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民国女人的传记,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读她们的情史:萧红、阮玲玉、陆小曼、凌叔华……不管是才女还是名媛,她们的命运,无不因为与多位男人的情感纠葛而几番改变轨迹,反倒是小凤仙,寻常人眼中最无情无义、唯财权是从、尝惯了露水情缘的妓女,从遇到蔡锷将军那一刻起,便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运委身于他,把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小凤仙自小飘零,没有上过私塾接受传统诗文的启蒙教育,没有条件进洋学堂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母亲早逝,更没来得及教给她什么人生的大道理,所有的人情冷暖,她是从跟着老胡闯荡江湖的那几年体会出来的,而大部分的道理,都是来自于老胡教给她的那些戏,故事五花八门,但她悟出的理却是一样的:善有善报,功不唐捐。而那些帝王将相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也让她对人与人之间的灵魂契合有了很高的期待。
彼时,她还不知道,他便是武昌起义之后发起云南首义、居功至伟、大名鼎鼎的蔡锷将军。
那日之后,谁也没想到蔡锷会再来。不几天,蔡锷又来了云吉班,点名要小凤仙作陪。云吉班一众丫鬟小厮们忍不住窃笑,心想,小凤仙居然也有一位常客了。
小凤仙心下欢喜。她是爽利的性子,并没有故作矜持,没有假意端着架子,也没有强压着心中的喜悦,而是欢欢喜喜地迎接了蔡锷。
蔡锷家中是有妻小的,逛八大胡同实在是权宜之计。遇到小凤仙之初,蔡锷发现她的与众不同,但未必对她动真情。但既然还是得假装成浪子,还是得光顾妓院,还是得维系个相好的,选小凤仙倒真不错。此后,云吉班里小凤仙处,便成了蔡锷常去的地方了。
闲谈之间,蔡锷发现小凤仙虽出身粗野,却是有一些见识的。比如说,蔡锷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所以,当小凤仙问及他来北平的缘由时,他只说是为了名利。一般的女子,定然会为了迎合他而说出些诸如“求名逐利本就是人性使然”这样的话,而小凤仙没有,她非但没有帮他找合理化的理由,反而无情地嘲讽他一番。名利之说,本就是蔡锷打的马虎眼,自然对她的嘲讽不放在心上,反倒对她又多了一分敬重。
当然,蔡锷也知道,小凤仙的这些见识多是她从戏文里学来。只是戏毕竟是戏,戏里的故事毕竟有太多虚构的成分,不是真的历史,于是,他从此便做了小凤仙的“私塾”老师,跟她讲一些历史掌故,告诉她戏里的历史和真实的历史区别在哪里;教她做对子,以及如何拿捏其中的平仄、对仗、虚实、韵脚;教她吟诗,同时告诉她诗人写这首诗时的处境、心境……别看蔡锷是武将,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前清举人,历史典故信手拈来,诗文功底比了任何一个文人都毫不逊色。
经了蔡锷有意无意的调教,小凤仙愈来愈有闺中才女的模样了。蔡将军不来云吉班的时候,她也能翻上两本闲书打发时光了,她的房间里,还常备了笔墨纸砚,平时自己习字,偶尔供蔡将军练字。这一日,蔡锷发了雅兴,挥毫为小凤仙作了一副对子:不信美人终薄命,从来侠女出风尘。题款处写上:凤仙女史灿正。
蔡锷一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一边作势搁笔。在一旁研墨的小凤仙不乐意了:“你既不是朝廷钦犯,为什么单单在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却不愿署上你的名字呢?若非嫌弃你我二人地位、身份悬殊,何以至此?”
蔡锷并非势利小人,只是一直以来并未告诉过小凤仙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才有意不写,既然她有此要求,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对于小凤仙的人品也放心,这才重又提笔,在“凤仙女史灿正”的旁边,署上了名字:松坡。松坡是蔡锷的字。
小凤仙大惊,云南府蔡松坡蔡锷都督的大名,即便远在京城,她也是知道的。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天南地北的人来这里寻乐子,满肚子的时局、八卦,酒过三巡,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都守不住了。武昌起义后,蔡锷将军如何举起云南首义大旗响应革命的事迹,她早就听说过,而如今,这位大英雄就在自己的身边,每日教她识字读书,还为她题了字赞她是“侠女”。小凤仙早就知道他并非平庸之辈,但也决然没有想到他就是蔡锷。
蔡锷呢,既然已将身份如实相告,他也相信小凤仙不是贪生怕死、贪恋权贵的女人,更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此时,蔡锷于小凤仙来说,是亦师亦友亦恋人;小凤仙之于蔡锷,也不再是当初将计就计时随便选的一个人,是她可、别人亦可的了,而是真真正正的红颜知己,非她不可了。
蔡锷来到北平,寓所在棉花胡同66号,但此时,若人们想找蔡锷,棉花胡同未必能找得见,但去云吉班便往往能够找到。
对于蔡锷的“放荡”行止,袁世凯未必真信。蔡锷深知,袁世凯不是好糊弄的,想要让他彻底放松警惕,他与小凤仙的戏便得加码:不仅要让袁世凯的眼线相信他早已沉溺在小凤仙的温柔乡里,更要让老百姓也相信,此时的“始威将军”,已非昔日那位侠肝义胆的将军,而是一位眠花宿柳的将军了。
于是,蔡锷一改隐姓埋名佯装寄情于美色的做法,公然表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常常在云吉班大宴宾客,请来的往往都是显贵。小凤仙,则大大方方地,以主母的身份招待来客。每每蔡将军要举办筵席了,云吉班只道是被人承包了,一概外客皆不招待,只许蔡将军下了请帖的贵客进入。一时间,京城里流言四起。
棉花胡同里蔡府里的原配夫人坐不住了,她也算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并不反对丈夫纳妾,偶尔偷逛个窑子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堂堂一个云南府的都督,却这样大张旗鼓地与一个妓女在妓院里过起了日子,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蔡将军的后院起火了。只要蔡锷回到棉花胡同的府上,街坊邻居们便有好戏看了:夫妻之间的吵闹声、摔杯打碗的声音,成了胡同一景。
后来,挺着大肚子的夫人与蔡锷的老母亲,一气之下回了蔡锷的老家。蔡锷便索性在云吉班长住下了。
这出闹剧,袁世凯看在眼里,他终于长叹一声:“原本以为蔡松坡有经世之才,可却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国啊!”他终于相信,如今的蔡锷已是无须他多虑的角色了。
小凤仙帮衬着蔡锷合演的这出戏,终于奏效了。
英雄功成身死,美人芳踪杳然
已将妻母送离北平的蔡锷,大摇大摆地带着小凤仙招摇过市,完全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袁世凯的登基大典,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送蔡锷逃离前夜,小凤仙心里有百般的不舍。可她知道,他为了等这一天几乎可以说是到了殚精竭虑的地步,而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之辈,也晓得权衡个人情爱与家国大义孰轻孰重的道理,断然没有让他为了她就这样留在北平庸常度日的想法。不过她动过念头,随他一起逃走。此后,他成,随他过完一生;他败,陪他共赴黄泉。
蔡锷心中亦有不舍,却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此次出逃前路凶险,能不能顺利回到云南全凭造化,他自己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旦袁世凯得到他逃走的消息,必然会安排人沿途伺机刺杀。相较之下,北平反倒是安全的地方了。
小凤仙答应等他回来接她。谁知这一等,却是无期。
1915年11月,在袁世凯登基前不久,据说是在小凤仙的掩护下,蔡锷从北京逃到了天津,复又逃去了日本,再由日本取道越南、香港进入云南,并于12月25日宣布云南独立,组织起护国军,发动了历史上著名的以讨伐袁世凯、推翻帝制、恢复共和为宗旨的“护国战争”。
袁世凯恢复帝制的行径,原本就触怒了一心向往共和的革命军,身边支持他称帝的权臣们,也多是些既无大志、复无谋略、还无胆识的鼠辈,只想着傍上袁世凯,只要他登上皇位,那么他们便都是开国功臣。当讨袁声势自云南起、一路蔓延北上的时候,袁世凯想用人之际,却无人堪当大任。忧愤交加之下,不过才登基数月,袁世凯便去世了。
自蔡锷出逃近一个月的时间,小凤仙完全没有他的消息,她忧心如焚。当然,她也知道,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直到云南独立的消息传来,小凤仙知道,他成功了。接下来,护国运动声势一浪高过一浪,袁世凯已然到了招架不住的地步。小凤仙心里是欢喜的,虽然他的人与她隔着千山万水,但他的消息却几乎日日都被送来:护国军兵分三路开始北上了;他带领的一路人马即将攻入四川了……与他再见的那天,似乎指日可待了。
小凤仙知道的,是蔡锷等人发起的护国军成功摧毁了袁世凯称帝的希望,她不知道的是病魔已悄悄地摧毁了蔡锷的健康:他得了喉癌,且因为一直忙于公务,延误了治疗时机。终于,因救治无效在日本溘然长逝。
从1915年11月,她送走蔡锷,到1916年11月,她在云吉班自己的小屋里闭门谢客整整一年,苦苦等着她的盖世英雄来接她,可她等来的,却是斯人已逝的消息。小凤仙悲痛欲绝。自打懂事,她从不贪权势,不图名利,不恋外物,更不对旁人有任何期许,而遇上蔡锷,她头一回开始那么强烈地期盼过上一种生活,有他朝夕相伴的生活。而以后,非但再没有了这种生活,这个世界上竟然连那个人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茫茫一片荒野。
国民政府为蔡锷将军举行了国葬,哀荣之盛,为民国第一人。小凤仙为蔡锷将军题写了两副挽联:
第一副是:
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
第二副是: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
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她伏案提笔时,几番想起他曾教她作对时的情景,他为她题联时的情景,他大笔一挥写下“此地之凤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时,也不过才时隔经年,两人却已阴阳永隔。
正应了陶渊明诗里那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蔡锷丧礼刚过,小凤仙已然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茶饭不思,身体消瘦得不成样子。云吉班却已然是门庭若市,这中间,有好事者想一睹蔡锷将军生前相好的芳容,更有一些狎客,甚至想分享蔡将军的“同靴之谊”。那年,小凤仙16岁,她自始至终再未见一客,随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云吉班,离开了八大胡同,失去了踪迹。
凭借回忆度余生
小凤仙再次出现的时候,已是隐姓埋名地生活了三十多年之后。
无人知道,蔡将军去世后的这三十多年里,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她在战火中、在飘零中,是靠着什么样的信念支撑下来的。
她为自己改的名字叫作“张洗非”,在沈阳一个张姓人家里做保姆。彼时,她嫁给了一个姓李的锅炉工,成为几个孩子的后母,想来,家境一定十分贫寒。据说,之所以愿意嫁给他,是因为老李与她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听评书。名字的寓意很明显,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意思,她想洗去的,是妓女的身份,而那个在她心底盘根错节一般扎下根的大将军蔡锷,想必是她宁死也不愿意忘记的。他是她少女时代的英雄,是她无欲无求的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所期许的人,是她对未来还抱有希望时所勾画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她最终还是嫁了别人,却不过是历经风霜严寒之后,为自己找一个相伴取暖的人。那时候,她已是为了求生。据她的后人回忆,小凤仙贴身带着一张旧相片,常常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看,只见上面是一个军人模样的人,别着肩章,英姿飒爽。别人问起,她只说是一个朋友,照片上的那人,一定就是蔡锷将军了。
1951年,梅兰芳带团演出,会路过沈阳。临行前,他收到一封来自沈阳的信,署名张洗非,大意是希望梅兰芳路过沈阳时,能够见一面。信中落款处,署名写着“小凤仙”。
梅兰芳仰慕蔡将军气节风骨,对小凤仙的侠名也早有耳闻,于是,到得沈阳,他第一时间去见了小凤仙。向梅兰芳讲起自己与蔡大将军的故事,小凤仙一定觉得恍如隔世。那真的是她亲身经历的吗?或者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梅兰芳离开沈阳后,托人帮小凤仙寻得了一个政府机关里的工作,工作清闲,有了稳定的收入。但对“张洗非”就是小凤仙的事情,对她与蔡锷将军相处的情节,对蔡锷当年是如何逃出北京的细节,却从未对旁人提起过。
老李去世后,晚年的小凤仙,生活平静。她饱经忧患离乱,到了晚年,总算重拾回一些生活的体面,不怎么做家务,爱干净,喜欢穿旗袍。孩子们、邻居们并不知道张洗非就是当年的小凤仙,但却隐隐猜到,她那即便清贫也一定要坚守的体面,一定是因为曾经有过不同寻常的生活。
最先知道小凤仙身世的,是邻居。那时,老李的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单出去了,张洗非变成了独居老人。为了排遣寂寞,便常常去邻居家。
一日,收音机中放着蔡锷将军与小凤仙的故事,张洗非突然就愣了神。小凤仙,这个名字她用了没多久,几乎都忘记是自己的了;可蔡锷、蔡松坡,这两个名字,几乎是拿刀子一笔一画刻在她心上的,她怎么可能忘记啊。
她怔怔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收音机,喃喃说:“那里面说的小凤仙,就是我啊!”声音很轻,仿佛是对自己说的。
邻居这才恍悟:这位老太太,总像是别个时代过来的人,总像是怀着满腹欲说还休的心事,总像是有着说不完的秘密似的。原来,她心里藏着的,是那样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往啊。
1954年,小凤仙去世。据说,人在闭上眼睛的刹那,会像过电影一般,回顾起自己的一生。我想,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若她还有意识,她脑海中划过的,一定是她与蔡锷在一起的画面,他在宣纸上写下两联:
此地之凤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
她痴笑着,心满意足的样子,知道他赞美她是发自真心。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关于小凤仙的身世,其实有很多种说法。关于小凤仙失去所踪的三十年中,也有传言说她嫁过一个军官。关于小凤仙在蔡锷将军的那次出逃中,是否真的起到了那么大的作用,也有很多人存疑。但蔡锷是小凤仙多舛命途中最闪亮的那一瞬却是笃定的。
人这一生,太容易陷入庸常,可上天总会在那么一些时候,给我们的生活添上有如烟花绽放般短暂却精彩的片段,借着某个人的出现,借着某件事情的发生,借着某个地方的抵达……那就快乐地享受吧,或许,那将是我们漫长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值得纪念的时光。
于凤至:
为了爱,她枯等一生
一个怎样的女人,会为了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的男人而矢志不渝空等一生?
一个怎样的男人,会让一个女人为了他而矢志不渝空等一生?
年少时,听到张学良与他的结发妻子于凤至的故事之后,这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两个问题。
多年以后,看过很多不同的人写他们的传记。写的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诠释自然不同。
直至提笔写下这段开头的当下,我仍不确定能找到答案。历史是被精心打扮过的新娘,混在同样精心打扮过的传说野史之中,我们早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构。但何妨信笔走一圈呢,沿着那个女人的命运与人生轨迹走一圈,索性就像孩提时夏日黄昏的傍晚,倚在爷爷奶奶的怀里,听一个遥远的故事、追忆一段旧梦一般,去追寻,一个女人为了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的男人而矢志不渝空等了一生的故事。
郑家屯的“女秀才”
于凤至,字翔舟。她于1897年阴历五月出生在吉林省怀德县南崴子乡大泉眼村,在家中排行老三,老大于凤彩,老二于凤翥。
父亲于文斗,是一方巨商、富绅、名士。在郑家屯开着“丰聚长”商号,经营粮谷、油盐、布匹等,除商号外,于文斗的产业还遍及煤矿、土地、木材、毛皮、辽河航运,是当地首富。于文斗人很精明,经商有道,却光明磊落,从不做蝇营狗苟的勾当,大富之后常常仗义疏财,帮衬邻里,解救贫弱,在辽河两域十分有威望,被推举为商会会长。
于凤至5岁时,在大泉眼村上私塾开蒙,9岁去了郑家屯,同时,父亲请了一位大儒担任她的老师。在这位老师的调教下,她系统地学习过“书”“经”,腹中千卷文章。虽然是女孩子,但在才学上,却是于文斗三个孩子中的佼佼者。
二十世纪初年,清廷的威严江河日下,东三省匪患鹊起。辽西一带蒙古叛匪十分猖獗,屡屡烧杀抢掠,使得民生维艰。时任东三省总督的徐世昌为了平定叛匪,安定一方生计,多次派兵前去清剿,都没有取得实效。
于是,他想到了同样出身绿林、刚刚在平定辽中巨匪杜立三时立下了首功的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那时候,张作霖驻军在新民府,日本驻军将张作霖手下两个士兵打死之后,日方却姑息了开枪的日本兵,张作霖不忿,便也下令打死了三个日本兵,一时间,双方各不相让,眼见着事态一步一步扩大,1908年4月,徐世昌将张作霖调往辽西,负责剿匪。
张作霖剿匪时的屯军地,不在别处,正是于文斗所在的郑家屯。于家商号的后院,一度成为张作霖的剿匪指挥中心。
一次,张作霖率军前去剿匪,在将匪军赶至深山老林之后,便率军队进了一个村子休整。没想到,土匪狡猾,竟使了一招回马枪,将村子包围了。张作霖率部下苦战,几乎招架不住了。这时,得到消息的于文斗二话不说,便说服了一个叫吴俊升的人,调来一队人马,替张作霖解了围。
于军,于文斗对张作霖有收留照拂之恩;于私,他对张作霖有救命之恩。
张作霖虽然出身粗野,但懂得知恩图报。那回之后,他便与于文斗结为兄弟,并时时思忖着,想找个机会报答于文斗的恩情。
那年,于凤至11岁了,出落得十分标致。她每日从学堂回来,并不需要大人催促,便会自己看书习字、温习功课。张大帅戎马倥偬大半生,每天都在刀尖上舔生活,看到于文斗这个好学的小丫头,心头甚是喜欢,总是叫她“女秀才”。后来,这个张大帅口中的女秀才还考上了奉天女子师范学院,成绩十分优异。
张作霖心念一动,或许,自己的儿子“小六子”(张作良的小名)可与这个姑娘缔结良缘,两家休戚与共,既可亲上加亲,又不失为报恩之途。
有一天,于文斗家里请来了一位算命的先生。他把女儿于凤至的生辰八字告诉了算命先生,只见先生一只手端在目下,拇指灵活地在其余手指上跳动一番,口中念念有词,良久才说:“此女,乃凤命,贵夫人之命……”于文斗几个孩子里,他原本就最喜欢女儿于凤至,今日听了算命先生吉言,一时间喜不自胜,还亲自拿笔记了:于凤至,凤命。
可巧张作霖进来了,刚一落座,便看到桌上几个字,“凤至”“凤命”,心下大喜,再一思忖,于凤至是凤命小姐,他的儿子“小六子”也算是将门虎子,倒也般配。若有朝一日儿子功成,图得龙位也说不定呢。张作霖打定了主意,要与于文斗结下这儿女亲家了。
起初,对于张作霖提议的这门亲事,于文斗是不同意的。于凤至是他一向视作掌上明珠的,他日要嫁,肯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厚待自己女儿的人家嫁了。官家之人,一般都是三妻四妾,女儿若是嫁过去,陷入周旋在各房太太中间、每日里为了丈夫的远近亲疏争风吃醋的生活里,他断然是不肯的。
张作霖知道于文斗的顾虑之后,当即保证,儿子只要娶了于凤至为妻,此后绝不再纳妾。于文斗这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那年,于凤至11岁,而与她订下了婚约的张学良,那年才8岁。
凤女虎子,结成秦晋
经长辈订下婚事后,于凤至这头一路求学,直至从奉天女子学院毕业。那时候,她写得一手好字、对得一手好对、赋得一手好诗、作得一手好文,已是郑家屯远近闻名的才女了。而张学良,则长成了一个翩翩的公子哥。从他“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这个称号,我们便能想见他当年的风流倜傥。生在将门,仪表堂堂,张学良十几岁的年纪,身边便已经围着很多女孩子了,她们有的美貌,有的新派,张学良流连期间,有点乐不思蜀。
对于儿子的纨绔做派,张作霖看在眼里,觉得是时候告诉他婚约的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早早娶个媳妇,把玩野了的心收一收,也是好的。
得知父亲为他订了一门亲事,而且对方是郑家屯里的一位姑娘时,张学良心里百般的不情愿。对于张学良来说,出生在那里的姑娘,无疑就是村姑了。即便受了教育,那也是守旧的思想。几十年以后,当张学良经历了世事的巨变,他自己也被软禁多年终于恢复自由之身之后,回忆起当初对这门婚约的不满,仍然历历在目:“我对于凤至没有好感,并不仅仅因为她的出身,也不是因为当时奉天有一些比她好的姑娘想嫁给我。主要是我不想娶一个有传统思想的女人为妻。”
但张作霖是说一不二的将官,带兵如此,治家亦然。他对自己膝下的几个子女,从来都是威慈并施,且威严绝对远远多于慈爱。
张学良知道,父亲主意已定,这件事情木已成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既然迟早都要同意这门婚事,与其最后灰溜溜地同意,不如当下就同意,还能跟父亲谈点条件。于是,他接受了父亲安排的婚事,并且答应永不娶妾,但父子俩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张学良在外面的作为,父亲今后不再干涉。
那时候,张学良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不娶进家门,在外面追求志同道合的爱情也还是可能的。
作为张学良眼中的乡下人,于凤至也并不是愚顽无志的肤浅女子。当初订下婚事的时候,她不过才11岁,便能说出“绝不高攀权贵”这样的话。后来,在被张学良轻慢时,也毫不犹豫地维护了自己的自尊。
1915年,张学良奉父亲之命,来到郑家屯“相亲”。这位公子哥来到屯里,却并不去未来老丈人的家里,而是住在当年解了父亲的围,救父亲于危难之中的吴俊升家。他白天在郑家屯游荡,到了很晚再回到吴俊升家里。直到自己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才派人送了彩礼单上于家,而自己则假装生病,并未亲自前往。自古以来,相亲都是需要本人出面的,张学良此举的确是有点出格了。
到底是少年意气。张学良想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还未见过面的未来老丈人、丈母娘,以及那个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知道,对于这门亲事,即便他自己做不了主,但他从心底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彩礼礼单用大红绸布包了,端到于家人面前。国中重宝、异域珍玩,写了很多很多页……着实丰厚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于家因为知道张学良要来他们家,在很多天之前就准备迎接了。家里准备了上好的菜品、时令的蔬菜水果,就等未来的女婿上门,好好招待一番。待张学良这么一闹,于凤至对于他的心思也了然了。她拿着彩礼单,翻也不翻,转头离了前厅,回到自己闺房,提起毛笔,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古来秦晋事,门第头一桩。礼重价连城,难动民女心。”
诗写得不卑不亢: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讲究个门当户对的。我乃一介民女,您却贵在将门,彩礼贵重是贵重,但我并无攀附之心!
彩礼单被退回到了张学良的手上。透过那首义正词严的信,张学良读到的,是一颗自爱女人的心。这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于凤至是村姑,看来是先入为主了。于是,他这才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重新带上礼单,亲自前往于家,一是赔礼,二是相亲。
那时候,于凤至已打定了主意,这样一桩婚姻不要也罢。张学良吃了闭门羹,下人传来的话是:“小姐说了,既然他不满意这桩婚姻,那我们暂时还是不要相亲的好!”
于凤至主意已定,任凭张作霖请了中间人怎么说和,就是不为所动。于文斗爱女心切,见女儿抱定了不见的主意,便不好再说什么。
眼见着这门亲事要黄了,吴俊升想起前些日子于凤至还托他买画,于是心生一计:让张学良假扮成画店掌柜,而自己则佯装约于凤至一起去买画,先让两个人见上一面,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张学良见过于凤至退回的礼单,上面的毛笔字体十分娟秀,诗也作得好,便想借着这个时机好好地考考于凤至。那天在画店,张学良见到来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举止端方,明明就是一位闺秀。而他当初却从言语、行动上,嫌弃她是乡下女人。他心底已经生出了悔意。
于凤至要买画,他便学着老板的样子,将身后的画一轴一轴地拿给她看。张学良每每拿出一幅画,于凤至都能一眼辨别出是古人真迹,还是后人伪造的赝品。两个人讨价还价、言语往来之间,于凤至总是凭着自己对古画的精通将张学良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学良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才华、人品远远在自己之上。他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非于凤至不娶。
那天一面,于凤至的声音、容貌深深地印在张学良的脑海里了,挥之不去。那晚,他在如豆的灯下,提笔写了一阙《临江仙》:
古镇相亲结奇缘,秋波一转销魂。千花百卉不是春,厌倦粉黛群,无意觅佳人。芳幽兰挺独一枝,见面方知是真。平生难得一知音,愿从今日始,与姊结秦晋。
于凤至原本对张学良对她的轻慢是十分愤怒的,结果,那天他假扮的那个画店老板,在她面前的窘态时时浮现她眼前,那个人分明还是有点可爱的。
这时,张学良的词送到了她的手上,她读懂了他对曾经举止的悔愧,对她的爱慕。于凤至被打动了,她提笔写了一首和词:
古镇亲赴为联姻,难怪满腹惊魂。千枝百朵处处春,卑亢怎成群?目中无丽人。山盟海誓心轻许,谁知此言伪真?门第悬殊难知音,劝君休孟浪,三思订秦晋。
误会消除,前嫌冰释,张作霖与于文斗欢欢喜喜地为两个孩子举办了婚礼。
张学良与于凤至结婚前的这一段故事流传颇广,却像是才子佳人小说里的虚构。李汉平在于凤至的传记《美丽与哀愁:一个真实的于凤至》里,将这段故事归入的章节是《史实与传说》,意思大抵是说,其中真伪,交给读者自己去评判吧。
帅府深深
嫁给张学良,于凤至开始了在“帅府”里当少奶奶的生活。
张作霖六房太太,十几位子女,除了张学良已经出嫁的几个姐姐,全部都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帅府上下,秩序井然,也森然。
张学良原本就比于凤至小,再加上他自小浪荡惯了,对于自己所在的大家族,对于自己新组建的小家庭,是没有什么责任心的。一切全凭于凤至做主。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于凤至虽然出生在乡下,但知书、识大体,对长辈尊敬有加,对下人以礼相待。不出几个月,张府上上下下对这位少奶奶,都喜欢得不得了。张作霖尤其看重自己帮儿子订下的这个媳妇。遇上张作霖发怒时,府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有于凤至敢上前去劝公公息怒,张作霖往往会收了脾气,众人这才能松一口气。
夫人的得体、端方,张学良看在眼里。
嫁给张学良第二年,也就是1916年,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了,取名张闾瑛。接下来,他们的三个儿子相继出生。长子张闾珣,亦是张作霖的长孙。张作霖对他十分疼爱,这个孙子也常常缠着要与爷爷待在一起。关于这对祖孙,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趣事,说的是张作霖有一日发现,这个孙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爷爷的身后,他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张作霖便回身问:“你跟着爷爷做什么呀?”张闾珣说:“我要数你说了多少个‘妈了个巴子’。”张作霖乐得哈哈大笑。不幸的是,于凤至的这个儿子十几岁的时候,随张学良去英国时,被爆炸的弹片伤到了脑袋,精神失常了。
于凤至生完最小的儿子之后,得了一场大病。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好,反而还加重了。于凤至的母亲便和张学良的姨母商量,让张学良娶了于凤至的一个侄女,这样,于凤至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们也有人照应。张学良想都没想果断拒绝了,他说:“她现在病得这么厉害,我结婚不是催她死吗?”最后,张学良说,如果凤至真去世了,他再娶她的侄女不迟,但前提是,凤至自己得同意,把孩子交给侄女。后来,于凤至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而因为这件事情,她一直十分感念他。
张学良对几个孩子也很疼爱,尤其是最小的儿子,因为这个儿子眉眼间最像他。他们还把几个孩子陆陆续续都送到沈阳去学习国画。那时候,沈阳有个“湖社画会”,集结了当时最著名的一批画家,而他们大都指点过几个孩子的绘画技法。“湖社”自办了一份刊物,常常品评推荐几个孩子的画,甚至上面还评价他们“沉静好学,聪慧过人,进步极速,习国画四五年,或笔致劲健或潇洒天真或肃穆有逸气……”
于凤至嫁过来几年,公公张作霖已经由奉天督军,变为统治东三省的“东北王”了。一大家人在张作霖的荫护下,过着在外受人尊敬、在家平静无波的生活。
张学良常常在外面跑,于凤至知道,他在外面是有相好之人的。起初,发现丈夫的不忠,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高山流水,钟子期死,俞伯牙为之砸琴绝响;梁祝化蝶,彼此宁死都保持着对对方的忠诚……于凤至读过很多至交知己的美谈,每每想起古人的做法,再对照当下的自己和丈夫,便觉悲从中来。
但从小她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姿态难看地吃醋、哭闹,更不允许府上大大小小百十来口子人看他们夫妻二人的笑话,张学良回到家里来时对她的尊敬也让她无从指摘,她强忍着内心的酸楚,仍如往常一样,周全、得体地生活在大家庭里。张学良风流是风流,但想起自己病得几乎不治的情况下,张学良依然没有放弃她,她多多少少是安心的。于凤至似乎也没有发现他对哪个相好的女人真的动过情,都是逢场作戏,雁过无痕罢了。
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于凤至也习惯了。不管他在外怎么风流,他的家却只有一处,那就是于凤至这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学良对于凤至早已产生了一种超过了夫妻情分的依赖。他不避人前,总称她为姐,她则称他的字:汉卿。
帅府深深。丈夫不在,孩子又不在身边,于凤至常常觉得闲散,又不想与社会脱节,于是,她便征得了公公的同意,去东北大学当旁听生了。其实,她去学校更大的动力,是想跟上自己丈夫的步伐。
转眼间到了1928年,于凤至嫁给张学良十三年了,早已是老夫老妻了。
6月4日那一天,公公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皇姑屯火车站附近,被日本关东军炸毁了。张作霖被送回大帅府的时候,已被炸得血肉模糊。全府上下哭成一团、乱作一团。张作霖交代“让小六子快回沈阳”之后,便去世了。
当时,张学良不在。作为张作霖最看重的长房媳妇,于凤至成了大帅府的主心骨。
这些年嫁到大帅府,于凤至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战场的谋术,张学良也常常跟她讲一些军校里的事情,她迅速地判断了眼下的形势:公公去世的消息一旦发布,不但帅府上下所有人性命不保,整个东三省,怕也是要落到日本人手里的。为今之计,只有秘不发丧,等待张学良回来再作打算。
公公一向疼她,但她不能哭。于凤至强忍着悲痛,先是派人把张学良叫回来。然后吩咐下去:第一,府里一定要保持跟平常一模一样的气氛,平常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绝不可有半点异常;第二,不许任何人来府里探视;第三,不管谁问起大帅的情况,就说只是受了点伤,还需要静养。
终于,张学良潜回帅府,主持大局,顺利完成权力交接,东三省才暂时保持了稳定的局面。张作霖的死讯这才公布,于凤至亲手操办了公公的葬礼。
于凤至临危时的表现,让帅府上下,也让张学良,见识到了这位弱女子的沉稳与决断。
这一年于凤至也不过三十出头,成为府里的当家人;张学良尚不到而立之年,成为坐镇东北三省的大帅了。
那几年,时局动荡,风云翻涌。于凤至眼见着自己的丈夫渐渐地由一个喜欢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心怀家国、有所担当的真正的男人了。她自己更是尽心尽力地,以主母的身份,主持着府里的大小事务。
赵四小姐:不是情敌,是宿命
都说女人天生爱浪漫,喜欢追求一份站在他面前会让自己脸红心跳的爱情。男人大概也是这样,心底也会深深埋着这样的渴望。
张学良对于凤至,有敬、有重、有依赖、有感激,有年月日久同甘共苦之下培养出的浓厚亲情,唯一缺的,是激情。而激情与爱情,常常是密不可分的。
婚后,张学良从不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几乎成为夫妻二人之间的默契。张学良也曾向于凤至提出过要纳一个侧室,于凤至当时拒绝了,张学良尊重她,从此再未提起要娶那女人的话头。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赵四小姐,赵绮霞。赵四小姐与于凤至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子,她活泼、开朗,小小年纪便活跃在交际场上,当画报上的封面女郎,娇俏的身影常常穿梭在酒局舞厅里。张学良在舞厅里一眼见着她,便深深地沦陷了。
张学良不仅把她带回了府上,而且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态度强硬表示要于凤至接纳她,并不惜与妻子横眉冷对。
于凤至知道,这次张学良是真心的。
那一年,赵四小姐不过才十七八岁。与张学良认识很久了,她前脚投奔了张学良,她的父亲后脚就在报刊上发表声明,断绝与女儿的关系。
那是于凤至头一次与赵四小姐相对。张学良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她们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活力四射。显然,张学良敬的是前者,爱的是后者。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接下来,他会带一个一个的女人回来,深爱着张学良的于凤至,能够对他在外的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真要带回府里来,她要如何做到眼不见为净呢?刚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张学良在旁边,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喝令她接受赵四小姐,而于凤至态度更坚决,她宁愿离婚,也不接受他纳妾。
这时,赵四小姐扑通一声跪了,她说:“我只求能够做大帅的秘书,陪在他身边。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名分。”
赵四小姐没有退路了,张学良没有退路了,于凤至也没有退路了。
于凤至只好答应了下来,前提是,她是张学良的秘书,不能住在府里。但工资一定要宽裕地发。
得了原配夫人的许可,赵四小姐光明正大地留在了张学良的身边。她入不得帅府,便把张学良“拐跑”了。张学良归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挽不回丈夫的心,拉回他的人也是好的。于是,于凤至又拿自己的私房钱,在帅府旁帮赵四小姐买了一座房子。于凤至开始了与赵四小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囚禁了起来。
那时候,于凤至带着孩子在英国,还是张学良陪他们一起去了。想不到,他提早回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听到消息的于凤至,动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一切关系,甚至给与自己拜了干姐妹的宋美龄写信,让她劝劝蒋介石。
亲爱的姐姐:张学良罪及委座,幸蒙特赦,仍须严加管束,不知如何得了?学良不良、我亦有责,甚为遗憾!可否把他交给我看管,送出国外,以了介公之责。
请多帮忙,感同身受。
电报发出了,于凤至心急如焚地等待结果,却迟迟不见动静。
这时,她才知道,张学良已被秘密囚禁在南京鸡鸣寺。
于凤至选择了回国。她把孩子托付好,来到了张学良身边“陪狱”。三年时间,张学良的“牢狱”一迁再迁,从南京到安徽,从江西到湖南。于凤至一路作陪。
那时候,蒋介石对张学良说是软禁,其实与坐牢无异了。士兵把居所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了,连吃饭也得与看守的特务同桌。曾经看过几张张学良被囚禁期间的照片,照片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除了站在最中间的张学良与赵四小姐之外,其余的人,全部是看守张学良的人。也难怪张学良在失去自由的初期,常常苦闷到失声痛哭。
他们夫妻二人,只有晚上可以相对独坐。这时候,张学良不是吟着那首“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便是哼着《四郎探母》。那诗、那戏,是他处境的写照。
身处牢狱,不知几时能重获自由,丈夫的心境时时悲愤,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长久以来的情绪不畅,于凤至忧思成疾。她被确诊为乳腺癌。在当时的中国,这基本相当于绝症了。
于凤至在回忆录《我与汉卿的一生》里写道:
1940年春,我病了。经送院,检查出患了乳癌,好似晴天霹雳打击我俩的心。对之,我们商量。汉卿沉痛地说:我们怎么办?你要找宋美龄了,要求她帮助你去美国做手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会康复的,一旦病好了,也不要回来。不只是需要安排子女留在国外保存我们的骨肉,而且要把“西安事变”的真相告诉世人。蒋介石忘恩负义,背弃诺言,他是一定要编造这段历史的。
张学良鼓励于凤至去美国求医。但对于凤至来说,那是怎样的两难选择啊。她想留下来,陪着丈夫。只要能与他相伴,死,她是不怕的。可她若死在牢狱之中,他们远在国外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最终,于凤至答应听张学良的话,去美国治病。但前提是,张学良一定得答应她,一定要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千万不能自杀。于凤至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多少个忧思袭扰的深夜,夫妻俩都在抱头痛哭。
为了救妻子,张学良给戴笠写了一封信,字字是泪,句句是血,目的只有一个,求他们帮助于凤至到美国去,为她治病。那封信,几经周转,经过宋美龄,才到得蒋介石的手上。蒋介石这才松口,同意放于凤至治病。他们安排于凤至去美国救治了。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永别。
于凤至走后,赵四小姐来到了张学良的身边。那时候,他们同样谁也没想到,这一陪,就陪了后半辈子。
张学良:生平无憾事,唯负此一人
多次胸部摘除肿瘤手术、切除一侧乳房、化疗……一场劫难下来,她形销骨立,憔悴不堪。但于凤至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坚强意志,与病魔作对抗,那时候,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力量,是期待有朝一日能与张学良团聚。
当时,美国的医学的确比中国发达许多,原本她以为自己已被判了死刑,却又奇迹般地痊愈了。
于凤至,已经第二次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两次,张学良都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她。每每念及此,再想起此时,不知道汉卿身体好不好?他每天吃得合不合胃口?他在狱里的苦闷怎么排遣呢?……她都会陷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赵四小姐去了张学良身边之后,张学良慢慢地从悲苦之中解脱出来了。原来,爱的力量竟是可以让人战胜一切困难的。于凤至能给张学良陪伴,却无法让他从孤苦之中解脱;赵四小姐除了陪伴而外,还能让张学良在爱里得到救赎。
这也是为什么张学良在几十年的软禁生涯里,心境能够渐渐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