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又一次痛醒的时候,距离他睡下还不到两个小时。他挣扎着爬起来吐掉点胃里的积血,又吃了药,然后慢慢地走出房间去餐厅吃早饭。
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满满地铺陈开来,苏仪却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给自己盛了碗粥,慢慢地吹凉,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即便如此,胃里还是再次翻搅起来,幸好之前吃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苏仪在座位上僵直地坐了很久,才终于忍到这一波绞痛过去。
苏仪轻轻地舒了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只觉得背后的衣服紧紧地粘在身上,都是之前痛出来的冷汗。
真不舒服。苏仪回到房间,急忙洗了个澡。
好累。苏仪躺在床上,疲倦地阖上眼睛,也不知是晕是睡。
睡睡醒醒的日子,苏仪过了三天,终于胃痛有了缓解,不再动不动就大口吐血,也不会睡不到两小时就痛得醒来。
这样就很好了。苏仪非常知足。
他又去了酒店的餐厅,在明媚的晨光下享受了一顿精美的早餐。早晨的阳光并不灼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仪索性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安排工作。电脑旁边躺着电量满格的手机,没有一个来电一条讯息,三天以来都是死一样的静默。
酒店餐厅的营业时间只到上午十点,但是精致漂亮的男生正在专注地对着电脑,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这实在是一副美得令人不忍心打扰的画卷。
三天的时间,苏仪脸上身上的伤痕渐渐淡去,几乎没有人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凄惨狼狈。服务生们在请示过领班之后没有打扰苏仪,保留了这个安静而又美丽的小小角落,直到中午时分才轻声询问他是否需要午餐。
在人们善意的包容之下,苏仪度过了另外一个三天,将手里的事情一一了结。
第一天,苏仪翻译了顾萧准备投稿给《Science》和《Nature》的两篇论文。这原本只需要两三个小时而已,苏仪却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仔细翻译修改,每词每句都认真校对。
对于顾萧他真的很抱歉。为了给他调养身体,顾萧花了那么多心思,终究还是白费了。而他能为顾萧做的,也只有这么少少的一些。
第二天,苏仪回复了来自美国研究所的邮件。小老头用狂热得语无伦次的态度盛赞了他上帝般的智慧,极力邀请他赴美加入研究所,并且许诺了天花乱坠的优渥条件。
苏仪微笑着摇了摇头。他花了点时间回忆前世的共事,曾经走过的弯路,曾经取得的成就,曾经有过的波折。然后他将大致的研究方向整理出脉络,发回给小老头。
第三天,苏仪搜集了中医大从大一到大四的所有必修选修课程,开始整理重点。其实大一大三的他都整理过,现在只剩大二大四而已,有点繁琐,却没有难度。
苏仪看着整理好的压缩文档,在收件人里填上顾彦的邮箱。然而点击发送之前他改变了主意,将发送时间设定为期末考前的两个星期,同时在标题栏里醒目地注明了“考试重点”。
希望到了那个时候,顾彦不至于见了他的邮件就直接愤而删除。苏仪微微苦笑。
第四天,也就是离开顾彦之后的第七天,早上醒来,苏仪发现自己没事情可做了。
是的,没事情可做了。所有他承诺的,都做完了。所有他牵挂的,都离开了。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片刻的茫然之后,苏仪突然感到巨大的轻松。
不必再坚持了。不必再忍耐了。所有他必须存在的理由都不复存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消失了。
强烈的解脱感让苏仪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振奋。他迅速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还有没有漏掉的事,然后查询了一下账户,将剩余的一百多万全部汇给了他长大的那个孤儿院。
啊,还有还有!他拍了拍脑袋,删除了电脑里所有和同性恋、SM相关的文献和参考资料,并且非常仔细地覆盖了好几遍,确保不会被恢复。万一被人看到,联想到顾彦身上就不好了。
顾彦……这个名字仿佛一块石头,让苏仪平静的心湖泛起痛苦的涟漪。
其实还是很舍不得,因为真的很喜欢。可是……苏仪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手机……算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仪洗了个澡,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抱着这些天来唯一陪伴着他的起司猫抱枕躺在了床上。
仿佛感应到他的愿望,稍稍缓解了几天的胃痛再度卷土重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猖獗。大量的鲜血从苏仪口中涌出,流过枕头,在床上漫延开来。
……他付给酒店的押金,应该足够赔偿这张床了吧?苏仪心安理得地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