中能找到的所有分子。很
容易就能算出这个分子的集合如果处于热平衡态,那么能拥有的最高熵
是多少。代入数字(生物量约为1015千克,地球温度取255开尔文),
就能求出熵的最大值为1044。还可以将这个数字跟生物量的熵可能拥有
的最小值比较一下——如果生物量正好处于一个独一无二的状态,熵就
应该正好是零。
所以能想到的熵的最大变化,就是将我们生物量这个数量的完全无
序的分子集合转换为绝对有序的某个布局——包括我们现在这个生态系
统的状态——是1044。如果生命演化与第二定律一致,那就必须是地球
在生命演化过程中通过将高能量光子变成低能量光子产生的熵,比因为
创造生命而减少的熵要多。1044这个数肯定是估得太大手大脚了——我
们不用产生那么多熵,但如果能产生那么多,第二定律就会安然无恙。
要通过将有用的太阳能转变为无用的辐射热量,多久才能产生这么
多熵?答案又一次用到了太阳温度等数据,结论则是:一年左右。也就
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很有效率,那每年都能将跟整个生物圈一样大的质量
排列成我们能想到的熵最小的布局。实际上生命已经演化了几十亿年,
而“太阳+地球(包括生命)+逃逸辐射”系统总的熵只是增加了一点点。
因此,第二定律与我们知道的生命完全吻合——不是你曾经怀疑的那种
情况。
生命在于运动
知道生命没有违反第二定律挺让人高兴。但是如果能充分理解“生
命”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会让人很愉悦。科学家到现在仍然没有一致同意
的定义,但是有许多特征通常与生物体有关:复杂性、组织、新陈代
谢、信息处理、繁殖、响应刺激、衰老等。很难拟定一套标准,将生物
(藻类、蚯蚓、家猫)与复杂的无生命物体(森林大火、星系、个人电
脑)明确区分开。同时,就算没有对生命特征在生命和非生命环境下的
表现做出明确区分,我们也能够分析生命的一些主要特征。
从物理学家的视角理解生命的概念,有一次著名的尝试,就是《生
命是什么》,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埃尔温·薛定谔。薛定谔是量子力学
的创立者之一,在我们从经典力学移师到量子力学时,是他的方程取代
了牛顿的运动定律,成为世界的动力学描述。他还发明了思想实验“薛
定谔的猫”,突出了我们对世界的直接认识与量子理论的正规结构之间
的差异。
纳粹上台之后,薛定谔离开了德国。但尽管在1933年获得了诺贝尔
奖,他还是很难在别的地方找到一个永久职位,主要原因是他的私生活
太桃色了。[他妻子安妮玛丽(Annemarie)知道他有过相好,同时她自
己也有情夫;当时薛定谔正跟自己助手的妻子希尔德·马奇(Hilde
March)有染,后来她给他生了个孩子。]他最后在爱尔兰安定下来,在
那里帮助建立了都柏林高等研究院。
在爱尔兰,薛定谔做了一系列公开讲座,后来结集为《生命是什
么》出版。他喜欢从物理学家的视角,尤其是量子力学和统计力学专家
的视角审视生命现象。也许全书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薛定谔的一个推
论,即认为遗传信息在时间中的稳定性能由假设存在某种“非周194期性
晶体”得到最佳解释,这种晶体将信息储存在自身的化学结构中。这种
见解启发了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从物理学转向分子生物
学,并最终引导他与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一起发现了DNA的
双螺旋结构[163]。
但薛定谔也在思考如何定义“生命”。他在这个方向提了一个具体建
议,给人的印象是有点儿漫不经心,也许并没有以应有的认真态度那样
对待:
生命的特征是什么?什么时候一团物质可以称其为活着?就是
它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与周围环境交换材料,等等,时长也
要比我们预期无生命物质在类似情况下“继续”做这件事情的时间
要长得多[164]。
诚然,这个定义有点儿模糊。“继续”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该“预
期”这个事情发生多长时间,而什么才算是“类似情况”?此外,这个定
义也完全没有提到组织、复杂性、信息处理等任何特征。
尽管如此,薛定谔的想法确实抓住了生命与非生命的区别中的一些
重点。在他思想深处,他肯定想到了第二定律的克劳修斯版:热接触的
物体会向共同温度演化(热平衡)。如果把冰块放到一杯温水里,冰块
很快就会化掉。就算两个物体是用非常不同的物质做成的——比如说,
把塑料“冰块”放进一杯水里——两者还是会变成同样的温度。更一般
地,无生命的物理实体往往会逐渐停下来,变成静止。山崩的时候一块
石头会滚下山坡,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滚到底,通过产生噪声和热量来消
耗能量,最后完全停下来。
薛定谔的观点就这么简单。对生物体来说,这个停下来的过程花的
时间会长很多,甚至可以无限推迟。假设我们放进水里的不是冰块而是
一条金鱼,那么跟冰块不一样(不管是水的还是塑料的),金鱼不会简
单地跟水达成平衡态——至少不会是在几分钟乃至几小时之内。这条金
鱼会一直活着,做点什么事情,游来游去,跟周围的环境交换材料。如
果是被放进了能找到食物的湖里或鱼缸里,这条鱼会“继续”相当长时
间。
薛定谔指出,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推迟与周围环境达成平衡态的自
然倾向。乍一看,我们通常跟生命联系在一起的那些特征在这个定义里
大部分都看不到。但如果我们开始思考,为什么生物体在无生命的事物
逐渐消停之后很久都还能继续做着什么事情——为什么冰块化掉很久之
后,金鱼还在游来游去——我们马上就会被导向生物体的复杂性,及生
物体处理信息的能力。生命的外在标志是生物体继续很长时间的能力,
但这项能力背后的机制是层次结构的多个层级之间巧妙的相互作用。
我们也许会希望更具体一点。“生物体就是继续的时间比我们预期
非生物体能继续的时间更长的事物,而生物体能够继续的原因是它们很
复杂”,这样说是挺不错,但肯定还有更多可以说道的。不幸的是,这
不是个简单的故事,科学家也还没有理解透彻。熵在生命的本质中肯定
有重要作用,但也有些重要方面没有体现出来。熵描述了单个时点的单
个状态,但生命的主要特征涉及在时间中会发生演变的过程。就其本身
而言,熵的概念对时间中的演化只有很粗略的暗示:熵往往会上升,或
保持不变,但不会下降。第二定律没有讲过熵会增加得多快,或是以哪
种特定方式增加——这条定律只关乎存在,不关乎演化[165]。
然而,尽管没想回答关于“生命”的意义所有可能的问题,还是有一
个概念无疑扮演了重要角色——自由能。薛定谔在《生命是什么》的第
一版对这个想法一带而过,但后来他加了个注释,对未曾更重视这个想
法表示后悔。自由能的想法有助于将熵、第二定律、麦克斯韦妖以及生
物体比非生物体继续更长时间的能力都结合在一起。
能量随便用,不是啤酒随便喝
近些年,生物物理学领域的人气急剧增加。这当然是件好事——生
物学很重要,物理学也很重要,这两个领域的结合点也有大量有意思的
问题。但同样也并不奇怪,这个领域相对荒芜了那么久。如果你挑一本
物理学的入门教材,并拿来跟生物物理学教材相比较,你会注意到词汇
上的明显转变[166]。传统的物理学入门图书充斥着像是作用力、动量、
守恒等词语,生物物理学书籍里的特征词汇则是熵、信息和耗散之类。
术语的不同反映了哲学上的根本不同。自打伽利略头一个鼓励我们
在考虑物体如何在重力场中下落时忽略空气阻力开始,物理学就形成了
不遗余力地将摩擦力、耗散、噪声以及任何有碍于直接展现简单的微观
运动定律的障碍都最小化的传统。但在生物物理学中我们不能这么干,
你要是开始忽略摩擦力,你就忽略了生命本身。实际上,这是个值得思
考的替代定义:生命就是有组织的摩擦力。
但是你也会想,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对啊。生命整个都跟结构与组
织的维持有关,而摩擦力产生熵和无序。实际上,两种视角都捕捉到了
一些潜在的事实。生命所做的就是在某个地方产生熵,用来维持另外某
个地方的结构和组织。这也是麦克斯韦妖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