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对多种病症的疗效不容低估。虽然亨利八世或许不是樱桃保健的最佳代言人,但它们的确是对付痛风、发烧和感染病毒后不适的传统疗法。这大概是因为它们富含维生素、红色花青素和纤维素。目前,人们致力于研究樱桃的抗氧化和抗感染潜力,以及可能有的减肥功效。樱桃的果梗曾被用来制作浸提液,治疗支气管炎、贫血和腹泻。近年来,人们发现非洲樱的树皮提取物可以有效治疗前列腺疾病。不幸的是,树皮因此被过度剥取,这意味着这种疗法现在已经不可用了。另外,数量可观的樱桃核成为一种疏松填料,塞进减轻疼痛的枕头中并进行售卖。由于樱桃会产生天然褪黑素,所以在睡觉之前吃上几颗也有助于安眠。
樱桃不仅和健康息息相关,还与灵魂有着密切联系。在基督教传统中,樱桃是天堂之果,是上天对品德高尚之人的奖赏。洁白的樱花足以成为纯洁的象征,但樱桃更常出现在文艺复兴时期圣母主题绘画中。在卡拉齐柔美的画作《圣母与睡着的圣婴》中,圣母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小天使模样的施洗者约翰在她孩子睡觉时保持安静。一小串樱桃摆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象征着他最终升上天国的命运。在提香更著名的作品《樱桃圣母》中,圣母手持一根不太大的樱桃枝。但在达·芬奇的画作中,整个背景是一大团有光泽的绿色叶片和更为闪耀的红色果实。古老的苏格兰诗歌《樱桃与黑刺李》里,那位宗教朝圣者被神圣的樱桃及其永生的承诺吸引,尽管世俗的黑刺李更容易得到。
关于乔治·华盛顿最著名的故事之一,是他对一棵樱桃树的蓄意毁坏,考虑到樱桃的神圣性,这可能相当奇怪。每个孩子都知道,年幼的乔治用一把小斧头砍倒了他父亲最喜欢的樱桃树,当这桩罪行被发现的时候,未来的总统没有隐藏自己的罪责,而是站出来坦白:“父亲,我不能说谎。”在这个奇怪的故事里,由于凶手的诚实勇敢,无辜的受害者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当然,还有另一个问题,这个故事几乎可以断定是假的,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是华盛顿的早期传记作家帕森·威姆斯杜撰的。不过这棵樱桃树仍然是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清白、美丽,对身心健康有益,这让男孩的破坏行为比他只是砍倒一棵种类不详的“树”更有震撼力。在读者对这种可怕亵渎行为的想象中,樱花瓣像雪崩一样落在花园里,不过大多数现代美国人应该会想到瀑布般的红色果实,而不是花朵。
乔治·华盛顿和樱桃树
毕竟,果实是樱桃树最易识别的特征。悬挂在倒V形果梗上的两个红色小球一看就能认出是樱桃。这个符号让人想起赌场和海边游戏厅,在那里看见成排的樱桃树就意味着中了大奖,与宗教绘画中象征的升天承诺相比,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奖励。
18世纪的樱桃小贩
当然,清白的樱桃还有另外一面。樱桃图案的裙子有点游乐场和调情的意味,樱桃红色的嘴唇似乎在说“过来玩儿”。流行歌曲的作词者常常表现樱桃的承诺,而樱桃的吸引力因为供应季的短暂而愈加强烈。“熟樱桃,熟樱桃”,沿街叫卖的老妇人鼓励所有人“来买,来买”,加强了萦绕在这种果实上的紧迫感。笔下从不保守的D. H. 劳伦斯让《儿子与情人》的男主人公保罗·莫雷尔在他拖延许久的求婚即将遭遇危机时爬上一棵樱桃树,那棵树“挂满了红艳欲滴的果子”。当莫雷尔一把一把扯下“果肉冰凉的圆滑果实”时,这些樱桃触碰到他的耳朵和脖子,“它们冰凉的指尖将一道闪光传进他的血液”。樱桃树是神圣与渎神之爱的树,而成熟的樱桃圆润诱人,不但是感官的奖赏,更是灵魂的欲念。
就连樱桃核也能让人想要一段美满姻缘,至少想要一个合格的丈夫。300多年来,人们一边数樱桃核一边吟唱“补锅匠、裁缝、士兵、水手”的歌谣(或者这个主题的其他版本)。A. A.米尔恩(A. A. Milne)突然想到,孩子们也许会更喜欢其他选择:
那牛仔呢,
警察,狱卒,
火车司机,
或者海盗头子?
邮差怎么样,或者动物园的饲养员?
放观众入场的那个马戏团的人怎么样?
在20世纪中期质疑职业清单过时的人不止米尔恩一人,这首老歌谣以新面目重现,向年轻女子提供更与时俱进的单身汉名单:“士兵勇敢,裁缝诚实,飞行员冲劲足,牛津毕业生多忧郁,内科医生技术高,助理牧师脸色白,法官博学又多闻,乡绅健壮身体好。”
为了应对来自纳粹德国空军的威胁,当英国皇家空军的驻地如雨后春笋般地在各地涌现时,他们都种上了樱桃树。这些十分相称的树有许多仍然以严整的军姿矗立在原地,尽管它们的树围已经不再那么一致,树皮上的横向皮孔也加宽了一些。不过这些树每年仍要戴上一次羽毛头盔,以配合整洁的白色路边石和大门。它们是不是象征着英格兰这座花园中岌岌可危的事物,以激励那些年轻人高飞入云?樱桃树当时仍被视为天赐之树吗?还是说樱花转瞬即逝的美提醒着生命的短暂?
生命是不是一碗樱桃,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们很久了。
花 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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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园艺专家推荐的树种之一,种植简单,能在所有类型的土壤中生长良好,养护程度低,不会长得太大。这种四季都可观赏的树几乎在任何一座花园里都有一席之地,它像万花筒一样变换颜色,从春天花朵的奶油色变成夏天树叶的淡草绿色,最后用一串串鲜红色浆果完成秋季的压轴大戏,届时它将披上深粉色、珊瑚色和洋红色的盛装。鸟类爱好者对花楸也很满意,它是乌鸫和画眉最喜爱的食物,因此对于那些喜欢黎明合唱队的人而言,它是个很棒的选择。难怪它常常在提供园艺建议的实用手册和电视节目中被描述为“有用的”。在春天,你甚至可以在超市买到小小的花楸树,附赠种植指南和一般性建议:“小花园的理想选择。”优点如此之多,需求如此之少,难怪花楸的身影出现在英国和爱尔兰各地的郊区街道和花园里。相比之下,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些树在玻璃卡纸标签上的名字通常不是“rowan”,而是“mountain ash”(字面意思为“山白蜡”)。
无论这种小巧秀气的观赏树木多么常见,它的俗名都带有对某种更加野性的血统的记忆。花楸原产于北部山区,至今仍然能看到它们紧紧依附在海拔2000英尺以上的苏格兰高地的岩壁上。它常常独自矗立在一道山脊上,孤零零的剪影映衬在冬季晴朗的天空中,或者用它招摇的成串浆果和绚烂的秋叶为一大片空荡荡的山坡创造亮点。这种树是被光秃秃的山景塑造出来的,它的分枝从细长树干的顶端均匀地向外伸展,仿佛是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努力保持着平衡。花楸和落在它身上大快朵颐它那有酸味的红色果实的太平鸟或蜡嘴雀一样优雅,它是拥有双重身份的树,既是安全、体面的郊区配饰,只要立即将那些凌乱的浆果清理掉,就不会让邻居心烦;同时又是自由的精灵,用有光泽的鲜红色珠子盖满全身,并在开始落叶时变成一袭深红。在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眼中,花楸树“像一个涂了唇膏的女孩”,而伊恩·克赖顿·史密斯(Iain Crichton Smith)在回忆自己位于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家时,将“带露水的花楸”形容为“这片绿色中的红装”,并在同一首诗中记下自己观察到的“一只鼬鼠,在一棵花楸树旁从一只野兔的喉咙里吸血”。爱尔兰海两岸的诗人都充分意识到了这种野性、神秘的树有一种出乎意料、使人分心,又有些令人不安的美。
在爱尔兰和苏格兰高地共同的凯尔特神话中,花楸是众神之树,它的浆果是天上的珍馐。在古老的传说里,当一只浆果偶然落到地上,长成凡人能够染指的树时,众神派了一头独眼怪物前来守卫它,吓退所有来犯者。然而,这棵树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当格兰妮公主爱上迪尔米德而抛弃芬恩·麦克库尔时,迪尔米德不得不杀死这头怪物,让这棵神奇的花楸树成为他和公主的秘密藏匿之地。在另一个故事中,伟大的英雄库丘林遇到三个女巫正在用花楸树枝将一条狗穿起来烤,这是他死亡的预兆。可见,这是一种必须谨慎对待的树,要当心它可能释放的能量。
花楸树,苏格兰
花楸在英语中有很多名字,每个名字都有迷人的内涵,但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够囊括它的全部含义。“rowan”这个名字并非来自凯尔特文化,而是令人想起维京人对苏格兰和北方的影响。这个词来自古斯堪的纳维亚语单词“raudr”,意思是“红色”,原因显而易见。不同地区的单词发音也不同,一开始的“ruan”不但变成了“rowan”和“rowan tree”,还发展出“roan tree”“rauntry”“round tree”“rantry”和“rowntree”等称呼。自19世纪以来,一代又一代喜欢甜食的消费者从Rowntrees糖果公司那里得到的快乐,就像雀鸟从这家公司名字的词源——花楸的果实上得到的一样。“round tree”(字面意思为“圆树”)这个名字很契合这种树的果实和树干,玫瑰色的果实是圆球形的,光滑的树干也常常呈完美的圆形,似乎在邀请人们用手掌将它紧紧握住。安德鲁·麦克尼利在他的诗《花楸》中描述了他用手握住郊区花园里一棵花楸树的树干时,内心涌起的一阵对那片偏远多山的群岛的乡愁。
虽然“mountain ash”这个名字让人想起北方血统,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是用词不当,因为这些树在地势更平缓的南方也很常见。它们与白蜡(ash)没有亲缘关系。这种名字的混用是因为羽状复叶的相似性,花楸的小叶在中央叶轴上排列成羽状复叶的方式与白蜡相似,尽管没有白蜡那么对称。然而这两个物种是彼此独立的,白蜡属于白蜡属,而花楸属于花楸属。不过花楸的确有一段身份被错认的历史,因为它曾经被困惑的植物学家与梨树和苹果树一起归为梨属。花楸现在的拉丁学名是Sorbus aucuparia(欧洲花楸),其字面意思为“捕鸟者”,因为它有这些极具诱惑力的多汁浆果。它在某些地区还被普遍称为“Fowler’s service tree”(为捕鸟者服务的树),并因为相似的理由在德国被叫作“Vogelbeerbaum”。
在英格兰西南部各郡,花楸被称为“quickbeam”“quicken”“quickenberry”或“quickenbeam”,这些名字与山或鸟没有任何关系。“quickbeam”(字面意思为“快梁”)来自德语,揭示了花楸树在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英格兰与生命的古老关系。“quick”这个词还有“活着”的意思,比如在现今常用的短语“the quick and the dead”(活着的和死去的)中。撒克逊人将“quickbeam”当成一种让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的魔法树,正如在德国民间传统中这种代表生命力的树被用来为牲畜赐福。血红色的浆果和洋红色的大树枝,为日光渐暗、黑夜渐长的秋天带来了生机。
花楸树苗的长势十分茁壮,这让它们总是作为遮风挡雨的庇护者被种在发育较晚的树苗旁边,比如橡树,这或许是将生命力和保护性的双重意义赋予了花楸。还有浆果,它们不但在视觉上十分醒目,还有宝贵的医疗价值,可以制成治疗咽喉痛和扁桃体炎的漱口剂,还能预防坏血病(维生素C缺乏病)、治疗痔疮。它们富含柠檬酸和天然糖分,有很强的收敛性。花楸既充满勃勃生机,又能滋养人类的生命,它们的浆果可以被收集起来用于烹饪,比如制作馅饼、搭配野味的红果冻,或者晒干后磨成粉末。
发酵后的花楸浆果可以酿造果酒,而它们在威尔士曾被用来酿造一种特别的啤酒,酿造过程需要使用秘方。不幸的是,根据格里夫夫人在其著作《现代香草》中的记载,这个秘方已经失传了。北欧人用这些浆果制造的是度数更高的烈酒——丹麦的花楸杜松子酒和波兰的花楸浆果伏特加。处理花楸浆果的秘诀是:在第一场霜冻缓和它们强烈的酸味之后正值成熟时采摘,保持冰冻状态再浸入酒精,然后放置在黑暗中。即便是在最漫长、最寒冷的北方冬夜,一杯浅红色的花楸杜松子酒也能让人热血沸腾。然而“quickbeam”这个名字可能源自另一种特性,因为它柔软狭长的绿色叶片总是在纤细的枝条上不停抖动,时刻令人想起生命的律动。小叶发出的细碎响声还给了它另一个俗名“the whispering tree”(低语树),无论是它常出现的郊区,还是更加野性隐秘的山区,这个名字都很契合。
花楸的叶片、花和果实
花楸的内涵不仅是这些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这一点体现在这种树的其他传统名称上,包括“witchen”“wicken”“wiggen”和“witchwood”。虽然“wicken”很可能是“quicken”的讹用,但“witchen”和“witchwood”暗示了魔法和超自然的力量。在凯尔特人族群中,花楸是巫师的树。这并不意味着它被当作黑暗力量的一种邪恶工具,正好相反,它是抵御邪恶的保护性工具。在苏格兰和爱尔兰,花楸种在房子附近,保护里面的一家人免遭任何凶险的超自然力量伤害。曾经,几乎每一座威尔士的教堂墓园里都种着花楸,以帮助逝者找到前往来生的道路,防止幽灵滞留世间,纠缠生者。
18世纪,当威廉·吉尔平研究英国树木的位置时,他注意到花楸常常在巨石圆阵附近生长。这一发现可能催生了花楸与古代德鲁伊文化有关的观点,但它们其实应该是最近才种下的。花楸的寿命不可能长达数千年,所以那些出现在史前遗迹的花楸树一定是相对的新来者。这些花楸种群可能凭借自然结籽更替了几个世纪,也可能是那些如今仍然生活在埃夫伯里、大罗尔莱特或卡斯尔里格,并且惮于一切超自然力量的人种下的。
认为花楸拥有保护能力的想法曾经非常普遍,正如那首古老的苏格兰民谣唱的——“花楸树和红丝线,所有女巫都不敢看”,还有另一个稍加改动的版本——“花楸树和红丝线,女巫看见就逃窜”。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同时也是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众多兴趣之一就是巫术,他在研究鬼神学时写道,人们往往用花楸的小枝条编织成各种物品以抵御邪恶之眼,这种做法流行多年。花楸树枝总是被绑在壁炉台和过梁上,而孩子和年轻少女会将花楸浆果穿成项链。对于生活在农场的家庭来说,他们会在女巫威胁最严重的日子里,为马匹甚至其他牲畜戴上用花楸做成的装饰花环,这些日子是凯尔特传统历法公认的危险日子,比如五月节前夕、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
女巫与花楸树
作为花园里的守卫,花楸树与这家人一起成长,守护着每一代人的安宁,一首流行歌曲向花楸树表达了感激之情:
噢!花楸树!噢!花楸树!
我是多么爱你,
用你的枝条扎出许多结,
绑在马颈轭和婴儿身上。
卡洛琳·奥利芬特(Caroline Oliphant)的民间歌谣让人想起令人安心的花楸树在一个虔诚的家庭中激发出的“神圣思想”,这样的家庭每天都穿插着祈祷和赞美诗。佩戴用花楸制作的十字架是民间传统与基督教的结合,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这是双重保险。
花楸木的保护能力让它成为摇篮和拐杖的最佳材料,为家中最容易受到伤害的成员提供额外防护。这种木材坚硬且有弹性,所以很适合为小型帆船制作桅杆。除了实用性这一优点,人们还希望花楸木能够保佑船上的人旅途平安。母牛也特别让人费心,于是花楸被用来搅拌牛乳和加固搅乳器,以防牛乳凝结。甚至有人担心,某个机巧的女巫能够操纵一条牛毛制成的绳索,从别人的母牛那里窃取牛奶来做自己的奶酪,对此的防范措施是用红丝线将一根花楸小枝挂在牛栏上。
关于花楸树的民间传统,许多都是通过感兴趣的观察者撰写的报告流传至今的,这些作者常常将它们写成过去根深蒂固的乡村习俗,离奇有趣并略显荒谬。在广泛调查了农业技术的《苏格兰统计报告》中,阿尔布斯特的约翰·辛克莱爵士记载了柯尔库布里附近的养牛场使用花楸驱赶小精灵的做法。从约翰爵士关心的农业技术方面来看,这种做法是中世纪迷信的残留,很快就会在现代启蒙运动和实用农业技术改良的双重影响下消失,沦为虚无缥缈的民间记忆。他确实渴望实现现代化,而且很容易看出他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在此前女巫审判刚刚结束的这段时期,对黑魔法的怀疑似乎十分不合时宜。而更深层的原因是,老一代人和新一代人文化语言之间的鸿沟。由父母向儿女传递的传统往往并未被最理解它们的人记录,最终只存在于那些对它们真实意义不甚了了的人口中。局外人当然可以轻松地嘲笑关于花楸树的观念,或者奚落它们是老掉牙的故事,但是如果我们愿意倾听,树木仍然能够告诉我们有价值的东西。
毕竟,怀疑母牛乳房中的牛乳被偷和担心停在外面过夜的汽车被偷走汽油或者导航系统,并没有太大不同。我们对糟糕的邻居感到恐惧,或是对我们每天都见到但并不真正了解的面孔背后可能隐藏的威胁产生淡淡的不适感,这些都不新鲜。随着时间流逝,在黑夜的掩护之下可能会发生不同的情况,但由于某种逼近的、令人不安的未知凶险而产生的威胁感,或许从未有过改变。对于新生儿以及无法再照料自己的亲属的焦虑,从古至今基本没有变过。在没有警报按钮,而且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也没有急救服务的社群中,对某种安全感的渴望是很容易理解的。大规模的灾难,或者只是意外的灾难,可以引发一系列强烈的情绪,但往往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找到一些原因或解释,是恢复控制的压倒性愿望的一部分。对女巫的恐惧,可能是表达了对未知的忐忑,以及对意外发生的愤怒,这让花楸同时扮演了早期保险合同和起诉目击证人的角色。按照传统,花楸是作为一种防止所有坏事发生的预防措施种植的,但这种保护性角色暗示了人们对周围危险的敏感,以及迅速建立防御的急迫需求。
在苏格兰民俗研究著作《银枝》中,玛丽安·麦克尼尔(Marian Macneill)满怀悲悯地记录了许多与花楸树有关的观点,但其中最动人的思考是关于这种树无力抵御的危险。这种危险不是女巫,而是“更可怕的敌人”——地产经纪人,他们的目标是从最贫瘠的土地中榨取最大的利润。随着苏格兰高地的小农被清理出去,当地人开始成千上万地迁徙,留下房子、牛栏和守卫他们的树,为那些决定改良技术的开明地主腾出空间,供他们大规模地养羊。玛丽安·麦克尼尔观察到,“从斯凯岛到安格斯,在许多被遗弃的峡谷中,花楸树悲哀地矗立在没有屋顶的村舍旁,每年秋天变成红色,仿佛是在为苏格兰历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感到羞耻”。
对花楸树保护力的渴望,以及对这种保护可能不够强大的担忧大大拉近了这种神秘的树与民居之间的距离。曾生活在苏格兰乡村地区遗弃村舍中的人所面临的威胁,我们大多数人不会面临,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在备受赞誉的童书《墓园低语》中,特里萨·布雷斯林(Theresa Breslin)挖掘出关于花楸树的古老信仰仍与现代生活有着惊人的相通之处。故事里孤独的年轻叙述者所罗门患有未诊断出的阅读障碍症,每天都被那些没有同情心的老师羞辱。对他而言,“家”意味着想念自己离家出走的母亲与极力躲避酗酒父亲的虐待。所罗门唯一的避难所是一片废弃的教堂墓园,里面布满安静的坟墓,还有一棵老花楸树。地方议会派工人前来清除这棵树,导致主人公遭遇了许多恐怖的经历。接下来,这棵花楸树如人们相信的那样发挥了抵御邪恶力量的作用。但这是个非常现代的故事,它的内核是一个孩子在可怕的世界里无比需要一处避风港。这个男孩用敏锐的洞察力打开了一片想象空间,并在里面重新发现了一种与现代通用语完全不同的语言,从而得到了无法用其他语言表达的真相。花楸拥有保护力这一古老的希冀与极为现代的故事背景构成强烈的对比,揭示出了被抛弃的恐怖体验以及青少年的无力感。
搬到新房子后就想种一棵花楸树,也许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过时,但其实这只是理性地承认安全场所是人们的基本需求。所以,城市街道和居住区里的那些观赏树与偏僻的苏格兰山丘上的野生花楸树并没有太大区别。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想要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吗?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威胁,一切都得到滋养,并被充满爱意地照料,孩子可以玩耍,爱人可以相约,而祖父母可以安安稳稳地晒太阳。谁会想要拔除一棵花楸树,去毁掉这一切呢?
油橄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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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的最大的油橄榄果,漂浮在一杯混合着汤力水的杜松子酒中。也许是玻璃杯和记忆的原因,它在某种程度上被放大了,却牢牢地扎根在我的脑海中,成为此后我衡量所有橄榄的标准。这颗华丽的、发光的卵形果实产自意大利,而我是在托斯卡纳区的古镇圣塞波尔克罗碰见它的,我在那里逗留了好几天,参加姐姐的婚礼。从那以后,大小、形状、成熟度和来源各异的橄榄在英国超市成为常见之物,但是作为20世纪80年代的学生,此前我对橄榄的体验仅限于那些从盐水玻璃罐头里拿出来的软绵绵的橄榄。那颗浸泡在杜松子酒里的托斯卡纳橄榄是都市精致生活的象征,因为我从那一刻就知道,生活再也不一样了。即使到了现在这个橄榄唾手可得的时代,在它们肥厚的果肉和不打折扣的微妙味道中,仍然有着某种令人激动的东西,令人想起南欧的温暖和独特。
油橄榄树拥有细长的叶片和青灰色的树干,对于生活在它们周围的人来说,这些树也许很普通,但它们孕育滋养了地中海文化。希腊火山岛圣托里尼岛的火山坑中曾经发掘出油橄榄花粉的化石,说明在大约4000年前那里就种有油橄榄树,不过驯化油橄榄的祖先可能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油橄榄树的生长速度较慢,但是一旦在适宜的条件下扎根,就会稳健地生长。就像在这种树下的干草地里筑巢的乌龟一样,油橄榄喜欢慢慢来。这是一种能够忍受灼热和干旱土壤的树,当其他植物可能枯萎死亡的时候,常绿的油橄榄沐浴在最明亮的阳光下,茂盛地生长在40℃以上的气温中。从西班牙到叙利亚,从土耳其到突尼斯,银绿色的油橄榄布满尘土飞扬的山坡。它是地中海和中东的奇迹之树,从干燥脱水的土壤中产出果实、树叶、木材和丰富的油脂。
古希腊文明是伴随着油橄榄树发展起来的。正如帕特农神庙山墙饰上描绘的那样,这是一种献给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植物。据传,雅典的建立就取决于雅典娜种下的一棵油橄榄树,通过展示一颗小小的种子就能收获丰饶的好东西,她以智力战胜了自己的对手海神波塞冬。这个传说佐证了油橄榄树在古典时代的中心地位,它提供了食物、木材和燃料。相比今天穿着合体莱卡紧身衣的竞赛者,最初参加奥运会的古希腊运动员周身更加光滑,因为他们只在身上抹了一层橄榄油。最快、最强(到时候恐怕也是出最多汗)的运动员将佩戴一顶用野生油橄榄叶片编织的花冠。
雅典娜的树在《荷马史诗》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在史诗般的归途航行中,奥德修斯的行程总是被打断。但每到关键时刻,在神圣的橄榄帮助下他都会化险为夷。与河边洗衣服的瑙西卡和她的婢女相遇时,奥德修斯为了摆脱困境,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抹了大量橄榄油。不过在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山洞里,是这种树木拯救了奥德修斯和他的手下。为了逃脱被吃掉的命运,奥德修斯设法拿到波吕斐摩斯巨大的橄榄木棒,放在火里烧得通红,然后将它刺进独眼巨人的眼睛里。这件事引起了神灵的注意,对他来说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当奥德修斯终于回到家时,他看到了港湾入口处那棵叶片狭长的长寿橄榄树,和他20年前扬帆离家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在伊萨卡岛上这棵神圣的树下,他设计了一套重新夺回自己的王国和王后的计划。而在珀涅罗珀的所有追求者都被彻底击败之后,是一棵古老的橄榄树促成了夫妻二人最终的团圆。面对自己耐心但一向谨慎的妻子,奥德修斯说出了他们婚床的秘密,得以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张床是他在建造整座王宫的几年前制造的,他砍掉了一棵橄榄树的枝叶,磨光它的树干制作床柱,然后用金银做装饰。
这种木材的芳香气味和易于车床加工的特点让它很受木匠欢迎。橄榄木超凡脱俗的颜色,从卵石形状的木瘤向外荡开的浓郁棕色木纹,为它赋予了一种罕见的流动感。一块抛光的老橄榄木就像是旋涡的秘密入口,表面风平浪静,内部却暗流涌动。技艺高超的雕刻者十分珍视这些金色木纹,在上面雕刻出的作品会拥有自然的律动。所罗门神殿里至圣所的门,以及守护着最神圣的内殿的一对小天使,都是用这种木材制造的。
在古代地中海社会,油橄榄树最被珍视的就是它的油脂。当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寻找用来表达神之庄严的词汇时,他说神圣的光辉增长得“甚为伟大,像压榨出的油脂”,但是他的想象力是浸淫在经典和宗教学说中的。这种细腻、丝滑、纯净的物质是献给希腊和罗马诸神的,在祭神仪式上大量倾倒在武士和祭司身上。油橄榄树在伊斯兰世界也是神圣的,因为人们认为它的果实生产出的金色半透明油脂反射出了真主神性的光芒。催生这种想法的,可能是从橄榄油中穿过的熠熠生辉的阳光,或者是油灯明亮的火焰。《新约》中,一盏橄榄油灯燃烧着和缓却坚定的火焰,是神圣之物或者忠诚者耐心准备的象征。在10个童女迎接耶稣降世的隐喻里,聪明的童女将油灯添满,愚蠢的童女却没有这样做。
橄榄油非常易燃,而且火焰很明亮,我亲自验证了这一点,将少量橄榄油倒进一个鸡蛋杯,然后把一根卷成管状的纸板竖在中央。让我惊讶的是,浸透橄榄油的纸板立刻燃烧起来,产生了一股底部为蓝色的漂亮火苗。确认实验成功之后,我试着将一个简易的玻璃罩扣在它上面,这个动作立刻熄灭了火苗,熏黑了玻璃,烫到了我的手指。尽管如此,也很容易看出慷慨地提供温暖和明亮的油橄榄树为什么总是被视为神明的赐福。
作为古代世界的液体黄金,橄榄油填满了克诺索斯和迦太基的保险柜,也为罗马的扩张提供了资金。凡是商人和军队所到之处,橄榄树都会紧随而至(不过罗马帝国的北部疆域通常不适宜种植这些热爱阳光的树种)。橄榄种植是古代最伟大、最持久的遗产之一,至今仍然在南欧经济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全世界橄榄产量最高的国家是西班牙,不过意大利、希腊、土耳其和摩洛哥都在世界橄榄市场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份额。
《聪明的童女》,约翰·埃弗里特·密莱司 绘
在整个地中海地区,橄榄树在庞大的种植园里排成矩阵,令人想起它们的古罗马祖先,不过比较年轻的树轻盈娇小,细长的树冠生机勃勃,形状不太规则,看上去更像是个尊巴舞培训班而不是阅兵式。克罗地亚的橄榄林中散布着形状像顶针的小型石头建筑,带有漂亮的斜坡屋顶和小小的门,令人很容易把它们想象成隐士、睿智的妇人或者已被现代文明遗忘的某种神话生物的居所。这些小石头房子是农业仓库,被称为“kazuni”,几千年来基本没有变化。据传,但丁在穿越克罗地亚的旅途中曾经睡在一座这样的仓库里。在意大利南部的亚得里亚海地区,古老的橄榄林环绕着更加古怪的圆形建筑,名为“trulli”,有着巫师帽形状的屋顶,与拥有银色树冠、皱缩树皮的橄榄树十分相称。
地中海的橄榄收获季在11月至12月间,至今仍然是一件大事。先采摘的是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橄榄,剩下的再生长几周,直到它们变成红葡萄酒一样的颜色。橄榄油源于这些成熟的深紫色果实,它们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发软且微甜。在西班牙的重要橄榄产区安达卢西亚,最受欢迎的榨油品种是锥形的“皮夸尔”橄榄。在许多地区,最好的橄榄仍然是手工采摘的,并使用专门设计的网和篮子,以免碰伤果实。这当然极为耗费人工,而且好像很过时,但种植商们按照传统方法在他们的橄榄林上耗费大量精力,是因其实用性和经济性。意大利的官方机构建议农民不要击打橄榄树,倒不是出于宗教禁忌,而是因为这样的暴力行为会影响第二年的收成。要想让生长缓慢的橄榄树大丰收,必须眼光长远。不过,有些农民的确会使用机械摇动器,让他们的橄榄树随着果实的纷纷掉落而战栗。
橄榄果可以在盐水中储藏很长时间,不过浸泡时长在地中海地区各不相同。未成熟的青橄榄还需要用水和草木灰对其中的苦味进行预处理。黑橄榄通常泡在醋里,或者晾干后埋在盐里,例如希腊的多汁品种“卡拉马塔”。榨油时,必须先将果实压碎取得果肉,再进行压榨。随着橄榄油从水汪汪的果浆中分离出来,新鲜橄榄中含有的大量苦味葡萄糖苷也被去除了。现代磨坊使用蒸汽压榨机能迅速高效地完成这项工作,但是千百年来,橄榄果都是被巨大的石碾压碎的,由一头步伐缓慢的骡子绕着石碾一圈一圈地走以提供动力。“初榨橄榄油”意味着压榨过程中没有添加任何化学成分,而“特级初榨橄榄油”指的是酸度最低、品质最高的橄榄油。
地中海饮食几乎是橄榄油的同义词,因为这种滋味美妙的油无处不在,沙拉、蛋糕、烘焙食品,以及炸鱼、烤鱼中都有。橄榄果的用途也非常广泛,可以作为烘焙面包的原料、制成蒜末烤面包片的酱料、撒在比萨上、填进辣椒或者放入鸡尾酒中。虽然不难理解温暖的阳光和减少压力的午睡为什么有助于延长寿命,但是与地中海生活方式联系紧密的身体良好状态很可能是无处不在的橄榄树带来的直接影响。作为单一不饱和油脂的天然来源,橄榄油能够降低胆固醇和血压。与此同时,它还含有丰富的抗氧化剂。富含橄榄油的膳食会降低罹患心脏病、中风甚至某些癌症的风险。橄榄油还能迅速除耳垢,达到清洁耳道、提升听力的效果。
油橄榄树代表着健康和长寿,它们环绕着蔚蓝的地中海,营造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长寿与宁静似乎体现在这些常见的树木上。对于来自欧洲北部的旅行者来说,橄榄树首先是《圣经》或古典文献中的形象,与它们的初次真实接触常常让这些人情难自抑。丁尼生被加尔达湖古罗马遗迹旁边的橄榄树深深打动,自从诗人卡图卢斯在大约2000年前描述过它们之后,这些树就基本没变过。古人已逝,他们的别墅只剩下断壁残垣,但“亲爱的卡图卢斯那西勒米奥岛上银色的橄榄树”仍然和以往一样生机勃勃。
那些据说从古代就一直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橄榄树的确存在。在整个地中海地区,分布着许多活了1000多年的橄榄树。葡萄牙最古老的橄榄树位于洛里什市的圣伊里娅德阿佐亚,寿命超过2700年,与古希腊同时期存在。意大利的普利亚区拥有数千棵古橄榄树(很多树至少有1200岁),每一棵都被卫星地图精心记录,可以说是现代和古代的完美结合。
作为铁托元帅建造自己夏宫的地方,亚得里亚海上的布里俄尼岛藏着各种各样令人吃惊的东西。从保留至今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这位南斯拉夫总统在这里招待了很多同时代的政界要人,包括尼赫鲁、纳赛尔、伯顿和泰勒等。按照习俗,远道而来的贵客会从自己的家乡带来特别的礼物,于是岛上的动物园里有一群斑马、一只巨大的龟,甚至还有英迪拉·甘地赠送的一头大象,这些动物现在都已经十分年迈了。岛上最著名的老居民,也是身躯最庞大的生物,就是那棵古老的橄榄树了。当地人传说,这棵树是古罗马人种植的。这个说法或多或少地得到了证实,根据最近碳定年法测出的结果,它至少有1600岁。
这棵令人赞叹的古树会根据你站立的角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从一边看过去,它是力量和自我控制的典范,粗壮的树干支撑着挺拔、庞大的树冠,树冠不对称地伸展在一个平台上方,根本看不出它是怎么维持平衡的,还像一朵庞大的绿云一样宁静安详。当你绕到这棵树的另一边,会发现情况就不怎么好了,一根巨大的分枝落在地上,中间还是开裂的。然而,这根破裂的大树枝依然开枝散叶,从它上面长出的枝条比你在陆地上见到的许多橄榄树还大。橄榄树拥有令人惊叹的再生能力,在这些像凤凰一样的树被夷为平地之后,它们羽毛般的树叶有时会再次腾空而起,茁壮地生长起来。
一棵古老的油橄榄树的树干看上去像一片石化了的河流三角洲,底部大大加宽并扎进泥土,让人觉得它也许永远不会倒下。一些古树的树干是明显的灰色,而且无比光滑,更像是巨大的圆石,另一些古树的树干却十分扭曲,仿佛是被古代的神明拧进地里似的。在古代,橄榄树以经得住命运的考验而著称,这一点明显地体现在关于橄榄树和芦苇的《伊索寓言》中。在这则寓言中,橄榄树以自己的长寿和一直以来的舆论评价为豪,非常瞧不起芦苇跟随每一阵风摇摆不定的秉性。当一场极为猛烈的风暴袭来,局势瞬间翻转,适应能力强的芦苇跟随每一阵强风弯曲自己的身体,毫发无损地生存下来,可怜的老橄榄树却在暴风中折断了。
既然橄榄树矗立在原地的能力如此为人称道,那么目前有一种现象就显得很奇怪了。即便是最古老的橄榄树,也很有可能被移植到别处去。如果没有种上一棵形状古怪的橄榄树,任何一座时髦的别墅都是不完整的,于是这些毫无防备的老居民经常被连根挖出它们熟悉的环境,然后作为引人注目的花园景致被重新种植。拥有1000多年寿命的西班牙古树就这样乘船横渡大西洋或被直升机吊起,前往欧洲和中东各地的富人豪宅。庞大、沉重得无法走陆路的古橄榄树运输的确引起了一些严重质疑,这到底是经济危机下苦苦挣扎的西班牙农民们的合法收入来源,还是一种文化破坏行为?这些树十分珍贵,甚至出现了非法的橄榄树绑架交易。守卫者们常常宣称自己的行动是出于环保动机,但当某个古老的乡村栖息地受到新开发项目的威胁时,橄榄树的运输者们实施的可能是一次救援,而不是劫掠。
尽管如此,土耳其最古老的橄榄树被移植到安塔利亚的事仍然引发了很大争议。这棵古树在公元1071年扎根于爱琴海沿海的伊兹密尔省。关于古树移栽的决定是在安塔利亚植物学中心举办的2016年国际展览上做出的,但这棵粗壮、高大的老树被一台高大的橙色起重机粗暴地拽出地面的场景还是引起了人们普遍的担忧。不过,橄榄树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只要小心挖掘并加以适当的修剪,它们坚强的根往往能够经受住移栽过程中的磨难。如果说这让伊索的寓言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的话,它至少还带来了一些希望,那就是目前移栽古树的风潮不会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在冲突频发的地区,橄榄树扎根或是拔除还会引发强烈的政治情愫。一首巴勒斯坦现代抗议歌曲将它的人民形容为“连根拔起,就像我们的橄榄树一样”。对于以色列人而言,橄榄树象征着他们的国家,以至于“二战”后成立的现代以色列国的国徽中,七盏烛台的周围还有橄榄叶图案。《旧约》中的橄榄山位于耶路撒冷城东的高地山脊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知在一座分裂城市中的生活体验是否为贝尔法斯特诗人夏兰·卡森提供了创作素材,但是在《拼凑》这首诗中,他回忆了家乡的破碎景象,以及他父亲的“橄榄核念珠/它们来自橄榄山,他总是用手指拨动它们,已经有几十年之久/我觉得肯定掉落了那么一两颗”。同时代的北爱尔兰诗人痛苦地接受了橄榄枝的象征性。在献给年仅22岁就在西班牙内战中阵亡的爱尔兰诗人查尔斯·唐纳利的动人挽歌中,迈克尔·朗利(Michael Longley)想象了这个年轻人临死前的场景:他从尘土中捡起一串橄榄,将它们捏碎,“理解呻吟和尖叫,以及巨大的抽象/通过平静地说:‘就连橄榄也在流血。’”然而这种树继续在他的葬身之地上生长,长出新鲜的木材、果实和树枝。就像卡森想象中那串残缺的橄榄核念珠一样,这棵西班牙橄榄树的阴影令人想起橄榄树与和平的古老意义关联,充满着讽刺意味。
人类文化史上,油橄榄最著名的亮相是在《旧约》里。随着大洪水逐渐消退,一只白鸽落在诺亚方舟上,还带来了一根橄榄枝。一根带有橄榄叶的小枝条,这是世界复苏的第一个迹象,代表着上帝的宽恕,代表着一个比过去更幸运、更和平的未来。幸好,这种树的叶片很容易辨别,于是带有V形细长叶片的橄榄枝图案成了国际通用的希望与和平的象征。在这种树下,地球上的所有国家为了全人类的共同利益齐聚一堂,试图维持最宝贵的状态——和平。
鸽子与橄榄枝
在联合国将橄榄枝作为标志之前,这种树在宗教和政治图腾中早已是和平的象征。在《安东尼与克莱奥帕特拉》中,莎士比亚笔下获得胜利的罗马皇帝在亚克兴战役结束后带来了“世界和平”的消息,宣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将结满橄榄”。这个来自《圣经》的比喻还出现在《亨利四世》下篇中,威斯特摩兰伯爵在叛乱失败后感叹,“和平将她的橄榄撒向每个地方”。这样的场景不只是和平鸽带来的一根小枝条,而是一棵茂盛的橄榄树,代表着健康、繁荣和神的恩典。同样,先例又是《圣经》,在《诗篇》第52篇中,大卫对神带来的安全感表示了谢意,“至于我就像神殿中的青橄榄树:我仰仗神的慈爱,直到永远”。英国内战后,国会议员利用这个古代象征强调克伦威尔的教名蕴含的和平之意。当时铸造了一种表示忠诚的像章,一面印着奥利弗(Oliver,克伦威尔的教名)本人,另一面印着一根橄榄枝,而印刷出来的政治宣传画里,象征着神授和平的茂盛橄榄树环绕着这位护国公。当然,这些东西在反抗他的地区不是很受欢迎,爱尔兰的很多人认为克伦威尔的橄榄枝看上去扭曲得非常怪异。
胜利的一方更自然地对代表和平的橄榄树充满感激。在庆祝和平的假象时(后来的历史证明,这只是一场笼罩欧洲20多年斗争阴影的短暂中断),詹姆斯·亨利·利·亨特(James Henry Leigh Hunt)将和平比作一株神圣的植物:
最最神圣的橄榄,噢,从未见过
如此迷人的花朵,如此碧绿的青翠!
拜伦勋爵在拿破仑最终战败后开始写作,对饱受创伤、一贫如洗的战后世界就没有那么乐观了,并倾向于以讽刺手法运用橄榄枝这一抚慰人心的传统象征。在他精彩绝伦的长诗《唐璜》中,和奥德修斯截然不同的主人公发现自己在一艘小船上漂流了许多天,船上还有几个饥肠辘辘、严重脱水、危在旦夕的同伴。最终,一只美丽的白色鸟儿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这似乎是个好兆头,但是诗人笔下这位刻薄的主人公依然悲观。“这只代表希望的鸟儿并未落下”,他观察到,然后提醒我们这些船员有多饥饿:
如果它是来自诺亚方舟的那只鸽子,
刚刚完成搜索任务,正在返回的路上,
要是它刚刚碰巧落到这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