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第二定律的地方,我们介绍了“有用的”能量和“没用的”能量之间的
区别:有用的能量可以转化为某种形式的功,没用的能量就是没用。约
西亚·威拉德·吉布斯的贡献之一是通过引入“自由能”这一概念,将上述
概念正规化了。薛定谔在自己的讲座中没有采用这个术语,因为他担心
其中的含义会让人困惑:自由能“自由”倒也罢了,但并不会真的“免
费”,不是说你什么代价都不需要就能得到这种能量;说它“自由”,意
思是可以用于某些目的[167]。[是“自由演讲”的free,不是“免费啤酒”的
free,免费软件大师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就喜欢这么说。]
吉布斯认识到他可以用熵的概念将总能量明确划分为有用的部分(他称
之为“自由能”)和没用的部分[168]:
总能量=自由能+无用(高熵)能
在总能量固定的系统中,如果有物理过程产生了熵,那么这个过程
就在消耗自由能;一旦自由能全部用尽,我们就达到了平衡态。
这是思考生物体在做什么的一种方式:生物体利用自由能在自身的
局部环境中(包括它们自己的身体中)保持有序,并使自由能退化为无
用能量。如果我们将一条金鱼放进别无他物的水中,它能维持自己的结
构(远离与自己的环境平衡的状态)很长时间,远远比冰块要长,但最
终它还是会饿死。如果我们给这条金鱼喂食,那它就能坚持比这还要长
很多的时间。从物理学的观点来看,食物就是自由能的供应,生物体可
以用食物驱动自己的新陈代谢。
从这个视角来看,麦克斯韦妖(和他的气体盒子)可以看成是生命
如何运转的有启发性的范例。考虑麦克斯韦妖的故事稍微复杂点的版
本。我们把这个隔断了的气体盒子浸到某个“环境”中,这个环境可模拟
为恒温下无限大的物质集合——物理学家称之为“热浴”。(重点在于环
境足够大,环境自身的温度不会因为与我们感兴趣的小系统的相互作用
而变化,在这里就是气体盒子。)尽管气体分子保持在盒子内部,热能
还是可以内外传递;因此,尽管这个小妖精想要把气体有效分离为一半
凉的一半热的,温度还是会立即通过与周围环境的相互作用而开始走向
平均。
图51 作为生命范例的麦克斯韦妖。小妖精在盒子里维持秩序——温度的分离,通过将自由能
转化为高熵热量的信息处理过程来对抗环境的影响
我们假设这个小妖精真的很想让自己这个特殊的盒子远离平衡态
——他想全力以赴保持盒子左侧高温右侧低温(图51)。(请注意,我
们现在把这个小妖精变成了盖世英雄,不再是大魔王了。)因此,他必
须根据分子的速度对分子进行传统的分拣,不过现在要永远分拣下去,
否则的话每一侧都会跟环境平衡。根据我们前面的讨论,小妖精只要做
分拣就必定会影响外界;擦除记录的过程不可避免会产生熵。因此,小
妖精需要的是自由能的持续供应。他摄入自由能(“食物”),并利用这
些自由能擦除记录,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熵,并使能量退化为无用能量;
这些无用能量就作为热量(或别的什么形式)被抛弃。小妖精有了刚刚
擦干净的小本子,做好了准备保持这盒气体珍爱生命远离平衡态,至少
直到小本子再次写满之前都能做到,如此循环往复。
这段迷人的花絮显然无法将我们对“生命”这个概念的一切理解都囊
括进去,但也成功捕捉到了大图景里的一些重要内容。生命面对第二定
律的要求勉力维持着有序,无论是生物体实际的躯体,还是其精神世
界,或是拉美西斯二世的杰作。而且生命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做到的:
通过让自由能在外界退化来让自身保持远离热平衡。我们已经看到,这
个操作与信息处理的思想有紧密关联。小妖精通过将自由能转化为盒子
中关于分子的信息,再利用这些信息避免盒子里的温度变得平均来执行
自己的任务。在非常基本的层面上,生命的目的可以压缩为生存——生
物体想保持自身复杂结构的平稳运行[169]。自由能和信息是使之运行的
关键。
从自然选择的观点来看,复杂的、持续存在的结构可能更适合受到
青睐有很多原因:比如眼睛作为复杂结构,明显有助于生物体适应环
境。但越来越复杂的结构要求我们将越来越多的自由能转化为热量,这
样才能保持这些结构完好无损、功能健全。因此,通过熵和信息相互作
用的情景可以预测:生物体变得越复杂,将能量用于“做功”目的就越低
效——像是跑和跳之类的简单机械动作,就跟保持机器处于良好工作状
态的“保养”目的截然不同。这个预测也确实是真的,对真实的生物来
说,越复杂的有机体在运用能量时相应地就越低效[170]。
复杂性与时间
在熵、信息、生命和时间之箭的交叉区域有大量引人入胜的话题我
们还没有机会进行讨论:衰老、演化、死亡、思考、意识、社会结构,
等等,以至无穷。——面对所有这些话题会让本书变得极为不同,我们
的主要目标也就歧路亡羊了。但在回到传统的统计力学这个相对实在的
领域之前,我们可以用带着几分猜想的思考来结束本章,这类思考很有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得到最新研究的启发。
随着宇宙演化,熵增加了。这个关系非常简单:早期接近大爆炸的
时候,熵非常低,从那时候起熵就一直在增加,未来也还会一直增长下
去。但除开熵,我们也可以用宇宙的复杂度(至少是粗略地)来描述宇
宙在任意时刻的状态,或者说用复杂度的反面,即其简单程度。但复杂
度随着时间的演化并不是那么简单明了。
我们可以想出很多不同的方法来量化一种物理情形的复杂程度,不
过有一种测度已经应用得很广泛了,就是柯氏复杂性,也叫算法复杂度
[171]。我们会觉得简单情形容易描述,复杂情形很难描述,这种测度方
法将我们的这种直觉正规化了。我们描述一种情形时,可以用一个计算
机程序(在某种给定的编程语言下)来产生对该情形的描述,而这个程
序可能的最短长度可以用来量化描述这种情形的困难程度。柯氏复杂度
就是这个可能的最短长度。
考虑两串数字,每一串都有一百万个数。第一串的每一位都是8,
此外再没有别的数字;而另一串数字为某种特殊序列,从序列中看不出
任何规律:
8888888888888888888……
6046291123396078395……
第一串数字很简单——柯氏复杂性很低,因为这串数字可以由这样
的程序生成:“列印数字8一百万次。”但第二串很复杂。列印这串数字
的任何程序,最少都得有一百万个字符,因为能描述它的唯一方式就是
把每一位都原样写下来。这种定义到我们考虑像是π、2的平方根等数字
的时候会变得很有帮助——数字看起来超级复杂,但每种情况实际上都
有很短的程序就能将该数字计算到任意需要的精度,因此柯氏复杂性很
低。
早期宇宙的复杂度很低,因为非常容易描述。这是一种炎热、致密
的粒子状态,大尺度上十分均匀,以一定的速率膨胀,密度在不同地方
有极微小的变化(要具体说明也相当简单)。从粗粒化的角度来看,这
就是早期宇宙的完整描述了,不需要再说什么别的。而遥远的未来,宇
宙的复杂度也会非常低:未来宇宙只是真空的空间,是越来越稀薄的一
团单个粒子。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就像现在——似乎极为复杂。就
算粗粒化之后,也没有简单的办法来表达由气体、尘埃、恒星、星系和
星团描述的层次结构,更不用说在小得多的尺度上发生的那些有意思的
事情,比如我们地球上的生态系统。
因此随着时间流逝,宇宙的熵直接从低到高增加着,而复杂度的变
化更有趣:从很低的复杂度开始,到相对较高,之后又回到很低的位
置。问题就是:为什么?或者也可以是:这种演化方式的后果会是什
么?可以想到一连串的问题要问。在什么样的一般条件下复杂度会倾向
于升上去然后再降下来?这种行为是不可避免地伴随着熵从低到高的演
化,还是实际上是基础动力学所需的其他特征?出现复杂度(或“生
命”)是在有熵增加的情况下演化的一般特征吗?我们的早期宇宙既简
单、熵又低有什么重要意义?随着宇宙松弛为简单、高熵的未来,生命
还能存活多久?[172]
科学在于回答难题,但也在于提出恰当的问题。一旦需要理解生
命,我们甚至都还没法肯定什么是恰当的问题。我们有一大堆有趣的概
念,也相当确定这些概念在某种终极理解中会起到一些作用——熵、自
由能、复杂度、信息。但我们还不能把这些概念拼在一起,成为一个统
一的图景。没关系,科学是一段旅程,毫无疑问,旅程本身就已经乐趣
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