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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夏乔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阿根与母亲,一如多年前父亲溘然长逝时一般,再次失去了经济来源。那是真实的窘迫,母亲当帮佣时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支付阿根上学的费用了,母女俩到了上顿吃完没下顿的地步,甚至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这时候,张达民出现了,他拿着自己的月例,租了一个住处,将她们暂时安顿了下来。

学是没法上了,阿根选择了退学,张达民索性离家出走,与阿根同居了。

阿根是感恩念旧的人,相处时日渐多,她对张达民的感情渐深;而张达民,却是被荷尔蒙与新鲜感驱使着的,总是喜欢追求中的感觉,却从不知得到之后需要珍惜。面对着阿根,他失去了当初追求她时候的百般殷勤,也慢慢地又回到了与阿根在一起之前的生活圈子之中,复又成了放荡的公子哥。家里给的月例数额是固定的,张达民在外风流的花销多,能供给阿根母女的自然便少了。

待在家里无事可做的阿根,开始寻思一条生计好侍奉母亲。正巧看到明星电影公司招募演员的启示,阿根便以“阮玲玉”之名报考且被录取了。进得公司接拍的首部电影,是《挂名夫妻》,她担任女主角。“阮玲玉”这个名字,第一次通过荧幕,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一片痴心错付人

阮玲玉在先后签约的明星电影公司、大中华百合影片公司里,出演了几部片子,片约不算密集,也还没有大红,但总算有了一份可以谋生的职业,也总算是解除了自己和母亲生活中的困境。不过,因为还没有大红,她常常迫于无奈接一些不伦不类的剧本,演一些不太可能有突破的角色。当初踏入影坛,原本也只是为了谋一份职业,赚得一份薪水好养活家里,不过,演了几部之后,生活中的困窘暂时解决了,她便不再将演电影当作谋生的工具,而是当作一份事业来对待了。她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热爱表演,而目前所表演的剧目,无法承载电影的艺术之美,无法让她的演技取得真正的突破,自然也无法为她带来更大的名气。

她一个猛子扎入演艺圈,却不过几年便遇到了事业上的瓶颈期。一如她一个猛子扎入与张达民的感情之中,却没过上几天被善待的日子。

16岁时,张达民在阮玲玉与母亲走投无路时的援手,是此后她宽待张达民的情感基石,即便这段关系开始不久,阮玲玉便一直处于被消耗的状态下。

起初,张达民纨绔,但还知道分寸,至多与一帮朋友好友去去舞厅,泡泡酒馆,去咖啡厅消磨消磨时光,都是些花费虽多但无伤大雅的爱好。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赌场上从来没有什么赢家,从来只是听说因为赌博而家破人亡的故事。输了借,借了输,是一旦掉入便绝少有翻盘机会的恶性循环。

张爱玲曾说过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阮玲玉知道,张达民是金山银碗里长大、被一家子惯着、被佣人侍候出来的,她体谅他不学无术,无一技之长,但那时候,她对他是有爱的,她努力自立不再在经济上依附于他,同时,也期待着有朝一日,可以等到张达民的浪子回头。

父亲去世后,张达民分得了数目颇巨的遗产。阮玲玉是自立自爱的女人,彼时,她的片约虽然没有密集到需要赶场的程度,但收入也很可观,而她当初跟了张达民,喜欢与感恩的心态都有,却独独没有贪图富贵的念头。对于张达民的那笔遗产,她几乎不闻不问。

张达民平生头一次拥有那么多的钱财可以自由支配,他没有想着拿着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第一桶金去创一份家业,更没有动过为自己和阮玲玉买下一处宅院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念头,甚至连为租来的家里添置点生活用品的想法都没有。

他连他自己今后何去何从都没有想过,更别提认真规划他与阮玲玉的未来了。张达民不仅把所有的钱都送给了赌场,还欠下了一屁股的赌债。这是张达民昔日那个显赫多金的家里给他的最后一笔钱了,荡空之后,一无所长的他只能把阮玲玉当成自己的摇钱树。

那时的电影明星,出入都是极有派头的,以洋车代步,雇了司机候在片场外接送上下班;家里有佣人专门照顾起居,三餐吃得精细;一身行头都是外国货,且天天不重样儿的。若是几位女明星闲时坐在一起,聊的也无非哪里有个百年裁缝老店,老手艺师傅定制的旗袍特别好看;哪里新开了一家馆子,掌厨的是个四川人,味道好得不得了,下次可以一起去尝尝;谁谁手上戴的宝石戒指是男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价值连城……唯有阮玲玉,片约也有了,名气也有了,钱也有了,住的还是租来的老房子,吃的还是粗茶淡饭,母亲操劳了一辈子,女儿成为明星了,家里却仍然没有保姆。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女明星们的光鲜生活,阮玲玉不是不想过,是过不起,因为,她在片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部拿去为张达民还赌债了,却依然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起初,张达民问阮玲玉要钱时,还会编造一些借口,比如与朋友约了饭局,饭局之所以这么重要,是有朋友会介绍他一些赚钱的路子;比如想做点小买卖需要一点点资金周转,阮玲玉不是不知道张达民的谎话,只是没有拆穿罢了。

后来,因了阮玲玉的拆穿,张达民非但继续伸手问阮玲玉要钱,甚至“抢”钱,连借口都不再找了。又一次,张达民在接二连三地要过钱之后,再一次问阮玲玉要钱时,阮玲玉问:“不是刚刚才给过你钱吗?”

张达民说:“我这不是拿去做生意了吗?”

阮玲玉问:“你既去做了生意,但你的收入在哪里呢?”

张达民说:“做生意哪有光赚不赔的道理?”

阮玲玉终于忍不住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这些钱都拿去赌博了,包括我上次给你的几百块!”

张达民不由分说,就打了阮玲玉的母亲两巴掌。因为还赌债的事情只有阮玲玉的母亲知情。

每个月,阮玲玉还未到发工资的时候,家里便已经没有可以周转的钱了。这时候,张达民便开始当着阮玲玉的面,拿了她的首饰、衣服去当。

阮玲玉心里凄苦难当,但不得不直面这样一个现实:张达民,早已不是她16岁时就爱上的、当初为了她离家出走的、在她们母女走投无路之际挺身而出的那个张达民了。

她对他的爱,就这么一点点地被消磨殆尽了。

“她有抒发不尽的悲伤”

苦闷失意的阮玲玉,唯有将从张达民那里得不到的安全感与希望,全部寄托在电影上。

1929年,阮玲玉应导演孙瑜的邀请,出演《故都春梦》。影片说是孙瑜从法国作家小仲马的名著《茶花女》中改编而来,在原著故事框架的基础上,加入了大量的中国元素,其实早已没有了茶花女的影子。1930年,《故都春梦》上映,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幕后老板罗明佑、黎民伟趁热打铁,在《故都春梦》掀起的影视热潮还未消退之际,组建了联华影片公司,并接连推出由阮玲玉担当主演的《野草闲花》《恋爱与义务》等影片。

这几部片子是对阮玲玉演艺生涯的一次彻底“拨乱反正”,将表演渐趋“妖魔化”的阮玲玉带回了电影表演的正途,也帮她赢来了电影表演生涯的第一个高峰。

联华影片公司几乎可以说是当时电影制造工业的托拉斯:英国籍贵族何东出任董事长,为联华带来了充沛的经济支持;许多政治要人担任董事,为联华提供了强硬的政治后台;联华还网罗了当时电影界最著名的一批人,包括导演孙瑜、卜万苍,演员阮玲玉、金焰,以及黎民伟的第二任妻子林楚楚。因为强大的制作班底、对于电影艺术的精进追求,联华公司在成立仅仅一两年的时间里,便一跃成为与“明星”“天一”等老牌大公司鼎足而立的影视公司。随着阮玲玉主演的几部影片的推出及极度卖座,她已然是联华的当家花旦,并成为地位仅次于影后胡蝶的大明星了。

阮玲玉每天在片场被前呼后拥,去参加各式各样的应酬,受尽了赞美与奉承,在外人看来,她如在云端,那么美好,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可望而不可即。而别人不知道的是,每天回到家,她不得不面对张达民端端伸向她的、索取钱财的双手。如此表里不一的生活,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穿着洋学校别致的校服,她是漂亮、成绩好、招人喜欢的女学生,而回到张府,她如被打回原形一般,做回了府里的下人。

阮玲玉的大红,让张达民充满了不安全感,她仿佛随时会逃掉,于是,他比以往更加无度地向她索取。

1931年,正当阮玲玉的好姐妹胡蝶深陷于“蝶雪解约案”的官司里心力交瘁之时,张达民将报道此事的小报拿给了她。为了吸引眼球,标题起得十分夸张,字号数倍于其它文章。阮玲玉端着报纸的手,渐渐地发起抖来,这才知道,胡蝶在这场官司里,经历了怎样的难堪,在法庭上对质的时候,连生活中的隐私也被扒了个底朝天。

这时,一旁端详着阮玲玉反应的张达民幽幽地说:“若是我也把你16岁就跟我上床的事情卖给小报记者,你猜我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呢?”阮玲玉脸上已然没有了血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张达民是干得出来的,而她竟然拿他毫无办法。

他太了解她了,她懦弱,爱惜名声,这是他的杀手锏。张达民吃定她了。

她已经不爱他了。可她不能像别人一样,不爱了就分手,只要她一天还是明星,只要她一天还有可观的收入,张达民便一定不会轻易放开她的。

接下来,阮玲玉几次托了熟人帮张达民找工作,在别人看来,她是在帮助爱人,事实上,她只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

张达民游手好闲惯了,身无一技之长,张家没落后,一身公子哥的毛病却都还在。让他自己跌跌撞撞寻差事恐怕会很难,挣钱少的、需要体力的苦差事他不愿意干,挣钱多又清闲的工作,又怎么会愿意要他呢?阮玲玉帮她介绍了光华戏院经理的职位,将这个消息告诉张达民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心。也是这份工作,张达民干得最久。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阮玲玉带着他避走香港时,戏院的职位仍然替他留着。

三十年代的香港是什么地方?吃、喝、玩、乐、嫖、赌应有尽有,繁华声色比上海有过之而无不及。等阮玲玉决定要回上海去时,张达民流连其中早已乐不思蜀了,他不仅拒绝了回去,还让阮玲玉再托人帮他在香港找份工作。联华公司的大股东何东正好在香港,且认了阮玲玉做干女儿,阮玲玉于是拜托这位何老板帮张达民找了份买办的工作,自己回到了上海。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清净一下了,却不想张达民拿着自己买办职位中经手的钱去了赌场,不几个月,亏空的公款,窟窿已然大到无法填补的地步。东窗事发,张达民丢了工作,灰溜溜地回到了上海。

最后一次,阮玲玉托人在福建帮张达民找了一份工作,地处很远,但好歹是个税务所所长。张达民又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阮玲玉终于又过上了清净的日子。可眼下那短暂的清净,无法拔除牢牢盘踞在她心头的隐忧:张达民迟早是会回来的,所有过去要面对的问题未来依然要面对,她对生活的那一点点希望,几乎要在这循环不休的怪圈里被消磨殆尽了。

张家,张家四公子张达民,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必定一生纠缠。自她父亲去世后,生活便如一个无底深渊一般,任她如何努力攀爬,却总是无法摆脱。而这份刻画在她命运底子里的暗渊,给阮玲玉罩上了一层悲情的面纱。她自己不觉得,但别人看得见。一如当年,16岁的她投考明星电影公司时考官卜万苍评价的一般:“你们看,她像有一种永远抒发不尽的悲伤,惹人怜爱。一定是个有希望的悲剧演员。”

她对身世绝口不提,她对爱人张达民的无赖行径绝口不提,她对她心底的痛楚绝口不提。那时候,谁会想到,她心里的绝望与悲伤已经积攒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最终要以生命为代价,去与那份沉重相对抗。

唐季珊:始于殷勤,终于绝情

如果说,张达民在与阮玲玉长达七八年的同居生活中,如钝刀子割肉一般耗尽了阮玲玉对于生活的热情与对生命的希望,那么,唐季珊则是阮玲玉徘徊在悬崖边犹豫不决时,将她推下山崖的最后一股力量:生猛,决绝,狠戾无情。

这个男人,有个乡下的发妻,凭着妻子娘家的雄厚财力,开创了自己的事业,成为名噪一时的茶叶大王。许是虚荣心作祟,唐季珊身边相好不断,却偏偏爱在电影圈的女明星中猎艳。民国第一代电影皇后张织云的故事,阮玲玉听过的。她抛弃导演卜万苍,跟了唐季珊,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

因为一次聚会,阮玲玉落入唐季珊眼里,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彼时,张达民远在福建税务所所长任上,阮玲玉以得闲偷欢一般的心情珍惜着没有张达民纠缠的日子。唐季珊,本是入不了阮玲玉的眼的,像他这样的“采花大盗”,阮玲玉出入社交、应酬场合倒是见得多了,大都是认识一下、客套一番、逢场作戏,几句过后,谁都不会再记起的那种。

可唐季珊是情场老手,且对阮玲玉是志在必得。他以比当初追张织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体贴手段,追求着阮玲玉。

跑到片场送花是最基本的。彼时,唐季珊是联华公司的股东之一,想要得到阮玲玉的行程自然是易如反掌。几点入场,几点开拍,几点结束,掌握得清清楚楚。每每阮玲玉在片场的时候,唐先生的花就到了。对于唐先生的绯闻,她早就有所耳闻,再加上阮玲玉本身也不像别的明星那般虚荣,并不吃当众被人送花那一套。为了不当面驳唐季珊的面子,她都是有理有数地谢过,收下,并不曾动心。

跑到片场门外等她,接她下班也成了定例。唐季珊有的是钱,有的是闲,他每天亲自开着车,堂皇地停在片场门口,刮风下雨,每天必到。阮玲玉知道,一旦坐上了他的车,就等于给了小报记者无限的发挥空间,于是,她想方设法地溜出片场大门躲开他的车子自己回家。所以,唐季珊这一招又落空了。

而讨一个女人欢心的最高境界,就是讨好她的身边人。唐季珊借着本身与联华公司的关系,见缝插针地讨好阮玲玉,再加上在追求女人时练出来的厚脸皮,终于混进了阮玲玉的家,成为她们家的常客。彼时,家里除了阮玲玉的母亲而外,还有阮玲玉收养的女儿。小孩子太容易取悦了,尤其是小女孩,包着漂亮外衣的糖果,好看的小裙子,可爱的洋娃娃,都会让她心花怒放。唐季珊每次去阮玲玉家,都带着礼物。而对阮母呢,唐季珊则像半个儿子一样,一口一个姆妈地叫着,家里缺什么了,回头立马送过来。慢慢地,阮玲玉的妈妈和女儿,习惯了唐季珊来家里。唐季珊发现,去片场缠着阮玲玉,远不及讨好她的家人有效。妈妈和女儿的一句好话、一句念叨,都能让唐季珊在阮玲玉心里加分不少。

在唐季珊紧锣密鼓的攻势下,不过三个月,阮玲玉就缴械投降了。她带着母亲、女儿,搬离了张达民租来的“家”,搬去了唐季珊为她买下的三层小洋楼。

毕竟年长阮玲玉十多岁,还是情场老手,唐季珊的心又还在阮玲玉身上,刚搬家的那段时日,阮玲玉觉得,也许遇到唐季珊之前,与张达民纠缠不清的那段时光,是上天给她的考验,她是经受过了严苛的考验,才得到了唐季珊的百般温柔照料。

余生,有了唐季珊,应当会安稳地过下去吧。

谁曾想,时日一长,他用在她身上的心,与当初追求她时的用心相比,竟远不及其万一。他曾经多么地黏她啊,而现在不仅晚归,甚至彻夜不归。她知道,他在外面又养了别的女人。

他曾经多么由着她啊,只要她快乐怎么都好,如今,竟开始限制她的自由,恨不得将她的一应片约、应酬全推了,就只在家里当只金丝雀。而那时,她的电影事业正在上升期,演戏又已成为她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怎么忍心就这样放弃?

渐渐地有了争吵。唐季珊每每对晚归的阮玲玉表达不满时,便好走极端,他把她关在门外,任凭她在门外怎么哭喊、道歉都无济于事。邻居是一对姐妹,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会把阮玲玉叫到她们家过上一夜。

那时候,唐季珊对阮玲玉还是精神层面的虐待,而张达民从福建回来之后,因为对张达民的纠缠不满,唐季珊开始殴打阮玲玉。

张达民是因公出差来的上海,自然要回家看看,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这才知道了阮玲玉与唐季珊在一起的事情。原本吃定了的摇钱树,跑到别人家里了,张达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于是,他把公差事务晾在一边,开始琢磨如何再从阮玲玉身上得到一笔钱。

阮玲玉,知道了张达民回来的消息,也做好了准备要与他彻底了断,她请了律师与张达民周旋,还算顺利,他们签了一份《阮玲玉张达民脱离同居关系约据》,里面的条条款款写得明确,其中,最起效果的一条,便是阮玲玉按月支付张达民一百元,以两年为期。

女方向男方支付“分手费”,这是一份在今天看来亦滑天下之大稽的约据。不过好在张达民如愿还能得到一笔钱,他离开了上海,又回去他的税务所所长任上了。

可他最后连这份工作也丢了。同居关系解除了,阮玲玉也如约每月付他一百块钱,她断不可能再为他介绍工作了。张达民就靠着每月的分手费勉强过活,而两年的期限如此之短,两年期到了呢,他连这一百块钱也失去了呢?

于是,张达民威胁阮玲玉,要将她告上法庭。他原本以为阮玲玉是最怕与人对簿公堂的,所以他志在必得,谁知唐季珊非但不让阮玲玉息事宁人,反倒又反过来将张达民告上了法庭。阮玲玉一直以来避之唯恐不及的官司不仅找上了她,还是连环官司。她像她的好姐妹胡蝶一样,占了各大报纸的头条,标题以醒目大字,写着与当年“蝶雪解约案”如出一辙的内容。

她是什么时候动了赴死的念头呢?大抵是拍摄《新女性》最后一场的时候。女主人公韦明虽然另有原型,但阮玲玉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善良、懦弱、遇人不淑,饱受折磨。不同的是,韦明在吞下安眠药后,在医院里还大喊着:“救救我!我要活!”而阮玲玉,吃完安眠药之后,却只是安静地写了两封遗书。

香消玉殒

拍了那么多部电影,诠释了那么多个角色,阮玲玉最后发现,自己的生活远比电影狗血跌宕:1935年,穷途末路的张达民,将她告上了法庭,罪名是重婚。拿到法院传票的时候,阮玲玉的脸都白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她最怕的事情,果然还是来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而她的心,已然连失望、心痛都觉不到了。

那个从她16岁情窦初开时便委身了的男人,那个她曾经深深爱着的男人,有朝一日,行事竟会下作至此,连黑白都颠倒了。他真的爱过她吗?如果真的爱过,怎么在分手时,连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如果真的爱过,怎么舍得将她逼到这般田地?哪里有什么重婚啊,他张达民从未给过她一纸婚书,最后分开了,也是签的《阮玲玉张达民脱离同居关系约据》;而唐季珊,也明明还没有娶她。

她无力去埋怨或指责,就只是不停地问自己:该怎么办?4年前,好姐妹胡蝶因了与林雪怀解除婚约的官司,凋零消瘦憔悴不堪的样子,在她面前失声痛哭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即便是胸怀比她宽广、处于逆境比她坚强、遇事比她看得开的胡蝶,在法庭上为了对质而被迫回答种种隐私时,在面对着各路小报妄自的揣测与肆意渲染时,也屡屡精神崩溃。而她自己,能承受得了应对这样一场初恋与现任对簿公堂的风月官司吗?

不是没有想过息事宁人。张达民一定又是缺钱花了,告他们,也不过是想赚一笔而已。他太了解她了,她敏感多愁、心细如发,比谁都在意自己的名誉,一定会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给他一笔钱,换来他的暂时不纠缠。

可唐季珊不会肯的。甩不掉的张达民像梦魇一样,为阮唐两个人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张达民一出现,便意味又要一笔钱打发他走。即便唐季珊有万贯家财,但他对阮玲玉的感情,慕色的成分远远大于爱,况且那时候又有了新欢,怎么愿意为了她去填这个无底洞呢?应诉显然是最经济的做法,他才不考虑阮玲玉的名誉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呢!

没少为了这件事争吵。吵到最后,结果往往是唐季珊的大打出手。阮玲玉知道,他是铁了心了,要让张达民人财两空。

阮玲玉先是选择了逃避。第一次开庭,她借故没有出庭,但这并不妨碍报纸上对这一事件的大肆报道,一时间,“桃色新闻”“荡妇”“通奸”等种种鄙陋不堪的字眼出现在了报纸上,阮玲玉一夜之间成为万人唾骂的对象。

她多么爱惜自己的羽毛啊。可25年的洁身自好,却敌不过命运强加给她的遇人不淑。

她发现,她虽然逃得了出庭,但逃不了漫天流言,她终于选择了赴死。

彼时,她正在拍摄她的最后一部电影:《新女性》。

3月5日,阮玲玉拍完了《新女性》的最后几组镜头。

3月7日,阮玲玉与唐季珊双双出席了联华公司的聚会。

聚会那晚,她开心极了,也耀眼极了。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头发精心卷了,眉毛仔细地画过,唇色鲜艳,像盛放的花朵。她端着酒杯,脚步轻盈穿梭在同事之间,挨个敬酒,与大家拥抱。都道是她醉了,事后想想,她是在与大家一一告别。参加聚会的同事们,都知道她陷在了那场官司之中,原本还小心翼翼地,怕触动她的伤心事,但见她在席间言笑晏晏,就都放下心来了。

她的生命,已然进入最后的倒数。

那晚聚会到很晚,阮玲玉与唐季珊双双离开,回的家,是唐季珊送她的别墅。

回家的车子上,连司机也没留意,到底是谁先提的话头,又是官司,必然又是争吵,最后的结果,又是唐季珊打了她。

生活不会好了。既然不会好了,就亲手结束吧。

阮玲玉就着母亲煮的一碗面条,吃下了三瓶安眠药,然后伏在桌前,写下了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张达民:

我已被你迫死的,哪个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离后,每月又贴你一百元吗?你真无良心,现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满意足啊!人们一定以为我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但是,太迟了!不必哭啊!我不会活了,也不用悔改,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一封写给唐季珊:

没有你迷恋“XXX”,没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约不会这样吧!我死之后,将来一定会有人说你是玩弄女性的恶魔,更加要说我是没有灵魂的女性,但,那时,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过去的织云,今日的我,明日是谁,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妈妈和小囡囡,还有联华欠我的人工二千零五十元,请作抚养她们的费用,还请你细心看顾她们,因为她们唯有你可以靠了!

没有我,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了,我很快乐。

玲玉绝笔

即便是在官司缠身之际,阮玲玉都几乎没怎么说过两个人的不是,而这一次,她再也不愿意忍受了,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要控诉他们:“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是啊,两个男人,她都爱过,她都信过,而他们在乎钱,在乎面子,在乎输赢,独独从未在乎她。

若唐季珊发现阮玲玉服了安眠药之后,选择就近的医院,及时治疗,可能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他偏偏选了较远的医院,且午夜都无医生值守,等换到第三家医院时,天已快大亮,最佳的救治时机已然延误。

3月8日下午6点,阮玲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3月8日,又是开庭的日子。她终于不用去出庭了。

葬礼的规模是史无前例的,20万民众夹道相送。阮玲玉用她的死,换得张达民在灵堂里痛哭、唐季珊为她的母亲养老送终,只是这些,她无法知道了。

爱着的时候,女人的眼和心,都是盲的。总以为那时的好便代表了一生一世,总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是与众不同,总以为就该倾尽所有为他付出,可这样就一定会幸福吗?张达民年少时也曾无私接济过阮玲玉及其母亲,可后来呢?唐季珊追求她时,花费了多大的心思啊,可他对每一个新入眼的猎物都会花费同样的心思。阮玲玉对这两个男人,倾注了所有的温柔与真心,却是这两个男人把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所以啊,女人不能像阮玲玉这样,在爱情里只一味地付出,还得有点林徽因的聪明,能够分辨哪个人只适合谈谈情说说爱,哪个人才是值得托付余生的;或者再有点吕碧城的气魄,从不因没有爱情而自怨自艾,即便孤独终老,也能活得精彩;即便深情如张幼仪或于凤至,也应当懂得,女人得先爱自己,才有爱别人的能力。并且,身为演员,还得有点胡蝶式的冷静与分明,分得清什么是戏,什么才是人生。

孟小冬:

惊才绝艳女老生

她是民国女人中惊才绝艳的一位:长于梨园世家,7岁开蒙,12岁挂牌公演,16岁即已在上海滩一炮而红了;她长相出众,颜色、气质较之民国最当红的交际花也丝毫不逊色。她又是民国女人中别开生面的一位:唱老生,挂髯口,着厚底靴,眉梢吊起,扮相英武,嗓音宽亮,唱腔了无雌声,一出口往往惊艳四座;做功毫无女儿家之态,竟至得到“梨园冬皇”的美誉。

她就是“坤生”里前无古人、人称“京剧第一女须生”的孟小冬。

误打误撞进梨园

孟小冬原本不姓孟,小名也不叫小冬。她本名董若兰,1907年生在汉口,亲生父母包下满春茶园演员的伙食为生计。

孟小冬7岁那年,满春茶园来了孟家兄弟组成的京剧班子前来表演。演出期间,孟家班的伙食自然也是包给董家,兄弟几人分头寄宿在当地人家,其中,孟家五爷孟鸿群住在董家,开始了与董家女儿短暂的相处。

五爷特别喜欢乖巧、聪明、伶俐的若兰,称她为“小董”,常常带她去听戏。小董小小年纪,未曾经人提点,在听戏时却总是入迷,偶尔还能学上两句,也唱得有模有样。更重要的是,五爷与小董相处十分愉快,索性就认了小董做干女儿。

很快,孟家班结束表演即将离开汉口,而小丫头早已与五爷难舍难分了。董家包括小董在内共育有五个子女,再加上小董的父母二人即便将全部心力都花在维持生计上面,家境也依然捉襟见肘,见小董与孟家五爷相处那么好,便索性让女儿随了孟家班闯荡江湖去了。

后来,小董改随孟姓,名字则由“小董”改为了“小冬”。

孟小冬跟着孟家班回到上海后,接受了最早的戏剧启蒙教育,老师是孟家姑夫仇月祥,教的是老生。就这样,孟小冬进了所谓“坤生”行当。

京剧里有一种说法叫“乾旦坤生”,是指乾坤颠倒,阴阳互换,由男人演旦角,而由女人演生角。

“乾旦”有着悠久的传统,自京戏诞生以来,女人连去戏园听戏都几乎不可能,更别提抛头露面去演戏了。所以,一应的女性角色,便都由长相俊美、身段体态柔和、能够模仿女性尖细嗓音的男子来出演。被誉为“中国四大名旦”的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便是“乾旦”的代表性人物。

女子可以公开唱戏,始于光绪初年的京剧女班“髦儿戏”,自此以前,女性唱戏仅见于达官贵胄豢养的家伎戏班。女人被允许登台唱戏本来就晚,再加上女性同时从嗓音与体态上模仿男性,比男性模仿女性更加困难,因而,有勇气选择坤生的行当,并能够达到极高艺术造诣的女性少之又少。

孟小冬很早就登台演出,16岁因一次机缘巧合,在上海一炮而红。彼时,她拜了上海共舞台老板娘兼台柱子露兰春为师。露兰春的拿手好戏是《宏碧缘》里的骆宏勋,每每出演,必定叫好又叫座。但这位师傅却跟人私奔了,留下孟小冬救场。孟小冬打小就混戏园子,艺龄也有好多年了,又不怯场,几场《宏碧缘》演下来,“票房”号召力居然丝毫不逊于师傅露兰春。自此,孟小冬老生的名头,开始在上海滩走红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18岁,是孟小冬人生的转折点:她遇到了梅兰芳——她一生挚爱,也是她心底最触碰不得的伤口。

那是1925年。彼时,孟小冬已经在南方小有名气,也拥有了一大票戏迷,有她参演的剧目往往一票难求。若她能够安于既有的成就,或许,不管风云如何翻涌,世事如何变迁,她起码会拥有安稳平静的内心。但孟小冬知道,京剧的正统是在北方,京剧的根是在北平,若是不能得到北方观众的认可,只偏居南方一隅,即便名气再大成就再高,终究也不过是“野路子”而已。

许是骨子里就带着的倔强,许是多年唱生角的经验使她的性格愈发刚烈,孟小冬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北上,先去天津,后来长驻北平。

所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她与梅兰芳是要相遇的。

孟小冬初到北平,一切都得重新开始,但她扎实的功底与过人的天赋,使她能够在名角遍地、观众品位极高的北平迅速站稳脚跟,成为最红的生角;而长她十三岁的梅兰芳,已是“伶界大王”,在旦角行当里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孟小冬来到北平的那年8月,在一次大腕云集的义演中,她和梅兰芳相遇了。当天的排戏,大轴是梅兰芳与杨小楼合演的《霸王别姬》,压轴是余叔岩与尚小云合演的《打渔杀家》,排序仅次于大轴戏与压轴戏的倒数第三场戏,便是孟小冬与裘桂仙合演的《上天台》。

这三场戏的阵容用“华丽”两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梅兰芳的名头自不必说。余叔岩何许人也?第三代“老生三杰”之一、“谭派”艺术的集大成者、“余派”艺术的开宗立派者。杨小楼,因为在武生行当里自成一格而开创了“杨派”,并享有“武生宗师”的盛誉。尚小云,与梅兰芳共同名列于“四大名旦”之一;裘桂仙主演净角,开创了“老裘派花脸”。

18岁的孟小冬,从年龄到资历,都差着辈份,但与这些在京剧表演中自成一家的大腕儿们同台,她非但没有丝毫怯场,简直就是大家风范!那场表演之后,孟小冬在京津的名头迅速打响了。

可终究还是女人。即便在舞台上的角色不是皇袍加身便是绿林英雄,卸了戏妆,换回女装,孟小冬依然是为了爱情会奋不顾身的那类人。

那天坐在剧院里看孟小冬表演的观众决然想不到吧,唱戏时气度非凡的孟小冬,在后台看到梅兰芳时是怎样一副娇羞情状,她柔声喊他一声“梅大爷”,就再不知从何说起。

面对孟小冬的那一声喊,梅兰芳在想什么呢?我们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面对她,他完全没有名角儿的架子:孟小冬当时的艺术成就虽未至化境,但也早已到了低估不得的程度;更重要的是,她的美,置诸梅兰芳见过的女人中间,恰似一盏定窑宋瓷,混在满目皆是的景泰蓝器物里,简静、珍贵,摄人心魄。

孟小冬与梅兰芳第二次相见,不过仅仅隔了十天,是在财政部长兼中央银行总裁王克敏生日堂会上。这一次,她已经摇身一变,从“梅大爷”压轴戏的陪衬,成为与其比肩搭戏的另外一位“角儿”了。曲目是《游龙戏凤》,只不过,这次的表演真真是“阴阳颠倒”:孟小冬演风流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梅兰芳演聪明伶俐品貌一流的凤姐;孟小冬唱念间尽显真龙天子的潇洒倜傥,梅兰芳吟哦颦笑里全是乡野女子的天真可人……总之,两个人生生是把一出先是皇帝调戏民女,后是布衣封妃变作枝头凤凰的平铺直叙戏演得高潮迭起。

那场《游龙戏凤》,本是孟梅二人第一次搭戏,在此之前,别说排演了,连台本都没对过。可在旁人看来,舞台上的那一对,一来一去,一进一退,一张一弛之间,明明就是默契十足的恩爱眷侣啊!要是脱去戏服过上寻常生活,他二人还是夫妻就好了!

当时,梅兰芳身边有一个小小的团体,所谓“梅党”,类似于现在的经纪团队,但比现在的经纪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他们不光安排梅兰芳的演出行程,连梅兰芳的生活起居、家室朋友统统都要过问。梅兰芳本人则跟孟小冬一样,也是小小年纪就学唱戏,什么劳什子的“人情练达”与“世事洞明”一窍不通。所以,梅兰芳的人生大半,基本上都是由梅党操控的。

在孟梅二人表演的当口,舞台下的两位梅党齐如山和冯耿光早已拿定主意,要撮合这一对璧人,让他们把戏本中的缘分,平移到生活中。虽然对于梅党中人来说,他们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去撮合他们,但对于当事人梅兰芳与孟小冬来说,其实很简单不是吗?只要默契还在,他们只需要在台下交换性别即可啊。第一次邂逅,第二次同台,区区两次际遇之后,梅兰芳与孟小冬之间早已情愫暗生,有人从旁撺掇,也不过是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而已。

很快,梅兰芳的媒人便去孟小冬家提亲了。

孟小冬不是没有犹豫,因为梅兰芳已有两房妻室,大房夫人王明华,二房夫人福芝芳,都算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体面人物。只是,那时的王明华不到中年接连丧子,倍受打击的她重疾缠身、卧床多年,早已去了天津避世休养;福芝芳倒是个既工于心计,关键时候又有魄力的女人,早年也是青衣行当里的呼风唤雨的角儿,嫁给梅兰芳之后,便退出舞台,专心照顾梅兰芳了。她持家有道,梅兰芳在事业上更多依赖“梅党”帮忙打理,但生活中,却是非常倚重这位太太的。当然,福芝芳对梅兰芳也看得很紧。

放弃梅兰芳,从而避免与二房夫人福芝芳周旋,还是选择他,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所有后果,孟小冬迟迟无法做出抉择。

“梅党”一席话,打消了孟家的顾虑:其一,大太太王明华病体沉吟,且远在天津疗养,基本不会干涉她与梅兰芳的事情。所以,名义上梅兰芳有两房太太,事实上与只拥有一房太太没什么区别;其二,梅兰芳自幼便被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大伯,属于兼祧两头,按照旧礼可以娶两房正室,既然事实上他只有一房太太,那么孟小冬嫁过来,也属于另外一门正室,并不是妾。

最重要的是,梅党还说,只要孟小冬答应这门亲事,梅兰芳愿意在外另辟别院,与孟小冬单独过自己的小日子,便也省去了与二太太打交道的麻烦。

在梅党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劝说下,孟家父女俩双双被说服。孟五爷高高兴兴地把养女孟小冬嫁给了梅兰芳。心高气傲的孟小冬也信了媒人们的言语,并不认为自己是妾,也欢天喜地地做了新媳妇。

他们的婚礼特别简单,没有大张旗鼓地摆筵席,没有排排场场地登报昭告天下,婚礼是在梅党魁首人称“冯六爷”冯耿光的公馆里,证婚人是冯六爷,参加婚礼的,除了小冬的家人之外,

就是梅党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

民国女人,是跨出深墙大院走向社会的第一代女性。孟小冬却为了梅兰芳,再回到宅院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惠媳妇,从此息声梨园。

为了梅兰芳的面子,她不再登台唱戏。因为他怕别人说他连老婆都养活不了。

为了梅兰芳的事业,她不能像王明华与福芝芳一样,堂堂正正地成亲,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因为两个人都是京剧名角,要是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所以,梅兰芳租下别院,与孟小冬开始了说是夫妻,实则更像是“金屋藏娇”般的婚后生活。

孟小冬,变成了一只笼中丝雀。

初婚自然有百般甜蜜。梅兰芳除了演出与必要的应酬外,其余的时间都在孟小冬那里过。梅兰芳毕竟长孟小冬十三岁,才学、见识、阅历自然比较丰富,于是,平日里便手把手地教孟小冬临摹些花鸟山水,跟她讲些梨园掌故与名角逸事,孟小冬呢,在与亦师亦友亦爱人的梅兰芳的耳鬓厮磨中,暂时忘却了不能登台演出的空虚之感。

但最终,这段感情还是负了她。

梅兰芳与孟小冬之间第一次有了嫌隙,是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枪杀案。那时候,二人结合还不到两年。有一位孟小冬的戏迷,对孟小冬的迷恋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孟小冬秘密嫁给梅兰芳之后,突然之间就不再登台了。虽然他俩结合的消息一直是秘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坊间总还是传着他们的故事。不知是嫉妒自己的女神被抢走了,还是气愤因为梅兰芳的羁绊自己再无法看到孟小冬唱戏,戏迷通过跟踪梅兰芳的行踪,知道了梅兰芳与孟小冬的别院所在地,持枪闯了进来。

当时,梅兰芳正好在午休,去梅家做客的张汉举替梅兰芳行待客之礼,却被来人拿抢指住,并口口声声说梅兰芳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今天来就要找他算账。

梅兰芳听见动静出得屋来。张汉举强作镇定,对梅兰芳说:“这位先生想借10万块钱。”梅兰芳当下明白来者不善,便以去拿钱为由逃脱并报了警。不想,这位戏迷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警察,情急之下,便对张汉举开了枪。一片混乱中,戏迷又被警察击毙。新婚不久的别院里,两个人当场身亡。

一时间,梅兰芳与孟小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各种八卦传闻登上报端,甚至说孟小冬其实与戏迷是有感情纠葛的。

在梅兰芳与孟小冬的婚事上一直颇沉住气的福芝芳,这一次终于有充足的理由不再坐视不理了:能有什么比梅兰芳的身家性命更加重要呢?跟孟小冬在一起,会威胁到梅兰芳的安全。光这一点,便足以说服“梅党”从此约束起梅兰芳去孟小冬那里的脚步。

因孟小冬粉丝的疯狂行径深深震惊,更因自己最好朋友的无辜丧命悲伤不已,总之,梅兰芳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顿时失去了与孟小冬厮守的兴致,渐渐地往那边去得少了。

孟小冬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不舒服。

孟小冬第一次将对梅兰芳的不满摆到台面上,是由于看到了一份报道梅兰芳携福芝芳去天津演出的报纸。

那时候,枪击事件过去不久,梅兰芳几乎没怎么去看过孟小冬。他不来这边也就罢了,他去天津演出居然还带着福芝芳陪伴;福芝芳陪了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报纸大肆报道,在孟小冬看来,这件事情格外刺眼,仿佛是他们二人合起来做戏给她看的。孟小冬一气之下也赶到了天津,进行了她婚后的首次表演,一演就是十天。暌违经年,孟小冬再次登台,不仅天津,连北京也震动了,报纸上又纷纷变成了孟小冬的头条。表演结束后,孟小冬也不回梅兰芳为她构筑的“笼子”,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娘家。孟小冬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梅兰芳的极度不满。梅兰芳呢,亲自上门赔罪。他耐着性子,听完岳父大人的训斥、受完孟家的冷眼之后,最后总算挽回了孟小冬的芳心。

如果说前两次的考验,尚没有摧毁孟小冬对梅兰芳的爱意,那么,当这份感情迎来第三次考验的时候,终于让孟小冬意识到,她爱着的男人,终究连一个名分都没有办法给她,于是她决定斩断这份感情。

1930年,梅兰芳的大伯母去世了。前面说过,因为梅兰芳是兼祧两头,他是被过继给大伯母了,所以,大伯母与梅兰芳的生母无异,在孟小冬看来,自然也就是自己的婆婆了。婆婆去世,当儿媳妇的前去戴孝送终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孟小冬剪了头发,一身素服,前往梅宅奔丧,却被福芝芳事先安排好的下人拦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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