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燃烧
他很惊奇地发现花竟然是温的。他觉得自己搞不好拿到了一只被施以魔法的动物—一只被变成植物的动物,一只中了咒语的猫。
某一天,一男一女在洛杉矶的花园里相遇了,园中的喜林芋正在盛放。绿油油的裂叶喜林芋是常见的家庭盆栽,不过盆里的喜林芋通常都不会开花。这些种在户外的喜林芋全都开起来了。这一对男女同时惊讶地注意到一件事。
“这实在很……”女人说。
“是啊。”男人表示同意。
裂叶喜林芋有着乳白色的杆状的花,长约三十厘米,直径约二点五厘米,形状像阴茎。它的花实际上是由一个包含百个白色小花的花序构成的,每朵小花的大小和没煮过的稻谷差不多,它们共同长在一个杆子上,称作“肉穗花序”(或称“佛焰花序”)。肉穗花序包含三种彼此紧密相连的花,分别是位于底部、有生育能力的雌性花,中间不育的雄性花和顶端有生育能力的雄性花。整个肉穗花序的外面裹着叶子一般、被称为“佛焰苞”的苞片。苞片外层为绿色,内侧为黄色。
男人与女人展开了对话—而这对话持续了一生,聊到了房子、家具和两个孩子。有一天,男人突然过世,之后多年女人独自生活。当她老去后的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正走在巴西的街区路上,而那里,也正是喜林芋的故乡。
暮色微曛,空气中浸染了一种微弱的不知名的香气。当时气温只有十摄氏度,女人在肩上披了件薄毛衣。又是一个花园。她在开满喜林芋的花床前止步,绿色的佛焰苞已从肉穗花序中松松地垂落。女人弯下腰来,伸手碰了一下棒状的杆。
好烫!
她讶异地缩回手,再次弯下身,像孩子似的盘腿坐在步道上,面对着花床。白色的肉穗花序高达四十六摄氏度。热量是雄性小花制造的,蒸发后闻起来有种辛辣的、树脂似的味道。
那一刻,女人在步道上听到丈夫就在她耳边低语,她可以感觉到他就像过去那样摩挲着她的脖颈。过去种种不曾真正逝去。
我们一向把花跟爱联系在一起。希腊人把情侣变成花。一个少年被西风之神泽非罗斯及太阳神阿波罗变成了花:泽非罗斯杀了这男孩,而阿波罗把他变为风信子。还有个少年变成了水仙。金莲花曾是一个名叫阿多尼斯的猎人,他被阿佛洛狄忒(维纳斯)仰慕,但后来被野猪杀死。阿佛洛狄忒是爱神,玫瑰是她的代表花。
裂叶喜林芋
今天我们在节日、生日、毕业典礼、婚礼、周年纪念日和丧礼时送花,传达的信息始终如一:我爱你。
花可以当作爱的实际表征吗?这是可以证明的。先把既有的观念放在一边,想象你刚刚来到这世界,一切都很新鲜。你行经一片森林,发现一朵黄色的耧斗菜或是完美无瑕的白色百合。
你会有什么感觉?
在巴西,裂叶喜林芋的开花时间是从十一月初到十二月中旬,这个时节晚上很冷,需要加件薄毛衣。博图卡图市的植物学家观察到,裂叶喜林芋的花序到了傍晚左右就会开始加温。肉穗花序的温度和花香的浓烈程度,都在晚上七点到十点间达到高峰。
此时,拟步行虫也从土壤中钻出,或从别的裂叶喜林芋里现身。甲虫顺着香味蜿蜒前进,当眼睛可辨认出目标物时,它就直接飞入佛焰苞中……砰!撞山!甲虫跌落花室的底部。那里的雌性花会分泌一种黏黏的物质,可以食用。于是甲虫就在这温暖、安全又阴暗的窝里爬行、吃喝,并且繁殖。一个佛焰苞里可容纳多达二百只昆虫,活像装满冰激凌的甜筒。
这段时间过去后,花会降温,不过还是保持在比夜气稍微温暖一点的温度。从别的裂叶喜林芋来的昆虫已为雌性的小花充分传粉。第二天晚上,雄花释放出花粉,甲虫往肉穗花序上方涌去,在大啖花粉的同时也沾了一身。之后,甲虫又飞离花朵,开始另一个新的循环。
植物学家们为喜林芋着迷。它不但会制造热量,还会因外界温度的变化增加或降低热产量,调节自身温度。天气冷的时候,它设定在约三十七摄氏度。不参与生殖的雄性小花会在温度低于标准时,增加热能的产量;温度升高时则降低产量。天气热时,这些花则是保持在将近四十六摄氏度的温度。
温血动物靠发抖和运动来维持体温。它们也会增加呼吸频率和血液流量,这样做能使组织得到更多的氧气和养分,以便制造更多热量。不用说,没有热量我们就完蛋了。我们的血液中流的是热量,我们制造的是热量,我们根本就等于热量。
喜林芋也需要氧气和养分来制造热量,不过它们不会发抖。它们靠的是肉穗花序小花上的一个个小孔,这些小孔能够起到扩散作用,吸收氧气。养分则是来自无生殖能力的雄性小花里面的脂肪球。这些脂肪球长得极像哺乳类动物身上一种专门制造热量的组织—棕色脂肪。
至于裂叶喜林芋,哪怕外面只有十摄氏度,它也能保持四十六摄氏度的体温,此时它产生的热量和一只睡眠中的家猫所产生的热量相当。动物学家罗杰·西摩喜欢把这种花比喻为“长在枝头上的猫”。
西摩对裂叶喜林芋产生兴趣始于一次晚宴,当时有人给了他一束剪下来的裂叶喜林芋。他很惊奇地发现花竟然是温的。他觉得自己搞不好拿到了一只被施以魔法的动物—一只被变成植物的动物,一只中了咒语的猫。
你可以说他已经迷恋上了裂叶喜林芋。
喜林芋隶属于天南星科,同科其他植物中,有的也能产生热量。例如斑叶阿诺母,它的肉穗花序共分为四部分(佛焰苞裹覆在外):一串雌性花、一串形如刚毛的不育花、一串雄性花,最上面又是一串刚毛。花序的其他部分,也被称作尾部构造,是露在佛焰苞外面的,会在下午的时段产生热量和气味。有些生物学家把这个尾部构造视作香味的载体,或称发香团。
斑叶阿诺母的肉穗花序顶端长着刚毛,功能有如筛子,能把丝光绿蝇等体形较大的昆虫挡在外面;而被引诱来到花序的成千上万只小蠓虫,却很容易从刚毛间直直掉入花室。花室内壁结了一粒粒小小的脂肪球,其光滑的表面和最外面的刚毛把小虫留在雌花里,小虫可以在那里吸食蜜水。
隔日,雄花开,洒落一阵黄金雨。沾了一身黏液的蠓虫也沾上了花粉。刚毛枯萎了,蠓虫终得逃脱,但又将被另一朵正开放的花吸引,再度掉进刚毛之间的缝隙,再次为有生殖力的雌花授粉。
伏都百合是种热带植物,能加温到比外界温度高出将近十五摄氏度。第一天开花时,其温热的尾部会持续数小时散发出新鲜粪便的气味,吸引苍蝇和扫除虫。再过一阵子,在花室里面,肉穗花序的基部会再次加温,持续大约十二小时,所产生的热能足够使雌性小花附近的器官散发出味道。这些器官都富含淀粉,散发出来的香甜气味可以刺激昆虫交配,让它们留在花室内,直到雄花撒下花粉才走。
不同种的海芋类植物有不同的味道。有的让你想到苹果,有的却可能是尿液,还有的则能吸引埋葬虫,闻起来糟透了。西摩形容它们闻起来就像只死猫。
和海芋同属天南星科的臭菘,在二月和三月时,会有两个星期保持在十五到二十二摄氏度。它在植物书上出现时,总是伴随着融雪。这其实是个很不寻常的现象,因为甲虫、苍蝇等传粉者在早春时节还不太活跃。因此,这种加热机制或许是种“进化延迟”,是臭菘祖先遗留下来的习惯。又或许,解开这个谜题需要更多植物学家在雪中围坐,看守着臭菘,好像爱上了它一般。
植物的体温调节现象并不局限于某一科植物,像荷花就独立演化出了这种机制,它可以达到比周围高出四五摄氏度的温度。埃及人相信荷花是地球上第一个出现的生物,它的花瓣展开时,可以看到至高无上的上帝。
某些棕榈科植物的花序,还有某些苏铁(某种像棕榈、也像蕨类的植物)的雄球果也会产生微量的热能。
匪夷所思,至少西摩是惊呆了。“裂叶喜林芋产生的热量,比一只飞行中的鸟还多!”他曾说道,“而它控制体温的严格程度更甚于有些哺乳类动物!”
我们不会只是惊讶,我们会赞叹不已。
花跟爱到底有什么关系?
古希腊人相信两者有关联,于是写下了我们今天读到的故事。
那位身处巴西、坐在步道上的女人也这么认为。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她的爱可以摸得到。花炽烈燃烧着的,是情欲。
1. 这一章的资料很多都是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大学(University of Adelaide)环境生物学系的西摩教授提供的。他的著作包括“Plants That Warm Themselves,” Scientific American, March 1997; “Analysis of Heat Production in a Thermogenic Arum Lily, Philodendron selloum, by Three Calorimetric Methods,” Thermochimica Acta 193 (1991), 91-97。我也读了Roger Seymour, George Bartholomew, and Christopher Barnhart, “Respiration and Heat Production by the Inflorescence of Philodendron selloum Koch,” Planta 157 (1988); Roger Seymour and Paul Schulz-Motel, “Thermoregulating Lotus Flowers,” Nature, September 26, 1996; Roger Seymour and Paul Schulz-Motel, “Temperature Regulation Is Not Associated with Odor Production in the Dragon Lily (Dracunculus vulgaris)” (poster presented at Sixteenth International Botanical Congress, St.Louis, Mo., August 1999); Roger Seymour and Amy J. Blaylock, “Switching of the Thermostat: Thermoregulation by Eastern Skunk Cabbage (Symplocarpus foetidus)” (poster presented at Sixteenth International Botanical Congress, St.Louis, Mo., August 1999)。
2. 另外几篇文章也派上了用场。包括Bastiaan Meeuse and Ilya Raskin, “Sexual Reproduction in the Arum Lily Family, with Emphasis on Thermogenicity,” Sexual Plant Reproduction (1998) 1: 3-15; Gerhard Gottsberger and Ilse Silberbauer-Gottsberger, “Olfactory and Visual Attraction of Eriscelis emarginata (Cyclocephalini, Dynastinae) to the Inflorescences of Philodendron selloum (Araceae),” Biotropica 23, no. 1(1993); Hanna Skubatz, William Tang, and Bastiaan Meeuse, “Oscillatory Heat Production in the Male Cones of Cycad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otany 44 (February 1993); and Bastiaan Meeuse, “The Voodoo Lily,” Scientific American, July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