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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 当前章节: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美的物理

我可以从化学的角度解释向日葵的美丽。但即使撇开知识不谈,我也知道什么是美。我所不解的是美何以会牵动我的情绪。

曾经,我的祖母在堪萨斯州有一个大花园,用来供应我父亲墓前供奉的鲜花。我们会剪下一束束的金鱼草、百日菊,还有波斯菊,装进墓碑旁的咖啡罐里。我父亲去世时三十二岁。我们住在新墨西哥州的银城,那里的人们会用节日的装饰品—像是复活节彩蛋、圣诞树、塑胶花环,或是情人节的心形装饰等—装饰儿童的坟墓。有些父母在孩子去世多年后仍然保持这个习惯。

直到祖母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亲人墓上的鲜花从没间断过。她会将光彩夺目的金盏花献给小儿子米尔本·格兰特·阿普特,将高雅庄重的白菊花献给丈夫奥利·塞缪尔·阿普特。

为什么我们将鲜花献给逝者?为什么我们把它送给哀伤的人、生病的人、我们所爱的人?

五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也以风信子和矢车菊陪葬。

我们献上的究竟是什么?

花并不是权力的象征。它们的生命短暂而脆弱,不能够象征永恒。而且,说实在的,花跟人生现实或是人类的需求都沾不上边。

花有的只是片刻的美丽。

安妮·迪拉德曾在《教石头开口》一文中不平地说:“大自然以沉默作为一种表达方式;世上万物都是从这块缄默又亘古不易的石块上剥落的一小片碎屑。中国人认为,尽管世界包罗万象,但它并不会告诉我们些什么。”

迪拉德相信,地球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我们不再觉得它神圣。大部分人都对这样的损失不以为意。最后,大自然再也不跟我们讲话了。我的经验比较特别,大自然从不对我报以沉默。它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耳边低语,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既不是“爱”,也不是“崇拜”,更不是“嘘……挖这里!”

大自然说的是:“美啊……真是美啊!”有时是低语,有时是咆哮。

我走在新墨西哥州的山坡上,一丛丛野花开得到处都是。旁边的人正跟我谈论传粉生物学,但我被野花震慑,无法边走边专心听。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小狗,尾巴被家具绊到,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是个典型的仙人掌沙漠,遍地都是硕大的巨柱仙人掌、令人望而生畏的结节仙人掌,还有雄赳赳的强刺仙人球。每一株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错落有致,各展英姿。红色的吊钟柳、黄色的雏菊、橙色的罂粟、紫色的亚麻,在满布石砾的地面上一齐绽放,随风舞动,像是一片从山顶延伸到旱谷的旗海,多彩多姿有如喜悦的化身。盛开的花朵充满节日般的兴奋感,我仿佛受邀参加派对。

我想起过去,觉得很伤感。我原本是住在这里的啊!我的家在沙漠里,在群山中,花朵环绕。如果当初留下来,我会过得很快乐。我默默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自然以美召唤我时,我并不是每次都能给予适当的回应。我心急火燎地想要进入它的世界,跪倒在草地上。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我以前很少像现在这样感到平静,觉得身心一片澄澈。

我在邻居家的后院里,驻足欣赏一朵向日葵。它的花瓣由许多小部件构成,就像印度的曼陀罗一样,向日葵本身也由许多小花组成。在花的中心,每朵纤细的筒状花都有能够产生花粉的合生花药、能够迎接花粉的雌蕊柱头,以及内含日后将发育成种子的胚珠的子房。如果一切顺利,每个筒状花会将自己的花粉传给蜜蜂或是其他昆虫。花粉是极富营养的食物,不过总是掉得到处都是;传粉者就是没有办法摆脱沾在脚上、胸部、头部、背部或是翼下的花粉粒。最终,一部分含有精子的花粉粒会附着在另一朵筒状花的柱头上。最理想的情况是,每一朵筒状花都能得到其他筒状花的花粉而受精,每个胚珠都能发育成种子。

另一方面,沿着花中心的边缘,舌状花一瓣一瓣地连成一圈。这对蜜蜂而言就像是一圈环状指示灯。和雏菊、蒲公英一样,向日葵实际上是一个花序,是由一群小花交织所组成的群落。

这些花瓣是最纯正的橙黄色,仿佛蕴含了整个星球所需的能量,足以转动一座核电厂;它也像钟声,轻轻敲开了我的心扉。

向日葵的香味更是高深莫测。我弯下腰,闻到了土地和叶子的气味,还有一种淡雅的香气。有些我闻过却很难叫出名字的气味分子,比如萜烯、莰烯和柠檬烯,有些认不出来也几乎闻不到的气味,还有些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气味,因为我根本就闻不到。

我可以从化学的角度解释向日葵的美丽。但即使撇开知识不谈,我也知道什么是美。我所不解的是美何以会牵动我的情绪。

环保人士奥尔多·利奥波德曾写道:

对美的物理研究好像仍停留在黑暗时代。科学家推演着弯曲时空的数学公式,却不曾试着解答美的方程式。谁都知道北方树林在秋天的景象:大地、红枫,加上披肩榛鸡。用传统物理学的方式来看,在每平方米的土地上,一只松鸡只能代表千分之四左右的质量或能量;然而少了松鸡,大地一片死寂。

没有花,世界对人类来说就是死寂的。世上不开花的植物有苔藓、叶苔、松柏、苏铁、蕨类植物和银杏,其他所有的植物,包括我们和其他动物所食用的,几乎都要靠花来繁殖。

向日葵

我们知道花很美,但忽略了它们存在的必要性。

现在我们要开始探讨美的物理属性了。哲学家和科学家已经携手合作,整理出了宇宙的一些规律。

宇宙有趋于复杂的倾向。

宇宙是个紧密联结的网络。

宇宙以达到对称为目的。

宇宙有自己的节奏。

宇宙倾向于自成一体的组织系统。

宇宙依靠反馈和回应维持。

因此,宇宙是善变而不羁的。

这些宇宙间的规律可能就是构成美的元素。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正是花的元素。

开花植物在世界各地绽放,成为最复杂多变的植物种类。除了针叶林和满布地衣的冻原外,到处都能见到花的踪迹。它们的种类之多令人惊叹。我们走过开着尖头小花的草地,几乎不会发觉脚下踩到了什么。我们欣赏的是直径达一米、唇瓣离地面一米高、中心凸起近三米的尺寸惊人的巨型蒟蒻。

早期的探险家认为巨型蒟蒻是靠大象饮用其根部贮藏的水时,无意间擦到带着花粉的肉质轴而传粉的。

大象传粉这种事是植物版的天方夜谭。不过花的确会借由各种动物传粉,比如鼬、小型蓟马,或是鸟类、蜥蜴、蝴蝶、蚋、蟑螂、松鼠等。在非洲有种花是靠长颈鹿帮忙传粉的,而巨型蒟蒻则是靠埋葬虫传粉。

和巨型蒟蒻一样,大部分的花都得依靠双方合作。它们要靠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把精子带到另一朵花,再把其他相配的花的精子带到自己的子房中。

有些花靠风来传粉,采用“航空寄件”。不论是希腊流传的北风可以使母驴受精的传说,还是蜘蛛女或摩西曾使红海从中分开的故事,都不会比这个更匪夷所思。

美的物理以数学为基础。向日葵的种子数量呈螺旋状递增,有二十一、三十四、五十五、八十九粒的不同类型。有的花特别大,甚至会有一百四十四粒种子。每一个种子数都是前面两个的总和。这样的模式几乎随处可见,例如松针、软体动物的壳、鹦鹉的喙与螺旋状星系等。第十四个数目之后,每个数字除以前一个数字,就会得到名为“黄金比例”的长宽比。古埃及的金字塔、希腊帕特农神庙以及几乎所有的美术甚至音乐创作,依循的都是这个比例。在我们内耳螺旋状的耳蜗里,音阶以近似的频率振动;音符和低一音阶的音符,两者振动频率相除,得到的也是近似的比例。

美的模式不断重演。

更巧妙的是,美的物理属性自有一套独一无二、自成一体的组织架构。科学家已经知道,不论是花对外界的敏锐度或采取行动时的个体差异,都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植物会对这个世界做出回应,有自己观察、触碰、品尝、嗅闻、聆听这个世界的方式。

尽管在土壤里生了根,花可是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大家都知道向日葵会随着太阳改变方向,早上向东转,下午向西转。它的茎部有对光敏感的细胞,可以“看”到阳光,而茎生长的方向带动了花转动的方向。在植物中,有些细胞能够看到光谱中的红光,有些可以看到蓝光或绿光。植物甚至可以看到我们看不到的波长的光,比如紫外线。

大部分的植物都对触碰有反应,例如捕蝇草会迅速合起来,轻碰豆科植物攀爬的藤须会使它卷起来,而风的吹拂会让幼苗长得矮而结实。随着触碰植物部位和次数的不同,可以让它决定是否关闭气孔、延后开花的时间、增加新陈代谢速率,还是制造更多的叶绿素。

植物对触碰是很敏感的。

它们也“尝遍”了我们周遭的世界。向日葵用根品尝泥土以探寻养分。它的根可以深入地下两三米,品评出最好的食物来源,然后向那边长去。有些植物的叶子可以尝出毛虫唾液的味道,附近若有受毛毛虫侵害的植物,还能嗅出它们释放出的化合物。研究显示,有些种子若闻到或尝到烟的味道,会更快发芽。

某些特定的声波也可能会促使植物更快发芽。向日葵和豆科植物一样,都会因听到某种类似人声,但分贝较高的声音而长得更快。

花和传粉者有其他的办法经由声音找到彼此。有种热带藤蔓植物靠蝙蝠传粉,它会用有凹陷的花瓣反射蝙蝠发射的声呐。蝙蝠呼唤花,花也做出回应。

我们对花所知越多,它们就越活泼灵动。也许通过这样的倾听,可以让植物对我们重新开口。

我仍然可以闻到祖母花园里的香味。

对于始终热爱的花朵,我们才刚刚要开始去了解。

1. 有关尼安德特人的丧葬资料,主要来自Arlette Leroi-Gourhan, “The Flowers Found in Shanidar IV, a Neanderthal Burial in Iraq,” Science 190 (November 1975)。

2. 引述安妮·迪拉德的话摘自她的散文集Teaching a Stone to Talk: Encounters and Expeditions (New York: Harper Collins Books, 1982)。

3. 引述奥尔多·利奥波德的话出自Sand County Almanac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9)。

4. Frederick Turner, Rebirth of Value: Meditations on Beauty, Ecology, Religion, and Education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对书中提到的主题或宇宙的趋势有更多论述。类似主题也可见Brian Swimme and Thomas Berry, The Universe Story: From the Primordial Flaring Forth to the Ecozoic Era (San Francisco: Harper, 1992)。

5. 更多有关巨型蒟蒻的信息可以参考教科书和Susan Milius, “The Science of Big, Weird Flowers,” Science News 156 (September 11, 1999)。

6. 一本我常参考的大学用书是Randy Moore et al., Botany (Wm. C. Brown, 1995),“Leonardo the Blockhead”一文,简介了向日葵螺旋状种子数的数学原理。这份参考资料通常称为“the Fibonacci series”。

7. Andy Coghlan, “Sensitive Flower,” New Scientist, September 26, 1998漂亮地把有关花如何“看”“闻”“触”“尝”的最新研究做了整理。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针对这个课题有过深入探讨,如Stephen Day, “The Sweet Smell of Death,” New Scientist, September 7, 1996; Garry C. Whitelan and Paul E. Devlan, “Light Signaling in Arabidopsis,” Plant Physiology Biochemistry 36 (1998) issue 1-2; and Paul Simons, “The Secret Feelings of Plants,” New Scientist, October 17, 1992。

8. 有关蝙蝠和花如何使用声呐传信,可以参考Dagmar von Helversen and Otto von Helversen, “Acoustic Guide in a Bat-Pollinated Flower,” Nature, April 29,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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