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系统会处于折中状态,位置和动量的不确定性都很小。对足够大的系
统来说,不确定性相对较小,我们完全注意不到。
请记住,真的并没有“物体的位置”或“物体的动量”这么回事儿——
只有一个波函数,给可能的观测结果分配概率幅。然而,我们常常抵挡
不住诱惑,陷入量子涨落的说法中——我们会说,我们无法确定物体的
位置,是因为不确定性原理使得该物体有些微涨落。我们无法抗拒这种
表达,也不会那么紧张兮兮地说我们完全能忍住不那么说,但这种说法
并没有准确反映真实情况。并不是说有个位置也有个动量,两者都一直
在起起落落;而是说有个波函数,不能同时在位置和动量这两方面都准
确定位。
后续章节我们会探索量子力学的更多应用,不再是单个粒子乃至单
只猫,而是大得多的系统——量子场论及量子引力。但无论是哪种情
况,量子力学的基本框架都还是一样。量子场论是量子力学和狭义相对
论的结合,将我们周围的粒子解释为形成这个世界的更深层的基本结构
——量子场——的可观测特征。不确定性原理会让我们无法精确测定任
何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乃至粒子数目。这就是“虚粒子”的出处,就算在
真空中也会时隐时现,最终还会让黑洞产生霍金辐射。
我们还没弄懂的是量子引力。我们能看到引力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
在,而广义相对论对引力的描述极为成功。但广义相对论完全以经典力
学为基础。引力就是时空的曲率,原则上我们可以测量时空曲率,想有
多精确都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广义相对论只是量子引力这个更完整
理论的近似,而在量子引力中,描述时空本身的波函数会为不同曲率分
配不同概率幅。甚至还有可能,整个宇宙都跟虚粒子一样在时隐时现。
但是,构建量子引力的完整理论要面对技术和哲学上的巨大困难。为了
克服这些困难,很多物理学家都投入了自己的全副身心。
宇宙的波函数
要解决跟波函数坍缩有关的概念问题,有一种相当直接的办法:只
要否认有这回事就行了,并坚称波函数常见的平稳演化足以解释这个世
界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现象。这种方法——简单粗暴,影响深远——以
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之名行之于世,也是哥本哈根诠释最强劲的对
手。要理解这种诠释,我们先得了解一番可能是量子力学世界中最深奥
的特征——纠缠。
在介绍波函数的概念时,我们考虑的是一个极度简化的系统,只有
一个对象(猫)。显然我们会希望能走得更远,可以考虑有多个部分的
系统——比如说不止有只猫,还有只狗。经典力学中这样没啥问题,如
果一个对象的状态是由其位置和动量来描述的,那么两个对象的状态也
就由两者分别的位置和动量来描述就行了——两个位置,两个动量。因
此,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大概就是去猜想,量子力学对一只猫加一
只狗的正确描述就是两个波函数,一个描述猫,一个描述狗。
但并不是这么回事。量子力学中,无论我们正在考虑的系统是由多
少个独立部分组成,都只有一个波函数。就算我们考虑的是宇宙万物,
也还是只有一个波函数,有时候人们会画蛇添足,称之为“宇宙的波函
数”。人们通常不喜欢这么说,因为害怕听起来太华而不实,但基本上
量子力学就是这么回事。(有的人就是喜欢华而不实。)
如果我们的系统有猫也有狗,一个猫小姐,一个狗先生,我们一起
来看看这种解释是怎样自圆其说的。跟前面一样,假设我们只会在两个
地方找到猫小姐:沙发上面和桌子下面。我们同样假设只有两个地方能
观测到狗先生:在起居室里或在外面的院子里。根据最初(然而错误)
的猜测,所有对象都会有自己的波函数,那么我们可以将猫小姐的位置
描述为沙发上面和桌子下面的叠加态,再将狗先生的位置描述为起居室
里或院子里的叠加态。
但与此相反,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要考虑整个系统(猫加上狗)所
有的可能选项,并为每一种可能性都分配一个概率幅。对这样一个联合
系统,“我们观察猫和狗时会看到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四种可能,
概括如下:
(桌子,起居室)
(桌子,院子)
(沙发,起居室)
(沙发,院子)
此处每种可能中的第一项告诉我们能在哪里看到猫小姐,第二项则
会告诉我们狗先生的行踪。根据量子力学,宇宙的波函数给这四种可能
性各自分配了不同的概率幅,平方之后就能得出观测到这些结果的概
率。
你可能会想,分别给猫和狗的位置分配概率幅,和给他俩的联合位
置分配概率幅,两者之间究竟有何不同。答案就是纠缠——整体的任一
子集的属性会跟其他子集的属性紧密相关。
纠缠
我们假设猫/狗系统的波函数分配给(桌子,院子)的概率幅为
零,给(沙发,起居室)的概率幅也为零。简单来讲就是说,系统状态
必须是
(桌子,起居室)+(沙发,院子)
的形式。这意味着对于猫在桌子下面而狗在起居室的情况概率幅不
等于零,对于猫在沙发上面而狗在院子里的情况也同样如此。这一特殊
状态允许的只有这两种可能,我们假设两者概率幅相等。
现在我们问:如果我们只看猫小姐,应该会看到什么?观测令波函
数坍缩为两种可能性之一,(桌子,起居室)和(沙发,院子)的概率
都一样,都是50%。如果我们对狗先生在干什么一点儿都不关心,那大
概可以说观测到猫小姐在桌子下面和沙发上面的概率都相等。在这个意
义上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在观测之前我们对猫小姐会在哪里一无所知。
现在假设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去观测狗先生。同样地,(桌子,起
居室)和(沙发,院子)两种可能性的概率都是50%,因此如果我们将
猫小姐置之度外,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在观测之前我们对狗先生会
在哪里一无所知。
破局之处在此:就算在观测之前我们对狗先生会在哪里一无所知,
但如果我们选择先去看看猫小姐,那么一旦观测完成,就算我们一眼也
没看过狗先生,也会对他在哪里一清二楚。这就是纠缠的魔力。就假设
我们看到猫小姐在沙发上面好了,这就意味着按照我们一开始给定的波
函数形式,这个波函数必定已坍缩到(沙发,院子)这个可能性上。因
此我们可以确切知道,如果我们去看狗先生,就会在院子里发现它(假
设我们一开始的波函数是对的)。我们并没有观测狗先生,但也让他的
波函数坍缩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我们让宇宙的波函数坍缩了,而
这起坍缩尽管并没有跟狗先生直接交涉,却对狗先生的下落有重要影
响。
你可能会大惊失色,也可能已司空见惯。希望我们已经将波函数解
释得足够清楚、有说服力了:波函数完全只跟看起来还算自然的纠缠现
象有关。纠缠也理应如此:这是量子力学机器的零部件,有大量精巧的
实验已经证明它在现实世界中真实可信。但是从表面上看,纠缠可能会
导致似乎与相对论思想相悖的结果(可不只是跟相对论定律的字句没有
严丝合缝)。我们在此声明:量子力学和狭义相对论之间没有真正的冲
突。(广义相对论中引力粉墨登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但两者之
间还是有点儿剑拔弩张,让人放心不下。特别是,事件似乎发生得比光
速还快。但如果你深入思考这些“事件”是什么,及究竟何谓“发生”,就
会发现没有哪里真的有问题——没有什么东西真的能比光还快,也没有
谁能向自己的光锥之外传递任何真实信息。但这个想法还是很容易让人
杞人忧天。
爱波罗(EPR)佯谬
回到我们的猫猫狗狗,假设他俩正处于上文描述过的量子态,即
(桌子,起居室)和(沙发,院子)的叠加。但现在我们假设狗先生在
外面院子里的时候没有老老实实坐在那儿,而是跑开了。而且这只狗先
生很有冒险精神,生活在我们随随便便就能坐个火箭去火星殖民地的未
来。不在起居室,而是在院子里并由此起步的狗先生,跑到太空港,逃
票上了一艘火箭,飞到火星,整个过程完全神不知鬼不觉。他有个老朋
友比利,高中毕业就参加了太空军,被派往红色星球[212]执行任务。只
有当他蹦跶出火箭,跳进老朋友比利的怀里时,他的状态才真正被观测
到,波函数也随之坍缩。
这里我们讨论的就是,根据薛定谔方程,描述猫/狗系统的波函数
已经从
(桌子,起居室)+(沙发,院子)
平稳演变为
(桌子,起居室)+(沙发,火星)
的状态。这中间没有什么不可能,虽然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只要
在演变过程中没有人进行任何观测,最后我们都会得到处于这个叠加态
的波函数。
但由此生发的推断有些让人惊讶。当比利出乎意料地看到狗先生从
火星上的飞船中一跃而出时,他做了观测,波函数也坍缩了。如果比利
知道一开始的波函数以猫和狗的纠缠态为特征,那么他马上就能知道猫
小姐在沙发上,不在桌子下。波函数已坍缩为(沙发,火星)这个本征
态。不只是说现在未加任何观测就已经知道了猫小姐的状态,而且似乎
她的状态是瞬间就知道了的,尽管在火星和地球之间就算以光速运动至
少也得花上好几分钟。
这种纠缠特征——由量子波函数描述的宇宙状态,似乎在空间
中“瞬间”变化,尽管狭义相对论似乎告诉过我们,我们没法给“瞬间”一
个确切的定义——这个特征惹得人火冒三丈。反正至少是让阿尔伯特·
爱因斯坦很恼火,于是1935年他跟鲍里斯·波多尔斯基(Boris
Podolsky)和内森·罗森(Nathan Rosen)一起写了篇文章,指出了这种
古怪的可能性,现在叫作“爱波罗(EPR)佯谬”[213]。但这种可能性根
本算不上是个“佯谬”,可能从直觉来看完全说不通,但从实验或理论要
求来看又确有其事。
跨越遥远距离的波函数明显在瞬间坍缩的重要特征是,无法将这种
坍缩真正用于以超光速传递任何信息。困扰我们的问题是,在比利看到
狗之前,我们这边地球上的猫小姐并不在任何确定的位置上——我们有
一半一半的概率观测到她在沙发上或者桌子下面。一旦比利看到狗先
生,我们就有100%的机会看到猫小姐在沙发上。但是那又怎样呢?我
们并不知道比利做了这样的观测——我们知道的只是,如果我们去找狗
先生,就会发现他在起居室。要让比利的发现给我们带来任何不同,他
都得前来告诉我们,或是发个无线电消息——不管是什么方法,他都得
以传统的比光速慢的方式跟我们通信。
两个相距遥远的子系统之间的纠缠在我们看来神秘莫测,是因为这
违背了我们关于“定域性”的直觉——要相互影响的事物必须彼此邻近,
而不能相隔十万八千里。波函数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整个宇宙都由一个
波函数一锤定音地描述出来,叙述也到此为止。同时,我们观测到的世
界仍然遵循某种定域性——就算波函数瞬间在整个空间中都坍缩了,我
们也没法真的利用这个特征来以超光速发送信号。也就是说,那些真正
闯进并影响你的生活的事物,仍然必须是在你身旁,而非隔着万水千
山。
但是,我们也不必期待这个这么弱的定域性概念就能算是神圣原
则。下一章我们会稍微讨论一下量子引力,波函数将应用于时空本身的
不同架构。到那个时候,像是“事物只有彼此靠近时才能相互影响”的概
念就不再有任何绝对含义了。时空本身也不是绝对的,只是对不同布局
有不同的概率幅——因此“两个对象之间的距离”这样的概念就变得有点
含混不清了。这些思想还有待完全理解,但万物的终极理论很可能在以
某种非常引人注目的方式展现出非定域性。
很多个世界,很多种思想
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观点的竞争对手中,头一个就是所谓的多世界
诠释。这个想法其实非常直截了当,但是这个名字有点儿吓人,而且会
误导围观群众。这个想法就是:没有“波函数坍缩”这么回事儿。量子力
学中的状态演化就跟经典力学中的一模一样,遵循决定论的法则——薛
定谔方程使我们可以毫厘不爽地预测任何特定状态的过去和未来。到此
结束。
这种说法的问题是,显然我们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波函数坍缩,或至
少能观测到坍缩的影响。我们可以假设将猫小姐设置成在沙发上和桌子
下发现她的概率幅相等的量子态,然后去找她,发现她在桌子下面。如
果紧接着我们再看一次,那肯定百分之百会发现她还是在桌子下面;最
初的观测(就按照我们通常说到的意思去理解)让波函数坍缩到了桌子
的本征态。这种思考方式有经验结果,全都在真实的实验中成功检验
过。
多世界诠释倡导者的回应是,你的想法压根儿就错啦。特别是,你
把自己在宇宙的波函数中的角色弄错了。毕竟你也是物理世界的一部
分,因此也是量子力学定律的对象。让你自己像经典力学中客观的观测
仪器一样置身事外,这是不对的,得把你自己的状态也考虑进波函数
中。
所以新的说法就是,我们不应当只是从将猫小姐描述为沙发和桌子
的叠加态的波函数起步,而是应当将我们自身也包含到描述中去。特别
是,你的描述要以你就猫小姐的位置观测到了什么为相关特征。你可能
处于三种状态:可能看到她在沙发上,可能看到她在桌子下,也可能还
没去看。刚开始,宇宙的波函数(或至少是我们在此描述的这一小部
分)给了猫小姐在沙发上和桌子下相同的概率幅,而你只处于还没看的
状态。我们可以简略表示如下:
(沙发,你还没看)+(桌子,你还没看)
现在你看到她在哪儿了。在哥本哈根诠释中我们会说,波函数坍缩
了。但在多世界诠释中我们会说,你自己的状态跟猫小姐的状态纠缠在
一起,而这个联合系统演变成了这样的叠加态:
(沙发,你看到她在沙发上)+(桌子,你看到她在桌子下)
没有坍缩。波函数平稳演化,“观测”过程也没有哪里特殊。更重要
的是,整个过程都是可逆的——给定最终状态,我们可以用薛定谔方程
还原到唯一的起始状态。在这种诠释中,并没有固有的量子力学时间之
箭。从很多方面来看,这种诠释所展现的这个世界的面貌比哥本哈根诠
释所提供的都更简洁、更称心。
同时,问题也可以说是显而易见:你所在的最终状态是两种不同结
果的叠加态。当然,困难之处在于你永远感觉不到自己处在这样的叠加
态。如果你真的对一个处于量子叠加态的系统做出观测,那么在观测之
后你总是会相信自己观测到了某种特定结果。换句话说,多世界诠释的
问题就是,似乎跟我们现实世界的经验并不相符。
不过我们先别那么着急。我们说的这个“你”是谁?多世界诠释说宇
宙的波函数演变为上述叠加态,给看到猫在沙发上的你一个概率幅,也
给了看到猫在桌子下的你另一个概率幅,千真万确。关键在于,这个做
出观测、思考并信以为真的“你”并不是那个叠加态,而是在这些备选项
中必居其一。也就是说,现在有两个不同的“你”,一个看到猫小姐在沙
发上,另一个看到猫小姐在桌子下,而这两个“你”全都如假包换地存在
于波函数中。他俩对过去有同样的记忆和经历——在观测猫的位置之
前,俩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但现在俩人分道扬镳,各自进入
不同的“波函数分支”,此后再也不相闻问。
这就是饱受质疑的“多世界”诠释,尽管我们应该清楚,这个标签颇
有误导之嫌。有时人们对多世界诠释提出的反对意见是,这个说法太离
谱了,没办法正经讨论——所有那些不同的“平行现实”,有如恒河沙
数,只是为了让我们不必相信波函数坍缩,这也太傻了。在我们做出观
测之前,宇宙由一个波函数描述,而这个波函数给所有可能的观测结果
都分配了特定的概率幅;在观测之后,宇宙还是由一个波函数描述,而
这个波函数也给所有可能的观测结果都分配了特定的概率幅。此前此
后,宇宙的波函数都只是描述宇宙的状态空间中的特定点,这个状态空
间也并未扩大或缩小分毫。没有真的创造出什么新“世界”,波函数仍然
含有同样数量的信息(毕竟这种诠释中的演化是可逆的)。其演化方式
只是让波函数现在有了数量更多的不同子集,描述着像我们这样的有意
识的生物个体。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但仅
仅出于“哎呀,世界也太多啦”的理由就反对这种诠释,那就太执迷不悟
了。
多世界诠释并非玻尔、海森伯、薛定谔或随便哪个量子力学早期巨
擘的原创,而是1957年由休·埃弗雷特三世(Hugh
EverettⅢ)提出来
的。埃弗雷特那时候是个研究生,在普林斯顿跟约翰·惠勒共事[214]。当
时(以及随后数十年)占统治地位的观点都是哥本哈根诠释,于是惠勒
顺水推舟,将埃弗雷特派往哥本哈根,让他跟尼尔斯·玻尔等人切磋他
的新奇观点。但这趟征程并未成功——玻尔完全没有信服,物理学界其
他人对埃弗雷特的想法也漠不关心。埃弗雷特离开物理学界去了国防部
工作,最后创立了自己的计算机公司。1970年,理论物理学家布赖斯·
德威特(Bryce DeWitt,他跟惠勒一起率先将量子力学应用于引力)扛
起了多世界诠释的大旗,并帮助这个理论在物理学家中普及开来。埃弗
雷特看到了物理学界对他的想法重新燃起兴趣,但他并没有回到研究工
作中去。1982年,他因心脏病猝然离世,享年51岁。
退相干
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尽管有诸多优点,但还不能算是真正的成
品。还有很多尚待解答的问题,有深奥的概念层面的——为什么要将有
意识的观测者看成是波函数的离散分支,而不是叠加态?也有干巴巴的
技术层面的——在这种形式下我们如何证明“概率等于概率幅的平方”这
一定律?这些问题很严肃,答案也没完全弄清楚,这也是多世界诠释没
有得到普遍欢迎的原因(之一)。但最近一二十年,多世界诠释取得了
很大进展,尤其是涉及叫作退相干的一种量子力学固有现象的部分。退
相干很有希望——尽管认同这一点的人不多——帮助我们理解为何波函
数看起来是坍缩了,尽管多世界诠释坚持说这样的坍缩只是表象。
当宇宙中很小的一块——比如你的大脑——的状态跟大环境中其余
部分纠缠在一起,因此不再能成为干涉的对象时(正是干涉现象让事物
变得“量子”),退相干就发生了。为了好好感受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
们回到猫小姐和狗先生的纠缠状态这个例子。有两种可能两者概率幅相
等:猫在桌子下,狗在起居室;或猫在沙发上,狗在院子里。
(桌子,起居室)+(沙发,院子)
如果有人去观测狗先生的状态,我们已经看到波函数(在哥本哈根
诠释中)会怎样坍缩,猫小姐因此也处于确定状态。
不过现在我们的玩法有所不同:假设没有人去观测狗先生的状态,
对他不闻不问。实际上我们抛开了猫小姐和狗先生之间纠缠态的所有信
息,并且自问:只看猫小姐的话,她会是什么状态?
我们可能会觉得,答案就是(桌子)+(沙发)的叠加态形式,就
跟我们把犬科复杂度加进这个例子之前一样。但这个答案不尽准确。问
题在于,干涉——正是这种现象让我们从一开始就相信需要认真对待量
子概率幅——不再出现了。
我们在一开始关于干涉的例子中,猫小姐身处桌子下面的概率幅来
自两个贡献:其一是她路过猫食盘的选项;其二是她停在猫抓板的选
项。但这一点至关重要:最终抵消了的这两个贡献面向的是同一个最终
选项(“猫小姐在桌子下面”)。对最终波函数的两个贡献只有真的都涉
及完完全全同一个选项时才会互相干涉;如果贡献对象是不同的选项,
即便区别只涉及宇宙中的其他事物而跟猫小姐自身无关,也不可能发生
干涉。
所以当猫小姐的状态与狗先生的状态纠缠在一起时,选项之间的干
涉(本来可以在不改变狗先生的相应状态的情况下改变猫小姐的状态)
就不再可能。对波函数的某些贡献无法与“猫小姐在桌子下面”的选项发
生干涉,因为这个选项并不是能被观测到的完整的具体说明。这些贡献
只能干涉“猫小姐在桌子下面,狗先生在起居室”的选项,这才是波函数
真正代表的状态[215]。
因此,如果猫小姐是跟外部世界发生纠缠,但我们并不知道纠缠的
细节,那么认为她处于量子叠加态就是不对的。相反,我们应当把猫小
姐的状态看成是不同选项常见的经典分布。只要我们忽略了她是跟谁纠
缠这样的信息,就不能认为她处在真正的叠加态;就任何能想到的实验
而言,她要么处于这个状态要么处于那个状态,就算我们不知道究竟是
哪个状态,也不可能再产生干涉。
这就是退相干。经典力学中的所有对象都有个确定的位置,就算我
们不知道是哪个位置,也只能给不同的选项分配不同的概率。量子力学
神奇的地方在于,不再有“物体在哪里”这么回事;物体会处于真正的叠
加态,是所有可能选项的同时叠加。实验证明干涉确实存在,也就证明
了这种叠加态是千真万确的。但如果描述物体的量子态与外部世界产生
了纠缠,干涉不再可能,我们就回到了考察事物的传统经典方式。在我
们看来,考察对象处于某个或另一个状态,即便是我们最多也只能为不
同选项分配不同的概率——概率代表的是我们的无知,而非根本现实。
如果宇宙的某特定子集的量子态代表了真正的叠加态,没有跟世界其余
部分产生纠缠,我们就说这是“相干”;如果这个叠加态因为跟外部世界
发生纠缠而被破坏了,我们就说这是“退相干”。(为什么在多世界诠释
中,安装摄像头也算做出观测,这就是原因。猫的状态与摄像头的状态
发生了纠缠。)
波函数坍缩与时间之箭
在多世界诠释中,退相干明显在波函数貌似坍缩的过程中扮演了至
关重要的角色。关键并不在于“意识”或“观测者”除了都是复杂的宏观物
体之外还有什么独特之处,而是在于任何复杂的宏观物体都不可避免地
会跟外部世界相互作用(因此也就有了纠缠),要想追踪纠缠的精确形
式也无异于天方夜谭。对极小的微观系统来说,比如单个电子,我们可
以将其孤立,使之真正处于量子叠加态,与其他任何粒子的状态都没有
纠缠;但对大型系统来说,比如一个人(就这个意义而言也可以是偷偷
安装的摄像头),那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了。
这样一来,我们感觉到的状态与猫小姐的位置发生纠缠,对这种纠
缠的简单描画就有点儿过于简单了。我们与外部世界的纠缠在这个叙述
中举足轻重。我们假设猫小姐一开始处于真正的量子叠加态,与周围世
界没有任何纠缠;但我们是复杂生物,与外部世界纠缠得难解难分,纠
缠方式连我们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宇宙的波函数给猫小姐、我们和外
部世界一起组成的联合系统的所有可能布局都分配了不同的概率幅。我
们观测过猫小姐的位置后,波函数演变为类似下面这样的形式:
(沙发,你看到她在沙发上,世界1)+(桌子,你看到她在桌子
下,世界2)
其中最后一部分描述了外部世界的(未知)布局,在这两种情形下
肯定是不一样的。
因为对这个状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忽略了与外部世界的
纠缠,只保留了猫小姐的位置和我们自己的心理认识的信息。这些信息
显然彼此相关:如果她在沙发上,我们就会相信自己看到她在沙发上,
以此类推。但是在丢开外部世界的布局信息之后,我们就不再处于真正
的量子叠加态了。确切来讲,有两种对所有意图和目标来说似乎都很经
典的选项:猫小姐在沙发上且我们看到她在沙发上,或是猫小姐在桌子
下且我们看到她在桌子下。
我们说到波函数花开两头分岔进入不同“世界”时,就是这个意思。
宏观测量仪器能观测到有些真正处于量子叠加态的小型系统,但仪器与
外部世界紧密纠缠;我们忽略了外部世界的状态,因此只剩下两个经典
的备选世界。从随便哪个经典选项的角度来看,都可以说波函数“坍
缩”了;但假设从更高的视角来看,我们保留了宇宙的波函数中的全部
信息,状态就没有这样的突变,只有根据薛定谔方程进行的平稳演变。
丢掉一些信息可能会让你有点儿寝食难安,但是应该也有点儿似曾
相识的感觉。我们实际上是在粗粒化,就跟我们在(经典的)统计力学
中定义跟不同微观态相对应的宏观态时一样。关于我们与混乱的外部环
境之间如何纠缠的信息,就好比一盒气体中所有分子的位置和动量等信
息——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信息,实际上也无法追踪这些信息,因此我们
发明了仅以宏观变量为基础的现象描述。
从这个意义上讲,波函数坍缩时不期而至的不可逆性似乎可以直接
类比为普通热力学中的不可逆性。基本定律完全可逆,但在乱糟糟的现
实世界中我们丢开了大量信息,结果在宏观尺度上我们发现了明显不可
逆的表现。我们观测那只猫的位置时,我们自己的状态跟她的状态发生
了纠缠;为了反演这个过程,我们就得知道我们同样与之纠缠不清的外
部世界的精确状态,但这部分信息我们已经丢开了。这就刚好类似于我
们把一勺牛奶混进一杯咖啡时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们能追踪混合物中每
个分子的位置和动量信息,原则上我们就能反演这个过程,但实际上我
们只保留了宏观变量,因此可逆性消失了。
在关于退相干的讨论中,我们对系统(猫小姐,或是某基本粒子)
进行观测的能力,及将系统从外部世界中分离出来使之真正处于量子叠
加态的能力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很明显,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
状态,就好像在讨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起源时我们假定的初始低熵状态
一样。最普通的状态会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的小型系统和外部世界之间有
种种纠缠。
这些讨论全都并非意在给人这样的印象:将退相干应用于多世界诠
释就能使量子力学的所有诠释问题迎刃而解。但这似乎是在正确方向上
迈出的一小步,并突出了我们在统计力学中就已经很熟悉的宏观时间之
箭与波函数坍缩时表现出的宏观时间之箭之间的重要关系。也许最精彩
的地方在于,这样的讨论有助于我们从描述自然世界的词汇表中移除定
义欠佳的概念,比如“有意识的观测者”。
考虑到这一点,我们准备回头说说物理学基本定律在微观层面都完
全可逆的情形。这个结论并非无懈可击,但其背后有很好的论据支撑
——我们可以保持开放心态,同时继续探索这一特定视角的结果。当
然,这个视角带着在大爆炸附近的特殊条件下解释宏观层面为何明显不
可逆的任务,正好在我们的起点与我们分道扬镳。为了正视这个问题,
是时候想想引力与宇宙的演化了。
4
从厨房到多重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