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睁开眼,谢暖儿淡淡开口:“颖子,也就是刘颖,你的表姐。”一语出口,风轻云淡,却是万般无奈。
“原来就是你,弄得我表姐,人不人,鬼不鬼。人不人,鬼不鬼……”纵使大丫怎般强忍,还是没能忍住声,终究还是泣不成声,“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谢暖儿微微地将头撇过,看着窗外越发萧条的秋景,勉强扯着笑,“是的,就是我。”虽然不是罪魁祸首,却无心成了棋子,成了亦步亦趋的牵线木偶。
“谢暖儿,谢暖儿,为什么,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不辩解?!”大丫声嘶力竭,泪却是止不住地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流。这么些年里,要为她蒋欣所敬重的人不多,要真要掰着手指头数数,谢暖儿算是一个。可为什么,偏生,偏生她是谢暖儿,那个横隔在林家和宁家,刘家,蒋家的谢暖儿?为什么。
“对不起。”轻轻地,微不可闻,似是叹息,似是咏叹调,飘落在心头,却是压抑万分。
二丫和小丫呆呆地看着两人,从两人的对话中,七七八八地也就猜了出来。
刘颖,人唤颖子,刘家独女,蒋家外甥女,五岁被林家老爷子接到林家,成为林家少爷,林哲楠的玩伴。
十六岁,成年礼生日晚会,被刘家接回。却不想,中途出事,终至疯癫。
十八岁,林家以养病为名,将其安排在林哲楠所上的那所大学,成为全职保姆。
然后,遇到了江南女子谢暖儿,直至谢暖儿无故失踪,颖子精神全盘崩溃,疯癫难医。
看着窗外越发迷蒙的秋景,谢暖儿忽地转过头,看着大丫,笑出声来,“好棋,好一招棋。是不是?”
☆、Chapter64南燕飞,啼鸣思归(16)
那时年少,步步紧逼,进退之间,何去何从?——题记
那日之后,大丫就再也没有来看望过谢暖儿,每每二丫和小丫来探望也是带着几分的疏离,没了往日的亲昵无间。
张妈看着好不容易长了些肉的暖丫头又一日比一日地瘦削下去,不禁心疼地厉害。每每看着谢暖儿对着窗外漫山遍野的红枫发呆,也只能无奈地叹声气,收拾起只口未动的饭食,轻轻地退出病房。
那日,寻了护士问了暖丫头的身体状况后,就匆匆地赶回病房,还未至病房门口,却见来探病的其中一个丫头,摔门就冲了出来。急步赶到病房,却见一个丫头跺跺脚,随着另一个丫头追了出去,扔下病床上的暖丫头,孤孤零零。看得张妈心口直发紧。也就是那日后,暖丫头的脸上没了丝毫的喜色。
这日,张妈看着这般了无生机的谢暖儿,终于按捺不住性子。
“丫头,我打电话给我们家的混世小魔王,好不好?”张妈坐下身,轻轻地抚着谢暖儿短短的发,宠溺而慈爱地征询着。
谢暖儿微微地转过头,动了动嘴,声音却是嘶哑难耐,“张妈,不要,求你,不要。”
“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张妈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刚刚盛出来的热汤。
谢暖儿静静地趴在张妈的怀里,“我不想欠他太多。”
张妈捋了捋谢暖儿散落到一边的头发,眉角眼梢隐者笑意,“傻丫头,跟你,他还会计较这些?”
“就是他存了那份心思,所以我才想断了他这痴想。寻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张妈你说,这不是更好吗?”谢暖儿看着张妈,眸光闪烁。
“唉……”张妈轻声叹,拿起微微冒着热气的骨头汤,扯着笑,流淌着岁月刻痕的脸因着这笑,像极了一张揉皱了之后又被抚平的纸,朗声道:“来,不管怎么样,先把这骨头汤给喝了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谢暖儿眸光暗了暗,坐直身,接过汤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碗口,“张妈,我想回苏州了。”冷冽清冷的声,因着想家的缘故竟是渗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让人不忍拒绝。
张妈紧了紧眉,为难道,“要不我试试?”说着轻轻拍着谢暖儿,“快将汤喝了吧,不然,汤都冷了。”
听得张妈答应了,谢暖儿的脸上才跃上了几分喜色,一口咬着一口地将漂着满是油花的骨头汤给喝了下去。张妈监督着谢暖儿喝下骨头汤,脸色才稍稍松了松。无论如何,身体养好了才行,这丫头啊,糟蹋身体。
是夜,张妈像往常一样留下来陪夜,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丫头的身体还没好,去苏州必定又是舟车劳顿,一路奔波,怕是对身体雪上加霜。况且这次丫头是因着训练摔断了腿,伤筋骨,急需静养。思来想去,一时间竟想不到法子。
正苦于无果之际,却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继而又听得有人轻轻地哼着什么曲子,恬静安逸,让人放松,像是江南一带的小调,柔美悠长。张妈微微地睁眼,却见谢暖儿靠着枕头微微地半躺着,轻轻地哼着歌,瘦削的脸映在月光下越发地显得清瘦。张妈看着这般的暖丫头,笑了笑,翻了个身,想要下床给她掖好掉下来的被子。却听得谢暖儿像是说梦话般地呓语着,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张妈轻轻叹,“这丫头啊……”正要穿了鞋,下床。却真真切切地听得丫头在说什么了,一听,竟是晃了神。
病床上的谢暖儿微微地笑着,竟是笑得那般地甜,像极了得了糖的孩子般,嘴中低低地呢喃着,“暖儿乖,暖儿乖,姆妈给你唱摇篮曲,我们早早入睡。”说着,竟自顾自地哼起来。
张妈心头如有针锥般地,生疼,生疼,转过身,借着淡淡的月光看向谢暖儿。却见,谢暖儿紧闭着眼,嘴中还在轻轻地哼着曲子,眼角却是不时地淌下泪来,哼着哼着,轻轻地唤了声,“姆妈……”也就不再有了声响。
张妈穿鞋起身,轻轻地挪到谢暖儿床边,伸手探了探枕头,果然如所想的一般,一片濡湿。布满老茧的手,带着微微的粗糙,轻轻地拭去谢暖儿脸颊处的泪痕,一面轻拍着谢暖儿,一面轻声哄骗着,“乖,暖儿乖,一切都会好的,乖,一切都会好的。”
睡梦中的谢暖儿微微地动了动身,咧着嘴满脸挂着笑,往张妈这边靠了靠,倒也渐渐地安稳下来了,呼吸也渐渐地变得平缓了。一夜倒也是好眠。
清晨,谢暖儿幽幽地醒转过来,迷蒙间看得张妈趴在床沿边,微微地打着鼾,正是睡得香熟。
接下来的几天,张妈忙进忙出的,每每送过来饭食后就匆匆地回去,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谢暖儿也不便多问,安着心养病。
只是每晚,张妈还是会赶过来陪夜。谢暖儿也日日好眠,少了噩梦。
这日,谢暖儿正百无聊赖,正想着和张妈商量着回宁家养伤,也省得张妈日日医院、宁家,两边奔波。却听得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来,一个年龄和张妈不相上下的男人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的步伐走进了病房,看了看病床上的谢暖儿就不言不语地坐在了病房的沙发上。
谢暖儿看了看沙发上莫名闯进的男人,微微地撑起身,清咳着笑了笑。这天突然转凉,气温降得厉害,她也不知什么时候着凉了,竟咳了起来。
男人看着病床上瘦弱得没有缚鸡之力的谢暖儿,憨憨一笑,满目暖意。顿了顿,站起身,开始整理起张妈从宁家搬到病房的面盆,水瓶,碗勺,零零碎碎,却也整理得细致耐心。
那男人正忙得不亦乐乎,收拾到一半,转头,淡淡地笑,“丫头,我们整理一下,我带你去苏州。”
谢暖儿笑,一弯眉眼,像极了天边的一弯新月,清新雅致。
张妈偷偷地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病房内的两人,摇着头,微不可闻地叹气。
☆、Chapter65南燕飞,啼鸣思归(17)
男人毫不费力地轻轻抱起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谢暖儿,竟是咧嘴一笑,眉梢都挂着笑意,“丫头,我是张叔,楠少爷小时候的私人保镖。别怕。”说着轻拍一下谢暖儿,就往病房外走去。
病房外,谢暖儿靠在张叔的怀中,冲着走廊边上的张妈微微一笑,竟似孩子似的哭着笑了,傻里傻气地道着谢。
张妈抹了抹眼,局促地上前,尴尬地看了看憨憨笑着的张叔,边轻轻地抓起谢暖儿的手,边捋了捋谢暖儿的发,抱怨似地叨叨道:“你看你这头发,姑娘家要懂得好好收拾,多多装扮装扮。知道不?”说着竟是怔怔地看着谢暖儿。
谢暖儿点点头,淡淡笑。
“没什么的话,我们走吧。”张叔看了眼张妈,一如既往憨厚地含着笑。
谢暖儿紧紧地拽紧手,笑着冲张叔点了点头,山明水净。
张叔低头看了看谢暖儿,就径直抱着谢暖儿下楼了。张妈看着张叔的背影渐渐变小,变小直至转弯,看不见了,她一个快步迈着腿扑到窗口,看着张叔抱着她的暖丫头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她的宝贝暖丫头被安置在车中。生性真率的张妈再也忍不住地嚎啕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走廊中来来往往的护士们纷纷宽慰着走廊上这位完全没了形象的老大娘,却听得她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我的暖丫头,走了,这里真真的是不适合你啊。走了好,走了好呀……”
坐在车后座的谢暖儿红着眼,看着张叔胸门前濡湿了的一大片衣襟,不禁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张叔却是挑了挑粗粗的浓眉,憨憨一笑,“看来我的衣服不用洗了,呵呵,倒也不费事了。”说着就自顾自地上了驾驶座位,发动,开车。
张妈颤巍巍地站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军用吉普越走越远,直至慢慢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小小的,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谢暖儿蹙了蹙眉,尽管胃内一片翻腾,还是紧紧地咬着牙,不肯松口,怕一不小心就吐得满车都是,遭人嫌弃。吉普车上下微微地晃着,挂在车内的风铃也因着这摇晃的缘故上下翻动,叮叮当当地飘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张叔通过反光镜看了看谢暖儿压抑难受得几乎扭曲的脸庞,心疼道:“要不,我停一下车吧,你吐出来了也好舒服些。”说着就动手换挡,准备停车。
谢暖儿紧紧地拽着自己的手,努力地压抑着胃内一阵阵上下翻涌着泛着恶心的酸水,点了点昏昏沉沉的头,算是同意了。车刚一停稳,谢暖儿就连滚带爬地推门下了车,哇的一声提着一条腿扶着车就是一阵狂吐。那架势仿佛恨不得将心肝都吐出来了才能舒坦些,张叔看着心疼,连忙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人儿,轻轻地揉着谢暖儿的太阳穴,安慰着:“一切都会好的,慢着点啊,慢着点……”说着不时地伸手拿着手帕给谢暖儿擦擦嘴上的脏。
车厢内,谢暖儿被张叔安置着斜躺着坐在后座上,接过张叔从前面递过来的柠檬茶,轻轻地抿了口,微微地泛着苦涩却是带着怡人的清新,一霎那竟给谢暖儿提了几分神。张叔看着谢暖儿喝下柠檬茶,脸色不再白得吓人,微微地泛着几丝活气,不禁松了口气笑了笑,“你这丫头片子,怎么坐个车也吐成这样,吓死我了。”张叔显然是心有余悸,禁不住地就咕哝了起来。
谢暖儿捧着杯捂着手,带着歉意地轻轻一笑,想要说声谢谢,张叔倒是自顾自地开口絮叨了,“上次你将老爷子的两盆兰草吐得七零八落的,老爷子竟还将你夸得跟朵花似的。我可还真没见过谁糟蹋了老爷子的兰草还能像你这般活蹦乱跳的,你这丫头片子还是第一人呢。”
谢暖儿怔了怔,轻笑了一下,淡淡开口,“可能是我做的小菜合老爷子的心意吧。”说着就微微地闭起眼开始闭目养神,不再多语。
张叔也噤了声,轻轻地叹了口气,笑着捋了捋四散纠结在一起的风铃,重新启动吉普上路。这一次,张叔开得极是小心翼翼,路上的坑坑洼洼也是能避免则避免,车速也比一开始慢了不少,倒是平稳了不少。
谢暖儿笑了笑,看着张叔的背影,轻轻地展开张妈塞在她手心的纸张,只看了一眼那些个龙飞凤舞的字迹,谢暖儿就模糊了眉眼。
纸很明显是张妈匆匆从护士的护理本上撕下的一个小角,那样张牙舞爪的字迹也只有张妈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才能写得出来,“暖丫头,回了家就不要再回来遭罪。”
短短一句,心迹表露。想来是那些个日日见不着张妈的日子里,她定是去求了林老爷子,想借着林老爷子的力将她的暖丫头送回苏州,然后在苏州寻得机会,就此摆脱那些个军区大院中的纷纷扰扰。定是那日大丫与谢暖儿闹翻了脸,才会让她下此决心,她不想让她的暖丫头遭罪。
谢暖儿微微地合掌,淡若水墨的眉眼迷蒙着一层水汽,眸光星星点点,一片迷离。
那时年少,步步紧逼,进退之间,何去何从?
☆、Chapter66南燕飞,啼鸣思归(18)
苏州城内,取田羊门外,一辆军用吉普车稳稳地停靠了下来,正在柜台内微微打着盹的胖头陀觑了觑眼,上一秒还慵懒的眸内立马泛起老鼠般精明的光芒,莫名地就提高了几分了警惕,却是不动声色依旧佯装闭目养神状。
虽已入秋,这苏州小城内的气温还算暖和,比不得北方萧索冷寂,时直中午,街上也是冷冷清清,想来是应着“春困秋乏”之说。中午,人们都会像胖头陀一般小憩一番,以解秋乏之累。
张叔稳稳地熄了火,看了看车后座上昏昏睡去的谢暖儿,再看向取田羊的店内,不禁又是带着北方男人特有的质朴憨憨一笑。
店内的胖头陀微微地睁眼,带着探究的意味看向门外的吉普车,想知道车内的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却是看不真切。直到张叔一个健步跳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窸窸窣窣颇为费力地将谢暖儿抱出来。胖头陀才一个惊觉,撒着腿丫子就奔出了店门,惊慌而急切地问着张叔:“我们家丫头怎么样了,啊?怎么回事?我们家丫头怎么了?”
张叔吃力地抱着谢暖儿,努努嘴,示意谢暖儿正睡得香。胖头陀一怔,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再看看瘦得没了人形的谢暖儿,心中恼得很,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冒火算帐的时候。
一个腿丫子就冲到店内,帮着张叔捋起帘子,让张叔进了里屋,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街外,索性还好没什么人,胖头陀松了口气就将取田羊的门好生地给拴上了。这小城的人心思细腻,肠肠弯弯也多,怕是看到这样的谢暖儿又要是闹得风言风语,各种揣测,还是小心些为好。
随即,胖头陀拉来了正忙着腌渍各种瓜果的瘦圆规,骂骂咧咧,“臭老婆子,这种时候了,弄这些个瓜果干嘛,快去把床铺给丫头收拾好。”
瘦圆规没好气地将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胖头陀,斗着嘴,“好你个小子,丫头好好地在念着书,少糊弄我……”说着正想转身揪胖头陀的耳朵,却看到了抱着谢暖儿的张叔正嘿嘿冲着她笑。
瘦圆规一眼就瞧到了那个一手由她养大的丫头,眼角发酸地扑了上去,这还是她的丫头吗?啊?过年的时候明明高高兴兴,白白胖胖地出去的,怎么这会……怎么都瘦得没了形。
胖头陀不乐意,鼓了鼓腮帮子,倒是难得地训斥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婆婆妈妈的,快去收拾收拾,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这外人自是说的是张叔,不知为何经历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后,张叔就心里抵触着这些个当兵的,总让他觉得龌龊得很。新年里谢暖儿带来了宁凌,他心里就犯怵了,总是担心会出些什么事,没想还真的成了真,晦气得很。
张叔听了胖头陀的话倒也不理会,对不听抹着泪的瘦圆规道:“嫂子,你就收拾收拾,让丫头好好休息休息,这一路可是把她给累着了。”
瘦圆规也顾不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停地擦着眼泪,连声道好。说着就去取被子收拾床铺。张叔和胖头陀一路随着张妈进了房间。
这房间是谢暖儿小时候在胖头陀身边学厨的时候特意辟出来的,小巧玲珑,倒也算是精致。只是后来谢暖儿学成了,这房间也就空了出来。但瘦圆规还是保留着当时的布置,时不时地打扫打扫,闲来无事就进来坐坐,有些时候,坐着坐着就笑了起来。胖头陀每每看到这样的瘦圆规就知道她想暖丫头了,准是回忆起了暖丫头小时候的趣事了。这个时候,胖头陀也就会坐进去,和自己家的老婆子说道说道,往往一整个下午时光就在两人聊暖丫头的趣事中消磨殆尽。
好不容易将一直昏睡着的谢暖儿安置妥当,三人才掩门退出了房。瘦圆规咧咧嘴,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却是发不出声来,忪怔地看着面前的陌生男子。胖头陀却是一把揪起了面前的男人,拖着他就到了前堂。张叔倒也不恼,还是一如既往的憨笑,任由张叔拖到了前堂。瘦圆规怕两个大男人会大打出手,抹了抹泪,不放心地跟在两人身后。
“说,我们家丫头,怎么回事?给个交代。”一路气血直上涌的胖头陀到了前堂之后,倒也稍稍恢复了理智,虎着张脸倒也吓人得可怕。
张叔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也不顾胖头陀虎着张脸,憨憨一笑,“丫头没事,她说想回家来看看,我们家老爷子就安排我送丫头回来。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有些事,你们还是等丫头醒过来以后再问她吧。”
胖头陀恨得牙痒痒的,拳抓得青筋暴起,一把揪起比他高了许多的张叔,“今个你倒是给我们夫妻说清楚了,我们好端端的丫头,才出去多久就被你们折腾这个样子,怎么给我们交代,嗯?怎么给我们交代?!!”一边的瘦圆规倒是理智,轻轻地拉了拉胖头陀,冲着他微微地摇着头,示意让他好好说话。
胖头陀看了看妻子,语气软了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张叔见拗不过两人,淡淡开口,“丫头进了军校,在训练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走了神,从单杠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本来是伤养得挺好的,据照顾她的张妈说,后来来了几个丫头之后,丫头就一天比一天地瘦,还闹腾着要回来。张妈求了林老爷子后,林老爷子才派我送丫头回来的。”说了,也就不再多语,看着面前的一对气红了眼的夫妻。
听到林老爷子之后,夫妻俩忽地就噤了声,瘦圆规暗暗地掐了胖头陀一把,趁着张叔不注意试了试眼色,微微地摇了摇头。胖头陀滞了滞,放下揪着张叔的手,神情严肃地转身就走人,瘦圆规急忙地追了上去,想来想是要说些什么贴己的话。
张叔看着这对夫妻的诡异的举动倒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坐下身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起来。
☆、Chapter67南燕飞,啼鸣思归(19)
没几日,时不时有街坊邻居好奇地冲着取田羊内探探头,吴侬软语,酥软嗲人,“胖头陀啊,你们家是不是来了客人啊?瞧这吉普车,是部队里来了人吧。是老战友?”这街坊邻居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这胖头陀参军三年没到就拐了个媳妇回到了老家苏州,在部队本是炊事员做得好好的,突然就回来了。大家伙都嘲笑准是胖头陀拐了人家姑娘,违反了军纪,受了纪律处分,才会参军三年不到就复员了。
每每这时候,胖头陀就会扯着脸笑呵呵,摆摆手,“谁说不是呢?你瞧,这兄弟情义就是好啊,这么多年了我这兄弟还不忘旧情,还来探望探望我。”说着就满面荣光,仿佛真的沾了天大的面子一样。
张叔听不懂这种酥酥软软的吴语,憨憨地冲着门口的街坊邻居一笑,用着脆生生的口音,打着招呼:“街坊邻居们好啊,呵呵。”
那些个街坊邻居本是抱着热闹的心来的,却是经不住这张叔憨憨地打招呼,想着这京城来的人倒也是和和气气的,敢情和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都是一个样啊,没啥特别的。一瞅没啥特别的,也就没了看热闹的心思,不久也就陆陆续续地回去了。
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胖头陀微微地松了口气,爱理不理地招待着这个不请自来,把他们瘦骨嶙峋的丫头带回来的“好战友”。往往是两人各饮一杯小酒,就着花生米,小口小口地浅酌,各自对对方都是爱理不理的,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倔得很,都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每每较量都是不相上下,两人倒还都上了瘾,自得其乐。
谢暖儿在瘦圆规的悉心照顾下,脸色一日渐一日地好了起来,心情也开朗了不少,就是还是不怎么爱说话,跟个闷葫芦没什么两样。那天,当她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看着氤氲在灯光下的瘦圆规,一把抱着瘦圆规就呜呜咽咽地哭得厉害,像极了一个让人欺负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瘦圆规当下看着谢暖儿哭成一个泪人就心疼得一紧一紧的。这丫头从小受了什么委屈,都不会委屈自己,要不就是靠着自己的古灵精怪好好地整治人家一番,要不就是闷头什么也不说,拼命地学习,用长本事的方式来让看低她的人对她另眼相看。
哭成这个样子,准是没了法子才会这样的。瘦圆规也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这样放任着丫头,想给她一个空间,有的时候不能逼得太急,太急了会喘不过气,适得其反。
这日,瘦圆规忙着腌渍着瓜果蔬菜,等留到冬天的时候吃,那腌渍过的瓜果脆脆甜甜,特有嚼劲,她家的暖丫头是最喜欢的。每每看到谢暖儿嚼得欢,不知不觉就记在了心上,每每到了秋天瓜果落地了,瘦圆规都会拾掇好些瓜果来腌渍,好等丫头回家过年的时候吃。
谢暖儿坐在院子中静静地晒着太阳,看着瘦圆规忙碌的身影,倒也有了几分的过意不去,酥酥软软的喊了声“姆妈”。这谢暖儿学了几年厨之后,就过继给了胖头陀家,本该在吴语中是叫“继娘”的,但终究还是显得生分,所以就一直叫着“姆妈”。
瘦圆规转了转瘦小的身子骨,带着探询的目光抬起头冲着谢暖儿笑了笑,“怎么了,丫头?”
谢暖儿探前挪挪身,竟笑了笑,“姆妈,把那些瓜果挪这边来,我们一起弄,快些。”
瘦圆规看了看谢暖儿,想着她一个人在那边坐着也是无聊,两人一起拣拣瓜果,说不定还能让她的暖丫头开开心胸。这样想着,就点了点头,将一堆的瓜果挪到了谢暖儿的面前,却还是不放心地道:“你可小心着些,你的腿还没完全好,不要再磕着碰着了。”
谢暖儿点点头,拿起手中的黄瓜开始去头去尾地拾掇起来了。
两人倒也配合得默契,一个切去瓜果的头尾,一个清洗整理,井然有序。
瘦圆规皱了皱眉,必是在想着些什么,张了张口看了看谢暖儿,想着还是不问的比较好,也就闭了嘴。
谢暖儿虽是低着头,却从眼角处看到了瘦圆规的小动作,笑了笑,抬起头,看着瘦圆规,“姆妈,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然你心里也不踏实。”这谢暖儿倒也极是了解瘦圆规的心性,她这个姆妈呀最是藏不住心事的,直来直去惯了,让她藏着掖着不说,反倒把她给堵得慌。
被看破了的瘦圆规倒是老脸挂不住,不禁拍了谢暖儿,“你这臭丫头,就你最灵光了。”嘴上虽是嗔着,手也就是象征性地举了举,也就嬉笑开来了。
“丫头,你真不回家看看?”玩闹归玩闹,瘦圆规对这个问题倒是严肃了,不禁敛了敛笑颜。
谢暖儿拿起地上的瓜果,看了看瘦圆规,又低下头呆呆地拨弄着黄瓜身上的小刺,忪怔了良久,“不回了,回去了也是添麻烦。”
瘦圆规瘪瘪嘴,举着湿漉漉的手,捋捋头发,小心地询问着,“要不,我把小豆丁抱来吧,给你解解闷。”
“算了,姆妈,豆丁会讲话了,到时候,反倒瞒不住了。”谢暖儿并没停下手中的活计,淡淡道。
瘦圆规看了看谢暖儿也就作罢。
是夜,瘦圆规将谢暖儿安置好了才放心地从房间中回到她和胖头陀的房内。看着胖头陀闲闲地捧着书,却是翻来覆去,一直盯着那么几张纸,心思明显地不在书上。瘦圆规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想着些什么,一道黛色的眉却是皱得紧。
“怎么?担心暖儿啊?”胖头陀放下书,瞅了瞅自己家的老婆子。
瘦圆规看了看胖头陀,淡淡地嗯了一声。
胖头陀头疼地点起烟,皱着眉狠狠地抽了一口,“二十年前,他们歹毒如蝎,连个小小的婴孩都不放过,当年要不是怕事,现如今也不会成这个样子,还白白地让暖丫头受了那么多的苦。”说到这胖头陀不禁愤恨地掐掉烟头,粗糙的手指立时烫出一溜水泡,黑乎乎带着烟灰。
☆、Chapter68南燕飞,啼鸣思归(20)
谢暖儿静静地趴在蒙了一层灰的窗户上,看着隔了几条街的谢家小院,从高处看下去,竟不想清清楚楚,一览无余。用手擦了擦窗户,手上登时就一层黑乎乎的灰尘,谢暖儿倒也不在意,秋日的阳光正好从窗户中透进来,谢家小院内的情形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江南的房屋,一般情况下都是两层,楼下用做日常生活的起居,楼上则是主人家的卧室,一般情况下没有主人的允许是不能随便参观的,是相对而言较为私人的空间。但在这两层楼的上面其实还有一个阁楼,其实就是屋顶,仅能容身,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胖头陀见谢暖儿想家得很,却又执拗地不肯回家,也是无奈,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个阁楼,站上一瞅,嘿,谢家小院尽收眼底,就将谢暖儿安置了上来。
瘦圆规揪着胖头陀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净骂胖头陀做事不长脑子,暖丫头一不小心磕着碰着就糟了。却也还是给谢暖儿端来了凳子,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谢暖儿静静地看着谢母抱着豆丁哄骗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脸上倒是淡淡地荡出笑来。谢冰儿也大大咧咧地围在边上,一会一个鬼脸,逗得豆丁直露笑脸,都没了心思吃饭。恼得谢母,恨不得站起身来就抽打自己的女儿。
站在一边的瘦圆规见谢暖儿笑得真切,也就放下了心来。
谢暖儿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身边的瘦圆规说,“冰儿的身体好了,上次打电话来,说医生已经同意让她停药了。以后她就再也不用遭罪了。”说着略微地顿了顿,又开口,“这下姆妈和爸爸也放下心来了,还有个豆丁,呵呵,一切都好了起来……”说道豆丁的时候,谢暖儿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宠溺到极致。
瘦圆规看着谢家小院内的温馨,笑了笑,哄骗道:“所以啊,你也要好好的把身体养好,这样才能让她们放心啊。是不是?”
谢暖儿一弯眉眼弯到极致,想来是心情极好,微微点头,“豆丁,身体还好吗?都会说哪些话了?”谢暖儿知道瘦圆规和自己家还是经常走动的,所以对谢家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所以才会向瘦圆规打听的。
瘦圆规呵呵地笑了,没好气地瞥了眼下面的谢家小院,道:“豆丁这个坏小子啊,机灵着呢。一双眼珠子滴溜溜活络得很,贼像你小时候的机灵样,学说话也学得快,婉珍拿着你的照片,教他唤你暖儿阿姨,他就张口闭口地依依呀呀地喊着暖儿,都没有个停歇。到时候你的伤养好了,回家去,这个小家伙准黏着你不放。”瘦圆规说着说着又笑开来了,想来豆丁的鬼机灵特招人喜欢。
谢暖儿听着不禁笑出了声来,一弯眉眼隐隐地泛着雾气。瘦圆规轻轻地拍着谢暖儿,看着下面的谢家小院内的生机,笑了。
厨房内,胖头陀喜滋滋地抿了一小口汤,尝尝口味是否合适。这汤是用来给谢暖儿补身体用的,所以这汤炖得分外的浓厚,香味顺着风一阵一阵地往外飘,窜进大街小巷,勾起着人们的馋虫。街坊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提着鼻子嗅了又嗅。想来是胖头陀的战友来了,胖头陀把他的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你闻闻,这香味可真是够馋人的。他这战友可真是好口福。人们想想,却也只有咽口水的份。
张叔静静地站在河边欣赏着这江南的秋景,没有北方的大气磅礴,气势恢宏,却也有着江南特有的婉约宁静,别有一番风味。河风徐徐,吹着吹着就吹来阵阵饭香。张叔憨憨一笑,这江南还真是卧虎藏龙之地,这般诱人的饭菜香倒是难见。这般想着,张叔不禁随着饭香移动脚步,寻香而去。林家老爷子在军区大院是出了名的老馋猫,这张叔在林老爷子的身边呆久了,竟也对这些个饭菜没了抵抗力。还独独就好那么一口美食。
胖头陀哼着小曲,灵活自由地掌着手中的勺子,噼里啪啦地爆炒小菜,等这个小菜炒完了,也就可以让暖丫头下来吃饭了。本以为暖丫头长大了回了谢家就会像候鸟一样地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没想老天却掉了这么个机会,虽然不见得怎么好,可胖头陀心里乐呵,毕竟这是暖丫头回家后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呆在这取田羊。
正寻思着,一道小菜也就好了,正准备摘掉围裙,上阁楼,却见张叔那个闷葫芦踏着沉稳的四方步进了厨房。胖头陀倒是惊异了,这闷葫芦到厨房来干嘛。
张叔却是出人意料地缓缓开口,带着讨好的意味,“这是你炒的菜?真是好手艺。”说着一双眼平时微眯着的骆驼眼难得的睁开,看着面前的一盆青椒爆炒猪肚,青翠色的椒带着幽幽的清香混合着猪肚的白净,色泽上就清清爽爽,惹人食欲大发。
胖头陀听得这算是赞美的话,咧咧嘴,瞅着张叔奚落道:“唉,今个是怎么回事?嗯?平常风吹不动,雷打不摇的闷葫芦竟也会开口说人话,真是天下奇闻哈……”
张叔倒也好脾气,敛着个骆驼眼,带着个标志性的憨憨笑,一个劲地道:“好手艺,好手艺。”
胖头陀撇撇嘴,好你个闷葫芦,原来是馋猫啊。这样想着倒也是满脸笑意。也不管张叔,噔噔地上楼,让楼上的娘俩下来吃饭。
前几天谢暖儿刚到取田羊的时候清瘦的很,胖头陀怕一下子给谢暖儿进补,怕她身子会受不住。也就日日清淡,喝些白粥小菜,连带着胖头陀夫妇和张叔也是白粥小菜吃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并不给张叔特殊待遇啥的。最近见暖丫头身子日渐恢复了,也就好好地下厨,想着给暖丫头好好地补补,没想倒是招来了一只大馋猫。想到这,胖头陀不禁心情极其愉悦。
☆、Chapter69少儿郎,不辨雌雄(1)
谢暖儿夹起一块猪肚,细细地咀嚼,脸上晕开笑来,眸光投向胖头陀,“叔真是好手艺,手艺越来越好了。”说着再次夹起一块猪肚,狼吞虎咽。虽然谢暖儿过继给了胖头陀家,但从小叫顺了叔,也就一直叫着叔,没有改口。
原本紧张兮兮的胖头陀听得谢暖儿的赞美之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小媳妇一样忸怩地红了红脸,谦虚道:“哪有,呵呵。”却还是独自乐呵得紧。自小,谢暖儿的嘴就毒得像黄蜂的刺一般,想要得到她的一两句赞美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坐一边的瘦圆规,听得谢暖儿说好吃,连连夹了好多菜往谢暖儿碗中堆,“好吃,就多吃点,补补,你瞧你这瘦得跟个瘦猴一般的。还有,还有这骨头汤,熬了很久的,香得很,多喝些哈……”说着就拿起汤勺给谢暖儿盛汤。谢暖儿倒也不推脱,笑着照单全收。
张叔倒也是厚着脸皮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道一道地品着满桌的菜,一双半睁半闭的骆驼眼更是因着这满桌的小菜,笑得眯成了一条线。谢暖儿看张叔吃得满心的欢喜,不禁也笑了笑。一旁的胖头陀顺着谢暖儿的视线看去,不高兴了,“喂喂,你这个闷葫芦,谁让你吃的,快,快放下,这是给我们家暖儿补身体用的,哪轮得到你?!快,一边去。”
张叔倒是并不理会胖头陀的嚷嚷,憨憨地冲着谢暖儿一笑,随即转过头对着胖头陀道:“客随主便。主家做了这么好吃的饭菜,作为客人的我,哪能不好好地享受主人的这份盛情呢?你说是不是,丫头?”说着,张叔竟难得冲着谢暖儿眨眨眼,活脱脱是林老爷子的翻版,一副馋猫相。
谢暖儿从没想张叔还会有这么一面,不禁笑开了,咯咯的笑声竟似天籁。胖头陀听着谢暖儿的笑,怔了怔,他也不知道这丫头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地笑了。瞪了瞪张叔,又摸着自己的下巴傻呵呵地笑了,也就随着他了。
一餐饭下来,张叔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半睁半闭的骆驼眼笑得都能挤出蜜来了,胖头陀那死胖子自打他来了这取田羊后,就天天稀饭青菜,吃得他都快要倒胃口了,今天终于能吃顿像样的了。
胖头陀斜觑着一脸满足地摸着肚子的张叔,嘴里叨叨咕咕,乒乒乓乓地收拾着东西,满腹牢骚。
谢暖儿闻着两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不禁乐翻了天,这两老顽童。
瘦圆规在院子中寻了一处向阳背风的好地,将谢暖儿挪到这边晒太阳。谢暖儿对此表示强烈反对,自己又不是什么老头老太要蹲在太阳底下。瘦圆规却是难得地板起脸,噼里啪啦地数落着谢暖儿,“你个臭丫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给我好好地坐在这边晒太阳,知道不?!晒太阳补钙,你摔断了腿就要好好地晒太阳,来,这边有些零嘴,还有些书……”谢暖儿垮着张脸,接过瘦圆规递来的零嘴和书,看来她这个姆妈果真将她当个小猪仔来养了。
谢暖儿撇了撇嘴,拿起零嘴闷闷地咬了一小口,却瞥见张叔踏着沉稳的四方步往院子中来,瘦圆规清冷地打了声招呼也就进屋忙去了。
张叔慢慢地踱到谢暖儿的身边,一如既往的憨憨笑,谢暖儿礼貌性地冲着张叔一笑,拿起瘦圆规给的零嘴递给张叔,“张叔,这个姆妈做的一些零嘴,你也吃些。”
张叔低下头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谢暖儿,动了动骆驼眼,半开玩笑地道:“你可真是好享受啊,怪不得要急着回来。”说着从一边端来了张板凳,静静地坐在谢暖儿的身边。
谢暖儿不好意思地尴尬笑笑,收回零嘴,也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两人自得自乐地静静坐着晒太阳,倒也是相安无事。
直到谢暖儿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地频频上下颠簸,张叔才睁睁骆驼眼,看着身边的谢暖儿缓缓开口,“丫头,等你的伤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正昏昏欲睡的谢暖儿猛地一惊,温润的眉眼惊异地看着张叔,但还是点点头,随即敛下眼,继续闭目养神,不做多想。
张叔看了看谢暖儿,低下头,搓弄着手,沉着声,“张妈给你的那张纸,我看到了。无论如何,请你不要有那样的念头,这无论是对你,对楠少爷,抑或是林老爷子都没有半分的好处。”
听得这样的话,谢暖儿不禁嗤笑,满脸不屑,“我好像除了欠林家三十万之外,貌似没有任何义务顾及你的楠少爷和林老爷子的利益吧。”
张叔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地道,“丫头,别这样。”说着一阵沉默。谢暖儿微微地睁开眼,想着那日听得的广播,那日那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那么又为何放那首两人合唱的《义勇军进行曲》,又为何在节目的最后让她别玩了。既是过客,又何必多情?
两人依旧静静地窝在墙角晒着太阳,气氛却是死寂一片。
张叔看看天,半睁半闭着骆驼眼,笑笑,缓缓地掏出兜内的烟,点上一支,上瘾似的狠狠抽上一口,却是呛得万分地狼狈。
谢暖儿微微地转过头,瞥瞥张叔眼角被烟呛出的泪,似笑非笑,“不会抽烟就别抽,呛得慌。”分外地疏离。
张叔扯起笑,勉强堆笑,“丫头,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连个烟都不会抽。”说着又是一阵沉默。
谢暖儿仰头眯着眼,静静地嚼着零嘴,不悲不喜,山明水净。
张叔却是拿着点燃的烟,看着飘飘然的烟雾,再次缓缓开口,骆驼眼半睁半闭,看不出悲喜。
☆、Chapter70少儿郎,不辨雌雄(2)
那一年,在军队三年服役期满的张叔,还是个二十刚刚出头的毛头小子,正不知如何筹谋着未来的他却不想给一个电话催到了司令部。他的战友都说他要交好运了,肯定是上面的头看中了他,要给他好差事。张叔半睁半闭着他的骆驼眼,笑笑,就匆匆赶往了司令部。
来到司令办公室,看着五十多的林老爷子落寞地站在窗边打量着他,张叔冲着林老爷子就是憨憨一笑。
林老爷子看着他这股子的憨劲,也禁不住地笑开了,眼角眉梢的皱纹都展开了,如同盛放的秋之菊,淡泊澄澈却有着其独特的绚烂。张叔一下子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老人。
林老爷子微微地敲打着靠着窗的书桌,明显地是字斟字酌,“小张,回去后考虑过干些什么?”
当年还是小张的张叔,憨憨地挠着自己的脑门嘿嘿地傻笑,老实回答,“还没,到时候看吧。”
“要不,来我这吧,你看,我也老了,过不了多久也要退下来了,要不,到我们家,也饿不着你,还给你开工资。”林老爷子缓缓开口,却是带着商讨的口吻,仿佛怕一不小心小张就会不答应一般。
小张想着自己反正是光棍一条,没有妻儿老小,也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应承就是二十多年。
那天,正式从位子退下来的林老爷子,小心谨慎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戎马生涯了一生,现今终于可以过些含饴弄孙的日子,林老爷子有着说不出的欢快。小张看得出来,林老爷子是真心的高兴,真的。
两人刚刚从军区部队回到林家的大院,林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去看他的宝贝孙子。
军区没有人不知道,林家大院在几年前丢了他们的嫡亲骨血,刚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女娃娃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无缘无故失踪,当时林老爷子违反军纪偷偷调用了军队,几乎将整个皇城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寻得他们的骨血。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他们的骨血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音讯。得到这个消息后,林家的媳妇,也活生生地疯了,整天抱着个布娃娃当自己的女儿,痴痴傻傻,念女成痴。而林老爷子也因为私自调用军队,受到了严厉的军纪处罚,更是在之后的几年内处处受到打击,还没到年岁就不得不提前退了下来。
还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林家媳妇渐渐地从痛失爱女的悲痛中缓过神来,神智也日渐恢复。不到两年又诞下了一个儿子,名唤林哲楠。从此,林家爱女失踪之事成了一个永远的谜,而在林家,虽然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这却成了林家永远的痛。
打小,这楠少爷所受的宠爱自是不用说,不消说他那母亲,就是林老爷子也将他当神一样地供着,就是他当真要天上的月亮,林老爷子也会搭了梯子给他摘来,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张也自是知道,这次林老爷子将他带回家,就是想让他当这楠少爷的保镖,毕竟作为整个军区的格斗冠军也不是吃素的,总归是有得那么一身好本事的。虽然林家的人嘴上不说,可谁不知道,其实他们还是怕当年遗失骨血的事再次发生,万事总归是小心些的好。
等小张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早就推门下车的林老爷子早没了身影,也就匆匆地跟着林老爷子的步伐进了林家大院。
刚进门,就见林老爷子瞪着牛大的眼,气得满脸的煞白,一个蹬脚就踏着大步从小张身边虎虎生风地走过,摔门而去。小张慌忙地瞥瞥了那让林老爷子气煞了脸的‘小女孩’,还没细看,就听得外面林老爷子扯着嗓子吼道,“小张,走,发什么呆?!”小张来不及细看那‘小女孩’,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直到后来,小张才知道,当初自己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其实就是人们口中的楠少爷,浓密的波bō头,一身粉嫩的公主裙,看着气煞了脸的林老爷子,大大的眼眸,满目无邪。
后来,不知林老爷子从哪边领来了刘家的女娃子,颖子。从此颖子居于林家,成为楠少爷的玩伴。而小张也走马上任,负责起两个娃娃的安全。
要说这刘家怎么会同意将自己的女儿安放在林家,估摸着是忌惮着林家。虽说,林老爷子退了下来,可是他的旧部遍布东西南北,这等交情怎可小觑。再说,楠少爷的父亲,在军中也占得一重要职位,这般的人家,怎容得刘家说声不?再说,这般的人家又有多少人想巴结,这刘家能没存了攀附的心思?再说了,这颖子的母亲,蒋丽华自小就和林家走动,与楠少爷的母亲宋蝶兮也算是熟识,才算是放心将自己的女儿放在别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