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陷入绝境的一方而言,和平的象征还不够,他们也不一定屈服于不可预测的历史进程。在拿破仑如日中天时,卡诺瓦曾将拿破仑的形象雕刻成作为和平缔造者的战神,这座赤裸的雕像摆出战神的经典姿态,收在鞘中的剑挂在附近的一棵橄榄树上。然而在滑铁卢战役之后,当这座雕像被威灵顿公爵收入囊中时,它突然具有了某种讽刺意味。此时,拿破仑这位战神的模特正在前往流放地圣赫勒拿岛的漫长航行中,而他身后的欧洲种植着橄榄林。
《作为和平缔造者的战神拿破仑》,安东尼奥·卡诺瓦
拿破仑被击败后,他的许多重要支持者纷纷出逃,跨越大西洋来到美国,希望找到一片安全的避难所。美国国会允许他们定居在亚拉巴马州,从事栽培葡萄和油橄榄树的和平事业。不幸的是,那里的气候不适合这两种备受尊崇且利润丰厚的地中海植物生长,于是定居地的状况和这些树一样每况愈下。19世纪后期,人们发现加利福尼亚中部温暖的石灰岩谷地为年轻橄榄树提供了更适宜的生长环境。如今,几乎所有在美国种植的橄榄都来自那里。
人们都很想种植油橄榄。随着全球变暖的趋势不可逆转,英国那些富于创造性的园艺中心很快就在不断上升的气温中看到了商机,开始鼓励顾客选择地中海主题的园景。在过去大约10年的时间里,时髦的园艺改造项目总是习惯性地加入小型橄榄树,这些小树种在意大利风格的方形石头花盆里,显得非常优雅。不是所有这些橄榄树都能在11月的大风、倾盆大雨,或者英国冬天有时会出现的深厚积雪中茁壮生长,但是缺少持续光照的7月和8月才是它们真正的难关。无论这些顶部像绒球一样的细长树苗能否长成大树,种植它们这件事本身都已经彰显了一种英雄主义的冲动——将最不可能的地方变成地中海富饶之地。油橄榄树的英文名字olive源于拉丁语单词oliva,可以拆成介于命令和恳求之间意味的一句话:“O live!”(“噢,活下去吧!”)
无论橄榄树在历史上被怎样使用、滥用和误用,它都是希望的象征。即使是在冲突最激烈的地区,它漫长的寿命也能持续不断地给人带来安全感,它出色的生命力也能滋养对未来的希望。在最早的人类记录出现之前,这种树就已经在中东生长了,而它在未来几千年里继续存活的能力也毋庸置疑。即使一棵橄榄树被烤焦烧毁,它仍然能够抽出新鲜的枝条,开始一段新生命。
柏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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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罗伦萨的山丘中游览时,任何人都会被通向菲耶索莱的道路上的那些像哨兵一样矗立的纤细、黝黑的树木击中。柏树的神秘形象点缀在小汽车和大巴车的长龙中,不禁令人遐想。离开托斯卡纳区这个文艺复兴时期城邦国家的密集街道和令人窒息的闷热,步伐缓慢地爬上山,得以安静地拓宽视野,逐渐感觉到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古老地方。来自伊特鲁里亚文明无法辨认的人物,长眠在这些柏树的墨绿色纹理之下,这些树静止不动,且毫无变化。在意大利,人们种植柏树是为了让炎热夏日里有时略显陈腐的空气变得新鲜一些,但是伴随着香气而来的,是一种快要被遗忘的东西,一种许久之前的悲伤。意大利柏木的拉丁名Cupressus sempervirens,意为永生,但它是一种殡葬用树。
在整个欧洲和中东,柏树都种在墓地里,在相邻的坟墓之间形成一个个常青的圆柱。在日本,柏木用来制造棺材和神龛。火焰形状的柏树庄严肃穆,出现在印度的神庙里也很合适,而它们气味浓烈的木材在火化柴堆中必不可少,能够缓和燃烧皮肉产生的刺鼻气味。柏木释放出的强烈香气一直被认为有助于亡灵找到升天的路,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它会散发一种天然杀菌剂,起到清洁大气和保护哀悼者的作用。在英国,这些树也总是让人产生阴郁的联想,它们被视为死亡的象征,因而无人修剪。即使到了今天,一行“劳森柏”(美国扁柏)被1月疾风狂吹的景象,也很容易让人想起一队走在街上孤独伶仃的老阿姨,裹着厚厚的外套,准备入住养老院。
柏树坚韧的木材以持久耐用而闻名。柏拉图的《法律篇》雕刻在柏木制成的平板上,之所以选择这种木材,就是看中了它的长寿和庄严。柏木还用来建造横跨幼发拉底河的大桥,以及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大门。这种树甚至被认为是《圣经》中建造诺亚方舟时使用的歌斐木,不得不承认这在词源学上倒是有可能。最重要的是,它是和死亡本身一样长久的木材,希腊英雄的尸体被封装在柏木里,古埃及人用柏木制作盛放木乃伊的箱子。
柏树总是充满了悲伤的色彩。在奥维德讲述的一个故事中,这种树前世是一个美丽的少年,名叫库帕里索斯(Cyparissus;柏树英文为cypress),深受神明阿波罗的喜爱。而库帕里索斯则迷恋一头美丽的雄鹿,他用鲜红色的缰绳驾驭它,还用鲜花装饰它金色的鹿角。在一个夏日,当这头雄鹿在浓荫下乘凉避暑时,正在练习标枪的库帕里索斯不小心射死了它。少年心碎欲绝,无比震惊于自己的亲手所为,以至于头发都竖起来。随着伤心的哭泣,他所有的鲜血从脸上流尽,直到变成一棵深绿色的树。阿波罗为库帕里索斯感到悲痛,这个少年命中注定要永远悲泣,成为哀悼者的陪伴。
多灾多难的艺术家常常被柏树吸引。在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令人不安的画作《耶稣受难地》中,一群噩梦般的面庞没有朝向受难的耶稣,而是向外盯着看画的人,画面左侧矗立着两棵神秘的柏树,与右上方的十字架完全平行,但是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暗示耶稣复活的意味。在保罗·纳什(Paul Nash)的晚期画作《春分景观》中,也看不到任何春天的迹象,尽管它充满了几何秩序,还有太阳和月亮的神秘结合,但画面的前景却被一棵不祥的柏树占据着,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像是一座黑暗的方尖碑。死亡从未出现在阿卡迪亚,而这棵柏树仍然作为它在自然界的化身存在着。
在自杀前的几个月,凡·高创作了《有丝柏的道路》,画面中一棵巨大的柏树高耸在一对很小的人后面,仿佛在嘲笑他们小小的铁锹和轻快的步伐,而这两个人都不敢回头看这棵高大的树。这幅画令人想起凡·高在1889年夏天那炫目阳光下创造出的杰作,当时他住在法国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里。在他的著名画作《星月夜》和《麦田》中,搅动着旋涡的天空、浓重而明亮的星星以及鲜丽明艳的色彩,都被黑暗的柏树那摇曳的身形穿透。凡·高向弟弟特奥解释道,柏树是“阳光普照的大地上的黑暗区域”,但是他也折服于这种树在风景中弹奏“最有趣的黑暗音符之一”的强大能力。柏树与凡·高对话时,凡·高似乎处于创造力最强也最受折磨的状态。或许通过在画布上描绘柏树的形态,他得以驱逐一些自己的心魔。
《有丝柏的道路》,文森特·凡·高
柏木能够发出响亮的乐声,这进一步增强了它的庄重感。它是制作教堂管风琴和其他乐器的好材料,不只是因为它特别不易感染真菌和蛀虫,还因为它的天然形状适合制作长而光滑的管子。当一棵成年柏树的浓密枝叶不再紧紧贴在树皮上,带着笔直分枝的裸露树干看上去很像一架管风琴。不过,一棵有生命的树演奏的音乐更像是一声叹息,而不是一首赞歌。
在浪漫主义时期,柏树变成了忧愁的代名词。在为天才少年诗人、年仅18岁就自杀身亡的托马斯·查特顿撰写的挽歌中,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思索着这位年轻的天才如何独自在埃文河畔徜徉,并为他编织出想象中的“柏树花环”。珀西·比希·雪莱的《阿拉斯特,或寂寞的精灵》描绘了一位年轻的英雄诗人在奇妙的东方大地上漫游,最后他英年早逝,死在一片极为偏僻的荒野,没有“悲泣的花”,也没有“献纳的柏树花环”。类似的风格,但激情稍逊一些的诗还有伯纳德·巴顿的《致柏树》,宣称“哀悼者热爱柏树”。而更加没有名气的吟游诗人乔治·达利以同样的主题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真心实意地呼喊道:“噢,忧郁的树!”难怪拜伦笔下魅力难挡的、无缘无故的反叛者恰尔德·哈罗德自我放逐,会在地中海的柏树林中寻找慰藉,让自己忘却那些使他逐渐远离故土的东西。托马斯·洛夫·皮科克(Thomas Love Peacock)笔调轻松活泼的小说《噩梦修道院》讽刺了当时流行的自我迷恋,里面也出现了这种忧郁的树,这不足为奇。皮科克夸张地讽刺拜伦勋爵时,不需要借助蓬松的额发、卷曲的嘴唇和飘逸的斗篷,只是将自己笔下的喜剧角色称为“柏树先生”。
对于拜伦和他同时代的人来说,柏树是地中海和中东地区的标志性树木。柏树的不同种类自然分布于每一座大陆,它是如此国际化的少数树种之一。随着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大陆上向西扩展地盘,他们在俄勒冈州发现了“蒙特利柏”(大果柏木),在阿拉斯加发现了“努特卡柏”(黄扁柏),都比它们的意大利表亲更大,树形却没有那么紧凑。在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的沼泽中,一种华丽的柏树矗立在阴冷潮湿的水里。它的根很显然不愿意被淹在水里,向上长出高高的、形状奇怪的东西,所以这种树有自己的尖刺防御圈。与其他柏树都不同,这种沼泽巨树是落叶的,因此得到了一个相当没有英雄气概的名字——秃柏(落羽杉)。关于它是不是一种真正的柏树,或者只是顶着柏树的名字,还没有定论。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中国中部的垂丝柏、日本的日本扁柏和日本花柏也具有这样的争议性。在非洲的沙漠、澳大利亚的内陆、墨西哥的戈壁和智利的河岸,只要是有植物学家的地方,似乎都会有一种新的柏树。
将这棵柏树移栽到因弗雷斯
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种类的柏树自19世纪引入英国后聚集在一起,并进行杂交。现在无处不在的莱兰柏就是一株大果柏木和一株黄扁柏的后代,这两株柏树先后来到威尔士的波厄斯郡庄园,并得到了精心照料。当下一个继承人继承了这座庄园和莱兰这个姓氏时,他将这株新培育的杂交树移植到了自己位于哈格斯顿城堡的诺森伯兰郡庄园,而其余的柏树都成为历史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植物猎手和育种家因他们找到和培育的树木而永垂不朽,就像库帕里索斯一样,不过不像他那么不幸。几个现代品种的柏树名字均取自爱丁堡的劳森苗圃,这座苗圃有一位富于创造力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园丁,他意识到了人们对异域风情松柏的需求,并从中赚了一大笔钱,变得非常富有。
随着“常绿植物热”席卷19世纪的英国,公园和花园兴起。在爱丁堡,为了给韦弗利火车站腾出地方,“土丘”下面的老植物园不得不搬走。位于因弗雷斯的新园址为扩建提供了机会和更大的空间,不过这让后勤工作遇到了难题,比如名贵的植株妨碍了建造宏伟的新温室。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园丁们并没有知难而退,他们用木头建造了一台大树专用运输车,配有货车车轮和一套滑轮系统。在一张留存至今的照片中,一大群穿着西装马甲的人正拖着它往前走,一棵巨大的柏树高高地竖立在车上。这群人的指挥是一位身材笔挺、戴着圆顶礼帽、穿着燕尾服的绅士,他可能是这座植物园的园长。而观众是一位身材丰满的女士,双手叉腰,显然对此表示怀疑。这棵巨大的柏树无疑是一流名树。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一棵茂盛的成年柏树是一道壮观的景致。如果种植时有足够的伸展空间,一棵柏树会长成一座略微弯曲的尖塔,骄傲地矗立在一面开阔的斜坡上,或者俯视着身下一群暗淡的落叶树。柏树常常是醒目、潇洒的树木,不过那羽状的叶片揭示了它更柔软的一面。在春天,某些种类会长出很多小小的洋红色花球,让深绿色的树叶蒙上一层意想不到的颜色。一些柏树叶闪烁着金边,而另一些则被溅上了淡淡的蓝,仿佛是一座被海水冲刷过的雾气朦胧的海角。在冬天,这些树无惧严寒,周边的树都落了叶子,它们仍是一身绿装。在“死亡之月”11月,柏树仍然无愧于它的拉丁名sempervirens(意为“常青的”),为栖息的鸟和小型野生动物提供了温暖、干燥、安全的避难所,让它们能够撑过后面几个黑暗且艰难的月份。
一株高大挺拔的柏树在恢宏的意大利花园中是一处引人注目的景观,但它也能适应更受拘束的城市空间,像屏风一样遮住难看的空心煤渣砖或令人尴尬的角落。肩并肩种植在一起的柏树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风屏障,它们常常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光滑的草坡上。在它们的保护下,乡村地区的住宅免遭繁忙公路或铁路的噪声侵扰,连续不断的车流和火车的喧闹会被浓郁的绿色枝叶掩盖。在污染更严重的市中心,柏树的香气有助于对抗有害烟尘,因此在17世纪瘟疫横行的伦敦,约翰·伊夫林建议使用这种木材制作房门和栅栏。这种气味的确非常强烈,如果你在9月末无意间从一棵柏树身边经过,会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芳香气味。
柏树最突出的特点是它非凡的增高能力,它每年可以长高3英尺甚至4英尺,这意味着对于那些想要遮挡巨大碍眼之物的人来说,柏树是完美的选择,除非你的眼中钉是邻居的骄傲和快乐。一个人亲手种植的绿色屏风可能是另一个人不断逼近的敌人。而一棵树既然能够在十年内长到30英尺高,就会继续增至50英尺、80英尺,甚至100英尺。英国最高的莱兰柏在2015年4月的高度是120英尺,而且它仍然在生长。目前已知的最古老的意大利柏树矗立在伊朗,约4000年来它一直在长高,很难预测更年轻的杂交莱兰柏还会生长多久。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想让巨大的松柏在隔壁的院子里排列成行。
在20世纪90年代,莱兰柏的销售额飙升,如同这种树的高度。于是,这些庞大的树木和它们古老的血统如今常被当成一种麻烦,没有什么会比种下一行柏树苗更让新邻居反感。当妮可·基德曼在位于澳大利亚南部的新宅园里种下150棵柏树时,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甚至没有选择本土原产的柏树品种。苏格兰皇家银行前行长弗雷德·古德温在自己郁郁葱葱的院子周围种了一排高达25英尺的柏树,引发了邻居们与他的长期纠纷,直到其中一位邻居用一把电锯解决问题才得以告终。这场争执原本可能在法庭上判定出结果,因为苏格兰在2013年通过了一项新的《高树篱法案》。然而,拉纳克郡的一群业主在忍受一面越来越高的常绿树篱多年后控告他们的邻居,却发现法庭并不一定总是向着反对柏树的一方,最后的判决是这些耸立着的、高达55英尺的树必须截至20英尺。这注定是一个让双方都不满意的折中方案。
隐私权是否优先于采光权?英国的许多地方议会经常就如何对付一排讨厌的柏树(而不是它们的主人)提出建议,甚至还雇用了专门负责处理此类纷争的官员,这是为了在事态恶化到上法庭之前尽早解决。但在2013年,兰开夏郡的巴诺尔兹威克村发生了一件引人关注的案子,当事人是两个比邻而居的园丁。一位39岁的居民因殴打罪被起诉,因为他用软管朝邻居喷水,水流的冲击力让邻居从自家的折梯上摔了下来。被告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说这完全是意外。但原告是在剪短被告长得非常高大的莱兰柏树篱时被喷水的,因此被告很难在所有合理怀疑之下免责。不过,这项判决后来又被推翻了。2003年颁布的《反社会行为法案》不得不迅速修订,将此类争端囊括进来,律师们花了18个月才商定出“高树篱”的法律定义(高度超过2米的都属于过高的树篱)。柏树可能是如今最反社会的树木。
柏树曾经诱发过极端行为。林肯郡一位领养老金的退休人员人生中第一次刑事犯罪就是对柏树实施破坏。每天夜里,他都偷偷跑到邻居种的一排莱兰柏旁撒尿,结果它们再也没有那么美丽和茂盛了。对于这些健康的树来说,这是一场缓慢而且相当有味道的死亡,如果他没有被摄像头拍到的话,本来可以是一场完美谋杀。是什么诱发了这种无声的攻击,将一所花园,一个平静、和谐并适于沉思的休憩之地变成了战场?颜色幽暗、形态颇具异域风情的柏树可以被频繁地修剪,当愤怒的邻居挥舞着修枝剪时,一场小争执很快就会升级。与纵火、破坏公物或者普通人身侵犯相比,偷偷摸摸的午夜便溺算不了什么。
柏树是很好的分隔物。被它分开的不光是花园,还有观念。保护一些人隐私的东西冒犯了另一些人。激起盛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因为它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遮挡风景,还是它们的浓荫让邻居不得不在照明上花更多电费?这很可能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也许人们讨厌柏树从周围的所有土壤中吸收精华,将它们视为霸凌者,或者贪心的暴食者,阻碍其他植物生长。抑或是其他什么更深刻的因素在起作用。
柏树或许是花园里的替罪羊,是微不足道但又无处不在的所有领土争端的牺牲品。但在它们庄严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某种固有的恶作剧心理?随着岁月的累积,高傲的柏树是否会对显得越来越渺小的人类产生某种轻蔑?抬头凝视一棵高大的柏树,我们甚至能够捕捉到它的一丝讥笑或是一次傲慢自大的点头,因为我们为它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若真是如此,这很可能是邻居即将来找麻烦的一种预兆。
不过,这些浓密高大的树木还是有某种东西带给人们内心的宁静。一棵年幼的细长柏树苗会长得十分迅速,成为所有风景中的主角。这些树无声地蚕食着我们的空间,威胁着我们的自我感。它们隐约出现在我们最不安的梦中,神秘莫测,略有不祥之感。它是餐桌上的不速之客,是笼罩着阿卡迪亚的阴影,是安全的花园中奏响的黑暗音符。这些散发着香味的永恒陪伴总是萦绕着那些我们隐约知道但又不敢承认的东西,化身为不可言说的恐惧。在所有的不安中,这些高大的、泰然自若的松柏宁静地矗立着,呈现出我们最绝望的心理投射,但仍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漠然之感。
橡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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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曾置身于某个“皇家橡树”店内,毕竟它是英国境内最流行的小酒馆名字之一,仅次于“红狮”和“皇冠”。不同的是,这个名字不只体现在招牌上,因为皇家橡树充斥在小酒馆的每一个角落。一旦走进去,你会发现自己靠着非常老旧却很有光泽的吧台,或者坐在窗下的座位,座位安装在贴有木板的墙壁上,面前是布满环状纹路的老木桌和一个开放式壁炉。换句话说,你完全被橡树包围了。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黄铜马饰很可能固定在一套老式皮革马具上,人们曾经用橡树皮鞣制它,这样它能够在所有天气中正常使用。墙上贴着漂亮的插画,展现英格兰橡树下的浪漫邂逅或是橡树林里打猎的场景,也可能是一圈浅裂叶片和橡子环绕的装饰图案。如果你点上一品脱啤酒、一杯葡萄酒或一小杯威士忌,橡木桶渗出的单宁会加深它们独特的风味和浓郁的颜色。在写着“今日特色菜”的黑板上,大概会出现熏鲑鱼、奶酪、腌鱼或腌火腿,所有这些东西都可能是在传统烟熏室里腌制的,使用了最好的橡木锯末。橡树是英国文化中如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以至于我们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里,在我们的家里、公园里、公共建筑里、插画和画框里、奖章上、邮戳上、商标和汽车贴纸上。橡树是恒久的存在,与世间的一切都有着无形联系。
如果问任何一个英格兰人什么是国树,答案无疑是橡树,不过奇怪的是,如果在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塞浦路斯、爱沙尼亚、法国、德国、拉脱维亚、立陶宛、摩尔多瓦、波兰、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和美国问人们这个问题,答案也会是一样的。波兰的建国传说来源于那棵矗立在一座小山上的巨大橡树,树上有一只巨鹰的巢,这让莱赫王子想要在那里建造自己的巢,或者说是王国,而他的兄弟切赫和鲁斯分别在南边和东边开拓了自己的疆域。在如今的波兰,最著名的树就是以传说中这三兄弟名字命名的三棵老橡树。它们生长在波兹南附近的罗加林公园里,不过名为“切赫”的橡树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老的迹象。在德国,橡树代表着国家力量,它们被种植在战争公墓里形成英雄的小树林,并被俾斯麦征用,作为统一的象征。橡树对分裂主义者也有吸引力,巴斯克地区的旗帜上是一面盾牌,环绕着橡子和橡树叶编织而成的花环。似乎所有人都想宣称这种树是属于自己的。
坚定而健壮的橡树一直以坚韧不拔的品格而备受敬仰。早在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就盛赞了橡树持久的力量、扎根的深度,以及因此拥有的经受极端天气考验的能力:“因此冬天的风暴、狂风或暴雨都不能将它拔起;它自岿然不动,比一代又一代人活得长久,在静静忍耐的同时看着他们渐渐被岁月带走。”当维吉尔的赞助人奥古斯都·恺撒雕刻自己不朽的大理石雕像时,他选择佩戴公民王冠,这是一顶用橡树叶编织而成的花环,也是罗马最高荣誉的象征。在古希腊,橡树是最强神宙斯的树,人们通过聆听多多纳城里橡树叶的沙沙响声来接收他传达的神谕。在北欧神话中,橡树属于雷神托尔。
头戴橡树叶花环的奥古斯都·恺撒画像
橡树的力量是显而易见的。无论你碰到的是一棵独自挺立在普通牧场门口的橡树,还是点缀在广阔草地上的橡树林,那种纯粹的自然力量是不可能被认错的。其他种类的树都没有这么泰然自若,这么明显地与世界合为一体。与山毛榉、欧洲七叶树或假挪威槭这些树枝直刺天穹的树不同,一棵成年橡树坚实、粗犷的树干向四周伸展,仿佛张开的手臂,形成一大团浓密叶片簇成的半球。就连一根分枝的末端也能长出四五片可爱的不规则圆形叶片,而每一根小枝又能长出任意数量的分枝,所以整棵橡树可能会被多达25万枚叶片覆盖。随着气温在8月升高,橡树还会额外增加一层叶片以弥补初夏因毛毛虫蚕食而造成的损失。
橡树的浓密树冠吸引了许多昆虫、鸟类和其他小动物。在深棕色树干的掩护下,旋木雀、夜莺、画眉和鹪鹩都能相对安全地活动,橡树也为颜色鲜艳的红尾鸲、知更鸟、五子雀和林莺提供了庇护所。在老树洞里,啄木鸟、纵纹腹小鸮和仓鸮会建造巢穴,尽管它们可能必须赶走喜鹊,后者也经常光顾这棵住有大量居民的树。蓝冠山雀和知更鸟大吃特吃橡树上的毛毛虫,而松鸦对橡子非常迷恋,一次能带走10粒,即使这让它们飞行时的身体显得十分笨重。既然橡树比其他种类的树都更能吸引小虫、地衣、蝴蝶、甲虫和真菌安家落户,那它也是鸟类、松鼠、睡鼠、蝙蝠和蛇的理想家园。这还没有算上厚厚的落叶层,以及落满枯枝正在腐烂的心材里滋养出的生命。橡树本身就支撑起了整个世界,但它像巨人一样有力的臂膀一点也没有显露出疲态。它是万树之王,是整个文明的头脑、心灵和栖居之所。
在18世纪的英国,橡树被盛赞为“男子气概的完美形象”,因为它的树枝结实得令人安心,它的木材可靠又稳定,它象征着耐心和好感。充满热情的诗人、园丁威廉·申斯通总结了它的时代魅力:“正如一个勇敢的人不因顺境骄傲自满,也不因逆境消沉沮丧,橡树不会在阳光刚一出现时就长出绿叶,也不会在阳光刚一消失时就褪去绿装。”这些伟大的树木一点也不轻浮、冲动,不会一遇到困难就屈服。
现在看来,对一种树木的男子气概感到自豪似乎有点古怪,但当时的橡树就是这样,这是它们魅力的一大部分。有男子气概的橡树仿佛变成了大庄园所有者的地位象征,他们不但得意于“我的妻子,我的房子,我的马”,而且似乎对“我的树”也颇感骄傲。在找人为自己画像时,富有的绅士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自己的橡树前,例如雷诺兹的画《多诺莫尔勋爵和托马斯·利斯特少爷》,或者庚斯博罗的著名肖像画《安德鲁斯夫妇》,这幅画中,夫妇两人站在他们的大橡树下,身后的庄园向远处延伸。在约瑟夫·赖特(Joseph Wright)为布鲁克·布思比爵士绘制的肖像中,爵士半躺在一片橡树林里,从画面上看,他似乎将自己视为一个正在和自然交流的、感情充沛的人。但这个姿势也在提醒全世界,他拥有许多非常珍贵的树。对于风景园林设计的先驱,如尤维达尔·普赖斯和理查德·佩恩骑士这些既拥有大片地产又是引领美学潮流的人来说,实用和美不再对立。
《安德鲁斯夫妇》,托马斯·庚斯博罗 绘
以木材和独特的形状而备受珍视的巨大橡树,本身就值得有自己的画像。威廉·吉尔平很有影响力的《森林景观笔谈》是一本谈论树木景观特性的指南,让人们开始关注英格兰栎。博尔德尔在新森林地区曾担任多年教区牧师,这段经历让他在老树的个性和美学魅力方面的发言比他赖以成名的那些观光游记更具权威性。约瑟夫·法灵顿(Joseph Farington)的《橡树》是一棵庞大橡树的肖像,在午后阳光照射下的一片树林里显得光辉夺目。而在约翰·克罗姆(John Crome)的绘画《波林兰橡树》中,水池中的一小群沐浴者置身于这棵高耸橡树的阴凉之下。
雅各布·斯特拉特(Jacob Strutt)的插图本《不列颠森林志》记录了英国最壮观的树木,其中几乎一半肖像都是橡树的。这些“角色”象征了订阅这本书的地主们的地位,他们的权力似乎体现在自己这些巨大而古老的树干中。一棵巨大橡树的特殊魅力不仅仅在于它引人注目的轮廓、庞大的体积和长久的寿命,还在于它的个性。虽然华丽的橡树有许许多多,但每一棵都是独一无二的。沃里克郡的“公牛橡树”,这个名字取自一头习惯躲进长满木瘤的树洞里看外面的雨水从树叶滴下的公牛。约克郡巨大的“考索普橡树”那弯曲的轮廓和中空的树干,启发了埃迪斯通灯塔的设计。位于诺丁汉郡维尔贝克的“格林代尔橡树”大得能容纳一条公路,波特兰公爵的马车从它的树干中穿过去,仿佛穿过一道凯旋门。林肯郡的“鲍索普橡树”大得曾经能让人们在树干里铺上地板,摆上桌子,造出一个待客的房间,将橡树嵌板这门工艺发挥到了极致。
由于一棵健康的橡树可以存活1000年,所以早在乔治王朝时代就被人瞻仰过的许多橡树直到今天还活着。舍伍德森林中的“市长橡树”现在看上去和它在20世纪70年代、30年代或19世纪90年代明信片上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与一个世纪前令它得名的市长海曼·鲁克的画作相比,也只有位于中央的一根大树枝有所不同。当我去看鲍索普橡树时,只有几只鸡躲在树下避雨,但这让巨大的树干显得更大了。这棵树的前面有一片果园和一座位于悠长小径末端的农舍,但是如果主人在家并且友善得愿意让你进去的话,那种体验就像是从普通的家庭生活走进某种不朽的存在,古老且布满皱纹,又有一种奇怪的热情。
古老的橡树是个性的、独立的,又极具包容性。多塞特郡的“达莫里橡树”是一家出售麦芽啤酒的酒馆,而在利奇菲尔德附近的巴戈特公园,无家可归的旅行者聚集在一起,睡在“乞丐橡树”的遮蔽之下。埃塞克斯郡的“菲尔洛普橡树”以其一年一度的集市闻名,届时集市上的每个摊点和木偶戏台都必须搭在它方圆300英尺的巨大树荫下。橡树是如此醒目的存在,以至于有的橡树标志着国家间的界线,有的橡树作为活地标在地名里延续着生命,比如“福音橡”或“马特洛克”,都是橡树旁边的会面之地。舍伍德森林中有一棵“议会橡树”,据说约翰王曾经在这里召开一场紧急会议(13世纪版本的英国危机应对委员会),以讨论威尔士对自己王国的威胁。考虑到大树是当时社会的正常聚会地点,这个传说倒也不那么奇怪了。例如,吕达尔湖附近的“贵族橡树”是当地地主召集人们前来讨论地方事务的地点。
每一棵橡树的独特形状让它们能被所有人认出来。萨弗纳克森林里那棵“大肚橡树”的膨胀外形不太会被认错。不过必须承认,“猎人赫恩橡树”就没那么容易辨认了,在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出场让它盛名不衰。但是,长有巨大的角的幽灵是否与某棵特定的树有关,或者这个故事是否为温莎森林中某一棵被毁掉的树提供了解释,都是不确定的。橡树非常高大,含有充足的水分,而且和许多其他树相比更倾向于保持自己的距离,因此最容易被雷电击中。但是无论如何,谁会想在有猎场看守人鬼魂出没的地方相见呢?另外,在诺福克郡的赫瑟西特有一棵“凯特橡树”,它是心生不满的当地居民的集合点。他们在1549年聚集于此,支持罗伯特·凯特反对教会和国王的起义。这场暴动被迅速镇压,凯特以叛国罪遭到处决。尽管如此,这棵树还是活了下来,并在许多年后得到了一项特殊的荣誉,被列为纪念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即位五十周年而选出的“大英之树”之一。
考索普橡树,摘自雅各布·斯特拉特的《不列颠森林志》
巨大的橡树出于许多原因备受珍视,尤其是在经济方面。橡树大量的木材和树皮意味着可观的经济收益,没有任何树种比它们更珍贵。在17世纪伦敦供职于海军部的塞缪尔·佩皮斯密切关注着木材商人在沃尔瑟姆森林的卑鄙交易。橡树是国民经济的中流砥柱,因为它为造船业提供了材料,而船是最重要的贸易工具。橡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坚硬又结实,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它“无法揳入”的能力让人们相信它被雷电击中一定是神明之怒的迹象,因为除了神,还有什么能释放出一股如此巨大的能量呢?将钉子钉进橡木的挑战,至今仍是英国部分地区的村庄在节日里喜爱的游戏项目。非凡的硬度让这种木材非常适合建造最坚固的船只,就连最细的枝条也像石头一样坚硬,而且它们明显的曲度和转弯可以让技艺高超的木匠建造出大船的曲线和支架。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的《温莎森林》一开篇就描述了一片绿树成林的和谐风景,但是纵观全诗,这座皇家园林不只是因为历史或美景得到诗人的赞美,其实用性也很突出。“我们的橡树”得到称赞,是因为它们将印度的丰富物资运到了欧洲市场,而且为英国提供了“未来的海军”。在这首诗的结尾,诗人畅想了一半森林奔赴波涛之后带来的世界和平,仿佛在说这些树是自愿加入商船海军的。
虽然橡树的根深蒂固一直受到广泛赞赏,但它的形变能力和它的文化意义同样重要。橡树既牢牢地固定着,又有充分的灵活性,它那无与伦比的力量可以被动员起来,让它即使已经许久没有矗立在大地上,也能重获一段新的生命。这种看似矛盾的特性已经被当代雕刻家大卫·纳什利用了,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自己位于北威尔士的工作室里雕刻木头。在纳什看来,树木自己会提供雕刻灵感。他最近摆放在邱园的装置艺术作品中有一座复杂的木塔,由许多巨大的、保持平衡的杯子堆叠而成,它是用一整根橡树树干雕刻出来的。他的代表作是《木卵石》,它一开始是一棵倒下的巨大橡树的一部分,然后被雕刻成大石头的形状,花了几年时间慢慢顺流而下,历经各种水位的变化,最终抵达大海。这是橡树的变形,象征着一种自发移动的冲动,一种挣脱根的束缚和树冠遮蔽的欲望。如果说橡树是一个和蔼的、呵护备至的爱家人士,那它同时也是勇敢无畏的探险家,一头冲进未知,与风浪同行。这种树不但适合想安安稳稳待在它们“木墙”里的居家者,也适合岛民和探险者。
在钢铁得到发展之前,橡树不但对贸易和探险至关重要,对国防也是不可或缺的。英国的安全,她的子孙后代的未来,都依赖于她的“木墙”,换句话说,就是海军。建造一艘像纳尔逊的旗舰皇家海军“胜利号”这样的大船,需要2000棵成年橡树,因此这种树在英国战时的需求量很大。橡树常常在人们面临巨大不确定性时被想起,例如,在征服者威廉的一张早期家谱图里,威廉坐在位于一棵大橡树上的王座上,他的继承人顺着树干向下排列。胸怀大志的统治者常常将自己描绘成强大的猎人,在皇家森林中策马奔腾。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在哈特菲尔德宫的那棵大橡树下知道自己继承王位的著名故事,进一步加深了皇家与橡树形象的联系。查理一世被处决后,王位继承人的侥幸逃脱使博斯科贝尔的那棵大橡树变成了一个传奇。当获得胜利的圆颅党人在伍斯特战役结束后搜索这片树林时,这位皇家逃犯将自己隐藏在一棵巨大橡树的中空树干里,然后才设法逃往法国。在他最终以国王查理二世的身份重返伦敦时,手持橡树叶的人们站在街道上欢迎新国王回归,而王政复辟的日子5月29日(也是这位君主的生日)成了国定假日。某些村庄至今仍在庆祝“复辟纪念日”(Oak-Apple Day;字面意思为“橡瘿日”),包括牛津郡的马什吉本。那里的村民每到这一天的凌晨就会从当地的一棵橡树上摘下许多树叶和橡瘿,然后举办庆祝仪式,包括村庄银色铜管乐队的表演、一场漫长的午餐和夜间集市,所有活动都像这位君主希望的那样欢乐。
经历过这样的危险之后才登上王位,查理二世想给世人留下强大统治者的印象,所以他将奥古斯都·恺撒对橡树叶花环的喜爱融入自己在博斯科贝尔的经历中,似乎是在鼓励人们将古罗马帝国和复辟后的英格兰相提并论。和许多成功的政治人物一样,查理二世充分意识到了将古代权威人物与更个人化、更流行的传统相结合的优势。由于“皇家橡树”小酒馆那无处不在的标志,这位国王从一棵橡树的树叶之间向外窥视的面部形象至今仍为人所熟知,这个形象不仅源于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还更多地汲取了脸部由绿叶构成的神秘“绿人”这一中世纪建筑中的文化源泉。被人质疑王位正当性的君主常常求助于橡树,将它作为绵延、古老、强大的权力象征。由于人们对木材的实际需求,查理二世最爱的橡树在复辟时期实现了一次伟大复兴。在查理二世推动橡树种植取得进展的4年之后,约翰·伊夫林在这一时期编写了那本关于树木的伟大图书《森林志》,旨在激发民众种植材用树种的爱国热情。古老的橡树林在过去的许多个世纪里一直大幅减少,终于到了威胁国家安全的地步。到了复辟时期,橡树的供应已经紧缺到要从国外进口橡木了,所以佩皮斯才这么关注本地木材贸易。与荷兰打仗意味着需要更多新舰船,这推动了橡树的大规模栽种,种下一颗橡子此时成了爱国职责。在爱尔兰,橡树的紧缺对全国制革工业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所以重新造林的呼声很高。然而,古老树木的骤减似乎是不可逆转的,到下一个世纪时,曾经覆盖着森林和草地的土地,只剩下10%还有林木。当罗宾汉和他伙伴们的故事流传得越来越广时,舍伍德森林却在一步步地缩小。大卫·加里克(David Garrick)的歌曲《橡树之心》中提及的橡树狂热,源于对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恐惧,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大树的存在终究不是永恒的。
对于英国君主来说,伟大的橡树种植项目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将残留的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即朝向外国敌人。在内战结束后的那个世纪,没有人想在本土打仗,人们听到爱国歌曲《统治大不列颠》时会联想到,可能非常古老却是新近创立的英国,每一次被“外国攻击”之后都会更雄壮地崛起,正如最猛烈的风暴“想将亲爱的橡树连根拔起,却让它更加牢固”。这一充满了政治修辞又激动人心的作品是苏格兰诗人詹姆斯·汤姆森搬到南边的英格兰之后创作的,其目的是培养人们对大一统不列颠的感情。
这首歌如今会令人想起“终场之夜音乐会”上观众挥舞米字旗的画面,它是在1740年首次演奏的,仅仅5年之后,詹姆斯二世党人的叛乱就说明国家团结的光鲜形象并不能弥合潜在的分裂。橡树与斯图亚特王室的强烈联系,是由查理二世精心锻造出来的,这给新来的汉诺威王朝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这个王朝来自德国,通过一条不那么显赫却坚定信仰新教的分支与皇家谱系相连。挑战在于既要强调橡树的不列颠特性,又要淡化或者重新吸收与斯图亚特王室的所有联系。不列颠尼亚和她的橡树决定回溯到宗教改革之前、罗马人抵达之前的那个虚构时代,不列颠人可以在那里被想象成单一成分的土著民族。
作为国树,橡树仍然是一种充满争议的象征,尽管更加隐蔽,它依然出现在詹姆斯二世党人的图腾中。因为在詹姆斯二世党人叛乱中发挥的作用,德文特沃特伯爵受到审判并被处决,他在坎布里亚郡的庄园随后被卖掉。那荒凉景象令人联想到被破坏的橡树,仿佛带着责备的表情安静地站着,质疑造成了如此浩劫的开明政权。在爱尔兰,橡树得以确认的重要性体现在大量地名当中:德尔纳格里(Dernagree)、德拉格(Derragh)、德林(Derreen)、德尼什(Dernish)、德里鲍恩(Derrybawn)、德里科菲(Derrycoffey)、德里法布(Derryfubble)、德里利卡(Derrylicka)、德里纳纳夫(Derrynanaff),德里(Derry)就更不用说了。所有这些地名都来自“Doire”(或derw)这个爱尔兰语单词,意为橡树。著名英国橡树的名单还包括那些激起苏格兰和威尔士爱国者强烈民族感情的树,“华莱士橡树”位于斯特灵附近的图尔伍德,威廉·华莱士曾在这里召集手下反抗英格兰国王,而“谢尔顿橡树”位于什鲁斯伯里,欧文·格伦道尔曾在这里瞭望过战场。这两棵树都矗立了许多年,纪念着曾在它们宽大的树干内发号施令的民族英雄。
即使面对最致命的对手,橡树向外伸展的手臂也像是在表示和解,这让它在政治上被阐释和利用的复杂故事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例子,说明不同的民族概念可以被栽培、砍倒、嫁接或移植。橡树是皇家和罗宾汉的树,是不列颠尼亚和布赖恩·博鲁的树。如果是同一种树鼓舞着对传统的保守态度与对平等权利的激进要求,鼓舞着联合主义者对融合的自豪与分离主义者对独立的坚定,那么追问所谓的“真正”意义大概不是明智之举。毕竟,橡木有名的“结实”还包括它的灵活性和生存能力,这些品质和它的硬度同样重要。
橡树广为人知的长寿还为未来提供了很大希望。似乎无论凡人经历了多少代生生死死,橡树都会继续活着。公园里或小酒馆外的那棵古老橡树一直都站在那里,并且永远都在那里。很多村庄都自诩拥有“千年”古树,但是某些橡树会让这些古树看上去像是树木界的婴儿。在泥炭沼泽至今尚未被破坏的地方,有时会发现可追溯到公元前7世纪、已经变成化石的橡树。当然,它们没有生命了,但是沼泽中的橡树木化石以可触摸的方式提供了与民族国家出现之前的世界的联系(还提供了宝贵的史前树木年轮资料,用于树轮年代学测定)。当沼泽橡树木化石变成优美的现代雕塑作品时,它那浓郁的颜色和奇怪的木纹结构十分引人注目。在爱尔兰,应用橡木圆材的艺术形式在凯尔特人到来之前就出现了,而现在则用于人们的起居室。最近,一块在克罗地亚某段河床里躺了几千年的巨大橡木被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并送到英国,一支技艺高超的团队将它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半圆形吧台,这件作品既古老又站在当代设计的最前沿。
并非所有橡木都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尽管以经久耐用著称,但是有时候橡木很容易腐烂。皇家海军舰艇“胜利号”如今在朴次茅斯港的码头保存得非常好,很容易让人以为它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就没有发生过变化,然而它曾经差点因为腐烂的木头和蛀虫而沉没,最后靠新杀虫剂的发明才得救。这艘船不但是那个早期民族胜利时代的纪念碑,而且是一个提醒:橡木并不总是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不可战胜。
在对康内马拉地区充满感情的记述中,蒂姆·鲁滨孙(Tim Robinson)写下了自己看到一棵被雷电劈成两半的成年橡树时的激动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