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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夏乔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正是这样严格端正的家庭教育,让张幼仪小小年纪,便成了一个没有灵气、没有情趣、呆板而木讷的女子。像别的才女一样写诗作文画画她不会,时不时向男人撒娇她更不会。她会的,只是洗衣、做饭、针线女红这些事情,还有就是非常人能有的忍耐。

在徐志摩看来,这个媳妇,是老两口为他们自己娶下的,不是为他娶下的。也难怪,他后来在向张幼仪提出离婚的时候,是这样问她的:你愿不愿意只做徐家的儿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婚后,夫妻二人连语言交流几乎都没有。张幼仪曾经回忆说,徐志摩在家里,吩咐女佣做这个做那个,却从不让他的妻子为自己做点什么。公婆与下人再喜欢,对她再好,也弥补不了丈夫疏远对她的伤害。多年以后,张幼仪仍然记得许多徐志摩对待她的细节,他说过怎样无情的话,他对她有过怎样不耐烦的眼神,他如何站在她面前却对她视而不见。

婚后不久,徐志摩逃也似的离开老家继续求学了。直至徐志摩临行前,夫妻二人仍然是生分的。

那时的徐志摩,接受着新潮的思想,结交了各界的名流,心情大抵用如鱼得水、如沐春风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他先是去北洋大学预科攻读法学,北洋大学并入北京大学后,徐志摩自然成了一名北大学子。即便徐志摩不喜欢张幼仪,但张幼仪的两位哥哥却一直十分厚待徐志摩,知道他崇拜梁启超,二哥四哥便将他介绍给了梁启超做学生,还帮他操办了拜师礼。那时候,他早已把张幼仪这个不称心的妻子抛到九霄云外了,当然,他也暂时还没有动起要与张幼仪离婚的念头。

张幼仪则留下来,勤谨地侍奉公婆。宅院深深,一个初嫁过来的儿媳妇,每天去公婆那里晨昏定省,婆婆惯于早起,公公喜欢晚睡,仅仅为了不落下每日请早安、问晚安这一门功课,张幼仪就得起早贪黑;帮公婆绣鞋子,每每绣到太阳西斜,那些出自她手的绣品,针脚密密匝匝的。嫁入徐家后的生活,像是一口深井,平静无波。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张幼仪知道,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并不是爱的结晶,徐志摩不过是在履行自己作为独子,要为徐家传宗接代的任务。

不过她习惯了。十几年来,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婆家,父兄、公婆给她什么样的安排,她都能照单全收,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最开心的,当然是公公婆婆。不让她累着,帮她煲了各式调理的羹汤,全家上下都围着她转。1918年,徐志摩的长子、徐申如的长孙徐积锴出生了,小名叫作阿欢。

阿欢出生后,徐志摩算是帮徐家完成了延续香火的任务,更加没有顾虑了,索性听从了梁启超的建议,去美国留学了。

张幼仪则把全副身心都扑在了照顾儿子身上。

异国婚变

虽然已经身为人父,但徐志摩却几乎还是没有定性,这一点,从他留学期间在专业选择上的屡屡调整便能看得出来。徐志摩去美国,先入了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同时选读经济学与社会学的课程;毕业后又进了哥伦比亚大学,修的是经济学,学期未满,他又深深地迷恋上了哲学,尤其想拜入英国哲学家罗素的门下,索性离开了哥伦比亚大学,去了英国。结果,正巧赶上罗素要在中国进行为期一年的讲学,师没拜成,徐志摩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林徽因却即将出场了。

在老家,张幼仪的生活一如既往,几乎平淡到可以一笔带过的地步。这时候,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则开始隐隐担心起妹妹与妹夫的婚姻状况。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徐志摩像是风筝一样,越飞越远了,不适时地收紧手中的线,风筝一旦挣脱了线索,受苦的肯定还是妹妹。二哥原本是想提醒妹妹,大胆向公婆与丈夫提出夫妻团聚的请求,却不想妹妹自己根本没有与徐志摩团聚的想法。

张君劢又向张幼仪的公公徐申如提议,送媳妇出国与丈夫团聚。公公也是旧式的家长,认为儿媳妇就该守在家里,在外边跑不像话,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只能在徐志摩那里做功课了。在张君劢的一再催促下,1920年冬天,徐志摩写了一封家书,请求父母同意将张幼仪送至英国来:“从前鈖媳尚不时有短简为慰,比自发心游欧以来,竟亦不复作书。儿实可怜,大人知否?即今鈖媳出来事,虽蒙大人慨诺,犹不知何日能来?张奚若言犹在耳,以彼血性,奈何以风波生怯,况冬渡重洋,又极安便哉。如此信到家时,犹未有解决,望大人更以儿意小助奚若,儿切盼其来,非徒为儿媳计也。”

徐志摩家书抵达的隔年春天,张幼仪便踏上了去法国的轮船,再取道法国去英国。但船还没到港,她远远看见徐志摩在码头等她。码头上站满了接亲友的人,他们个个神情不同,但都是开心的、兴奋的、期待的。唯有徐志摩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并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

她的心,凉了半截。她原本以为徐志摩家书里的请求,有那么一丝丝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他们可以借着在异国他乡的重聚,改善他们的关系,或许多相处一段时日,徐志摩会发现她可爱的一面也说不定呢。

船是在马赛泊的港。徐志摩接上张幼仪的第一站,便是直奔巴黎的服装店,为她置办了全身的行头。张幼仪知道,徐志摩是嫌她穿得不入时。紧接着,徐志摩带她去拍了照片,那是他们夫妻为数不多的合影,是要寄给公公婆婆,好让他们放心的。

自法国回到英国后,张幼仪开始了在异国照顾丈夫的日子。别人之间都是日久生情,而张幼仪与徐志摩之间,却是相处愈久,关系每况愈下。丈夫对无爱妻子的冷酷,竟比对待陌生人还不如。

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与他们谈笑风生,那时候的徐志摩是潇洒、生动、风趣、浑身散发着光芒的。朋友一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徐志摩又突然变成了冰冷如霜、沉默寡言的。片刻的工夫,角色的切换却如此自如。

不久,张幼仪怀孕了。而那时候,徐志摩正与林徽因打得火热,他让妻子把孩子打掉。张幼仪说:“我听说有堕胎死掉的。”徐志摩回答说:“还有人坐火车死掉呢,难道就不坐火车了吗?”

徐志摩领了一位衣着摩登、却有一双小脚的朋友来做客。朋友走后,徐志摩问她这位朋友怎么样。张幼仪老老实实地说:“那么入时的打扮,跟小脚有点不搭。”徐志摩说:“所以我才要跟你离婚!”张幼仪明白,在与徐志摩的婚姻里,她代表小脚,他代表新潮。虽然她并未裹足,可在徐志摩的眼里,她跟那些裹了小脚、没有见识的农村妇女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又一次争吵后,徐志摩失踪了,几天后,他托人捎来口信,问她:“你愿不愿意只做徐家的儿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即便在那个时候,二哥对徐志摩仍然还是称赏。他写信给妹妹,说:“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并叮嘱她千万别打胎,让她去巴黎找他。

张幼仪拖着孕中日渐沉重的身体,只身去了巴黎。

那个徐志摩要求打掉的孩子,是1922年2月生下的。名字叫彼得。

彼得出生一个礼拜后,徐志摩来到巴黎,住在一位朋友家里。他写了一封信,正式提出离婚:“……无爱之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英国期间让人身心俱疲的相处,徐志摩对待未出世彼得的绝情态度,眼下,再拿着这封在她看来冠冕堂皇的信,张幼仪对这段关系彻底失望了。她没有再挽回,隔日便去找徐志摩,在他事先起草好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徐志摩拿着离婚协议书,追着林徽因回了国。1922年11月,徐志摩在《新浙江》副刊“新朋友”的离婚号上,分别于6号、8号,分上、下两部分刊发了《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长篇大论,并未对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作说明,更多像是写给父母看的:“解除辱没人格的婚姻,是逃灵魂的命,爱子女的父母,岂有故意把他们的出路堵住之理,并且他们也决计堵不住……”

对于离婚,张幼仪没有缠闹徐志摩,张幼仪的娘家人也并没有为难徐家。徐志摩以巨幅文字,发表离婚声明,一石激起千层浪,使他成为近代中国第一桩自由文明离婚案里反抗旧俗、形象光辉的男主角,但他其实有着不方便为外人道的目的——让林徽因看,在英国的时候,林徽因不辞而别之前,曾经对他说:“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来追我做什么?”徐志摩是在告诉林徽因:你看,我并没有骗你,我的婚姻的确是父母安排的,远非我本意;你说我是有家室的人了,现在我离婚了,我恢复自由身了。

等徐志摩大张旗鼓地闹完离婚找到林徽因的时候,林徽因却已跟梁思成在一起了。再后来,他又开始追求陆小曼。

破茧成蝶

张幼仪原本是奔着徐志摩去欧洲的,徐志摩回国了,她却滞留在了欧洲。

起初,对于独自留下,张幼仪是完全没有把握的,可她更没有信心回国去面对残局。在彼得还未出生的时候,她痛下决心,一定要做个新式的女人,一定要凭着自己重新站起来。回国的话,有公婆,有父兄,是断然没有办法站起来的。

于是,张幼仪抱定了主意,带着彼得去了德国。她自己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读书,学幼儿教育,儿子则被雇来的保姆照看。公公每个月仍然寄给她200美元的生活费,在消费并不高的德国,足够应付她的学费、他们母子的生活费以及保姆工资的开支。

张幼仪虽非才女,但对于女子操持家务之类的事情特别擅长,而幼儿教育者需要具备的一些基本技能,什么做玩具啊、剪纸啊,都恰恰与之相通。在班上,她的表现尤其好,手工课上老师甚至会让她向全班同学示范玩具的制作过程。她渐渐从学业中找到了兴趣,也找到了自信。

张幼仪,经历过阵痛,开始破茧重生了。

虽然那时候张幼仪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也已在婚姻生活中饱受摧残,但事实上,离婚的时候,她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仍然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

徐志摩因为对这桩不自主的婚姻不满,所以带着一层情绪的滤镜去打量张幼仪,自然觉得她哪里都不对胃口,再加上对于美的理解,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徐志摩眼里没有吸引力的女人,别人看来未必不是好的。

那时候,她认识了一名叫卢家仁的男子,对张幼仪和彼得十分上心。但张幼仪的哥哥在她离婚之初,便建议她五年之内万勿再嫁,免得让人误会她是因为婚内行为不端才被休弃。再加上她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在修习学业与照顾儿子彼得之上,并无再嫁之心。

于是,当内敛的卢家仁十分含蓄地表达了对她的心意时,她拒绝了。

1925年彼得的夭折,带给张幼仪巨大的打击。徐志摩那时候已经跟陆小曼在一起了,他去看张幼仪。多年来头一次,徐志摩抛下了对张幼仪的厌弃,在给陆小曼的信中,称赞她“了不起”。

张幼仪与公公婆婆仍然保持着通信,字里行间,她感觉到婆婆待她如初,就像根本没有离婚这回事似的,总叫她回家去,还时时地在信中,告诉她徐志摩的消息。

1926年,徐志摩已经从林徽因移情陆小曼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已经到了争取修成正果的最后关头:陆小曼与前夫王赓离婚了,陆小曼的母亲也在徐志摩说客的接连说服下不再干涉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事了,最后的阻碍,就只剩下徐志摩的父母。虽然已离婚,但公公婆婆十分喜欢张幼仪,他们对徐志摩说,非得儿媳妇当面、亲口承认已离婚,他们才能同意徐志摩另娶陆小曼。

于是,张幼仪在出国五年之后,带着彼得的骨灰回到了中国,回到了浙江硖石。她如徐志摩之愿,承认了她与徐志摩早已离婚。徐志摩一如当年在法国拿到她的离婚签字时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欢天喜地地娶了陆小曼。

面对徐志摩先后爱上的两个女人:林徽因与陆小曼,张幼仪的心态有很大的不同,毕竟,林徽因出现的时候,她还是徐志摩名正言顺的妻子,且当年徐志摩那么坚决地要离婚,说是争风气之先,说是要做文明离婚第一人,他真正为的,还是林徽因。当然,在评价起林徽因时,张幼仪只说:徐志摩的女朋友是另一位思想更复杂、长相更漂亮、双脚完全自由的女士。

陆小曼出现时,张幼仪与徐志摩早已离婚,所以,后来,张幼仪从那段婚姻的阴影里走出来,竟已能与徐志摩、陆小曼像寻常朋友一样聚会、一起做些生意了。

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后,在老家硖石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后,最终落脚在了上海,与张幼仪家很近。徐志摩上海北平两头跑,张幼仪与陆小曼抬头不见低头见。

从德国回来后,张幼仪早已是与曾经判若两人的新式女子了,她回浙江探望了一直待她不薄的公婆,埋葬了幼子的骨灰,成全了前夫徐志摩的爱情,说服二位老人,带着大儿子徐积锴回到了上海。张幼仪还在自家房子的后面,帮徐家二老建了一所房子,与她自己家的院子有侧门相通。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幼仪做儿媳妇不成,徐家二老便认了她做干女儿。张幼仪也是有她的优点,比如说她的大度、顾全大局,只不过不经历一些非常的事情,很难被人注意罢了。

成名上海滩

当年徐志摩若不与张幼仪离婚,他的命运如何尚不可知,但对张幼仪来说,离婚才是她新生的开始。

正是那场当年于她而言算是劫难的失败婚姻,生生地斩断了她继续做旧式女人的道路,她不得不做一个完全不同的,却更好的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离开浙江,张幼仪辗转去了北京。但不久便因为母亲病逝,又回到了苏州,入了东吴大学当老师,教德文。东吴大学是教会创办的学校,与张幼仪同岁。虽然对于那段当教师的经历,张幼仪很少提起,但我们大约可以想见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情形。她有点紧张,但很快便克服了。

曾几何时,她还是硖石镇上大宅院里绣花、纳鞋底的儿媳妇,如今,她却已是一名教员了,教的还是洋文。两下的悬殊,恍如隔世。

在东吴大学教了一学期,家里来了几位女士,她们是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的,邀请她担任银行总裁。

张幼仪并无在银行工作的经验,她也没有学过经济学。主导一家银行的业务,此前她想都没想过。但她知道,银行方面之所以找到她,也绝对不是看中她的能力,而是看中她的人脉,以及她家几位哥哥的名望。

当时,那家银行已经濒临破产,虽是临危,但张幼仪决定受命。于是,她辞了东吴大学的教职,前往上海,就职于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但她选择了当副总裁,因为那时候,哥哥张公权已经是中国银行总裁,她不愿意逾了身份,与哥哥当个平起平坐的职衔。

张幼仪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但俨然还是当年那个她:持重、知礼、懂得分寸。她努力地要做一个新式的女子,但过去自己身上的这些好,她还是守着的。

出任银行副总裁之后,张幼仪把她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时的所有本事都用在了打理银行事务上,这才发现,世上很多看起来很唬人的事业,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困难。同样的道理,很多不起眼的工作,比如说当家庭主妇,自那里得来的经验,竟然也不是全然无用的,甚至可以是触类旁通的。

哥哥张公权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妹妹,包括他自己在金融界的一些朋友,也纷纷对女子银行的业务进行支持。

不多久,女子银行的业务便扭亏为盈了。

张幼仪不仅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女银行家,而且以果敢、魄力十足、将银行业务带上正轨的成功女银行家的形象,成功跻身上海金融界。

在操持银行业务的同时,张幼仪还经营了上海第一家时装公司:云裳时装公司。公司是张幼仪的八弟创办的,但经营的事务全权交给了她。公司的名字取自“云想衣裳花想容”。昔日视她如同仇雠的徐志摩,在离婚后,眼见着她独自扶养幼子,眼见着她三番五次地成全他的幸福,眼见着她脱胎换骨,已经十分欣赏她了。他自己的衣服,从来都是在云裳公司的衣铺子里订制,他还发动一众亲友投资入股云裳服装公司。服装公司的股东里,便包括了陆小曼与陆小曼的知己——民国交际花唐瑛。唐陆二人甚至还亲自上阵,为云裳公司拍摄宣传广告。

云裳公司兼营成衣出售与量身订制。在张幼仪的主导下,成衣的式样全部引进欧美的时兴款,加上立体的剪裁、上好的面料、考究的做工、精巧的配饰,一时间掀起了上海街头的时尚风潮。那时候,上海的名媛、小姐、少妇、阔太们,都以身穿云裳公司出品的衣服为荣。

张幼仪以一名教员跨界进入金融界与商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她的魄力还在于择机进入股市,股市如赌场,如战场,最怕恋战。而张幼仪没有,她行事一向知道分寸,有节制,看准时机出手,稳赚一笔后再及时撤资。张幼仪这个曾经连离婚都离得唯唯诺诺的人,却以杀伐的决断在股市拼杀,成为极少的能在股市里非但全身而退,还赚了个盆满钵满的人。

她终于凭着努力,取得了属于她自己的名望。在时人、世人的眼里,她终于成了张幼仪,而不再是“徐志摩前妻”。

历劫之心,终有所归

张幼仪事业风生水起,教育儿子徐积锴,亦有方、得法。

与徐志摩离婚后,徐积锴成为张幼仪全部的精神依托。她带着他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送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先是在上海交通大学学土木工程,后来赴美国留学,先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与纽约科技大学,继续修土木工程。

儿子对父亲当年的风流韵事倒是很能理解,他知道,连他爷爷都是有女朋友的。他对母亲更有深深的感激与体谅,多年来,母亲全心全意照顾他、以干女儿的身份照看他的爷爷奶奶、一手主持操办了奶奶的葬礼、父亲飞机失事后又让舅舅带着他去接回父亲的遗体,母亲做的所有这些事情以及做这些事情背后的辛苦与辛酸,他统统知道。

后来,年届半百的张幼仪去了香港,认识了楼下的一位医生,叫苏纪之。他与妻子离婚了,独自带着四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张幼仪看他不容易,便常常帮他做些家务。

慢慢地,两个人之间产生了情愫。苏纪之向她求婚了。

几十年来,张幼仪第一次拥有了与另外一个男人走进婚姻的愿望,他平凡却温暖。即便如此,张幼仪也没有轻易答应,她仍像年少时一样,做任何事情,都希望得到哥哥的支持。她写信征求两位哥哥的意见,四哥始终没有给她答案,二哥心里几番摇摆不定之后,回复她“妹慧人,希自决”。

张幼仪又写信给自己远在美国的儿子,左右着她行为的仍然是一句古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徐积锴知道这些年母亲的不易,他给母亲回信道:“母孀居守节,逾三十年,生我抚我,鞠我育我,劬劳之恩,昊天罔极。今幸粗有树立,且能自瞻。诸孙长成,全出母训……去日苦多,来日苦少,综母生平,殊少欢愉,母职已尽,母心宜慰,谁慰母氏?谁伴母氏?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母亲终于有个老来伴了,儿子是欣慰的;看到儿子的通情达理,作为母亲,张幼仪又怎会不欣慰呢?

征得同意后,张幼仪在她53岁那年,嫁给了苏纪之。直至苏纪之因病去世,张幼仪与苏纪之相伴生活了二十年。

丈夫去世后,已是古稀之年的张幼仪去了美国,居所在儿子家的旁边。日子平淡、规律,每日锻炼、报老年人课程班、打麻将。直到1988年去世,她的墓碑上,冠的是丈夫的“苏”姓,刻了“苏张幼仪”。她用自己的墓碑告诉世人,她张幼仪,是一个姓苏的男人的妻子。

对于自己的平生遭际,张幼仪几乎沉默了一生。若不是侄孙女张邦梅,她恐怕会把那些故事带进坟墓里去。张邦梅提出想采访她,张幼仪这才对她讲了自己完整的一生,自己所经历的故事。张邦梅是张幼仪的弟弟张禹九(谱名张嘉铸)的孙女,她的爷爷一生最喜欢的人就是徐志摩了。张禹九去世之前,叮嘱孙女说,下笔时对徐志摩要仁慈一点。1996年,张邦梅的《小脚与西服: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家变》问世,世人第一次知道,那个在徐志摩的故事里不可或缺却已面目模糊的女人,一生都遭遇了什么,在婚姻历劫时想了些什么,在离婚后去了哪里……

在传奇故事的边角料里,张幼仪是一生都活在徐志摩阴影下的旧式女人,即便能在这边角料里露一下脸,也是沾着徐志摩的光,这是历史的无情与可笑之处,大抵也是我们这些看客的浅薄无知之处。事实上,当旧式小媳妇的时候,她爱得卑微,徐志摩厌弃了她七年。可后来她毅然自立,就只做她自己并为自己而活的时候,徐志摩复又敬了她七年。想必若非徐志摩罹难,他能够安享天年,也依然会继续敬她。可见,做一个女人,最悲惨、最不可爱、最难让人同情的事情,莫过于因为爱而失去自我。而最幸运的事情,是最后还能笑着活出自我,一如张幼仪离了婚的后半生。

林徽因:

别样才女,别样人生

以前不大喜欢林徽因。总以为,在民国女人中,她不若张爱玲有高蹈的才气端以文字安身立命,不像孟小冬以宽音亮嗓厚靴美髯别开京戏行当里女老生一面。她唯能占上的一点就是命好,生得美,时运济,有人缘。

说是才貌双全,貌是有了,才呢?除了顶有名的那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之外,还有什么呢?直到某一天,安静坐下来,寻了她的文集来看,不过才读了她写给徐志摩的两篇悼文、《文艺丛刊小说选题记》《平郊建筑杂录》,竟已对她有所改观了:悼文之一关情,字字沉痛;悼文之二关乎故去人的志业——新诗,颇有见地;《选题记》是文论,臧否有度笔笔精当,没有些文学底子的人绝不能为之;最难能可贵的是《建筑杂录》,原本枯寂的题目经了她的手,竟生出了曲径通幽之趣,读来觉得笔意游畅,淋漓痛快,间着美学、掌故、建筑学理论,享受文字之美的同时,还能有所收获。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读下去了。

可见,我的昨日之非,其实都是井底之见。

这才晓得,写民国女人,林徽因总是绕不开的。

宅院里的孤单童年

林徽因本名中的“因”字,其实是“音”,取自《诗·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三十年代以后,她开始发表作品初露文坛的时候,因为常常与一位男性作家的名字相混,她索性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为了“徽因”。她说:“倒不是怕我的作品被误认为是他的,而是担心人们误把他的作品认为是我的。”

父亲长年在外做事,母亲都是跟公公婆婆生活在一起,自然,她的名字也是祖父林孝恂取的。大抵是希望孙女有着美好的品德,亦是借了这个名字寄托林家这一脉多子多福的祈愿。

母亲何雪媛,虽然出生在富足的商贾之家,却是完完全全的旧式女人。家里不大看中对女儿的教育。她一双脚被裹成三寸金莲的模样,整个人被训练得温柔端方,美则是美,却失了灵气。她没上过私塾,不会作诗,不会对句,更没受什么新式的教育,文艺复兴、西学东渐、古希罗文明都是她听不懂的词。她大概会做一些针线女红,绣的鸳鸯戏水是顶生动的,虽然不见得会背孝经女德,但三从四德倒是能够谨守的。自然,与丈夫以诗词咏和酬唱往来、在他读书习字时陪伴在侧做红袖添香的佳人,这种事母亲是决计做不来的。

父亲林长民,早些年在林家私塾学堂里扎扎实实地接受过古诗文开蒙,为诗为文都好。当时,他的私塾老师,正是贯通中西之学的名士林纾。林长民后来去了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修习政治经济科,西洋的文化、风土人情,又在他身上投射出另外一层颜色。学成归来,他在福建自办政法专门学校,并积极投身于当时的政治洪流中,成为一名崭露头角的政客。事业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宏大画卷,自待他以满腔热忱去描绘,两下对比,他生活中不得心意的妻子,就显得愈加不相称了。

一个纯纯粹粹、从内到外、由骨子里到血液里都灰扑扑的旧式女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讨得一个既渴望家庭、又需要浪漫,既渴望安定、又害怕拘束的男人的欢心。即便,她为他诞下了两个漂亮的女儿。遗憾的是,林徽因的妹妹很早便因病夭折了。

林徽因出生那一年,是1904年,彼时,母亲已经嫁给父亲多年,在无爱的婚姻里挣扎了多年。女儿成为她唯一的精神依托。她看着小小人儿一天天长大,眉眼间的清秀一天胜似一天,仿佛清风明月一般惹人怜惜,总是会落起泪来。

母亲是妾。林徽因的妹妹夭折后,父亲又娶了一房太太。姨娘为父亲生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儿女,父亲的腿,被姨娘与那些弟弟妹妹们绊得牢牢的。母亲的落寞与伤心,像是用了细密针脚织成的大网,全落在林徽因眼里,笼罩着她漫长而孤单的童年。

少年时的林徽因,对于父亲,对于母亲,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均怀着爱恨交加的复杂情感。她爱父亲,却恨他对待母亲的那般凉薄;她爱母亲,却恨她终日幽怨作茧自缚;她爱弟弟妹妹们,却恨他们那位终日与自己的母亲斗气的母亲。

后来,渐渐晓得事理的她终于明白,旧式女人的苦,皆是因不相称的爱而起。

转眼间,林徽因12岁了,父亲因去北洋政府任职而携全家一起自上海迁居到了北平。林徽因就读于培华女中。培华女中是教会创办的,算是洋学校,教育理念自然极为开放,除了外文,尤其注意培养女学生的气质、修养。

林徽因喜静。在培华女中的时候,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每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讲些同学的八卦,谈论回家后母亲给做的某件在学校里始终没有机会穿的新衣裳,以及上次跨校联谊时某个风度翩翩的男学生。她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看书。来北京之前,他们举家随着父亲林长民自杭州搬到上海生活过一段时期,那段时间,她漫溯于中国古典名著的海洋里,入了培华女校后,林徽因的英文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够没有任何障碍地阅读英文书籍。于她而言,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酣畅地自原版英文小说里汲取文学养分。

培华四年,林徽因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两条辫子以黑色丝带束了,垂在胸前,笑起来有一汪浅浅的酒窝,女校千篇一律的洋装校服,依然掩不住她的清秀可人。当然,同学们对她的喜欢,却不仅仅因为她漂亮,而是她与她们都不同。她平时话不多,但在课堂上谈论起英国古典文学时却能自信笃定、神采飞扬;谈古诗时,传世佳句不仅信手拈来,一些大家闻所未闻的作品,她都能品赏得头头是道。

父亲政务闲暇时,女儿下学回家时,两个人像忘年交一般,交流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差异与共通之处。

林长民惊讶,知道女儿聪慧,但没想到与这个十几岁的姑娘谈天说地,却像与一位学识渊博的同辈对谈,已然无法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予以轻慢敷衍。他笃定,女儿日后必成大材。于是,1920年,林长民赴欧洲游历时,带上了林徽因,希望她开阔视野、增长见识。而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父亲,从来都是以别的父亲对儿子的期许来调教林徽因。

父亲,也是终其短暂一生(1925年去世),都对这个女儿的才华抱着极大的欣赏。他曾语带骄傲地说:“做一个天才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先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做到友谊的了解。”

得夫如此,是林徽因母亲的大不幸,得父如此,却是林徽因生之大幸。

康桥初恋

长达一载有余的赴欧游历,对于林徽因来说,却是分分明明的两种生活,两段心境。而分界线,便是那位张扬不羁的诗人徐志摩。

徐志摩闯入之前的那段时光,林徽因记得的,是伦敦连绵下着的阴雨,以及刻骨铭心的孤独。

初来乍到,她一颗心,被新鲜感包裹着。林长民带着林徽因,花去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出英伦岛,走进欧洲大陆,进行了走马观花一般的游历,瑞士的湖光山色是天工开物,法国与德国那代表工业文明的烟囱与精工打造的基督教堂古典式穹顶相间耸立,意大利的罗马是欧洲民主的起源与法制的滥觞……

异域风光、异国情调、异乡文化扑面而来,每一块砖石都有岁月的痕迹,每一栋建筑都是成百上千年前的遗构……林徽因小小的脑袋,几乎要装不下那些新鲜的东西了。

返回伦敦,父女俩欧洲卜居的生活正式开始。父亲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做:要根据游历所得,完善他脑子里早就有雏形了的那幅宪制图景,要以“国际联盟中国会员”的身份,参加国联大大小小的会议,更要以政府官员的身份,与各种人物进行应酬。而林徽因,则独自守着偌大的寓所,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伦敦常常下雨,是那种连绵的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雨。16岁的女孩儿,独自捧着厚厚的英文书,倚着壁炉,边看书边等着父亲回来。一本又一本看完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而父亲,却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公务,她头一遭,觉得时间漫长难挨。时间每过一秒,她曾经对欧洲、对英国的喜爱便耗去一分。

后来,林徽因在向友人沈从文写信时,回忆起这段日子:“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不断的落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同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只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聪明的人走来同我玩。”

而后来,那个“叩下门走进来”坐在她对面同她谈话,那个闯入她的生活中拼尽全力去爱她的人出现了,那就是徐志摩。

她刚见到他时,是在他们寓居英国时的住所里,徐志摩来拜访父亲。父亲不外出时,家里常常来一些客人,作为女儿,她以极周到的礼数招待来客。对于徐志摩也不例外,她端上茶水点心,一句“叔叔”的称呼差点就冲口而出了,却终究没有叫出口。

眼前这个人,戴着圆圆的眼镜(这几乎已是徐志摩标志性的打扮),很是斯文有礼,虽然与父亲是以兄弟相称,言谈举止间,却总是有一股子跟父亲不一样的气质。多年以后,在与徐志摩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之后,她才知道,当初她觉到的那份不一样,其实是天真,一份愈看透世间之事,愈能勇毅保持如初的天真。

自那以后,徐志摩常来。从他们的谈话中间,林徽因对徐志摩有了一些了解。

他原本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修的是经济学,也算是一门经世致用的专业。偏偏他又对西方哲学兴趣浓厚,尤其喜欢罗素。于是,索性离开了哥伦比亚大学,想进入罗素执教的剑桥大学,拜入其门下,专心修习哲学。不巧的是,他来到了英国,恰逢罗素人在中国,并且将在中国逗留长达一年。徐志摩别无他法,也只能以特别生的身份进入剑桥大学。

林徽因还知道,那时候,徐志摩已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他与结发妻子张幼仪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

慢慢地,林长民与徐志摩的交往深入起来。想来,两个人都是极有才华的,只不过林长民比徐志摩先一步找到方向,徐志摩呢,才将将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徐志摩成为林长民家的常客,也因此与林徽因熟稔起来。

徐志摩发现,这个看似文静内向的女孩子,其实十分健谈。而支持着她的健谈的,是与她的年龄不相称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文化底蕴。他们的话题从日本的俳句到英国的十四行诗,从济慈情诗里的夜莺到莎士比亚剧本中的人间百态。无论什么话题,似乎她都能侃侃而谈。渐渐地,在徐志摩的心目中,她不再是朋友不谙世事的漂亮女儿,而是一位可以相与对谈、碰撞思想的成年人了。

他再来林家,就不再是来拜访林长民,而更多的是为了找林徽因。

对林徽因来说,徐志摩先是师长,其次才是朋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他有除去师长、朋友而外的其他情愫。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看到他说起新诗时的明亮眼神时,心里会微微地动一下,像被轻风与柳丝拂过;在某个雨天,他如她曾经期盼的那样,叩响她家的门、与她在壁炉旁对坐谈天时,她曾经独守偌大居所时空旷如荒野的心突然间就被填满了,恍惚觉得自己心里那处位置,原本就是为他留的;她与他在康桥边散步,她移开被水面上闪动的碎银晃花了的双眼,望向他,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突然间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女生的样子了,而她喜欢这份甜蜜的羞涩……

徐志摩果然是执烈又天真的性子,做事全然不计后果,喜欢就要说出来,爱就要在一起。他开始疯狂地追求林徽因。林徽因却怕了。她欣赏徐志摩的才情,依赖他的陪伴,喜欢他带来的初恋般的浪漫感觉。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做好了要与他冲决一切的准备,而他们有的,仅仅是疯狂膨胀的热情,以及不计后果的孤勇。

林徽因慢。几个月的相处,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便这样将余生托付出去。母亲的悲哀与不幸,以及由此带给她孤单的童年,时时刻刻如灌顶的提壶,让她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依然能够保持清醒与理智。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徐志摩的结发妻子张幼仪,她爱徐志摩决然不会比自己少,她能够做到让这个女人牺牲吗?

“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来追我做什么?”林徽因这样对徐志摩说。之后,林徽因便随父亲回国了。

林徽因的一句话里,有怨、有伤心、有失望,还有最终离去的果决。

徐志摩却只听出了一层意思:一切只因为他有一个妻子。

那时,张幼仪从中国远道而来,在英国照顾徐志摩的起居。

回到中国的林徽因,从朋友那里、从父亲那里,得到他的消息:徐志摩让妻子去堕胎了;徐志摩与张幼仪离婚了;张幼仪真是个大度的女人,并不曾纠缠于他,非但没有打掉孩子,还生下他并且带了孩子去德国留学了。或许还有人将徐志摩登离婚申明的那份报纸拿给她看了。

那时候的离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偏巧徐志摩还登报昭告天下了。

原来,与这个男人谈恋爱,他愿意倾尽所有热情照亮你,与这个男人走进婚姻,他却会毫无怜悯之心地推你进入无底深渊。林徽因轻叹一声,掐灭了曾在她心底燃起的、对徐志摩爱的火焰,并默许了父亲为她安排的一桩亲事。对方,便是梁启超的长公子梁思成。

多年以后,林徽因已与梁思成订下婚约,一对恋人感情诚笃,徐志摩再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陆小曼在一起了。徐志摩写了那首著名的《偶然》,是他新诗创作里最完美的作品之一,而这份灵感,却是来自于林徽因: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能够遇见,相互照亮过,然后离开,各自寻找新的方向,对林徽因,对徐志摩,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梁上君子,林下美人

林徽因随父亲回国后,仍然回到培华女中就学。

彼时,大她三岁的梁思成,已在清华学堂留美预科班即将学成满届。与徐志摩的敏感、细腻、温柔、浪漫不同,梁思成算是标准的理工科出身,稳重、踏实,不善言辞,不爱社交。但梁思成绝不木讷,恰恰相反,他有着极为广泛的兴趣爱好,音乐、美术、足球,不一而足。

梁启超对自己这个儿子十分满意。有一次,梁启超受邀去清华演讲,梁思成就坐在第一排听。梁启超边演讲边写板书,讲完一个段落,便对儿子说:思成,黑板擦擦!一堂演讲下来,只见梁思成从讲台上跳上跳下帮父亲擦黑板。当父亲的,以这样一种方式,表达对儿子的爱与赞赏,一时成为美谈。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与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都是当时的政界名流,都有着满腔的爱国热忱,又都是风雅旷达之士。惺惺相惜的两个人,一个有风华正茂的儿子,尚未婚娶,一个有冰雪聪明的女儿,也还没嫁,便坐在一处,结了个儿女亲家。

因为父辈的安排,林徽因与梁思成早就认识了。只是,那时候,林徽因还不知爱情为何物,梁思成又是个需要久处才能觉出来好的男人,相识之初,林徽因对梁思成还是淡淡的。

许是一年的欧洲游历让林徽因的心智更加成熟,许是与徐志摩的一番无果恋爱让林徽因对待感情的态度更加理性,这次回国,她慢慢发现,梁思成这个人,虽然寡言沉默,却会在冷不丁之间说上一两句话,逗得人捧腹大笑;他举止不潇洒、不倜傥,却是聪明得紧,林徽因话没说完,他已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种感觉,便是默契了吧。

若说徐志摩是烈酒,只可浅酌,不可贪嗜,那么,梁思成便是清茶,可着人意、养着人心。

便是这样,林徽因与梁思成终于跨过了父亲安排相识的尴尬局面,成了一对因为相互欣赏、相互爱慕而在一起的恋人。

梁思成从清华学堂毕业后,梁父为儿子和准儿媳妇安排好了求学的下一站:赴美留学。1924年,林徽因与梁思成一起去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自三年级课程修起。梁思成选的专业是建筑系,林徽因的志业也是建筑,无奈该系不收女学生,她只得入了美术系,但选修的课程,全是建筑系的。关于建筑系的选择,说起来,梁思成还是因为爱屋及乌而选的,因为林徽因跟他说过好多次,她最喜欢的专业是建筑系。

而林徽因对建筑的喜欢,缘于欧洲的游学经历。欧洲人曾花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精工修筑出来的教堂,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是灵动的音符,站在它们面前,让人几欲歌之咏之舞之蹈之;遍及欧洲城市及乡村的大大小小城堡,大都是富有者私人建造的宅邸,或依山势而建,或临水而居,那种力求建筑与自然之间和谐共融的匠人之心,几十年几百年之后,依然让人为之动容。除此而外,还有凯旋门、斗兽场、歌剧院……置身其中,林徽因第一次领略了建筑在容人纳物功用之外的艺术之美。

林徽因与父亲在英国时期的女房东,是一位建筑家,林徽因在与她闲谈时,更是知道了建筑学的博大与精深。建筑学不是盖房子,而是与写诗、作画一样的艺术。一如后来她在《平郊建筑杂录》里写的:诗有诗意,画有画意,建筑也该有“建筑意”。

宾大三年,梁思成一口气拿下建筑系学士、硕士学位,已从赴美前的不知道建筑学是何物,变成略略窥见建筑学堂奥的建筑师了;林徽因通过三年身在美术系心在建筑学的学习,更加深了对建筑学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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