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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夏乔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3

泰戈尔访华,是1924年北平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界的盛事。有一张广为流传的照片,是林徽因、徐志摩与泰戈尔的合影,大家也都知道他俩担任泰戈尔访华期间的随行翻译,但凌叔华与泰戈尔的一段渊源,却鲜少有人过问。殊不知,泰戈尔与北京文化名流聚会时,却是在凌叔华的书房里。

那原本也是一场凌叔华见惯了的也经惯了的画家聚会,齐白石、陈衡恪本就是凌父的老友,因为着力培养女儿学画,凌叔华自然也与这些画家们颇为熟稔。那时,齐、陈等人牵头组了个北京画会,会员们偶尔小聚,内容无非是切磋画技、分享各人新近创作的得意作品、或新近认识了几位颇有才华的画家介绍给大家认识。

泰戈尔访华期间,随行人员中有一位印度画家,名叫兰达·波士。泰戈尔一行人访问燕京大学时,凌叔华向兰达·波士发出了参加北京画会会议的邀请,兰达·波士不仅欣然同意,还与泰戈尔、胡适、徐志摩、陈西滢、林徽因一同前来。

到底是底蕴深厚的书香世家,泰戈尔也参加的那场著名画会,凌家的招待十分周到且有格调。凌叔华的母亲在如何招待这件事情上,颇花了一些心思:紫藤花饼玲珑小巧,是在京城有名的糕点铺子里订做的;杏仁茶是自家小磨里一点一点精心磨制的,再配上匠心打造的茶具,众人以吃茶点代替吃饭,相谈甚欢……与画会的主题特别应景。几十年之后,那场画会中的当事人,提起那天凌家的点心依然赞不绝口。

凌叔华二十出头的年纪,多年来因了才女、画家之名,算是受尽了万千的宠爱。她鲁莽而天真地问泰戈尔:“今天是画会,敢问你会画吗?”

众人心下思忖,如此鲁莽相问,大诗人不会恼吗?

果然是大家风范,泰戈尔也不辩解,当场就着凌叔华书房里的笔墨,在檀香木片上,画了亭亭莲叶与慈悲佛像。

对于凌叔华的那一问,泰戈尔非但不恼,反而对凌叔华的风采尤其赞赏,称她比林徽因有过之而无不及。经了这一场画会,再加上泰戈尔的称赏,凌叔华正式进入了京城文化界名流的圈子。凌叔华作为真正画家的人生还未开始,便要迎来一个同样让人艳羡的身份:作家。

初嫁

泰戈尔的中国行,不仅让凌叔华进入了文学界,更是让她走进了一个人的心里,那个人就是陈西滢。陈西滢本名陈源,西滢是他的笔名。16岁去英国留学,历经10年深造,归国后也才不过26岁,便应胡适之邀,在北京大学任教。

画会结束后,凌叔华的冰雪聪明深深地落在了两个人的眼里,一个是徐志摩,一个是陈西滢。之后,凌叔华便与两位风格不同的大才子分别以书信建立了往来。

徐志摩是热烈的性子,给凌叔华的信一封接着一封,凌叔华也回。但大都是徐志摩倾诉,凌叔华倾听。那时候,徐志摩还在苦苦追求林徽因,而林徽因早已与梁思成确立了恋爱关系,所以,徐志摩便毫无保留地将一腔苦闷倾诉给了凌叔华。而陈西滢呢,英国十年,内敛、含蓄、沉稳的绅士做派早已融汇到了他的骨血里。他也给凌叔华写信,信里多探讨的是文学、艺术与创作。

陈西滢虽然在后来与鲁迅的骂战中处于下风,而被普遍放置在文坛上一个有争议的位置上。但抛去他与鲁迅先生的那段恩怨不论,陈西滢本人事实上是十分有才华的:在北京大学任教期间,也与徐志摩共同主导着“新月派”的诗文创作,算是新文学的扛鼎人物;他同时还是《现代评论》的主笔,为文立意高远,风格潇洒。他的作品更多的是评论性的文字,比起一般作家直抒胸臆的散文与诗的创作,评论文字对作者的文化底蕴与欣赏能力要求更高。陈西滢本就是文化名人,平时相与的,也都是胡适、徐志摩等,要么是学者、要么是才子的人物,于是经常把大家约在一起小聚,举办个沙龙或者诗文会什么的。

自古文人不止相轻,还惺惺相惜。凌叔华与陈西滢相熟不久之后,便确立了恋爱关系。当然,起初,他们也约法三章,暂时不向外界公布两人的关系。毕竟,凌叔华还是学生,还是应当以学业为重。再者,师生之间谈恋爱传出去总归不好。自然,他们二人约会见面也往往是在朋友们都在的场合。

那时候唯一知道他们两人恋爱关系的,是胡适。读民国女人散落于各处的八卦故事,总是能看到胡适的身影,他是个有点可爱的“和事老”,比如张爱玲与胡适保持通信多年,探讨文学与写作。她流寓美国初期郁郁不得志时,曾和好朋友一起去拜访过胡适,胡适甚至多多少少给初期落魄的张爱玲一些帮衬。再比如,还有传闻说他和陆小曼亦有一段暧昧不明的关系,为了徐志摩与陆小曼能够顺利结婚,还充当中间人各处做工作:劝徐志摩的父亲接受陆小曼做儿媳妇,劝陆小曼的母亲不要再对徐志摩抱着敌意。所以,胡适在凌叔华与陈西滢的“地下恋情”还不想曝光之前,帮他们做些在中间传个话、捎个礼物之类的事情,也算是成人之美。

为此,凌叔华在写信告诉胡适他们两人婚讯时,还特意向胡适道谢:“在这麻木污恶的环境中,有一事还是告慰,想通伯(陈西滢,字通伯)已经向你说了吧?这是我们两年来第一桩心事现在已经结论,当然算是最值得告诉朋友的事,适之,我们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1926年6月,凌叔华自燕京大学毕业,一个月之后,就嫁给了陈西滢。婚礼办得十分简单,但却是让两位新人的亲人、朋友都十分开心的事情。凌叔华的父亲虽是科举出身,但思想极为开明,并未对这个留洋归来、年纪轻轻未免清贫的年轻人有过多的刁难,也看好他前途一片大好。出于高兴,也想帮衬着点爱女婚后的生活,便把凌府后花园——位于史家胡同的那一座院子,包含了28间屋子,也算是豪宅了——给女儿做了陪嫁。

如果说结婚前的凌叔华与陈西滢算是精神之交,那么,婚后就得结结实实地在一起过日子了。倒是没怎么为柴米油盐操过心,但夫妻之间的相处,有一点令人奇怪。

“琴瑟和谐”“红袖添香”这样的词,并没有发生在这对因为共同的兴趣与理想而结合的夫妻身上。甚至,凌叔华与丈夫之间在写作上,是相互保密的。凌叔华最大的顾虑,是每每写好一篇,总是被陈西滢泼冷水,可能陈西滢也负气,写好文章也不给妻子看。都是发表了,印成铅字了,板上钉钉了,才拿给对方看。

凌叔华是被夸赞着长大的,不管是绘画还是写作。她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话,是“我们的大画家”“画得真好”“才女”诸如此类,想来,心气儿是十分高的,不然不会到了后来,自己回忆起对泰戈尔的那次鲁莽之举时也自责太目中无人。

陈西滢呢,向来就是以写评论性的文字见长。评论家看艺术品,往往是立体的,全面的。“事物只有一样好处,那么它处处便是好的”这样的逻辑,一般是诗人的眼光,是徐志摩的眼光,而不是评论家的眼光,不是陈西滢的眼光。不但不会只见着它的好,也会明确指出哪里有欠缺,这是评论文章的指导意义所在。凌叔华的《花之寺》出版,陈西滢以编定者身份写了一篇前言,里面就说:“在《酒后》之前,作者也曾写过好几篇小说。我觉得它们的文字技术还没有怎样精练,作者也是这样的意思,所以没有收集进来。”凌叔华真的从心底接受陈西滢对她创作上的指摘吗?那倒未必。因而,夫妻两个人先是在创作上相互设防,慢慢地,这种设防便扩大到了感情生活中。

虽然婚后前几年,并没有传出两个人感情不和的传闻,但凌叔华与丈夫的感情,就在这文学创作上的相互防备中,慢慢地变了质。

珞珈山情变

1929年,陈西滢赴武汉大学,出任教授,同时兼任文学院院长、外国文学系主任。凌叔华自然也跟着丈夫一同去了武汉大学。夫妻的新巢,在武汉大学所在的珞珈山。

陈西滢一身兼任多职,凌叔华做起了全职院长太太。她的全职太太,可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每天除了做家务、照顾丈夫生活起居而外,对其余事情一概不闻不问的那种。凌叔华的日常,还有三个更加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读书、写作、绘画。

南国的武汉对于生长在北平的凌叔华来说,算是完全陌生的。即便是有自己的爱好可以自娱,但没有工作、没有朋友的日子,也着实冷清了些。好在袁昌英与苏雪林来了,她们都是接受了新式的教育,也都颇有些才华,凌叔华与她们几乎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常常在一起谈诗论文说画,好不惬意。三个人的交往传开了后,还被安上了个雅号:“珞珈三杰”。

如果说袁昌英与苏雪林的到来,对于凌叔华的寂寞算是小有纾解,那么,年轻的诗人朱利安·贝尔的到来,则完全将凌叔华寂寞的心填满了。

朱利安·贝尔受陈西滢之邀来到武汉大学任教的时候,才27岁,那时候,凌叔华35岁,她与陈西滢的女儿也已经出生了。凌叔华年长他八岁。

朱利安虽然年轻,但自己本身就是出身于文化名门:他的母亲是画家瓦奈萨·贝尔,姨妈则是大名鼎鼎的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他自己本人同时也很有才华,不然陈西滢也不会力邀他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来到武大教授西方文学。

陈西滢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本意是邀请一位老师,却为自己邀来了一位情敌。

说起来,这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与徐志摩还有点像。

一直以来,他都保持着与身在英国的母亲通信的习惯,起初,他谈中国的文化,谈武汉的风土人情,谈武大的见闻,慢慢地,信的内容开始变了,谈他如何遇到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他对她如何迷恋。后来,他信的内容更进了一步,他们终于冲破了舆论、伦理的束缚,跨越了最后一道界线……

朱利安的家庭十分开放,对伍尔芙的感情经历有所了解了,就大概能想见,这个家族也许对性本就持着非常开放的态度的。所以,朱利安坦诚地将自己与凌叔华的恋爱过程都告诉了母亲。也是因此,在朱利安看来,爱、性、婚姻并非完全画等号的。他并未有将与凌叔华的关系再推进一步的打算。

这段婚外情,凌叔华陷得更深。她对那个才华横溢却捉摸不定的年轻人,可不是逢场作戏,单纯让他来填补精神的空虚,而是希望他能给她一段稳定的关系与可期的未来。

凌叔华带着朱利安远赴北京,想着过几天没有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明明是想遮人耳目,但到了北京,他们却并不避见熟人,相反,为了取悦这位年轻的情人,凌叔华带着朱利安拜访了好多知己旧交,这些人也都是当时的文化名人。他们的地下恋情也因此无可避免地曝了光。

陈西滢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给妻子的选择是:他俩要么离婚;要么分居;要么,她就得与朱利安一刀两断。凌叔华选择与朱利安一刀两断。

但这个异域的小伙子对凌叔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几番幽会,几番被陈西滢得知。

丈夫心力交瘁,却说不出“离婚”二字;妻子舍不下情人,却也愿意对丈夫撒谎,去维系着这段婚姻。

而这段不伦之恋,最终以朱利安远赴西班牙参加内战死于战场告终。

时过境迁之后,朱利安的母亲在儿子去世后,想将儿子曾经写给自己的那些信发表,信里,自然包括了他与凌叔华从相遇、相知到相恋的全部细节。凌叔华不好阻止,但要求将书中的自己以“K”代替。

陈西滢晚年,他的女儿才从一本书里得知母亲与朱利安的一段情事,她问父亲:“那当年为什么不与妈妈离婚?”陈西滢先是说:“那时候的女子离婚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后来又说,“你母亲啊,是有才华的……”只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与朱利安相恋时,凌叔华总说,嫁给陈西滢,不是出于爱。在爱情中,凌叔华到底也是有一些自私的,大抵是那时候不爱了,所以连最初的爱也不愿意承认了吧?不然,当初写给胡适的信,为什么会有那段情真意切的感谢的话呢?

蓝颜知己徐志摩的百宝箱

徐志摩是个诗人,表面上文质彬彬,内心却狂野难驯。那时候,他因了林徽因的一句话而与原配张幼仪离了婚。待他逸兴遄飞地来到北京,想开始正式向林徽因表达追求她的决心时,才知道她已与梁思成订下了婚约。

虽然在接待泰戈尔时,林徽因与徐志摩双双在侧,但两人的心境早已不是不久前同在英国康桥时的了。林徽因的心早已放在自己的“未婚夫”梁思成的身上了,徐志摩却迟迟无法放下林徽因,自然十分苦闷。

谁能理解一个大男人为情所困时的情状呢?尤其是在风翻云涌的时局里,与徐志摩一般年纪的男人,都要么想着经世致用,要么想着救国醒民,唯有徐志摩,眼里就只有林徽因一个。在无数次锥心之痛无法排遣的时候,凌叔华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当然,徐志摩确实也是打心底里欣赏凌叔华。何以见得呢?

徐志摩有一位非常喜欢的外国女作家叫曼殊菲尔,他喜欢曼殊菲尔的样貌。看徐志摩对曼殊菲尔的描摹刻度,直直让人想到曹植的《洛神赋》:“眉目口鼻子清之秀之明净,我其实不能传神于万一;……我看了曼殊菲尔像印度最纯彻的碧玉似的容貌,受着她充满了电流的凝视,感着她最和软的春风似的神态,所得的总量我只能称之为一整个的美感。她仿佛是个透明体。……”

他更喜欢她的品格,说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鹃鸟,呕出缕缕的心血制成无双的情曲,即便唱到血枯音嘶,也不忘她的责任是牺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几分的美,给苦闷的人间几分艺术化精神的安慰。”

若要在中国找一位在徐志摩心目中堪与曼殊菲尔齐肩的女子,那无疑就是凌叔华了。徐志摩称凌叔华是“中国的曼殊菲尔”。

于是,他十分频繁地向她写信,向她吐露心声,向她讲述他在每段感情里的心路历程……

在凌叔华嫁给陈西滢之前,那段密集通信的日子,徐志摩写给她的信大约有七八十封。我们无法尽数得知这些信的内容都有什么,但依了诗人热情、奔放的性子,即便没到情书的程度,信里的内容也会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脸红心跳吧?

凌叔华对徐志摩大概是动过心的,不然,何以后来她的那位外国情人朱利安身上,总是有徐志摩的影子?何以他的性格、行径,总是让人联想到徐志摩?只是,这个拥有满腹诗华、高蹈才气、儒雅样貌的男人,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作为男人的责任感。

他为了林徽因而对张幼仪的种种无情之举凌叔华也有耳闻:张幼仪大着肚子在英国陪伴他时,他却提出与她离婚。张幼仪问那孩子怎么办?他回答说打掉。张幼仪说堕胎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徐志摩说坐火车还会死人呢,难道就不坐火车了?他回国后,在找林徽因之前,为了向爱人表忠心,在报纸上公开发表离婚申明,全然不顾那样的行为会对张幼仪造成怎样的伤害。

在凌叔华看来,徐志摩对待爱情的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热情,只适合热恋一场,却无法相守一生。果然,后来徐志摩又与陆小曼打得火热。于是,她选择了陈西滢。

凌叔华嫁做人妇后不久,徐志摩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陆小曼。

凌叔华与徐志摩二人,从此成了真正的知己。徐志摩有记日记的习惯,访欧之前,将一个装了日记、手稿的箱子交给凌叔华保管。此后,两人际遇不同,始终没有遇上,箱子里面锁的还有“不宜给小曼看”的内容,大抵是他在康桥与林徽因相恋时的日记,徐志摩一直没有拿回箱子。

徐志摩飞机失事后,他的朋友们悲痛不已,想通过为他写作传记来表达思念之情,就想起凌叔华那里保存着的箱子,都是徐志摩亲笔写的,是研究他最好的资料。林徽因呢,作为徐志摩曾经热烈牵挂着的恋人,特别想要他在英国期间关于他们二人相恋时的日记。

在这件事情上,不知凌叔华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的,迟迟不愿意把百宝箱交出来。林徽因几番去她家索要,胡适之几番写信催要,最后,她终于分几次将箱子里的内容拿出来了,在康桥时的日记,却依然缺了四页。

这就是民国文化史上有名的“百宝箱”事件。

凌叔华因这件事情,与林徽因甚是不和。原本她与胡适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但见到胡适在百宝箱的事情上偏向于林徽因,也与他生了嫌隙。

“文革”期间,散落各处的百宝箱中的手稿大部分被毁,百宝箱事件中的谁是谁非也成了一段无头公案。

这之后,凌叔华慢慢地淡出了原来与徐志摩、胡适、林徽因一同在的那个圈子。

世间了无春痕

1947年,凌叔华远赴欧洲,与先她一年去了欧洲的陈西滢团聚,从此定居国外。为了缓解丈夫养家的压力,她在照顾家庭之余开始卖文鬻画,但再也没有创作出让人惊艳的作品了。

有人说,因了王赓娶走陆小曼,民国少了一位外交家,而多了一位“茶花女”;对于凌叔华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几次三番陷于情感纠葛,民国少了一位顶级画家与小说巨匠,而多了一些名媛的情感花边。

许是由于年轻时在感情上未循规蹈矩,待心境转平之后,尤其是晚年,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极少参与社交,也不怎么与旧友联络。只是1989年,去世前,远在国外、已近九十高龄的她,央求晚辈们将她送回了北平,送回了史家胡同24号院,送回了她的后花园。在那里,凌叔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生于豪门,才气夺人,早负盛名;情无定性,才未尽用,庸常晚景。”大概是凌叔华一生最好的写照了。

凌叔华去世后,家人在整理她的房间时,发现她所有带有个人印记的遗物,包括书信、日记,都已被处理掉了。离世前,凌叔华几乎抹掉了她所有留在世上的痕迹。也许对她自己来说,她这一生,不愿意回首的时刻,远远多于想要被记住的时刻吧。也许是,晚年居于国外的她,发觉自己其实原本可以将一生经营得更好。

张充和:

人间装点自由他

记得当年看《金陵十三钗》,有一个场景我觉得很美:十三位丽人一字儿排开,冲着荧幕款款走来。那场戏,导演用的是慢镜头,配了背景音乐。

多年以后,我在以一枝拙笔写民国女人。记忆里早已沉了底的那幅画面,慢慢地浮了上来,觉得与她们很配:头戴孔雀翎簪花、身穿系纱洋裙的,是吕碧城;穿织锦缎丝旗袍、耳间结缀两粒黑色珍珠的,是张爱玲;盘起的发间结黑色缎带的,是陆小曼;剪着齐耳短发、戴圆顶礼帽、颊上时有时无会出现一对酒窝的,是林徽因……她们穿过旧时月色走来,莫名让人惊动。

却唯独缺了一个人,因她只固执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从画轴上走下来的古代仕女,与其他追赶着时代前来的女子总是格格不入。她是古寺里青灯下参出的禅意,是踏雪寻芳人虽已杳远却留下的一串分明足印,是山水画里饱满墨色之外恰到好处的留白。

她就是被誉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的张充和。

合肥四姐妹

要讲张充和,必得先自合肥张家说起,先自“合肥四姐妹”说起。

二十世纪初,在合肥肥西县周公山下,有一处山环水绕的庄园,园主姓张,叫张武龄。张武龄因祖上门庭显赫而居守良田万顷,他本人却从不醉心于功名,只愿意做一介布衣文人。

张武龄生于1889年,正当大清危亡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卒于1938年,已是“中华民国”二十七年,是横跨了新旧两个时代的人。少幼时代的私塾开蒙、一生不弃读书不辍为文,成就了张武龄的大才:他是闻名乡里的饱学之士,文章作得好,诗词格调高古,书法绘画一流,尤其喜欢昆曲。而在近现代思潮的感召之下,张武龄把自己那个带着古气的名字改成了冀牖(也叫张吉友),并且动了兴办教育的念头。于是,他于1918年携全家由合肥辗转经上海迁居到了苏州,并在那里先后创办了乐益女子中学与平林中学。

张冀牖兴办女子教育,同时广结名流,一时成为苏州的佳话。但要说起他一生最大的成就,还是培养了四位才华横溢、品貌一流的女儿。

本篇的主角,张充和,是张冀牖的第四个女儿。张充和还有三位姐姐:大姐张元和,二姐张允和,三姐张兆和。四位姐妹的名字里,都带“儿”字,像两条腿,因为女儿终究都会嫁人。有意思的是,张冀牖还有六个儿子:宗和、寅和、定和、宇和、寰和、宁和,名字里都带了“宀”,取“宗”或“家”之意,因为儿子最后都会在家里延续宗祠。当然,这些寓意,仅仅是张冀牖作为一个文化人,在取名字时的巧思,他对女儿们的爱却是丝毫不打折扣的。

大女儿张元和,于1907年出生于安徽合肥,十多岁的年纪,随着父亲迁居到了苏州。母亲爱听戏,常常带她去戏园子。父亲更甚,专门请来当时著名的职业昆班全福班里的乾旦(按:在戏剧表演中以男性出演女性角色)尤彩云,指点女儿们水磨声腔与表演身段。从此,昆曲成为张元和在学习之余最大的爱好。

不仅如此,昆曲还成了张元和姻缘的牵线人。那是1929年,张元和还在上大学,听了一堂童伯章教授讲的《拾画叫画》,那出戏出自昆曲名剧《牡丹亭》,讲的是书生柳梦梅在梅花庵太湖石底,拣到杜丽娘生前为自己画的一幅小像,惊为天人。于是,他对着画像时而拜,时而唤,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位活生生的美人。是整整一出小生的独角戏,要呆,要痴,还要深情。《拾画叫画》是《牡丹亭》里除了《游园惊梦》而外最著名的一场戏了,早在两年前,也就是1927年,有交际圈“南唐北陆”之称的唐瑛与陆小曼,便在上海中央大戏院合演了一出《拾画叫画》,成为当年上海滩的娱乐头条之一。

张元和与妹妹,以及其他一同听了章教授讲的《拾画叫画》的昆曲迷们,特别想看看这一出戏本搬演到舞台上是什么样的。

恰逢上海大戏院里在演《牡丹亭》,演柳梦梅的叫顾传玠。可惜那天没演足本,更可惜的是,那场表演止于《冥判》,《拾画叫画》正是它的下一出。于是,张元和与妹妹,还有同学们,便给顾传玠写了一封信,请求他表演一场《拾画叫画》。那时候的顾传玠,已经是昆剧传习所最著名的小生之一了,女学生们莽撞写信,并未指望会有回复。可顾传玠竟然同意了她们的请求,并真的专门为她们唱了《拾画叫画》。自那以后,张元和与顾传玠慢慢熟稔,最后,张元和嫁给了他,并一生相守。

二女儿张允和。比之姐姐对于昆曲的热爱,她更喜欢历史,在语言文字上的造诣也更深。张允和自上海光华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曾经当过历史教师、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教材编辑,后来赋闲在家,晚年专心著述,出版了《最后的闺秀》与《昆曲日记》。她的丈夫周有光,是我国著名的语言学家,因为主持制定《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而在汉语现代化里做出杰出贡献,被誉为“汉语拼音之父”。

张允和的为人,远没有她的简历来得那么枯燥。相反,她十分灵动跳脱,是个急性子。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两件事情:一个是在大姐张元和的感情故事中,一个是在三妹张兆和的感情故事中。大姐与小生顾传玠恋爱后,对他们感情的未来十分迷茫,因为当时的伶人即便再红、再受欢迎,社会地位毕竟不高,而张元和身出名门,两个人之间的地位相差太过悬殊。张元和对这段感情何去何从毫无把握。张允和知道后,便告诉姐姐:“此人是不是一介之玉?如是,嫁他!”张元和这才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顾传玠。三妹张兆和未与沈从文订下婚约的时候,沈从文写一封信给张允和,请她代他向她们的父亲求亲。信的最后,沈从文说:“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允和在得到了她父亲的允诺时,要向未来的妹夫报喜,急性子的她就打了一个字:允。张兆和生怕沈从文看不懂,又去了一封电报道:“乡下人喝杯甜酒吧。”所以,张允和以一“允”字定沈从文与张兆和终身的美谈,就这么传开来了。

三女儿张兆和,便是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妻子。那时候,沈从文是吴淞中国公学的老师,张兆和是他的学生。沈从文对张兆和开展的是死缠烂打式的追求,给张兆和写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从未间断。对于文人来说,爱情从来都是最好的灵感,我们耳熟能详的那一句:“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便出自沈从文给张兆和的情书。张兆和那时候是校花级别的人物,身边的追求者实在是太多了,并没有相中沈从文。为此,沈从文还到时任中国公学校长的胡适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自己追不到心爱女子的大不幸。深谙民国故事的人一定知道,胡适是屡屡出现在民国女人故事里的和事老与月老,他边安慰沈从文,边说要帮他一把。

后来,终于忍受不了沈从文骚扰的张兆和,又去校长胡适那里告沈从文的状了,谁想到,堂堂一校之长竟然不帮一个被情书困扰的女学生,还对她说:“我知道沈从文顽固地爱你!”当然,最终,沈从文还是凭着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毅力,击败了许多的“竞争者”,追到了张兆和。沈从文苦恋张兆和的那段故事,便也由悲情而变成逸事一桩了。

张家四姐妹,个个兰心蕙质,也个个觅得佳偶,以“合肥四姐妹”而为世人所称道。

重要的是,她们都与年少时择定的伴侣携手终老,一生再无其他情事与绯闻。这在思想空前开放、恋爱主张空前通达的那个时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是她们有才吗?与丈夫陈西滢纠葛半生的凌叔华才气并不差。是她们美貌吗?与郁达夫夫妻反目相互视为寇仇的王映霞,美貌比之任何一位民国女人都不逊色。想来想去,也许,女人要寻得相携终老相伴一生的幸福,其实是需要大智慧的。四姐妹的大智慧在哪里呢?大抵如下:有识人之明,有慈悲之心,有容人雅量,有格物精神。

她活在自己的时代

张充和生于1914年,是四姐妹中唯一没有跟随父亲搬去苏州,而留在合肥的。因为她被过继给了二房的奶奶(也就是她的叔祖母)当孙女,所以,他们全家搬离的时候,年仅4岁的张充和没有同行。

那一次的搬迁,将张充和与三位姐姐们隔在了两个时代。姐姐们去的时代,是全新的、摩登的、扑面而来的;张充和留下的那个时代,则是慢悠悠的、古色古香的。多年以后,张充和走出了合肥,去了苏州、去了北平、去了西南,甚至去了国外,但终其一生,她的心都还停留在那个时代里,并且甘之如饴。

张充和的父母,先是生了四个女儿,然后才生了六个儿子,张充和之前,母亲已经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在那个年代,没有生下一个儿子,妻子就算是没有为丈夫及婆家尽责。所以,当张充和出生的时候,母亲是极为失望的。当时,母亲的奶水又不足,张充和常常饿得哇哇大哭,叔祖母来家做客,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十分怜惜,便提出了收养张充和。

养祖母对张充和的疼爱、在她的教育上所付出的心力,丝毫不比她远在苏州的父母给姐姐们的少。她是清末重臣李鸿章的侄女,学养与见识都好,不仅亲自为张充和开蒙,还请来了书画艺术大家吴昌硕的得意门生——考古学家朱谟钦担任她的私塾老师。

朱先生教她古文,是从断句开始。第一次断的是《史记》“十二本纪”之六:《项羽本纪》。他教她书法,是从临《颜勤礼碑》开始。《颜勤礼碑》是我国古代书法大家颜真卿晚年书法技艺臻于纯熟时期的上乘之作,张充和自少年时临起,直到晚年仍时时练习。远承自颜体,几经书法老师提点,张充和的小楷结体端肃疏阔,骨力秀劲蕴藉,被誉为“当代小楷第一人”。

宋代学者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辨诗”,主张“入门须正,立志须高”,祖母与朱先生有意地,让张充和在做学问的初始便入了正门。

养祖母家里有丰富的藏书,张充和凭着兴趣取阅,小小年纪,《诗经》《左传》《史记》《汉书》她早已看熟了,昆曲名剧《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的戏文,也早已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淮南之地,戏曲文化底蕴不比苏杭,张充和基本没有与昆曲接触的机会,并不知道昆曲台本被搬演到了舞台上,到底是怎样一幅唯美的光景。她也并不知道,她翻看的那些戏文竟是可以唱的,只是单纯觉得,那些句子好美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与了断井颓垣”“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她常常会不自觉地在心底吟诵起来。

多年以后,她回到苏州父亲身边,在父亲与三位姐姐的带领下,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昆曲表演,却觉得似曾相识。每一句唱词,每一句念白,都是她曾经在祖母的书房里翻看过、反复吟咏过,且因为实在太喜欢而早已熟记于心的。也是因此,张充和接触到昆曲表演,比几位姐姐都要晚上十几年,但她日后在昆曲方面的造诣却比三位姐姐都高。

开蒙教育而外,祖孙两代的天伦之乐,让她有着丰盛的情感与健康的人格。养祖母疼她,以自己的手杖替她量身高,发现她喜欢拣拾院子里掉落的梧桐籽,便让佣人拾来炒熟了给她吃,都是些琐细平常的、但却以“爱”贯穿起来的温暖细节,以至于张充和年幼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是祖母生的,也以为天下的孩子都和她一样,是祖母生的。

张充和与养祖母,一老一少,一个是饱历人间沧桑后的返璞归真,一个是因为不谙世事自然天成的懵懂天真。祖孙二人相互陪伴,十余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1930年,养祖母去世了,张充和又回到了父亲与姐姐们中间。但十几年来,在合肥旧宅里,接受的那些最纯然的传统文化教育,牢牢地铸就了张充和的精神框架。

她极喜静。与三位在苏州城里长大,活泼、新潮、浑身上下充满灵气的姐姐相比,她随时都是安静的。她不爱扎堆,在学校里,不像别的女学生总要有几个要好的女生,下课、放学总粘在一起;在苏州家里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看书、练字。在戏曲文化氛围十分浓厚的苏州,在个个都是昆曲迷的张家,张充和也深深地迷恋上了昆曲,便常常一个人吊嗓,一个人练习。当时,女学校里学习昆曲的风气特别浓烈,女孩子们组成社团,常常一起排演剧目,张充和从不入社,也不与大家排演,但偶尔登台一回,唱腔之婉转、身段之柔美、表演之确当,每每让大家惊叹。

张充和恋旧,从来不喜欢赶时髦。她想做个古代人,喜欢穿旗袍,喜欢画国画,喜欢收集古墨、印章、文物,常常怀念少时在合肥旧宅里与祖母相处的时光。晚年的时候,更加珍惜与旧友有关的物件,她结婚时演奏家查阜西送她的一把名为“寒泉”的古琴,一直挂于她的房中;她画的一幅《仕女图》,上面有众多老友的题字,不幸失落后竟又重新出现在了拍卖会上,张充和的家人高价将画作拍回。

虽然比之姐姐们的活泼灵动,张充和稍显沉默寡言,但她沉静的外表下,却有一个十分坚持原则、甚至毫不相让的心。二姐张允和是姐妹里最调皮,因而常常有一些霸道,她曾经给张充和取了个外号叫“王觉悟”,并且把这个外号绣到了张充和的书包上。张充和就说:“哪有人改名字,把姓也改了的?”二姐机灵霸道惯了,面对妹妹的诘问,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自知理亏,便默默地把绣上张充和书包的外号又拆掉了。诗人卞之琳一生苦恋张充和,张充和知道自己并不心动,便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希望。

张充和的老友,著名画家张大千曾为她画过一幅小像。画里的张充和只是一抹淡淡的背影。张大千画过太多仕女图,她们丰腴、明艳,掩在丛花深处,人面花容交相映衬,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美。而张充和的那一幅,清影、疏叶,仿佛时事离乱、世间纷扰都打扰不到画中人的宁静。一如真实的张充和,永远活在自己清平的时代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回到苏州那一年,张充和16岁了。刚到苏州,张充和的打扮都是乡间女孩子的打扮,不入时流,她的几位姐姐常常笑话她,但相处久了,几位姐姐发现,这位妹妹的国文功底之深,是她们几个根本无法相比的,也因此深深知道,与小妹不容小觑的才学相比,她打扮上的“过时”,实在是细枝末节了。

张充和进了父亲创办的乐益女校读书。苏州城里的女孩子,都是蕴藉秀丽的山水和浓厚的人文气息里浸染出来的,漂亮、生机勃勃。但张充和完全不以为意。

张充和第一次回到苏州,待的时日并不长。但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极为重要,在家庭氛围和地域文化的双重影响下,她发现了她真正的兴趣所在——昆曲,并终其一生都为这个爱好所牵系。父亲常常请来昆剧里的行家亲手教几位女儿习昆曲,她们还成立了个幔亭曲社,四姐妹常常对戏。张充和深爱《牡丹亭》里《游园惊梦》一出,常常和大姐张元和对戏,大姐演柳梦梅,张充和演杜丽娘。

苏州昆山是昆曲的发源地,昆剧历来殊盛,戏园子里常常有各大昆剧班子表演。张充和跟着姐姐们,成为戏园子里的常客。演员们勾画了精致的妆,云衫水袖在舞台上、光影下肆意飞扬,水磨声腔清丽婉转,弦管配乐的曲调悠远蕴藉……那番如梦如画的光景,与她们姐妹几个自己素服清唱的表演又不可同日而语。张充和深深沉迷其中。

自那时起,昆曲成为张充和素淡的生命底色里,最饱满的着墨之处。

后来,三姐张兆和嫁给了沈从文。张充和在出嫁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都追随着三姐和三姐夫,先是北上到北平,后来,又跟着他们夫妻俩去了西南。

三姐张兆和与沈从文的婚礼是在北京举办的,她自苏州北上参加姐姐的婚礼,索性留在了北京,住在姐姐与姐夫家。在北大当旁听生,并想考进北大继续读书。那是1933年。

北大的入学考试要考四科:国文、史地、数学、英文。但她在合肥,受的是私塾式的传统教育,几何、代数是新时期的学校才有的科目,于她而言便成了天方夜谭。张充和的国文试卷,笔迹劲秀,满纸都闪烁着才思,尤其是作文《我的中学时代》,洋洋洒洒,文采飞扬,阅卷老师看完大为欣赏。她的数学科目却交了白卷,只在卷头填了考生的姓名。当然,她报考北大用的名字,是自己随便取的假名字,叫张旋。一是怕考不上给家里人丢脸,二是不想沾姐夫沈从文的光。分数一出,她国文满分,数学零分。时任国文系主任的胡适十分爱才,在他的一力坚持下,最终,北大将张充和破格录取了。

自此,她开始了北大求学的生涯。那时的北大国文系,教师阵容堪称豪华:一代儒宗钱穆教授思想史、哲学大家冯友兰讲授哲学,此外,还有闻一多讲古代文学,刘文典教古诗。张充和沉浸其中,受益良多。但她偶尔也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跑到清华大学去听课,因为那里新开了一门昆曲的课程。可惜的是,张充和还未毕业,便因病休学了,最终也没有拿到北大的毕业证书。

1937年,战争爆发,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先南迁至湖南长沙,合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不久,又由长沙西迁至云南昆明,组成“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即著名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大部分南下,沈从文也携了夫人张兆和开始了流寓西南的生活。张充和跟着姐姐与姐夫一同南下,辗转于昆明、重庆与成都之间。

彼时的西南,名流云集。张充和深处其中,与许多名士结下了极深的渊源,其中最著名的要数章士钊、沈尹默与郑肇经了。

名人之间交往,常常有逸事发生。张充和与章士钊的逸事,便是“蔡文姬”的比喻。那时,张充和在重庆教育部下属的礼乐馆工作,负责整理礼乐,也算是她的专长。张充和深爱昆曲,但与她的几位姐姐喜欢登台表演不同,张充和总是拣了没人的时候自己练习,所以,很少有人见过她登台表演。但她在重庆登了一回台,唱的依然是她的最爱:《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那场表演,是以戏园子专业昆曲班子的规格与水准演的。舞台精心布置了,请了专业的配乐班底。张充和梳了大头、贴了片子、吊起眉毛、挂着水袖,款款地走进舞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台下已然掌声雷动。

看完张充和那场演出后,章士钊久久难忘,并作了一首诗赠给张充和,称她是:“文姬流落于谁氏,十八胡笳只自怜。”章士钊本意是赞她戏唱得好,堪比东汉才艺俱佳的蔡文姬,张充和却十分不悦,认为将她比作陷于匈奴、流落胡人之手的蔡文姬“拟于不伦”。但多年以后,她嫁给了德裔美籍的汉学家傅汉思,再想起章士钊的这句赞语,才自嘲地说:他说对了,我是嫁给了胡人。

《游园惊梦》那惊鸿一瞥,不止落在了章士钊的眼里,也落在了书法名家沈尹默眼里。他对张充和的表演尤其称赏。张充和原本就钦慕沈尹默的书法,便因为这次的际遇,拜了沈尹默做老师。沈尹默成为继幼年时的私塾先生朱谟钦之后,张充和的第二位书法老师。沈尹默为人温柔敦厚,他见得张充和的字,知道她写字时有哪些还需要纠正的地方,往往不会说:你这样不行,你那样不行。只会根据她的症结,给她相应的字帖子要她临。这一对师生之间,老师对学生的爱护,学生对老师的体恤,常常让人心向往之。张充和那时候常常去拜访老师,有一回走的时候,沈尹默非得效仿外国人的绅士风度,坚持送张充和去车站。沈尹默是一千七百多度的近视,张充和怕他回去的时候走丢,便在他从车站折返回家的时候,再偷偷地跟在他身后。沈尹默果然不识路,他边走边向人问路,最终“找”回自己家里,张充和这才重新去车站。

郑肇经(字权伯)是著名的水利学家,张充和流寓西南期间,他亦在四川,负责战时水利工程实验处。张充和去拜访郑肇经,坐着等他时,见有笔墨,正好当时心下思忖着沈尹默的一首诗:“曲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当下来了灵感,便借着办公室里的笔墨,画了一幅仕女图。张充和此前多画山水,极少画人物,并无自信。但郑肇经鼓励她把那幅画画完,并题上沈尹默的诗。张充和原本是戏作,谁知郑肇经却十分珍惜友人的作品,他不仅让沈尹默、章士钊等多位名人题了词,还精心地装裱了,无论家搬到哪里,都会将这幅画挂在自己的书房。后来,那幅画不幸在一场浩劫中遗失了,郑肇经心痛不已。直到多年以后,画上题了字的老友们都已先后离世,郑肇经也已不在人世,《仕女图》出现在了一次拍卖会上,张家人花费不菲拍回了那张画。多年前的一张戏作,几经流转,最终又回到了张充和手上。

联大期间,西南地区的环境清苦,但只要能唱昆曲,只要还能与知己故交谈诗论画,张充和便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一如她曾经以章草写就的一联书法写的: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一生爱好是天然

有才华的女人大都爱浪漫,这一点对张充和并不适用。恰恰相反,她对待感情时,是一片朴素诚笃。这份朴素诚笃,用在倾己半生苦恋她的诗人卞之琳身上是丝毫不为所动,用在她的丈夫傅汉思身上,则是从一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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