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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 当前章节: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蓝玫瑰的炼金术

何不在每个花瓣上都加上一个黄色笑脸?以蓝色为底,点缀些红斑,再加上个黄色笑脸怎么样?

在鲜花公司工作的植物基因学家,梦想能创造一朵蓝玫瑰。

何不在每个花瓣上都加上一个黄色笑脸?以蓝色为底,点缀些红斑,再加上个黄色笑脸怎么样?

会不会太复杂了?

事实上,我们已经制造出了蓝色的玫瑰,我有张长椅上就铺满了这种花。随便一家百货公司都在卖某种样式的蓝玫瑰,还有各种人造形状的香味花朵。我很喜欢买这些东西。

但也许数量太多了点。

坦白说,我连花瓣过多、包住了整个心皮的双层玫瑰都不大欣赏。它跟其他精心栽培出的品种一样,都是由错误造成的。有个基因把错误信息送到本应长成雄蕊的地方,结果该长雄蕊的地方却接收到色素,变成了花瓣。在花瓣边缘,你仍然可以找到本来是花药的盖子,那原本是用来盛装花粉的。

很显然,这种突变会让花无法孕育后代,正常的情形下会死去。但几百年来,园艺家一直鼓励这种突变的发生,他们让不同的玫瑰杂交育种,制造出为数壮观的多余花瓣、新的色彩还有能够获奖的形状。

雄蕊很容易就变成花瓣,一朵正常玫瑰背后的演化概念正是如此:花瓣可能本是由萼片旁的雄蕊发展而来的。这样的突变是有益的,适当拥有几片色彩鲜艳的花瓣似乎更能吸引传粉者。其他花的花瓣更明显是由萼片本身演变过来的。

我们满心欢喜地拿玫瑰的生殖能力换取欣赏价值。但我们因此失去了香味,大部分的玫瑰闻起来再也不香甜了。事实证明,要通过杂交育种还原花香是很困难的。显然在花、传粉者、信息素和香气的世界里,好闻比好看牵涉的因素要复杂得多。

多数在私人庭院和公共造景里用的花,都经过杂交育种,以期看起来更美丽、更大、更高、开得更久、站得更直,看起来积极乐观,而且面露微笑。(微笑!)

大部分矮牵牛或凤仙花的颜色,在原野或森林里都是看不到的。依照一位育种者的说法,有些颜色根本是为搭配人行道的砖头或非白色的边框而特别培育出来的。它们是人类意念促成的产物。我们把想要改变的植物,施以另一株也许是近亲植物的花粉,希望得到的杂交种能有我们想要的特质,成为更受市场欢迎的吊钟柳或是黄色凤仙花。

凤仙花是杂交育种的成功案例,但目前还没有黄色的品种。若有一颗这样的种子拿来做商业用途,将会很值钱。光是美国人,每年在开花植物和灌木上的开销就高达数十亿美元,大部分都是花在杂交种上面。而每年约有一千种新的杂交种引进鲜花市场。

许多花园和公共造景的花都是外来者。如果在天气炎热、干燥时来到某座城市观光,你将会看到产于世界各个炎热干燥地区的植物。来自巴西的花定居在洛杉矶,来自中国的花迁移到安娜堡。这些花通常也经过杂交育种,以更适应本地环境。

外来者繁殖得太成功,会有点危险。

不过这一切的确是很吸引人。我的天井里长满了叶子花和鹤望兰,顷刻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夏威夷皇后。我为小池添了些荷花,当它的花瓣展开时,至高无上的神就会显现。我还种了萱草和色彩艳丽的木槿。这是个设计师的伊甸园,河山重组,生态系统混杂,想象力和眼前的植物同样逼真。天井里的植物丰富多姿,它们随着想象力和不属于自然的结合,随着人类的装腔作势颤动着。

当然,蓝玫瑰不是随随便便杂交配种就能得到的。矮牵牛有个基因负责制造一种叫作花翠素的色素,鸢尾花、紫罗兰、牵牛花的蓝也是它制造的。一九九一年,一个鲜花公司复制了该基因,把它嵌入到玫瑰花里,但没有什么反应。这也许是因为该基因被玫瑰里的其他色素掩盖了,也可能是因为花翠素的分子只有在高pH值(酸性低)的环境下才会显现出蓝色,而大部分玫瑰花瓣的酸性都太高了。该公司现在希望找出控制花瓣内酸碱值的基因,或是把该品种跟天生酸性较低的玫瑰杂交。

该公司已经用他们复制且取得专利的蓝色基因,制造出了紫色的康乃馨,黑色康乃馨也即将上市。他们还有一种康乃馨,能在你家餐桌上的花瓶里待上一个月都不凋谢。

和其他任何一个杂交品种一样,紫色康乃馨在美国和欧洲上市,需要得到立法者的批准。这当然不是问题,显然这些立法者不认为一朵紫色康乃馨的基因物质会随便跑出来,转换到四周的植物里。基因改良过的康乃馨本身花粉并不多,而且埋藏在花的深处。此外,康乃馨一经剪下,就不会再制造花粉。更何况,即使(可能性极低)一个邻近的野生康乃馨的近亲,得到因基因改良后呈现紫色的亲戚授粉,而且成功孕育出有生殖力的种子—全新的紫色种子,还是会让人觉得:“那又怎样?”

大众不太担心紫色康乃馨或蓝色玫瑰,但他们对基因改良作物的感觉就不同了。例如我们给农作物加入抗除草剂的基因,这样我们喷除草剂时就可以只杀死杂草。但令人担忧的是,该作物会跟附近植物杂交,产生出一种超级杂草,能抗药或抗害虫,或者,任何作物能抵抗的东西它都能抵抗。

甚至能抵抗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来自某种常见土壤细菌的基因已经接合到玉米上,创造出不怕玉米螟的作物。美国有几千平方千米的土地种植这种玉米,该基因同样也运用到马铃薯、番茄和棉花上。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我们才知道这些经过改造的作物的花粉会毒害帝王蝶。

我们正插手自己不懂的关系。这早已不是新闻,从人类捡起石头,把它削成箭头时,我们就开始插手了。我们不顾一切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从不曾回顾。

我们就是这样。

我的花园不要蓝玫瑰,但我喜欢蓝色。我家附近的山上长了一种叫作鸭跖草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它的三片花瓣形成的三角边长约为二点五厘米,颜色比天蓝色深一点,比靛青淡一点,接近群青色。它在拂晓时开花,中午凋谢。花从一片叶子中伸出,看起来很细致;而叶子是卷起来的,越靠尾部越细。或许因为它那形似眼泪的叶子,有些人将它称为“寡妇之泪”。鸭跖草不会长一大丛,因此感觉很稀有。它突然就这样出现了,在草丛间闪烁。

我第一次,或者每次看到鸭跖草是什么感觉?它是这般优雅而独特,超乎我的理解,更超乎我的感知。鸭跖草是个美丽的蓝色之谜。如果你坚定地寻找,将在这花里看到上帝。你会感到全身通透,清明如玻璃。你甚至能隐隐知道自己以其他形式存在会是什么感觉。

蓝玫瑰并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它是件有趣,而且蓝得很漂亮的艺术品,也许放在花园里的某个角落,衬托着白墙,很搭调。但是跟天井里的砖摆在一起就不行了,如果放在叶子花旁边就更刺眼了。

身为作家和文化批评家的杰里米·里夫金一直在推广“基因术”(algeny)的理念,它是指“生命体精髓的改变”,跟中世纪的炼金术类似。

中世纪的炼金术士相信,所有的化学元素都可以转变成其他元素。自然是连续的,就像电扶梯一样可供我们搭乘。而且,所有的金属都可以转变为黄金。终极转化这个概念构成强有力的象征,揭示人类也可以升华成灵魂。

里夫金写道:

基因术艺术致力于改善现有的生物,并设计出全新的物种,意图让它们呈现最好的一面。但不仅止于此。它也是人类尝试定义人类和自然关系时赋予的玄学意义。基因术是一种对大自然的新思考,这种思考将开启历史的新纪元。

蓝玫瑰是新纪元的产物。

有了生物科技,玫瑰又能散发出香味了。一家鲜花公司把柑橘属植物的酵素基因嵌入玫瑰,玫瑰便散发出了柠檬香。迟早我们会把其他香味加入花中。蓝玫瑰可以闻起来像肉桂、烤面包,甚至是你第一个孩子擦过爽身粉的肌肤。

我们能够分离、复制基因,并把它放进其他植物的技术,已大大加速了各种研究。开白花的拟南芥已完成了基因定序,现在各地的科学家正把基因嵌入这种小小的芥菜,或把它的基因取出,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在同代的幼苗中,我们可以看出缺少某个基因,添加另一种基因,或保持这种基因不变,会有什么影响。

有种简称ANT的基因,专门控制花和叶子的大小。当它被嵌入植物的基因组时,植物长出的花和种子会变大;而当它被移出基因组时,制造出的花和种子就较小。

花的成长是我们对植物最不了解的部分之一。不过每天拼凑一点,关于它的知识就会与日俱增。我们知道某个基因的存在,会让花朵对生长激素做出回应。另一个基因若产生突变,则会让子房产生变化。还有,那个基因呢?

就这样,花的秘密一下就泄露光了。

将来,我们种的作物可以在我们选择的时间和环境下,以指定的方式开花。在自家花园中,我们可以控制花的颜色、花瓣的形状,还有关于花香的回忆。

蓝玫瑰必定会照着我们教它的去做。

我有时会感到矛盾。

洛杉矶有个花园,我时常会去逛逛。花园旁边是高速公路,花一排一排挤在一起,亮丽,比邻而居。有美国鹅掌楸、栀子花、倒挂金钟、绣球花、茉莉、紫藤、百合、凤仙花、长春花、百日菊、大丽花、马鞭草、雏菊、木槿,以及玫瑰、玫瑰、玫瑰、玫瑰。大部分的花都是杂交种,上面挂着牌子提醒我:这是植物专利法指定保护的植物,禁止无性繁殖。

这些植物很快就会进行基因改造。

我站在此地,附近全是花,不禁感动落泪。我已被兴奋之情感染。如此美丽,如此丰饶。美丽与丰饶,炼金术和基因术,所有魔术,一个接着一个,无止境地循环下去。我的心跳加速,心胸一片空明。

花搭上了自然的电扶梯,一级又一级,全速攀升。

1. 伯恩哈特的《玫瑰之吻》(The Rose's Kiss)对双层玫瑰和玫瑰的演化有精彩论述。想了解更多有关杂交育种的事,可参考Steve Kemper, “Ron Parker Puts the Petals on Their Mettle,” Smithsonian 25 (August 1994)。至于那段讲到花朵颜色和有色的边,则是引用自罗恩·帕克(Ron Parker)。

2. “Programs Are Launched to Analyze Impact of Bt Corn on Monarch Butterflies,” Chemical Market Report 256 (November 1999); and “Of Corn and Butterflies,” Time 153 (May 1999)都谈到了基因转植的玉米和其所牵涉的争议,以及它对蝴蝶可能造成的伤害。

3. 想知道更多蓝玫瑰的事,可看看New Scientist, October 31, 1998: David Concar, ?“Brave New Rose”; Phil Cohen, “Running Wild”; Martin Brookes and Andy Coghlan, “Live and Let Live”; and Debbie Mack, “Food for All”。我也参考了Andy Coghlan, “Blooming Unnatural,” New Scientist, May 22, 1999; Rozanne Nelson, “Not Making Scents,” Scientific American, September 1999; Ruth Pruyne, “Green Genes,” Penn State Agriculture Magazine (winter 1997); and Ruth Pruyne, “Shedding Light,” Breakthroughs (magazine for alumni of the College of Natural Resources at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summer 2000)。

4. 引用杰里米·里夫金的段落出自Biotech Century (Penguin Putnam,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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