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雄性都会采取直接的对抗行为。雄性园丁鸟(园丁鸟科)的干扰交配被认为是自然界中不够光明正大的行为。雄性园丁鸟在动物王国中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会精心建造一所“单身公寓”,或是自己的求偶亭,等待雌性来此交配。求偶亭的构造和装饰是雌性选择特定雄性的关键,因此,雄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制造一个空间以赢得雌性的喜爱。迄今为止,生物学家研究过的所有雄性动物都有掠夺行为,因此除了精心设计和搭建自己的求偶亭之外,雄鸟还会摧毁别人的求偶亭,并偷走其他雄性的装饰品。这种破坏是司空见惯的事,有些求偶亭几乎每天都会遭到袭击。在实验中,雄性冠园丁鸟离开自己的求偶亭后,其他雄鸟会在几个小时内将其拆除并完全摧毁。那些单身公寓遭破坏的雄性在修好自己的求偶亭前,都无法赢得雌性的喜爱,因此在这段时间内,破坏者的配对成功率不断上升。如果雄性破坏者不仅破坏了求偶亭,还偷了装饰品放到自己的求偶亭里,就等于受害者遭受了双倍的损失,而破坏者获得了双倍的胜利。
当然,破坏求偶亭的行动中也存在着交易,因为雄鸟在破坏其他的求偶亭时,自己的求偶亭也会变得十分脆弱。据证实,一些雄鸟会和其他雄鸟形成“盗垒”(5)协作关系,伙伴们轮流摧毁其他雄鸟的爱巢。研究人员还确定,根据求偶亭修复的时间、雄性的吸引力与能力等因素,不同的园丁鸟有不同的最佳劫掠策略。尽管存在一定风险,但雄性园丁鸟依旧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破坏情敌的生殖成功率。
欺骗的艺术
在动物王国中,寻爱与做爱总伴随着一定形式的欺骗。交配策略中也有多种类的欺骗行为。最常见的欺骗形式是雌性欺骗目前的雄性伴侣,或其他试图交配的雄性。在雄性付出大量努力照顾后代的生物体系中,雌性会想尽办法确保伴侣照顾的主要是自己的后代。这不是项简单的任务,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配偶是一雄多雌制的,一只雄性会同时和很多雌性交配。举例来说,绿色丛蛙(Dendrobates auratus)的雄性会守卫领土,并试图吸引雌蛙交配(并存放它们的卵)。经过雄性和雌性之间的求偶仪式,雌蛙就会在雄蛙的领地上产卵。从此刻开始,雄蛙将尽职尽责守护发育中的胚胎,确保它们的生长环境足够卫生和湿润。几周后,雄蛙会把卵转移到选好的水洞里,在那里它们会发育成蝌蚪。除了照料发育中的卵,选择合适的水洞也同样重要。由于几种蝌蚪是会同类相食的,所以一个高度集中的小区域对较小(新出生)的卵来说十分不利。
因此,雌性除了精心挑选雄性伴侣之外,它们也会限制来自“其他女人”的卵子数量,这样雄性父亲就能将大部分亲代投入都倾注给自己的后代。而雌性可以通过欺骗达到这一目的。在雄性的领地产卵之后,雌性会留在附近守护自己的“男人”;当另一个雌性接近的时候,该雌性要么攻击新来者,要么就故意延长“假性求爱”仪式,随后便抛弃雄性,而不会产卵(雄性本以为有更多的卵,这也令其大失所望)。许多两栖动物和鸟类都有这类假性求爱行为,虽然并非必然,但这也同样适用于人类行为。
不仅雌性会有欺骗行为,雄性为了吸引潜在伴侣也会不惜一切代价。雄性有很多将诡计的功效付诸实践的方式。在前面的章节,我谈到了,雄性会向雌性送出求爱交配礼(参见“蛊惑性的彩礼”),以及这些“彩礼”事后经检验是一文不值的。很多时候,雄性的诡计尤为明显。例如,在交配之前,雄性是不会“兑现”礼物的。精液中的营养物质只有在精液传输完毕(交配)之后才能被雌性享用。而雌性该如何处罚那些试图以低质量交配礼蒙混过关的雄性也显得尤为重要。对蟋蟀来说,“应许的礼物”包括精液,而雄性会用低质量的精液欺骗雌性。雌性会采取报复行为,拒绝与雄性再次交配,这也会降低(但不会完全削减)它们的生殖成功率。
园丁鸟不是唯一会通过“求偶亭”来吸引异性的种类。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求偶亭是求爱和交配的地方,而不是孵化和养育幼鸟的地方。因此,雄鸟需要尽可能创造一个“对雌鸟友好”的空间,并且它们也正是这么做的。更优秀的雄鸟能建造出更好的巢穴,因此劣等雄鸟为了使它们二流的本事更具诱惑力,就不得不采取欺骗手段。例如,在非洲马拉维湖,慈鲷的求偶场以高度来定优劣,雄性会发出自己雄性优势的信号,从而使自己更受雌性青睐。而劣等雄性则会离开沙质湖床,选择在岩石上建造自己的求偶场。这不仅能增加求偶场的高度,还能在建造、维护和竞争方面降低成本。尽管在人类世界中,这种行为似乎是具有聪明才智的表现,但在动物世界,这却是雄性投资不可靠的标志(如欺骗性的陷阱)。有趣的是,虽然雌性更有可能造访位置高但欺骗性强的求偶场,但它们大抵看几眼就离开了。因为雄性的投机取巧经不住严格的考核,具欺骗性的雄性无法赢得这场战斗。
除了建造精致的求偶亭,雄性园丁鸟还会制造一些透视错觉,让自己的求偶信号对潜在雌性伴侣来说更具吸引力。“强迫透视”是一种通过排列物品而产生的错觉,随着到求偶亭入口距离的增加,物品在视觉效果上的尺寸也相应增大。这种错觉的质量与生殖成功率高度有关,表明雌性会选择那些成功骗到自己的雄性。只有最聪明的雄鸟才能成功制造这种错觉,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愚钝反而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可靠象征。大家是不是都彻底糊涂了呢?
雄性还有很多方法欺骗雌性与自己交配。雄性转角牛羚(Damaliscus korrigum)会利用恐惧的力量,操控雌性留在自己的领地。当雌性试图离开雄性的领地时,雄性会发出虚假的警报声,暗示雌性它将落入捕食者的魔爪。这种策略能有效地将雌性留在身边,以提高配对成功率,尽管我们确实好奇,某只特定的雌性会上几次当。
雄性蓝孔雀(Pavo cristatus)也会利用声音布下骗局,雄性会上演一场虚假的性爱表演,吸引不设防的雌孔雀。雌孔雀通常会参考其他雌性的选择来择偶(参见“求偶借鉴”)。因此,如果一只雄孔雀能骗到一只雌性,让它以为自己被选中了(如在灌木丛中发出交配的声音),就能吸引更多的雌性来访。操纵声音来愚弄潜在配偶是一种十分基础的策略,只要不过度使用,基本都能奏效。这也是所有欺骗行为的关键:一旦滥用,它就会失效。
我们已经探讨了雌雄互骗的案例……那雄性和雌性协作设立骗局又如何呢?狮尾狒(Theropithecus gelada)生活在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里,通常有一只占统治地位(阿尔法)的雄性。雄性统治者能拥有大部分的性生活,这也让其他成年雄性十分懊恼。然而,从属地位的雄性只要能成功欺骗这个处于统治地位的雄性,仍旧可以参与性交。只有在雄性统治者离开后,从属雄性才会和雌性鬼鬼祟祟地发生“禁忌的”性行为。而且,这一对出轨的狒狒会压抑性交时发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享受禁忌的激情。对骗子来说,最重要的是要保持警惕,如果“戴绿帽”的雄性统治者意识到了偷情的发生,就会用自己的权力惩罚犯忌的当事者。
在我已经讨论过的所有例子中,无论谁是欺骗方,我们都可以认为有一方是赢家,而另一方是失败者。至少有一方通过欺骗提高了自己的个体生物适应度。但情况并不总是如此。有时,雄性和雌性会同时受损。这就是完全不同种类的动物之间的欺骗行为。
斑蝥(Meloe franciscanus)的幼虫会采取性寄生策略,同时欺骗一种独居蜂类Habropoda Pallida的雌性和雄性。它们的幼虫会聚集在一起,模仿雌蜂的化学信号和视觉形态。雄蜂受到这些信号的引诱前来求欢,寄生幼虫就通过“交配”寄生到它的体内。当一只雄蜂找到一只交配意愿较强的雌蜂时,寄生幼虫会在交配时转移到雌蜂的身上。在雌性产下新受精卵时,幼虫便会转移到巢穴里。斑蝥幼虫以宿主母蜂的卵和花粉为食,被感染的蜂巢中幼蜂的存活率为零,雄蜂和雌蜂的生物适应能力也会下降。
耗费大量精力、时间和精子来阻碍别人获得生殖成功,参与这类欺骗性求爱或交配行为的动物也会间接降低自己的生殖成功率。有些物种不仅仅满足于寄生,还会把性当作一种凶器。很多捕食者会利用性欺骗的影响力杀死毫无戒备的“单身汉”。流星锤蜘蛛(Bolas spider,秘鲁毒蛛属)进化出了能够模仿雌蛾性信息素的能力,以至于雄蛾在寻找合适雌蛾的时候就会被蜘蛛丝粘住。这种蜘蛛的模仿行为十分复杂,它们会根据不同蛾类的活跃时间,来选择在夜晚不同时间“狩猎”。
斑点猎螽(Chlorobalius leucoviridis)会学习雌蝉特有的振翅飞行的声音来模仿雌蝉的声音信号和视觉形态,并同步身体动作。另外,北美的一种萤火虫,它们中的雌虫会模仿雌性猎物(也是一种萤火虫)的特定闪光模式,吸引雄性猎物误入求偶的歧途,从而让它们成为盘中美餐。有趣的是,这种捕食性萤火虫的雄虫也会模仿猎物的闪光模式,但不是为了捕猎,而是为了吸引有交配意愿的同类捕食性雌虫前来,从而增加交配的机会!对,你没看错。雌性伪装成猎物来狩猎,而雄性伪装成猎物来求偶。
秘密与谎言
我们之前谈到,性欺骗是一种生物学上的挫败。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讲到这个星球上最明目张胆的“骗炮者”。它们是具有性欺骗能力的植物,招摇撞骗的本事堪称一流。可怜的雄性节肢动物深受其害,常常徒劳地在一株植物身上试图交配。大多数造成性欺骗的植物都属于兰科,不过近年来人们发现某种类型的鸢尾和雏菊也有这样的行为,也就是说,性欺骗可能是一种全球性的现象。这种行为至少在四个大洲都独立地进化而出,至今依然是进化生物学和植物学领域的一大谜题。首先,为什么植物会想跟动物发生性行为呢?通常来说,植物需要动物(或者通过别的渠道)来交叉授粉。这么说来,性欺骗或许是从植物用食物奖励诱导昆虫授粉的机制演变而来的。可是问题在于,在这种情况下,被骗的雄性求欢者只会空手而归,得不到任何食物。
绝大多数性欺骗机制都仅限于某些特定的植物物种。也就是说,一种特定的昆虫会为相应的一种特定的兰科植物授粉。
这一点跟食物奖励机制完全不同——用食物诱导昆虫授粉的植物会吸引不同的昆虫。用单种媒介授粉,效率似乎会更高,因为这样一来,浪费在其他植物上的花粉就大大减少了。
那么,这些植物是怎么欺骗那些意图求欢的雄性昆虫的呢?目前,最确定的答案是通过化学反应。数百万年来,兰科植物逐渐演化出了多种跟繁殖期雌性节肢动物类似的化学物质(准确地说,是雌性膜翅目动物,其中也包括了蜜蜂和黄蜂,是最大的昆虫目之一)。雄性昆虫最初无疑就是被这些模拟得天衣无缝的化学物质吸引来的,但即便雄性昆虫只有在凑得足够近时,视力才能发挥功效,植物也仍然需要有效的“女性伪装”来持续这场骗局。
许多兰科物种的结构和颜色都可圈可点。膜翅目昆虫对黄色光的波长最为敏感,而兰科植物从花粉、萼片到花瓣的颜色都黄得恰到好处。另外,花朵的形状、大小以及紫外光反射率仿佛是为不同膜翅目昆虫量身打造一般。有一种兰花,其唇瓣(一种内部结构)的颗粒结构有着跟繁殖期雌性昆虫完全一致的紫外光反射率。更甚者连唇瓣的各方面特征都跟雌性昆虫一模一样,有的还会比繁殖期雌性昆虫的尺寸更大一些——因为雄虫天生更喜爱体形偏大的雌虫。
光是这些已经能把雄性膜翅目昆虫骗得团团转了,更别说某些特定的种类还要面对更多的圈套。
独居物种比群居物种更容易被欺骗,因为单是空气中的雌性性荷尔蒙,就会把独居的雄性昆虫迷得神魂颠倒。它们会进行高强度寻偶,一旦物色好了对象,便会粗暴地直接开始交配。雄性会“一夫多妻”,而雌性则被迫“一夫一妻”,因为雌性接受的第一个雄性的精子将会繁衍出大多数的(甚至所有的)后代。这些生态学上的差异为兰科植物进行性欺骗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因为雄性容易被性荷尔蒙吸引,并且尽其可能地在处女身上受精。此外,大多数被骗的物种都是单倍体(6)生物。换言之,受精卵会长成雌性后代,而未受精的卵子则会长成雄性。如此一来,雌性就可以在没有精子来源的情况下产下后代(雄性后代),由于这些物种的独居特性,这一点至关重要。
锁定心仪的兰花之后,不同种类的雄性授粉者有可能会做出一系列不同的行为。有的会在短时间内做出“触地得分”(7)的交配动作,而有的则会在做完全套的交配动作之后射精。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叫“拟交配”(pseudocopulation),囊括了所有雄性动物会对所谓“雌性”做出的亲密接触。雄性兴致高昂,会举起自己的生殖囊做出痉挛的动作,在花朵的不同部位摩擦。有时候,花的唇瓣(兰花的内部结构)会在这样的刺激下合上花瓣,将雄性短暂地困在里面,以便留下花粉。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兰科的Pterostylis属植物会在雄性昆虫的试探下突然合上花瓣,让它不得不通过一个狭小的甬道出去,与自己身上的繁殖系统产生直接接触。这个过程对于兰花来说似乎消耗极大(对雄性昆虫来说更是如此,因为它们必须顺着花的生殖系统一路寻找出口)。可是3个小时后它就又会恢复——在繁殖期内可以如此周而复始3次。
如此看来,这种情况很可能会给雄性带来很大的损失。有证可循的是,兰科植物的性欺骗堪称完美,导致雄性有时候对一株兰花的喜爱会胜于真正的雌性。还有的时候,雄性昆虫很可能宁愿在跟雌性交配时半途而废,去找一株兰花。这些“错误的决定”从生理角度来说对于雄性显然很亏。而在兰花密度高的地区,雄性昆虫更有可能完全失去自我,无法繁殖。需要强调的是,不是所有雄性都是一样的。同时,我们对兰花也不能一概而论。在优胜劣汰的原则下,伪装得最好的兰花和最具辨别能力的雄性膜翅目昆虫最有机会把自己的基因发扬光大。生物学家一直认为,由于精子唾手可得,性欺骗对雄性膜翅目的影响微不足道。然而,最近有研究称,被“骗炮”的雄性白白浪费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可小觑。许多授粉的雄性蜜蜂在被非洲雏菊(蓝眼菊属)欺骗了之后会产生异常表现:它们不会在短时间内寻找下家。这种逃避的特性非常重要,因为这意味着雄性在跟雏菊交配的时候肯定有所损失。也就是说,欺骗方和被骗方会对抗性地共同演化。很遗憾,雄性膜翅目昆虫似乎记忆力不佳,24个小时之后,它们便会忘了兰花并非合适的伴侣。这一点很可能是性欺骗行为能够得以流传的关键。
还有一个例子可以表明雄性昆虫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澳洲长舌兰(隐柱兰属)会欺骗一种姬蜂科蜂类(Lissopimpla excels)。这种蜂的雄性会从兰花那里获得极高的性刺激直至射精,浪费许多精子。此外,射完精的雄性在不应期(8)内都无法再射精,损失了许多繁衍后代的机会。故事讲到这里,有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既然在植物内射精会让雄性大伤元气,那么这种兰花的授粉率一定很低。换言之,既然雄性授粉者无法从中得益,它们就一定会避免与兰花性交,从而降低授粉率。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长舌兰的授粉率在所有性欺骗的物种内是最高的。这是为什么呢?答案或许跟这种特定的膜翅目昆虫采用的单倍二倍性交配系统有很大的关系。就算雄性昆虫在跟兰花交配后会进入“贤者模式”,尚未受精的卵子依然可以孵化成更多的雄蜂,完全不受这种卑劣性行为的影响。除此之外,对于单倍体雄蜂而言,它们的进化颇为麻烦,进化选择只能通过先产生雌性后代,再由该雌性产生雄性后代的方式遗传。被骗的黄蜂无法直接通过性来繁殖,因此,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产生为数可观的雄性对于兰花来说或许是有益的。只要有足够的雄蜂去跟雌性交配,这个物种就能够保持自己的多样性以及合理数量的雌性,浪费一些精子在兰花身上也就无所谓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是不是所有被植物性欺骗的都是雄性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答案是肯定的。不过,也有一种会影响到雌性的性欺骗,名叫“模拟繁殖地”(brood-site deception)。这种欺骗影响的是雌性的有性生殖行为:产卵。有人认为这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性欺骗,因为这个过程是在雄性和雌性昆虫成功交配之后才发生的。可是,这种欺骗依然属于生殖过程的范畴,因此我还是把它归类为性欺骗。模拟繁殖地的始作俑者是通过苍蝇或甲虫传粉的兰科植物,它们通过模拟雌性昆虫产卵地的形态和化学成分行骗。雌性苍蝇和甲虫的产卵地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般都是在腐肉、粪便、发酵的水果、酵母或者真菌里。许多花类都会通过散发硫基物质来模拟动物腐肉和粪便的味道。切氏小龙兰(Dracula chesteronii)进化出了与蘑菇顶上的褶一样的结构,而同样是兰属的长瓣兜兰(Paphiopedilum dianthum)则通过微小醒目的斑点来模仿授粉者会捕食的蚜虫。“头盔兰”(helmet orchid)不管是从颜色还是从紫外线反射率上来看,都跟偏好在野生菌里产卵的昆虫(蕈蚊)一致。其他植物还会模拟粪便的暗黄色和腐肉的鲜红色来引导昆虫授粉——进化的过程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是性还是病
人类寻找另一半时,会极力突出自己的优点,力求展现自己最优秀的一面。我们线上交友的头像都是美美的自拍像,约会时会打扮得光鲜亮丽,说话时尽量做到优雅而不失机智。我们不是季节性繁殖生物,在不顺的时候(比如得了流感或者骨折),我们也无须担心会因为一场不巧的病痛就错过一年的繁殖机会。我们大多数人都可以享受医疗服务,也能卧床休息。而有的物种就不一样了,它们必须争分夺秒地找到伴侣、完成繁殖。动物界的择偶标准完全取决于个体的条件,所以伤病会成为它们求偶期间的一大劣势。这不仅仅是因为伤病会降低它们在异性眼中的吸引力(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动物有病在身的时候,在长时间的求偶过程中会体力不支;即便它能够排除万难赢得某个异性的青睐,对方也会在发现实情之后对其弃之如敝屣。
个体之间条件上的差别不光在于是否有伤病。有时,条件的优劣完全是基因决定的。低质量的父母会繁殖出低质量的儿女,而低质量的儿女则会与同样低质量的伴侣繁殖出更多低质量的孙辈。不过,后天因素也能改变个体质量。斑胸草雀(Taeniopygia guttata)在被小批量繁殖时,会得到更多来自父母的关怀和食物,身体素质无疑会得到提高。当它们同时繁殖了更多后代时,生物学家发现,这些小斑胸草雀的质量就会有所降低。
有意思的是,不管自身条件的优劣,这些雌性斑胸草雀的后代都会表现出与自身条件相符的择偶标准,即它们只会选择跟自己条件一样的伴侣。这些雌性为什么不会高攀呢?毕竟,生物学家十分确定,卵子对于雌性来说非常珍贵,所以,它们按理会对与之分享珍贵资源的雄性十分挑剔才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于斑胸草雀(以及许多别的鸟类)是通过双亲养育模式长大的。也就是说,雄性同样肩负着照料雏鸟的责任。如此一来,择偶的选择就变成双向的了。因此,有条件挑三拣四的不只是雌性,雄性也不会饥不择食地到处散播自己的精子。由于雄性对雌性也会择优而取,低质量的雌性斑胸草雀竞争力太弱,不大可能找到高质量的伴侣。同样,如果后天因素改变了雌性的个体条件,它们的挑剔程度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当研究人员把金丝雀翅膀上的羽毛剪下(从而降低了它们飞行的能力以及对异性的吸引力)之后,它们在择偶方面的挑剔度便降低了。
当一个本身非常健康(高质量)的个体受伤之后又会怎么样呢?毕竟,许多动物对待彼此都很野蛮,还可能遭受其他物种的攻击,或者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中受伤。具体情况还需具体看待,不过就目前看来,受伤通常会让个体成功繁殖的概率大大下降。树蜥(Urosaurus ornatus)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物种,经常“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因此,野生树蜥身体表面往往都伤痕累累。研究人员发现,当它们在实验中被皮下穿刺时,雌性树蜥会牺牲一部分繁殖能力,把主要精力放在恢复免疫功能上。实验数据表明,受伤后它们体内卵泡的数量和大小都有所减少,血液里的性荷尔蒙也有所降低。在食物充沛的情况下,它们会同时给疗伤和繁殖分配能量;可是当食物短缺时,它们便不会再耗费精力去繁殖了。这说来也毫不奇怪——养伤终归要比交配重要。不过,如果伤得很重,或者被寄生虫和病毒感染了,情况又会如何呢?
如果个体本身年轻力壮,研究表明,在这样的情况下,繁殖的优先级很可能会继续退居二线。由于未来还有更多繁殖机会,年轻力壮的个体把伤养好了再去交配是很明智的。然而,如果伤得太重,或者受伤的个体本来就年老力衰、无力回天的话,有时候繁殖反而变得更为重要了,因为它们会试图在生命的尽头抓住一切机会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这种情况被称作“临终投资”(terminal investment),表明了生物适应度在伤病时的作用。在许多生物中,病原感染都会带来繁殖生态的改变,其中包括产卵速度、性早熟(但往往身体会更小)、卵子的大小和数量、性费洛蒙的分泌速度、第二性征的质量以及精液的质量。从病原感染的进化过程来看,临终投资是一种很神奇的行为,因为这些个体会发出不诚实的繁殖信号。
雄性蟋蟀(Allonemobius socius)在感染了一种细菌之后,会发出更为有力(也更吸引异性)的鸣叫来增加自己找到性伴侣的可能性。把浑身力气都用来鸣叫之后,它们却无力提供高质量的精液了。这段精力充沛的鸣唱也就成为不实的性信号,对“着了道”的雌性来说十分危险。它们不仅会为了低质的精液浪费自己宝贵的资源,还会有感染的风险。与被细菌感染的雄性蟋蟀交配之后,雌性蟋蟀自身的健康会受到影响。这也意味着这种不实行为不大可能成为主流(不过这种基因还是有可能会少量地传播下去)。
精子的质量会诚实地反映个体的免疫力。对于生物的身体来说,精子属于外来物种,但由于有免疫抑制系统存在,不会产生排异现象。然而,如果雄性动物免疫系统在细菌侵入时不堪重负,便有可能开始排异自己的精子,精液的质量也会因此降低。研究人员在雄性蟋蟀和其他节肢动物身上做的实验便证实了这一点。
蛙壶菌(Batrachochytrium dendrobatidis)是一种大量影响两栖动物健康的细菌。雄性豹蛙在感染了蛙壶菌之后,睾丸的直径和容量都会变大,精子的数量也会变多。因此,这有可能是一种诚实的临终投资。不过,生物学家还没有研究过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精子质量。如果精子的质量有所降低,这也就不算是诚实的临终投资了。
这些例子都让我无比感恩自己是人类,因为我们能够在享受床笫之欢前治好大多数病症。虽然我们自己也会做出临终投资的行为(如在化疗或者放疗前取得精子或者卵子),但跟大自然里其他的物种相比却罕见多了。
如果说之前这些章节里有什么中心思想的话,那就是:有性生殖的过程的开始要远远早于实质的性行为。只有能够成功地识别并吸引合适的伴侣,生物才能达到交配的最终目的,而这个过程并非易事。社会、生理以及环境方面的因素都会影响求偶的结果,要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是十分不易的。尽管会被疾病、欺骗以及一些实在不入流的手段所困扰,但对于任何物种来说,大多数个体还是可以至少成功交配一次的。话说到这里,找好了配偶之后,关键性的一步来了:性行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