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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 当前章节:45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光阴

有些植物不会死,但花期很短,像放一场烟火。它们是群浪子,造型炫目,随时准备舞到不支后落地。

我们迫切想了解时间是怎么一回事。过去怎么会过去呢?

它是上哪儿去了?

我们总是对时间持怀疑态度。当你八岁时,它像是在抄捷径前进;当你滑下山坡时,它又是那么慢。我们知道这是自己的错,毕竟这只是一种感觉,没什么道理可讲。时间是客观的,我们不是。时钟始终嘀嗒嘀嗒响着。

光阴不待人。

后来,有个物理学家告诉我们,时间并不独立于空间存在。时空受质能分布的影响,是弯曲、有弧度的。时间在靠近像地球质量这么大的物体时,走得比较慢。把一个很准的时钟放在塔底,再把一个放在塔顶,两者会稍有差异:底下的那个慢一点点。

拿一对双胞胎做试验,让一个住在海拔较低的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另一个住在秘鲁的高山上。住在秘鲁的那个会老得比较快。若让其中一个乘接近光速的时光机去旅行,情况就变得更复杂了,因为当他返回时,会比待在原处的那个年轻。

时间是可以操弄的。

我参加了一个“晚餐联谊会”,这聚会已有十五年的历史,在我们的文化来说算是很长了。五对夫妻每八周聚会一次,每家各带一盘指定国家的美食,可能是中国菜、意大利菜,或是希腊菜。大家坐在一起,享用取之不尽的美味。没有小孩在旁,有的是桌布与美酒。有时我们会在瓶里插枝玫瑰。

参加的夫妻时有异动。十五年间,有些人退出了聚会,有些搬了家,有些离了婚。很多人只有聚会时才碰面。因此能持续参与活动非常重要。

某晚,上甜点之前,一对夫妻接到电话,随即宣布他们得走了,因为他们种的仙人柱开花了。为此离开一群好朋友大费周章安排的聚会,实在不是很好的理由。我们没把恼怒写在脸上,但把这件事记下了,留作以后参考。

仙人柱体形瘦长,颜色灰扑扑的,通常在豆科灌木或石炭酸灌木之类的灌木植物下方生长。其茎的直径最小只有一厘米左右,却能长到近两米高,整个就像根长满刺的树枝,模样不怎么讨人喜欢。植物学家以挖苦它为乐,称它为丑小鸭,说它那干枯且状似拥抱的枝干具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然后,他们背过身去,忍住了笑。当他们再次转回来时,却乐昏了。他们用手势说着:开花的仙人柱已是只天鹅了!

它的美永远来得出其不意,它的美永远只存在于童话故事。

仙人柱的白色大花会在晚上绽放,形如多瓣的星星,质感如丝,散发一股麝香般的甜香。这颗星星如手掌般大小,黑暗中似乎还会闪闪发光。有人第一次看到这种花时,还以为是其他人在沙漠中点亮了手电筒后,随便把它们丢在灌木丛中就离开了,任电池这样浪费。还有个女人则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仙人柱的西班牙名为“la reina de la noche”,意为“黑夜王后”。在几小时之内,一朵朵的花都瞬间绽放。

我从没见过仙人柱开花的样子。

那位在聚会时离席的朋友告诉我,这种植物让她想到延时摄影,因为花朵开放的过程可以清楚看到,而且过程就像贵族走下长毯一般优雅而专注。我第二天跟她丈夫问到这件事时,他在一句话里用了三次“神奇”这个词。有次我在银城街上跟他们十几岁的儿子聊起时,他也表示同意:“对呀!”

我的这位朋友是历史学家,银城市立博物馆的负责人。她告诉我,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这座小小矿城里的居民有举行仙人柱宴的习俗。有人家里种的仙人柱开花时,会把这个好消息散播出去,同时准备茶点招待那些前来参观的人。有时这消息还会登上地方报纸:“临时开宴,众人同庆。”

但现在,我朋友觉得很感伤,她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再把仙人柱开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事了。“快来看哪!”她呼唤着,但他们已经看过了,不打算再看。“不错嘛!”她儿子施舍似的丢了一句。她已经改找朋友一起欣赏了。

仙人柱

我说,找我吧!

仙人柱的花是朝生暮死的,大部分的花都是。它们的生命很短暂。

不少花就像“黑夜王后”,只有一天,甚至一个晚上的时间可活。在这几小时中,仙人柱丝缎般的花必须想尽办法吸引传粉者—像是白条天蛾这样的夜行性昆虫—来喝它的花蜜。

“黑夜王后”无法自体受精,也不喜群居。沙漠中炎热、干燥,生存条件严苛,二十平方千米的土地上可能只长了五到十株,而且这些仙人柱还要承受阳光、风和牛群的考验。

王后的补救措施是把自己发挥到极致。她的香气浓郁,美得像个传奇。

她只有今晚。

好吧,也不尽然。这要解释一下:仙人柱只有几朵花,每朵花只会开一晚,视空气湿度而定,整个花季可能仅有四夜,但仙人掌本身可以活到七十五岁。瘦长、多刺的树枝会继续开花,一夏复一夏地等待着合意的白条天蛾来访。

童话里的王后将会睡上几年。这段时间里,王国衰亡了,王子正穿过石楠密布的树林,一路披荆斩棘而来。

这让人想到我们自己能分得的时间。

无性繁殖的石炭酸灌木,寿命可达一万两千年,红杉见过西班牙传教士。人类、鹦鹉和仙人柱可以活到《圣经》记载的七十岁,黑熊有三十年可以吃吃喝喝。狗可以陪伴你十五年,老鼠却很少能过它的两岁生日,许多昆虫撑不到一个月。毋庸置疑,无论是长寿的乌龟还是短命的蛾,年岁的分配自有它的道理。

就植物的眼光来看,与投入的精力相比,花的生命显得太短暂。想想那些香味、色彩和在风中摇摆的姿态。维持美丽的代价高昂,生殖所需的材料也很脆弱,必须时时保护。

某些气候条件下,植物还要考虑到天气:冬天要来了;要下雨了;变热了,我口渴;我的花瓣都掉光啦;我快冷死了;我要被吹走了……

受精也许迟早都要进行,不过还是越快越好。

花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植株却能活很久。晨光中,花朵开放然后凋谢,隔日又有一朵花取而代之。睡莲会不断开花,直到池水干涸,然而每朵大手笔的花却只有一两天的寿命。

有些开花植物本身寿命就很短。许多一年生的野花必须在几周内发芽、成熟、开花、结籽,然后就得死去。它们常常都是自体受精。

有些花也会令人意想不到地长寿,例如木兰花可以活十二天。兰花是最长寿的花类之一,如果养在温室里,一株来自亚洲的兰花,可以在九个月的时间里保持生机盎然。

寿命长的花通常看起来较为结实。它们有层保湿的外壳,因此花瓣偏厚,有蜡质触感。叶脉富含纤维,能够形成内在骨架,维持花的形状不变。

靠有尖喙的鸟类或有锋利口器的甲虫来传粉的花,必须强化修补再生的能力,因此寿命也连带变长了。只有单一传粉者的花必须开放足够长的时间,才能吸引传粉者的注意。卖弄骗术的花必须有足够时间,招揽无知的访客上钩。坚守自体不亲和的花,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等到异体受精。

“龙舌兰”也叫“世纪花”(century plant),跟仙人柱长在同一片沙漠中。它在生命的头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里是不开花的,全视品种而定。然后,就在你已经放弃的时候,有尖刺的基部丛生叶中伸出了花梗,看起来就像是根巨大的芦笋。花梗每天可以长三十厘米,然后分枝从其顶端水平延伸,花苞膨起,一簇簇黄色管状花在夜里绽放了。花朵高悬有如棒球场的照明灯,散发出像是麝香和腐肉混合起来的强烈气味。龙舌兰用照明枪向迁徙中的蝙蝠、蜂鸟,还有其他传粉者发射,吸引它们俯冲而下,取食,然后再飞走。

同时,基部丛生叶就此枯竭而死,贮存的所有食物水分都供养了花梗及花。龙舌兰活不了一世纪。花开了,它就死去。花只开一回,赌上一切,丢一次骰子。

其他种类的植物也在开花后逐渐死去。商业栽培的一年生花,如金盏花和百日菊,最后会让所有长叶的茎都变为花梗,毫不保留,于是再也不能生出维系植物生存的叶子。许多野花则会借由鳞茎、块茎或根状茎的形式,在地下保留一部分的茎。这些植物跟百日菊不同,第二年春天,同株植物还会在原处生长。

有些植物不会死,但花期很短,像放一场烟火。它们是群浪子,造型炫目,随时准备舞到不支后落地。

像牵牛花这类的植物就谨慎多了。它们的花期很长,该开多久都是小心计算好的:好了,好了……这样就够了。先停下,明天再来。这招对于附近寿命长、记忆又好的传粉者很管用。

八千年前,美国西南部的居民就开始大片栽植龙舌兰,采收花心和幼嫩的花梗,一直延续至今。龙舌兰是我们最早种植的作物之一,它的叶子富含纤维,根可以做肥皂。今天的考古学家,仍然可以发现许多以石头分隔的栽培场。

如今它仍是作物。开花前,正当它的体内储存了大量的糖分和养分,准备进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要的成熟阶段时,就可以收割龙舌兰的心。经烘烤再加以搅拌后,浆汁会发酵成酒。我们喝的龙舌兰来自商业农场,但在美国和墨西哥,每年有超过一百万株野生龙舌兰被切开,制作成私酒“麦斯卡尔”。

我们推了推眼镜,瞧向日掷斗金的浪子。

物理学家认为人在微醺的时候,对时间的感觉也会改变。两杯下肚,朋友在旁时,你注视着一朵花(比如一朵狡黠的玫瑰),看它变化得多快啊,几乎跟光速一样。你会发现它是如此巨大,如此接近死亡。你会知道它是怎样让黑暗的空间弯折,让时间转动。

时间是可以操弄的。时光在我们看一朵花时放慢了脚步。也许这样做,可以让我们慢些老去。

是值得开场宴会。把消息传出去,临时开宴!

1. 有关物理的、钟的例子,还有分隔两地的双胞胎等主要资料,都出自史蒂芬·霍金的作品《时间简史》。

2. 很多书都谈到了仙人柱。我用了Gary Paul Nabhan, Desert Legends: Re-storying the Sonoran Borderlands, with photography by Mark Klett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mpany, 1994)。引用的部分包括“丑小鸭”这名字,还有“魅力有如来自枯枝的拥抱”这样的形容词。他也提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仙人柱的花时,一时以为那是丢弃的手电筒。我也查阅并引用了Susan Tweit, Seasons in the Desert: A Naturalist's Notebook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Books, 1998)。

3. 若想进一步了解银城的历史和各种宴会,可以造访银城博物馆。该馆的负责人是声誉极高的Susan Berry。

4. Bernhardt, The Rose's Kiss,对花的生命历程有多处精彩的描写和剖析。

5. 要想更深入地了解龙舌兰,可参考Tweit, Seasons in the Desert, and Nabhan, Desert Leg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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