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既然你不听劝,那我只能划小船自个回来了。
言豆豆收拾收拾东西就回了学校,虽然她自认识容铭以来并不十分清楚他平日里所做的工作具体是什么,虽然他表现得并不像传说中的那种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黑帮土匪头子,虽然她对他再也没有厌恶恐惧之意,虽然她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如果能要回来的话却会因为父不详未婚先孕等原因备受邻里非议……虽然有很多个虽然,但却终有一个但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小就接受正统红色教育的她还是坚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坏人一定会恶有恶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纵然他如今看起来风光无限逍遥自在,难保有一天就会锒铛入狱性命不保。
长了这么大还如此天真的言豆豆是不可能被谁打败的,当然,除了无鞋。
这一日班上说是要举行班级活动,强制要求班里的每一位同学参加。虽然班上没什么熟悉的人,但本着交个朋友的理念和目标,她还是坚定勇敢地去了。
本以为班级聚餐不过是随便去哪个普通的餐厅吃个自助,没想到却被拉到了洛川最为著名的酒楼。班级里的同学大多是外地人,从未来过这种档次的酒店。思来想去自己交的那些班费应该不够来这种地方吧,她问了个身边常见到的女同学:“来这种地方吃饭很贵的吧?我们回去会不会还得交钱?”
只见那个女生冷哼一声,表情很是轻蔑:“你刚来我们班当然不知道,咱班可是有个宇宙第一有钱的豪门千金,她爸开法拉利,她妈穿prada,哦,就连她家的狗吃国产狗粮都会生病。这次班级聚会咱能来这种地方,那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一席话说得言豆豆哑口无言,她不过是关心一下活动经费问题,竟然引来了这姑娘一大通的抱怨。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一通嘲讽,这这得是积了多大的仇怨啊!言豆豆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可那女孩却来了劲,拉着她一个劲地吐槽:“人家心比天高,我们穿国产体育品牌的衣服她说我们是土鳖。我们吃几块钱的麻辣烫被她嘲笑连肉都舍不得放几根,没办法,咱们草根咱们穷过这样的生活很正常啊!她不是有钱人吗?有钱人还来念我们这种学校跟我们在一起?不得清华北大哈佛耶鲁啊?”
言豆豆有些无语,来这边聚餐却被迫听这种家长里短女生中的小矛盾,加上她座位的后面就是空调,冰冷的风吹在她身上只觉得全身早已没有了热气,□在外的手臂也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听了十来分钟实在是坚持不下去,趁着人还没到齐,便找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大厅里面的温度要比刚刚那个包厢要温暖得多,她找了个沙发坐下来休息,酒楼里的服务员体贴地送上茶水。她坐在那边看着手中的杯子默默无言:她不是不愿意倾听别人的诉苦,只是她已经明白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人生得漂亮,便能轻易得到别人的喜爱,有人生得富贵,便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有人生得尊贵,便可以轻易地指使他人。从前的差生在家里的帮助下跃入名校,而自己作为老师心目中认真又踏实的好学生却上了二流学校。长相好看的男生女生,在学校里不管怎样劣迹斑斑,都会有一群包容心极强的爱慕者前仆后继。羡慕嫉妒恨又有何用?
“言豆豆——”忽然有一个声音喊她。她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瘦瘦黑黑油头滑脑的矮个男生向她走来。这是她们班的班长张浩淼,明明只有二十岁,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岁。
“怎么了?”言豆豆站起来问他。
“没事儿,你坐你坐。”张浩淼说着就将她按回沙发上,十分亲密的模样。他的脸凑过来,小声道,“你……有带那个么?”
“哪个?”言豆豆不解。
“就是那个,你们女生在每个月固定的几天用得那个。”
“什么?”言豆豆诧异极了,这种事女生之间相互借也是常有的,可现在跟自己讨论的是个男生,而且见着他的模样倒是丝毫不脸红地坦然,倒让多想了的自己生出几分猥琐,“我没有带,怎么了?”
“我们家对象忽然有亲戚造访,让我出来买,但是我一男生不好意思去啊!”张浩淼做为难状。
言豆豆心道:你能向我开这个口,难道还拉不下脸来去超市闷不吭声地买了这个来?
“所以,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好吧,原来是这个意思。言豆豆无奈,接过他递过来的钱:“好吧。”
出了门的言豆豆才发现这酒楼地处偏僻,原来是老城区,如今比起后来拓展的新城区来,真是破旧不少。她到处去找超市,可偏偏没有。于是就这么瞎逛,还摸到了一个小区内的商店。
她自商店里出来,正思量着哪条才是回去的路,忽然听到一群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棒的撞击、摩擦声。她心一惊,便躲进一个单元的楼梯口。
她躲在楼梯的转角处,却能更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那几个人似乎是在追着一个人打,金属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那种闷响接连不断。被打的那人竟是不吭声,似乎是硬生生地忍着。随后忽然发力,向小区另一边疯狂奔跑,后面几个人紧随而至,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更加密集,还有人凶狠道:“跑!还敢跑!打断你的腿!”
几秒钟以后那人似乎是受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犹如困兽最后的悲鸣。
其实小区的楼上灯还亮着,却无一人出声阻拦。不知道暗处藏了多少双眼睛在瞧着,也不知道有多少只耳朵在听着……只不过,这些人皆是作壁上观。
言豆豆听这声音觉得那个男人肯定受了不轻的伤,再像这样打下去估计不久就会出人命。她悄悄挪到楼梯口,然后对着那边大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楼梯里面的声控灯被她这清脆响亮的一声唤得亮起来,那边的厮杀声也戛然而止。言豆豆吓得半死,自己本是好意搭救,不想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她立刻窜上三楼,隐蔽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之中。
那几人好似扔下了受伤的那人来到了这楼梯口查看情况,她听见几个人顺着这楼梯走上来的脚步声。她的心怦怦狂跳,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贴在墙上,黑暗中还听见自己急促低微的呼吸声。
她向上看,这栋楼只有三层,再向上就是天台,而且门还是被栓上的,现在躲过去已经是不可能了,向下看她知道那几个凶手正要走上来。她心里是懊悔不已,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而且还是选了最蠢的方式?被混混流氓追着打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让他们斗就是了,为何还要搭上自己?
神啊,保佑他们千万不要上来。
神啊,你快救救我。
她忽然听见一个轻微的开门声,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下面的人一跺脚,这自己身处的地方声控灯也亮了。
完蛋了,暴露了。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却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过去。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她眼睛一闭,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这次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在劫难逃,什么叫做插翅难飞了。
忽然,只听见一声轻笑,一个好听的男声在面前响起:“既然这么怕,还做什么见义勇为?”
她睁开眼睛,用了好一会儿才将眸中的泪流完,眼前的情况这才清晰了起来。巨大而老旧的电视机,干净的布制沙发,老式的茶几……这是在谁的家里?
“这是哪啊?”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干涩。
“我家。”那人言简意赅。
言豆豆这才发现自己瘫坐在人家门前面,旁边就是鞋柜,自己手里还抱着刚从商店里买的卫生-棉。她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他很高,尤其是自己坐在地上仰视他的时候。他剃着最简单的平头,身上穿着的也只是简单的黑色T恤,但却掩饰不住他身上那不简单的肌肉。他脚上虽然趿拉着一双拖鞋,可他站着时那挺直的后背,却给人无上的安全感。
“你刚刚把我拉进来的吗?谢谢你,不然我就一定就死了。”言豆豆这才找回点真实感。
“死倒是不至于,胖揍一顿肯定是免不了了。”那人开玩笑道。
她可没那心情去听他开玩笑,她手扒拉着鞋柜支撑自己站起来,眼睛透过猫眼看向外面:“也不知道他们走没走。”
此刻外面的声控灯已经灭了,猫眼外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走了,我们出去看看。”那人走过来就要开门。
言豆豆眼皮子一跳,条件反射就拉住他要开门的手,着急道:“你确定他们就走了?不然再等一等?”
那人看了一眼她的手:“我确定,更确定的是,咱们再不出去那被打的人就要凉透了。”说着便开了门。
言豆豆无奈,只得跟了出去。下楼之后她才发现下面已经很热闹了,居民们都已经下楼围在被打的伤者旁边,叽叽喳喳地回忆和讲述刚刚的盛况。救护车也已经到了,医务人员就地在给伤员包扎。受伤的那人不过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看着不像是坏人,他的头部受创,血流到了地上很是吓人。而他脸上被划得那道口子便使得他这伤势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这时警车也到了,乌拉乌拉下来一大批人,这使得刚刚还状似空无一人的小区现在更热闹了。
而这边的医务人员包扎完毕了以后挨个问谁是这孩子的家属,他们说医院规定救护车是要收费的,只有交了三百块救护车才能开。小区里面的居民纷纷摇头,表示并不认识这人。于是伤员依旧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救护车坚持医院所谓的规定,而大家依旧是说这说那做围观群众。形势就这么僵着,谁都不让步。
“不然你们大伙儿凑点钱得了,让这小孩在这边躺着算是个什么事儿啊?救人要紧!”其中有一个医务人员提议道。
言豆豆点头,不然就凑点,大家都出一些。
有人出言反对:“你们嘴里面说着救人要紧还不是拖着非得交钱才送人去医院?我们跟他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交钱?你们医院还真是吸血鬼,开个车就三百,哪有这么黑的?”
众人纷纷附和,义愤填膺,谴责医院无德。
那个医务人员也被弄得生了气,冷下脸坐回车里,只留一句:“给钱才开车,这是规定!”
刚刚跟言豆豆一起下来的那个男人自警车来之时就跟那群警察在一起,这时他带着一群警察走过来。警察们问居民刚刚的情况,并查看现场,其实随意得很,两分钟便问完部。而那个黑衣男径直走到救护车旁,不知说了什么,他们终于下来人将伤员抬回车上,开着救护车绝尘而去。
而言豆豆见他走回来跟警察们讲话,她听见他们称呼他为“孟队长”。得空的时候她问他:“你也是警察?”
“嗯。”黑衣男点头。
“那你刚刚怎么不去救他呢?”言豆豆皱眉。
“我不是打电话报警了么。”他笑。
“可你自己就是警察呀!”她的声音抬高了些,表示不能理解。
“我是警察,不是超人。”那人笑意淡了些,“我没有必要为小混混们打架斗殴而牺牲。”
言豆豆想了一下也是,那群混混人数众多还带着武器,而他一个人在这里寡不敌众,出去也是白白挨打。
“好吧,也是。”言豆豆点头表示赞同,但同时也有些失望。 “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啊。”
“嗯,去吧。”
“今天还是得谢谢你,要是迟一点我估计也要跟这人一起上救护车了。”言豆豆朝后面那边一指,然后自嘲道,“也许缺那三百块,我小命就交待在这了。”
“哈哈,怎么会呢?”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做不了超人,还可以偶尔做次阿庆嫂的。”
“阿庆嫂——”言豆豆古怪地扭了扭身子,“好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