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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夏乔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1927年夏,林徽因入于耶鲁大学戏剧学院修习舞台美术设计,梁思成进入哈佛大学修习中国古代建筑史,半年后,两人各自肄业,并于1928年春天结婚。

新婚那晚,梁思成问她:“为什么是我?”

林徽因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打算用一生来回答,你准备好听答案了吗?”

婚后,回国。

之后,关于林徽因的故事,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泰戈尔访华时,她与徐志摩一双璧人全程陪伴左右,泰戈尔几番劝林徽因接受徐志摩;是林徽因加入了徐志摩他们创办的新月诗社,与当时文学界的名流胡适等谈诗论文,更重要的,是她成为徐志摩写新诗的缪斯女神,而徐志摩是她新诗的引路人;是“太太的客厅”里,林徽因与一众文化名人侃侃而谈,是“逐林而居”的哲学家金岳霖对林徽因百般的好……在这些故事里,梁思成成了虚化背景一般的存在。

事实上,梁思成那样一个不谙风月、不懂浪漫的人,从娶回林徽因,到林徽因去世,竭尽所能地给予了她最大的包容与爱。

徐志摩惊天动地的追求,早已将两个人的那段恋爱闹得世人皆知的地步,饶是如此,林徽因与徐志摩依然做着极好的朋友。林徽因家的客厅里,徐志摩是坐中常客,林徽因与徐志摩又往往相谈甚欢。梁思成曾经说过:“林徽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她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调查古建筑,测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确的分析比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语探讨英国古典文学或我国新诗创作。她具有哲学家的思维和高度概括事物的能力。”梁思成并非不爱妻子,只是信她,否则,他的言语里,提及徐志摩时不会那么自然、那么了无痕迹,不会尽是对妻子的称赏。

金岳霖是经徐志摩的引荐,与林徽因和梁思成结识的,以后也成为林徽因客厅里的常客。他也有同居的外国女友,也曾差点与别人走入婚姻,所以,说他为林徽因终身不娶,满足的是人们“一生只爱一人”的忠贞爱情的一些幻想。但那并不代表金岳霖不爱林徽因,相反,他一生的牵系,都记挂在林徽因身上,即便林徽因身故多年以后,仍然张罗起一帮好友,为她庆祝冥诞。

1931年的某一天,梁思成出差回来,见林徽因沮丧。她诚实地告诉他:“我苦恼极了,因为我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梁思成知道,她爱上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金岳霖。他惊讶与心痛都有,惊讶于妻子的坦诚,心痛于感情的变故。那时,距离两个人结婚也不过三年的时间。

梁思成一夜辗转,无法成眠。他思来想去,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他只告诉林徽因:“你是自由的。若你选择老金,我祝你们幸福。”

深深爱上林徽因,陷在她的才华与灵气里无法自拔的金岳霖,听了林徽因转述梁思成的话,沉吟半晌,选择了退出。

此后,他仍是梁太太坐中常客,他仍然“逐林而居”,他仍然对林徽因百般牵挂,却仅仅让自己停在“发乎情,止乎礼仪”的地步,再也不作非分之想。后来,连林徽因与丈夫吵架,也是他出面调停与和解。

林徽因呢,不管是对徐志摩,还是对金岳霖,不因他们喜欢自己便随意看轻这份情意,不因他们拜倒在自己裙下便随意践踏他们的自尊,也不为了向丈夫证明什么而决绝地斩断与他们的情谊。她不动声色却又分寸得当地拿捏着与徐志摩与金岳霖之间的距离,保住了朋友之情,也保住了夫妻情分。

关于林徽因与梁思成的结合,金岳霖的评价“梁上君子,林下美人”,倒是确当。

甘做背后的女人

娶了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身边屡屡出现优秀的追求者,梁思成却义无反顾地守护了她的余生。能够让梁思成做到这样,不是靠着美貌与才华就够的。感情的经营一定是要有来有往的,林徽因不是一个只会在感情里一味索取而不懂得付出的人。如果梁思成以他男人的肩膀给了林徽因最大的安全感、以他男人的胸怀给了林徽因最大的包容,那么,林徽因为梁思成做的,便是始终站在他身后,用尽全身力气,支持他的事业,支撑他的梦想——抱着所有的路再艰难,也要与他一起走的决心。

说到底,梁思成的梦想,便是她自己的梦想。

自婚后,直至林徽因与梁思成各自谢世,这一对伉俪便将毕生心血献给了中国的建筑业。太太的客厅、感情上的苦恼,都是后来的人们拣了自己感兴趣的,或拣了读者感兴趣的,过分地放大了而已。

事实上,林徽因与丈夫几乎耗去了毕生所学与心血,扑身在钟爱的建筑事业上。

梁思成与林徽因是中国建筑学的启蒙人物。当时的国人,一如遇到林徽因之前的梁思成,对建筑的理解就是盖房子。虽然以皇家园林为代表的中国古代建筑达到了很高的成就与水准,但毕竟是曲高和寡。普通人极少知道,中西方建筑为什么有木结构与砖石结构的差别、中国建筑里飞檐上那一座座神气的小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等。

梁思成与林徽因回国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任教于东北大学,并在东北大学创立了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第一个建筑学系。将建筑立学,在高校设系,是梁思成与林徽因之于中国的建筑学、之于中国的教育事业所做的双重伟大贡献。

夫妻二人更是最早的中国古建筑寻访者与保护者。林徽因与梁思成都是被佣人伺候着长大的,打小没吃过什么苦。林徽因又从小多病。可从1930年到1945年,整整十五年间,她跟着梁思成,跑了中国15个省份,大大小小快200个县域,考察了近3000处古建筑物。建筑本不会说话。许多古代遗构躺在深山老林里,乡邻们不懂它们的价值,更不会去修葺或养护。残砖甚至会被拣了去修建个畜棚或犬舍。寻访到处,碰到的诸如此类的事情越多,夫妻二人越觉得,这些古物太需要懂得的人,去为它们“打抱不平”了。他们白天寻访、测绘,晚上伏案整理数据与资料、连缀成报告文字。他们希望通过自己文字的呼喊,唤醒世人对古建筑的关注。

河北赵州桥、山西应县木塔,这些多次出现在我们教科书上的建筑物,在林徽因那个年代,其实是鲜有人知的。正是梁思成考证文章的发表,才让这些被埋没了百年甚至千年的古代建筑,重新为世人所识,也重新焕发了生机。有了十五年的寻访资料做基础,1945年,梁思成与林徽因合著的《中国建筑史》问世,成为中国建筑史上的开山之作。

梁思成的建筑文章,都是经了林徽因的润色才问世的。林徽因的笔,是画龙点睛之笔。在她笔下,屋顶八角飞檐上晚风中叮当作响的铜风铃、古寺山门前残缺了基座一角的镇山石狮、汉魏遗碑上斑驳可见的石刻文字、雕梁画栋上早已失去色彩的彩绘图案,都是故事,都是诗,都以沙哑的嗓音,诉说着历史变迁、岁月痕迹与沧桑世事。

下面这段文字,节选自《平郊古建杂录》:

建筑审美可不能势利的。大名煊赫,尤其是有乾隆御笔碑石来赞扬的,并不一定便是宝贝;不见经传,湮没在人迹罕到的乱草中间的,更不一定不是一位无名英雄。以貌取人或者不可,“以貌取建”却是个好态度。北平近郊可经人以貌取舍的古建筑实不在少数。摄影图录之后,或考证它的来历,或由村老传说中推测他的过往——可以成一个建筑师为古物打抱不平的事业,和比较有意思的夏假消遣。而他的报酬便是那无穷的“建筑意”的收获。

这类兼具文学之美与论述之态度的文章,在她与丈夫合写的建筑学著作里俯拾即是。而藏身在建筑学这个冷门专业的著作中,人们自然便不知道,林徽因被人们称赞的才气从何而来。

林徽因的文学创作,是在风餐露宿的寻迹途中,是在古建物的年代考证、形制测绘、轶事掌故这些驳杂繁芜的资料整理、成篇之余才进行的。不过是为艰苦生活中的情绪出口另觅他途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她虽被誉为才女,却从未找准一个体裁方向使力,也并没有多少文学作品的原因。

林徽因不仅对中国古建筑如数家珍,对于国外的名胜也有相当的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美军在对日本奈良施行轰炸前,林徽因应美军之邀,在地图上圈出了当地文化古迹的位置,加以保护。

如果说林徽因与梁思成从事古建筑考迹的工作,既会因为得了无穷的“建筑意”而乐在其中,也会因为成功为某些古建筑打抱不平而得到极大的成就感,那么,他们夫妻二人呕心沥血投身其中的古建筑保护工作,其中故事,则显得悲怆万分。

1953年,北京市掀起拆除古建筑打造新城的热潮,首当其冲的,是古都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牌楼。当时的北京市长是吴晗,负责牌楼拆除工作中的舆情安抚工作。那时候,林徽因与梁思成已投身建筑事业二十年,他们深知,每一段古城墙,每一座古建筑,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躲过战火狼烟与朝代更替,挨过风霜雨雪的侵蚀,留存至今存了多么大的侥幸,现代人能够睹得古建筑的风采,又是多么大的幸运。如今却因人们不懂得其中价值而要拆掉,每每念及此处,林徽因与梁思成便忧心如焚。

梁思成就牌楼的拆除与保留,与市长起了激烈的冲突,一度因为市长的言论而气得当场痛哭。林徽因在一次与吴晗同席的聚会上,力挺丈夫、力保牌楼不拆,也当场大骂吴晗。

牌楼之后,被林徽因赞为“世界的项链”的、长达四十多公里的、有五百多年历史的明清时代古城墙亦未能幸免。林徽因急疯了,她到处奔走,呼号,几乎到了声泪俱下的地步。她气愤地说:“等你们有朝一日认识到文物的价值,却只能悔之晚矣,造假古董罢!”

她与丈夫尽了全力,却无法阻挡新时代城市建设的滚滚车轮,林徽因的心,彻底被碾了个粉碎。古城墙被拆成一块一块的砖石,砖石又被市民们砌成了自家的四合院甚至厕所。

心力交瘁的林徽因,耗干了最后一丝心力。她身患重病,却负着气不吃药不救治,终于,1955年,她闭上了眼睛。

时隔十年,到了六十年代,人们这才认识到古代建筑的真正价值,这才开始从市民手里回收曾经搬走的古城墙砖块,再开始修复工作。

九泉之下,林徽因如果知道,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心痛。

林徽因曾与丈夫梁思成一起参与了国徽的设计,参与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她的丈夫梁思成的最后一个与她有关的设计,是她的墓。而她再也无法参与了。

这些因共同志业而维系在一起的爱情,才是她爱情与生命中最闪光的部分,才是她与别个吟诗作赋的“才女”身上与众不同的部分,当然,也是最易被后世热爱花边新闻的我们忽略的部分。

一代才女林徽因,从学生时代起,便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安静时她是气质如兰的淑女,与人对谈时她是学养深厚的才女。而梁思成,是她甘愿托付一生、并甘于隐没在他身后,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与才华去成就的男人。

有人说林徽因的一生最爱是徐志摩,并不爱梁思成,可我以为,当初逃离徐志摩执烈的追求选择梁思成,多年来默默支持他,成就他,这才是林徽因对梁思成最伟大的爱。

还有人说,林徽因周旋于徐志摩、梁思成与金岳霖这三个民国最优秀的男人中间,一定是有着非常高明的手段。可事实上,洒脱如徐志摩,聪明如梁思成,通透如金岳霖,大抵没有任何一个无真才实学空有满腹心机的女人,能让他们三个同时记挂一生。也就是林徽因,也只有林徽因,那样一个有才华、有相貌、有气节、有风骨、有人品、有眼光的女人才能吧。

陆小曼:

她被世人误解太深

百无聊赖的周末下午,随手翻起一本《爱眉小札》读起来。

作者是“风流才子”“现代诗人”徐志摩。他在书里一遍遍喃喃呼着的一个名字“眉”,正是民国最美交际花之一:陆小曼。

一口气读完那些宛如对语般的、情感浓烈到几近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情书,已是夜色阑珊。心下的触动,竟跟曾经读完《浮生六记》里,沈复写妻子那些清清浅浅的白描文字、读归有光悼亡妻时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是一模一样的。可见,世上文字,只要是出自真心、发自肺腑,不管平淡如菊,还是浓烈如酒,都是可着人心的。

脑海里勾画出一幅画面,彼时,正当徐志摩与陆小曼新婚蜜月。是在徐志摩的老家硖石镇的祖屋,专为徐志摩布置的新婚房间。他们临着窗,徐志摩穿着灰布长衫立在边上,陆小曼一袭青花旗袍坐在木椅里。只见陆小曼仰着脸,闭着眼,徐志摩半俯着身,拿一支笔,仔细地帮她画眉。新糊的雪白窗纸上疏朗地勾着几笔,绿的是叶,粉的是蝶,红的是牡丹。木窗支起半扇,透过缝隙,能看到远处雾色里隐隐约约的苍山。不由得吟出一副对子:临摩不羡青山远,画眉怜取眼前人。

真的有过这样一幅画面吗?

倘若真曾有过,陆小曼与徐志摩之间的爱情,难道还吸引不了我这枝昏俗之笔吗?

倘若不曾有过,那么,陆小曼把徐志摩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爱情,弄到哪里去了?

你愿意随我一起吗,在这暮秋的深夜,泡上一盏清茶,点上一豆沉香,循着陆小曼的人生轨迹,去岁月深处寻找答案。

交际花前传

1903年,陆小曼出生在上海孔家弄。

她本不是家中的独生女儿,她之前有兄长与姐姐,她之后有弟弟妹妹,却都不幸早夭。唯独余下这一个女儿,却依然体弱多病。母亲几乎将全副心思都扑在照料这个女儿的身上,对她的爱几乎到了娇惯的程度。

从记事起,陆小曼就不太常常见到父亲。那时候,父亲在北京做事,母亲在上海守家。长到六七岁,母亲带着陆小曼离开上海,去了北平投奔父亲,从此定居下来。

陆小曼从小就是美人坯子,身上又兼有上海女子的精致婉约与北方女子的聪明灵动,不管是年幼时代在上海的弄堂里,还是年纪稍长搬到北平的胡同里,陆小曼所到之处,引来的都是街坊邻居的一片称赞。

说起来,陆小曼的身世,倒是和与她并称为社交界“南唐北陆”的唐瑛有点像:父亲均是留洋归来,弃政从商,创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只不过唐瑛的父亲去的是欧洲,陆小曼的父亲去的是日本。陆小曼父亲在日本求学期间,就读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曾是他的老师;母亲吴曼华是名门闺秀,受过极好的传统私塾开蒙,同时又经了新式学堂的教育,在思想、眼界方面都极为开阔,在对女儿的教育上思想也极为开明:既迎合时代的潮流送她学习洋文,又保留着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与喜爱,让她学习国画,还能顺着女儿的意愿,让她凭着自己的兴趣学习唱戏。

陆小曼到了学龄,父亲自然将她送到最好的学校。在北京女中,她打下坚实的国文底子,只是性格使然,陆小曼不喜欢也从未想过要在文学上有什么建树。事实上,她写的文章并不差,徐志摩多部遗作的序跋都是出自她手,尤以悼念徐志摩的《哭摩》一篇最为著名,几乎让读者肝肠寸断。

父亲还专门为她延请了英文家庭教师。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她仔细地学习英文文法、背诵英文单词、阅读英文著作。1918年,陆小曼自北京女中毕业,进入北京圣心学堂,在那里打下了坚实的法文基础。

除了语言而外,父亲还精心地培养过陆小曼的绘画。在新旧社会的交替年代,从事艺术往往是需要有一些魄力的。在当时混乱的时局下,既没有太浓厚的艺术氛围,绘画本身又实在是曲高和寡,即便如徐志摩那般天生随性的诗人,上学时修习的专业,也还是能够经世致用的社会学,以及能够鉴古知今的历史学。好在,陆家的经济实力比较雄厚,并不指望着女儿依靠卖画为生,更没有想过要将女儿培养成画家,自然,陆小曼在习画时能够随着兴致,再加上来自于母亲的艺术基因,她的绘画技法精进很快,连刘海粟、陈半丁、贺天健等知名画家,都曾悉心地指点过陆小曼绘画技法,并对她的画作十分欣赏。出自陆小曼之手的山水画笔调高致、笔意悠远,即便置于近现代浩如烟海的国画作品里也堪当上品。

陆小曼痴迷一生的唱戏,也是在年幼时就打下了深厚的功底。那时候的戏剧演员在世人的眼里不过是戏子,社会地位不高,但富贵人家的公子与小姐们,以唱戏聊作闲余时的消遣,倒是颇为常见。虽然不知道是谁替陆小曼戏曲表演开的蒙,但不管是昆曲的水磨声腔还是京剧的皮黄二调,她一亮嗓,丝毫不逊于专业伶人;唱戏最讲究的唱、念、坐、打,陆小曼样样都好。更重要的是,她享受在众人面前表演,她享受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也是因此,陆小曼对唱戏这种能够让她出尽风头的事情,比之画画这种需要沉浸在完全无我的世界里的事情更加迷恋。

1920年,陆小曼十七岁。当时,外交部部长顾维钧想找一名精通英法双语、形象好气质佳,且在公众场合大方得体的女翻译,辅助进行外宾的接待工作。陆小曼所在的北京圣心学堂,素来都以培养名媛著称,于是向顾维钧推荐了陆小曼。陆小曼被聘为兼职翻译,常常随外交部部长顾维钧出席外交场合,见的客人,不是外国使节,便是政府要客,陆小曼担任翻译,丝毫不怯场。非但不怯场,甚至在遇到外国人故意做出有损我国国格的事情时,陆小曼还能不动声色地予以还击。

据说,有一次,在外交场合,中国小朋友的气球一不小心被针刺了一下,“嘭”的一声炸开,拿着气球的小朋友哇地哭了。有一位外国人说:“中国的小孩子就是胆小。”陆小曼也不回嘴,走到几个拿着气球的外国小朋友跟前,把他们的气球一一刺破,所有的小朋友都哭了起来。陆小曼这才走到外国人跟前说:“外国的小孩子胆子也不大嘛。”

全程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悦,没有用一丝不礼貌的用语,轻轻松松地就让言语中对中国人表示不敬的外国人说不出话来。

如此的事例还有很多。

陆小曼未满十八岁便已进入了时人眼中最高规格的“社交圈子”。当然,那时的社交,全然不是我们理解的、通常意义上的、“花蝴蝶”式的社交,不是穿着华贵的礼服跳上几曲探戈出出风头便感觉到极大满足的社交,而是需要见过大场面、具备大格局、拥有大智慧,去化解一些东西,去捍卫一些东西的真正的社交。

陆小曼沉迷于声色犬马的生活,还是后来的事情。

只缘当时未识君

既精通多门语言、拥有圆熟画技、窥得梨园表演堂奥,同时又拥有天赋的美貌与过人的智慧,这样一个陆小曼,即便生在今天,依然是数一数二的才女加美女,更何况她是生在时代观念仍然闭塞、女人地位仍然低微的百年以前。

可历史与时间却是“拷贝不走样”游戏的拙劣玩家,生生将陆小曼翻译家、画家的身份丢弃了,传到我们的耳朵里,陆小曼的身份只剩下了这些:她是风流才子徐志摩的第二任妻子;她是民国著名的交际花,与唐瑛合称为“南唐北陆”;她是民国最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些她生前与身后都不曾摘掉的标签,自然缘于她的感情经历。

那是1922年,陆小曼还未满二十岁,刚刚从北京圣心学堂毕业,父亲就将她嫁给了自己精心物色好的女婿:王赓。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位大陆小曼八岁的男人,在外形、气度、学养等各个方面,还是配得起陆小曼的,当然,它们背后代表的,是这个年轻人无量的发展前途。

他有怎样的漂亮履历呢?

1911年,从清华留美学堂毕业,公费留学美国,大学一年级就读于密歇根大学,二年级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三、四年级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

1915年,王赓进入西点军校,并在三年后,以全年级第14名的成绩毕业;

1918年,他以“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上校武官”的身份,随陆征祥参与巴黎和会,为中国争取权益;

1918年秋,任航空局委员;

在与陆小曼结婚前已是陆军上校。

在美国西点军校时,王赓与后来就任美国第34任总统的艾森豪威尔是同学;参加巴黎和会时,王赓结识了梁启超,并拜入梁启超门下,成为他的学生,也因此,和徐志摩成了同门师兄弟。

1922年,陆小曼风风光光地嫁给了王赓。在世人眼中,这是多么完美的一段婚姻啊,这两个新婚的年轻人是多么登对啊,有多少双艳羡的眼睛盯着这一对新人啊!

而彼时的陆小曼和王赓,心里自然也明了,他们的结合,其实更多的是利益的双赢:王赓上学期间之所以发奋读书成绩优异,乃是因为家道中落,在娶陆小曼的时候,其实也还并不是特别富裕。他需要的女人,除了品貌出众外,娘家一定得有雄厚的财力,好支持他的仕途;陆家,最不缺的便是钱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位有能力、有野心、拥有无量前途的女婿。

而陆小曼和王赓结合之初,都还是欢喜的。王赓不无依附陆家作为自己仕途筹码的考虑,并且陆小曼本人的漂亮、聪明、可爱、有才气,王赓也十分喜欢。陆小曼呢,年纪轻轻,虽然贪玩随性,虽然所到之处蜂蝶环绕,却从未体验过真正的爱情,只觉得王赓哪里也都挑不出毛病:长相不错,人品也好,前途也好,父母既都视他作乘龙快婿,她亦没有不喜欢他的道理。

所有因嫁给王赓而来的欢喜,不过因为她还没有遇上徐志摩。

陆小曼的第一次婚礼,规格之高、场面之奢、花费之巨,整个北京城都为之震动。

对于王赓来说,结婚后,意味着有更宏大的人生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了。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家有娇妻美如画,王赓却依然早出晚归,勤于公务。

陆小曼也是北平的社交圈里的头面人物,受惯了名流、花少的追捧,得意于阔太、小姐们的忌妒,怎么忍受得了婚后独守空房的寂寞日子呢?终于,她又开始打扮时髦地往外跑了。

就这样,她认识了徐志摩。至于怎么认识的,有人说是经了胡适的介绍,有人说是因为徐志摩与王赓同为梁启超门下弟子,与王赓熟识所以认识了他的妻子。

但不管怎么样,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了。这是他们缘分的开始,更是他们劫难的开始。

徐志摩时而静、雅,时而笑、闹,总之十分富于生趣,陆小曼与他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因爱而生的快乐。那种快乐,与在舞厅里跳舞引得满场赞叹、与在戏台上唱戏获得经久不息的掌声、与在阔太太家里打麻将赢了钱都不同,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再对比王赓的木讷与不解风情,竟至对这桩婚姻渐渐地生出了悔意。她曾经在日记里写道:“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要一个安乐的家庭,如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单的,有话都没有人能讲,每天只是强自欢笑地在人群里混。”

饶是如此,每每陆小曼提出让王赓陪自己时,他往往脱口而出:找志摩陪你吧。

在得到王赓首肯的情况下,陆小曼与徐志摩有了大量独处的机会。两个都是热烈的性子,都不需要日久生情,更没有在暧昧阶段停留太久,便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当然,若说陆小曼对与徐志摩这段不伦之恋没有任何的负罪感,倒是有点冤枉他们了。看《爱眉小札》,徐志摩写的那些文字,有大半都是在鼓励陆小曼:不要因为受到别人的非议、指责或者谩骂而放弃他们之间的爱情;或者催促陆小曼,对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何去何从,尽快做一个定夺。

徐志摩如此焦虑不堪地给陆小曼加油打气,为的,可还不是她的犹豫吗?想来,让她生起这份犹豫的大半情绪,还是来自于愧疚吧。

花开二度

徐志摩是世人眼中的“浪荡才子”,陆小曼在大家看来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偏偏这两个情未定性的人,却恰如干柴遇上烈火,最终竟然在一起了。

不过他们没有想过,冲决一切牢笼,以众叛亲离为代价,争取到了做一世夫妻的机会,然后呢?活在一座孤岛上吗?即便他们可以做到,但缺了亲情、友情的调剂,他们拿什么支撑漫长余生里两个人朝夕相对时渐生的厌倦与麻木?

这是一段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爱情。从决定了在一起,就注定是伤人伤己的。

陆小曼的丈夫王赓,忍受的是妻子与朋友的双重背叛;陆小曼的双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走上背夫乃至离婚的道路,在那个年代不是容易想开的事情;徐志摩的父母深深喜欢他们为徐志摩挑选的妻子张幼仪,儿子却还是忤逆他们,要娶一位做派完全不合老两口规矩的女人进家门来。这些人,除了王赓而外,都是陆小曼与徐志摩无法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因为血缘亲情不是想斩断就能斩断的。

而陆小曼与徐志摩带给众人的伤害,最终还是会由他们两个人自己承担,尤其是陆小曼。徐志摩的父母直到去世,都无法从心底接纳这位儿媳妇。陆小曼虽然终于如愿嫁进徐家,但徐家不让陆小曼参加祭祖仪式,对徐志摩前妻张幼仪的好远甚于陆小曼……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两个人面对的共同难题,还是如何说服王赓,说服陆小曼的父母,说服徐志摩的父母。

陆小曼的母亲自始至终都想让女儿与王赓重归于好,完全无法接纳徐志摩。徐志摩几番碰壁、找了很多人从中调停之后,陆家总算松了口。

徐志摩的父母也无法接受陆小曼,他们表示除非张幼仪亲口承认早已与徐志摩离婚,才肯同意陆小曼嫁进来。张幼仪成全了徐志摩。

唯独剩下王赓。知道陆小曼与徐志摩的事情后,他深深地震惊过,因为他从来没有防备过,甚至主动为他们提供了许多相处机会;他愤怒过,毕竟背叛来自于最亲近的两个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王赓甚至也对陆小曼出言不逊乃至几番羞辱。当然还有心痛,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陆小曼还是那般才貌双全的尤物,几年夫妻下来,她已在他心里深深扎下了根,现在又要连根拔起。总之,五味杂陈的王赓绝对无法、也不愿去成全他们两个。

还是刘海粟摆下的一场“鸿门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地点定在功德林,刘海粟做东,请了“三角恋”中的当事人:陆小曼、王赓、徐志摩。为了不让场面显得太尴尬,并且降下王赓的防备心理,最好能达到初衷,刘海粟还请了一大帮人从中作陪:陆小曼的母亲、张歆海、李祖德、唐瑛、杨杏佛。当然,即便是绯闻男主角,徐志摩仍然被安排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并且时时以半个主人的姿态向座中各位添茶倒水。刘海粟一开席便滔滔不绝,大谈特谈反封建意识,大谈特谈人生与爱情的关系,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说出了他真正想表达的那句话:夫妻之情,应当建立在融洽、和谐、志趣相投的基础上,否则,婚姻与牢笼何异?

王赓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如何不懂刘海粟一番话的真正用意?不管有没有释怀,他当即答应放手了。终于,1925年9月,王赓黯然从陆小曼的生命中退场。

王赓知道陆小曼与徐志摩的私情后,曾经与她吵过、闹过,也想过挽回妻子的心,但在最后决定放手时,他仍然强忍着痛惜,告诫徐志摩不要亏待陆小曼:“我们大家是知识分子,我纵和小曼离了婚,内心并没有什么成见;可是你此后对她务必始终如一,如果你三心两意,给我知道,我定会以激烈手段相对的。”

那时候,陆小曼还怀着王赓的孩子,她没有与任何人商量,没与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王赓商量,没有与自己的父母商量,自己就跑去把孩子打掉了。陆小曼的那次手术不甚成功,非但导致她永远失去做妈妈的资格,还落下了终身未愈的难缠病痛。

为的,是彻底斩断前尘,与徐志摩毫无负担地走进下一段婚姻。

1926年农历七夕节,陆小曼与徐志摩在进行了几乎可以用“艰苦卓绝”来形容的抗争之后,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婚礼。婚礼是在北海公园举行的,整个北平城再一次为之震动。当然,这次引起大家关注的,不再仅仅是婚礼的奢华,而是这场婚礼,陆小曼和徐志摩冲破了什么,挑战了什么,动摇了什么,以及坚持了什么……

北平文化界的名流几乎悉数到场。

令陆小曼与徐志摩哭笑不得的是,梁启超本该对这对新人做祝福发言的,不想却在诸位宾客之前,丝毫不留情面地数落了新郎与新娘:“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过婚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次是最后一次结婚!”

梁启超话说得难听,可比起陆小曼与徐志摩之前所经受的责难与苦楚,这些言语上的责备,已经没有多少杀伤力了。

陆小曼总算是嫁给徐志摩了。

爱之深,恨之切

可婚后的生活,怎是仅靠着当初那点激情就能够维持的呢?恰恰相反,当两个人真真正正开始经营起一个家的时候,激情是最不可靠的玩意儿。

与徐志摩结婚后,陆小曼遵从公公之命,随徐志摩回了徐家老家:浙江省海宁县硖石镇。刚去的时候可真闹啊,十里八乡的人们,都跑来看硖石首富家独子从北平娶回来的美貌媳妇儿。人群退去,婆婆因为对陆小曼的生活习气看不过眼,离开老家,投奔了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偌大一个宅子,就剩下了新婚的小两口与仆人们。

表面上,陆小曼与徐志摩在世外桃源一般的硖石镇,过上了神仙眷侣的日子,但她与徐志摩的感情祸根,也自此深深种下了:她是嫁进来了,但徐家人不认她。

不到一年,受时局影响,陆小曼与徐志摩去了北京,又从北京去了上海。

上海是陆小曼的欢场,同时也是刑场。如果没有上海的那几年,或许,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命运轨迹就会改写:徐志摩不会死,陆小曼不会堕落。

一旦回到上海,置身这个东方小巴黎,陆小曼如鱼得水,扑身到滚滚欢场,愈游愈远,从此回头再也看不到岸。或许,那时候的陆小曼,还有一层未曾说破的心理,那就是报复徐家对她的轻慢。

她唱戏,天天混戏园子。与唐瑛合演的昆曲《牡丹亭》之“拾画叫画”,是1927年上海滩最时髦的话题之一。她不仅自己常常跑去客串,还拉徐志摩做配角。陆小曼在《牡丹亭》“春香闹学”里出演杜丽娘身边古灵精怪的随侍丫头春香,徐志摩就演迂腐的私塾夫子陈最良,其余更有什么听差的、跑堂的,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台词。这对民国最有名气的夫妻在台上表演,台下的观众喝彩的、起哄的,好不热闹。舞台上的追光灯紧紧跟着自己,舞台下的热闹大半是因了自己而起,陆小曼喜欢这样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

徐志摩原本也是喜闹不喜静的,但他喜欢的闹,是康桥上的青荇水草繁茂生长的闹,是天上的云彩变幻卷舒的闹,而不是人潮汹涌逢场作戏的闹,更何况他堂堂一个大才子却像一个小丑一般供观众们调笑。

徐志摩心里,渐渐地有了怨气。他在《眉轩琐语》里写道:“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戏。我想在霜浓月澹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着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在《爱眉小札》里,一任自己对陆小曼的爱意喷涌到笔尖,写下如今看来都堪当“肉麻”二字的情话的男人啊。

她抽大烟。刚到上海的时候,夫妇俩认识了富家少爷翁瑞午。他爱玩,随性,比徐志摩还洒脱。起初,徐志摩还有比较多的时间陪在陆小曼身边时,陆小曼与翁公子之间还属于“止乎礼仪”的正常往来。等到后来,徐志摩为了生计需要揽下较多的工作时,往往会告诉她说:你让翁瑞午陪你吧。多像当初王赓对陆小曼说的:你让志摩陪你吧。

翁瑞午带给陆小曼最大的影响,就是教会了陆小曼抽大烟,并且长期供养着陆小曼的需求。

她挥金如土。陆小曼的父亲身居高位,她是家中独生女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她的前夫王赓颇有些资财,又宠着她,也是很轻易地就能够满足她的一切需求。陆小曼在北平时就是出了名的能花钱,在上海的繁华声色里,她断不可能反倒过回节俭的生活。

当然,那时候徐志摩起码还有钱、有闲、有心、有力去满足妻子的一切需求。

让他们的生活,尤其是徐志摩的生活陷入窘境的,是徐志摩的父亲、陆小曼的公公,对陆小曼的行止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干脆停掉了对二人的经济供给。

这时候,徐志摩才真正地肩负起了养家的责任,也开始真正地为自己只顾浪漫与激情的选择埋单。他辗转于南京、上海之间,同时在光华大学、南京中央大学、东吴大学法学院任教;后来应胡适之邀北上至北平,二度担任北京大学教授。

如果说徐志摩辗转任教于高校好歹还算是好事一桩,那么,最令人惋惜的,则是这位诗人天赋的才气,变成了谋生与赚钱的工具。他在教课之余拼命地写诗。那时候的写法,不再是曾经写《爱眉小札》时,一腔思绪喷薄而出于是很自然地付诸纸笔,而是斤斤计较于多写几个字便意味着多一些稿费。

对于徐志摩的这些付出,陆小曼不是看不到,恰恰相反,她通通看在眼里,只是无法感同身受。成长环境决定了她对于别人的苦况没有共情能力。即便能够感同身受,她也是带着怨恨的,因为公公婆婆不接纳的怨气,她只能撒给自己的丈夫。

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姻生活,开始被种种冲突填满:陆小曼对徐志摩最大的不满,其实是来自于徐志摩的家庭对她这个儿媳妇的不满,以及因不满而生的轻视。按道理说,她明明都已经嫁过来了,何以公公婆婆处处对自己冷眼相待,每年的祭祖,陆小曼这个正牌儿媳妇都参加不得。而老两口时时处处都惦念着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甚至在她刚嫁过去没多久,便双双去了北平去找张幼仪了。陆小曼苦闷,也只能把对公公婆婆的怨恨转移到徐志摩身上。

徐志摩希望陆小曼能够改掉的缺点就太多了:关于她的奢靡、关于她的大烟瘾,最重要的,就是陆小曼始终坚持待在上海,不愿意追随徐志摩去北平。徐志摩不得不上海北平两头跑。火车票贵,徐志摩就搭乘别人的免费飞机。而正是一次搭乘由南京飞往北平的邮政飞机,不幸飞行途中遇到了大雾,飞机撞山了。

至此,这段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祝福的恋情终于画上了句号。于徐志摩来说,生命已然结束,而陆小曼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世界上最令人痛惜的事情,也许不是失去了自己一直珍爱有加的东西,而是失去后才恍悟,所失之物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重得多。

徐志摩的死,将陆小曼放逐到了死海。那里寸草不生,如果还别有它物,那么,这样东西一定是悔愧。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这些念头有惊雷般闪过她的脑海吗?她做了太多悔不该当初的事情,她应该好好待他的,而不是在他飞机失事的头一天还与他大吵一架,拿烟枪砸碎他的眼镜;她应该跟着他去北平的,这样,他就不用为了顾她而在北平与上海两地奔波;她应该听他的劝过上俭省的生活的,这样,他就不用为了养她而那么辛苦去教书,而是专心做个洒脱随性的诗人了,那么,至少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他应当还是快乐的;她甚至应该不与他开始这段爱情的,这段让他们两个人陷于劫难的爱情……

失去至爱本身已经十分痛苦了,奈何还要经受千夫所指。徐志摩是当时名流们的宠儿,胡适盛赞他“永远是可爱”,梁启超虽然在婚礼上指责于他,但那份指责多是源于恨铁不成钢。事实上,梁启超常常自诩对他操着“极痴的婆心”。爱读他诗的普通人喜欢他诗句里奔腾的自由,不爱读诗的人也能诵上他那首“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那些曾经因为徐志摩婚恋中的“放荡”行止而对他口诛笔伐的人们似乎也忘了他身上的这些瑕疵。而她陆小曼,简直就是个下作的女人,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是她害死了他。

她的公公,在最后一刻也未允她为他抚棺一哭。

陆小曼给徐志摩挽联上写: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摩,相识五载,所有的前尘旧事,快乐的、烦恼的,都随着你去的噩耗变成雷霆惊梦。我想随你而去却又万万不能,因为我还有母亲要照顾。从此以后,我将拖着这病体苦苦支撑。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爱,唯愿可将你的遗文付诸出版。

她曾经对他说过白头偕老不相辜负的誓言,她食言了;但这一次,她守约了,徐志摩去世后,她一直坚持整理出版徐志摩的诗作。

《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可这世上,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对对,又有多少人的爱情,能够在经历了岁月与世事的磨洗之后,仍然做到恩慈与恒久忍耐?大多数人的爱情,不过是授之以刀柄;爱得用力的那一个,不过是日复一日忍受着被爱之人凌迟的酷刑而已。

一如徐志摩与陆小曼。

而对于这场婚姻,胡适的评价是:“冒了绝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坚挺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试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而终于免不了残酷的失败……”

做徐志摩易,做翁瑞午难

徐志摩以自己的死,将陆小曼从原本骄纵的生活中唤醒,她不再唱戏,不再社交,举凡之前被诟病的生活方式,她都做了彻底的诀别。

唯有一点,她无法做到,也不愿意做到,那就是离开翁瑞午——那个徐志摩在世时便与她保持着暧昧不明关系的男人,那个接管了徐志摩离世后她余生的男人。

陆小曼与翁瑞午的相识,其实还是因了徐志摩托人引见。翁瑞午师从丁凤山苦学过推拿,出师后开了家医馆,因为手法精准、疗愈卓有成效、治病救人不分贫富贵贱,年仅十八岁便已是上海滩的名人了。陆小曼因为当初堕胎、与徐志摩婚后不被徐家接纳而心情不畅,再加上贪玩成性落下了一身顽疾,发病时痛苦不堪,严重时还会昏厥。

陆小曼每每犯病,几番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经了翁瑞午的推拿,竟能马上恢复。这样几次,陆小曼就离不开翁瑞午了。但推拿有推拿的讲究,病人往往需要对医师赤裸相见,陆小曼与翁瑞午男女有别,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关于这一段,陈定山的《春申旧闻》里是这么说的:“陆小曼体弱,连唱两天戏便旧病复发,得了昏厥症。翁瑞午有一手推拿绝技,是丁凤山的嫡传,他为陆小曼推拿,真是手到病除。于是,翁和陆之间常有罗襦半解、妙手抚摩的机会。”

徐志摩倒是十分理解,甚至十分感谢翁瑞午的“神手”能够降得住陆小曼的病,更重要的,徐志摩与翁瑞午之间还有一些惺惺相惜,因为翁瑞午也是个才子,只不过没有徐志摩那么显山露水罢了:他专门学过“乾旦”,唱念的功夫俱好;他还专门学过国画,虽然不是大家,但画工也是一流的。于是,翁瑞午从陆小曼与徐志摩花钱请来的医生,变成了他们家里的挚友与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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