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自然中的性与爱(出版书)》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完结】 > 自然中的性与爱.txt

一半仍然笔直地站立着,但是已经憔悴死亡,另一半斜躺在地上,还活着,而每一半都有自己的历史、疆域和居民,所以这件事一定与拜占庭从罗马帝国分离出去一样意义重大。

至少雷击与这棵树的宏伟是相称的,它灾难性的倒下被比作一位伟大的英雄甚或一个帝国的倒下。

对于这位森林之王而言,另一件事造成的麻烦更难以解决,它造成了橡树在现代大幅减少,因为林地中的橡树苗总是无法长大。这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于20世纪初,奥利弗·拉克姆将其命名为“橡树变化”,非常令人费解,很有可能是真菌病害或霉菌感染造成的,它们增加了橡树对光线的需求。对于挣扎着从腐烂的落叶中钻出的微小幼苗来说,成熟橡树的浓密树荫似乎不仅没有什么保护性,还会造成致命的影响。

最近,橡树受到了一系列极具破坏性的树木病害威胁。“橡树猝死病”是一种由真菌Phytophthora ramorum造成的感染,它对美国橡树种群的袭击拉响了国际警报,而英国的第一批病例被新闻报道渲染成了末日征兆。幸运的是,人们在10年之后发现,似乎大多数成年英格兰栎都对这种致命的病原体有抵抗力,但它仍然为许多冬青栎和土耳其栎敲响了丧钟,同样受害的还有落叶松、栗子树和山毛榉。橡带蛾在2005年从欧洲抵达英国,从那以后,毛毛虫大军一直在它们最喜欢的树的枝条上爬上爬下,大吃大嚼。对于英格兰栎来说,更令人担心的是名为“急性橡树衰退”的病害,症状是树干上下出现向外渗出液体的黑色损伤,自2008年首次出现之后,这种病害在英国中部和南部地区迅速扩张。凶险的条纹一旦出现,一棵生长了两三百年才完全成熟的健康橡树,可能就只能存活四五年了。在这些病害的阴影下,英国古橡树的形象产生了新的意义。舍伍德森林中的“市长橡树”倒下的树枝得到了支撑杆和钢丝绳的托扶,这一场景反映出拥有同情心的社群对老者的尊重和关心,颇为鼓舞人心。它还会让人产生不那么快乐的联想,对于这份曾经辉煌但正在消失并终将消亡的遗产,人们紧紧抓住关于它的回忆不愿放手。这份伟大属于过去,将渐渐被遗忘。

正是橡树的力量和长寿,让它们最终的消亡令人极度哀伤。威廉·柯珀(William Cowper)在他动人的诗歌《亚德利橡树》中讲述了他最喜欢的树的全部生命轨迹。他想象了这棵树的侥幸生存,从“壳斗包裹的橡子”,到只有两片叶子的小苗,直到成为庄严的“森林之王”,然后作为目击者描述它现在的情况:一个“洞穴/让猫头鹰在其中栖居”。这位森林中的巨人或许曾经是造船工的“心肝宝贝”,但它现在只不过是“被挖空的壳”,或者“呼唤乌云要水喝的巨大喉咙”。虽然柯珀坚称亚德利橡树仍然“在衰败中保持着庄严”,但风暴扯下老树“手臂”只剩下树桩的细节格外动人。

从小小的橡子到宏伟的橡树,这个了不起的转变过程是这种树木多重魅力的重要体现,一棵橡树的存在本身往往就是一场克服重重困难的胜利。现代植物病害只是增加了风险,运气不佳的橡子本就面临很多危机,例如饥饿的猪、老鼠、松鼠和兔子,还有从亲本橡树上爬下来的舞毒蛾毛毛虫,都会对幼苗造成危害。橡树叶波浪般起伏的轮廓对如此之多的物种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所以一棵成年橡树的长成就是一场胜利。另外,拥有诱人的种子也有好处。松鸦对橡子的偏好对橡树非常有利,因为这些贪婪的鸟儿总是会携带远远超出它们进食能力的橡子,然后将多余的埋起来供以后享用。它们会在一年后返回自己的地下储藏室,使劲拉扯已经发芽的种子抽出嫩枝,这会在无意中帮助橡树苗抵达地面。这是一对看上去不可能组合的搭档,但它们的互惠互利让这种关系得以维持。古老橡树内部的腐烂让敏感的柯珀十分惊惧,但我们现在知道,正在降解的心材中含有丰富的养分,可以滋养土壤让橡树再生,因此,从前人们为了拯救古老的橡树而好心地往它们的空洞里灌混凝土,其实是不恰当的。

对老树的保护冲动需要谨慎控制,因为这种冲动会促使人们反对那些最有可能保障一个物种健康发展的做法。将一棵橡树变成影响深远的教育资源,是当代树木文化中比较有想象力的。加布里埃尔·埃梅里的“一棵橡树”项目始于2009年1月,布莱尼姆庄园里一棵222岁的橡树在一大群孩子的见证下被砍倒,接下来是展示一棵橡树对今天的社会有多么重要。亲眼看到这棵橡树倒下的孩子们回到砍伐现场采集橡子,然后播种下一代的橡树。幼苗长势喜人,稚嫩的金色叶片从柔顺的中央枝干上均匀地抽出,仿佛一台微型旋转木马。与此同时,这一棵橡树的木材被分配到众多工匠和制造商手中,做成家具、珠宝、乐器、长凳、梁、门框、钟表、印版,以及用于中央供暖系统的木炭、木柴、锯末和木屑。这个项目也许和家族树、当地聚会地点或民族象征等传统观念有很大不同,但它展示了橡树将迥然不同和没有联系的人聚集起来的力量未曾衰减。

亚德利橡树

橡树不只是一种古老的树,如果加以适当管理,这个物种可以对许多国家的未来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致力于研究英国树木现状的独立林业小组最近断定,树木有潜力为可持续经济做出重大贡献。它们可以固碳、保土、保护经常被洪水侵袭的地区、改善空气和水的质量、提供清洁的可再生能源,以及提供宝贵的自然保护区和广阔的休闲区域。在绿色宜人的未来愿景中,橡树将会发挥重要的作用。一棵橡树就是一块游戏场,也是整个自然群落。橡树木材已经有很多种用途,而经过防病处理的橡木托梁坚固得足以代替钢梁。“皇家橡树”小酒馆里有木纹华丽的橡木桌和低矮的橡木梁,在这里喝上一杯,或许并非暂时回到过去,而是瞥见未来。

《橡树》,托马斯·比韦克 绘

白 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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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郡一览无余、疾风劲吹的沿海地区是我母亲的家乡,她小时候曾被送到湖区养病,因为在那里西北向山丘的庇护下,她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一些。那是1940年年初,如果不是身边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情况异常的话,这段经历本可以变成一段很棒的冒险。这种不正常不只是父亲、叔伯、兄弟的不在场,还包括酒店院子里各种被离奇损害的东西,包括一只眼睛瞎掉的猫,一辆坏掉的独轮手推车,一个去过敦刻尔克、看上去和其他大人都不太一样的男人。我母亲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脸色苍白衣服也苍白的年轻女人,总是坐在外面,抬头凝视那棵高高的白蜡树枝,然后画下来。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她用铅笔画出的线条就会变深,将细小树枝组成的花饰图案变成黑色蕾丝面纱。她从不开口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抬头仰望,将那难以重现的图案画在她又大又平整的纸上。对于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来说,这棵白蜡树意味着什么?它对我母亲又意味着什么?以至于在她焦虑、敏感的心中扎根生长,至今不忘。

白蜡树被称为森林中的维纳斯,而且似乎会在那些凝视其优雅外形的人心中激起强烈的感情。无论是矗立在宽阔的绿地上,还是置身于11月的凌乱树篱中,或是在风铃草的海洋中光秃秃地超然独立,白蜡那带着曲线的树枝都会渐渐变细,末端直指天穹。一株幼年白蜡常常像是半开的孔雀彩屏,还没有准备好展示自己的美。而成年白蜡的树枝一旦完全张开,会先倾斜向下,然后再次翘起,仿佛是在将树枝上的芽送入空中飞翔。在整个夏天,这些树枝像波浪一样朝四面八方伸展,树叶如绿色的浪花。年轻的白蜡树没有棱角,一切都是圆润的,覆盖着飘动的叶片,柔软得像羽毛围巾中的羽毛,又像南美洲栗鼠的皮毛。树枝随着岁月的流逝增长了几英寸的长度和一些皱纹,伴随着成熟而来的还有鲜明的态度。冬天,它们的剪影映衬在晴朗的天空,就像一排没有边框的彩色玻璃窗。生机勃勃的黑芽骄傲地耸立,仿佛对春天的到来迫不及待,但实际上,白蜡树通常是最晚长出叶片的,而在秋天也是最晚落叶的。但它们即使没有树叶的覆盖,也和其他更引人注目的树披上灿烂华服的样子同样迷人。

《弗拉特福德磨房》(细节),约翰·康斯特布尔 绘

白蜡树的优雅总是吸引着艺术家。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让他的白蜡树永垂不朽,这种树种在他位于埃塞克斯郡戴德姆的家里。在《玉米田》和《弗拉特福德磨房》等画作中,白蜡树占据着前景的主要位置,细腻的笔触凸显着羽毛般的叶片。根据他的密友和传记作者C. R.莱斯利的说法,康斯特布尔会“在狂喜中”盯着任何一种树,但他真正的最爱还是白蜡。据莱斯利回忆,汉普斯特德的一棵白蜡树被砍倒让康斯特布尔深感痛心。康斯特布尔从这棵白蜡树中获取灵感,创作了他最美的绘画作品之一,然而他却在一场公共演讲中宣称“她死于一颗破碎的心”。他以谴责的态度指出,一张以粗暴的方式钉进树干、禁止流浪行为的教区布告,导致了他心爱的白蜡树死亡。“这棵树似乎感受到了耻辱”,他对自己的听众说,因为这张布告刚一出现,顶端的一些树枝就枯萎了。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整棵树失去了活力,于是这个“美丽的生灵被砍得只剩下一截残桩,正好是能够张贴布告的高度”。康斯特布尔对“这位年轻女士”的凄惨命运如此悲愤,说明他精美的画作不仅仅是对自然的观察,更是爱的表达。

按照传统,那些寻觅爱情的人会在白蜡叶中找到希望,这或许是因为细长的小绿叶总是在每根叶轴上成双成对地展开。年轻女子会将一根长着这些漂亮羽状叶片的小枝带在身上,相信自己遇到的下一个男人就是她将来的配偶。这是一种相当冒险的闪电约会,但体现了白蜡的浪漫气质。有时她们会将一两枚白蜡叶掖进乳沟,或许有助于吸引对此毫不知情的情郎。如果树叶没有达到理想效果,白蜡树的果实也派得上用场,它们诱人地簇生成串,低垂在人们能够轻易摘到的地方。用水煮这些钥匙形状的果,可以做成一剂催情药。

在英国西南部各郡,“白蜡柴捆”在节日期间为人们带来温暖。圣诞前夜,用灰绿色带子绑成柴捆的成束白蜡树枝会被搬进室内,然后投入最大的壁炉中点燃。派对的参加者围在一起,各自挑选一捆白蜡,看哪一捆最先燃烧起来,而选到它的人将会是第一个结婚的。这也是一个饮酒游戏,只要有一个柴捆被点燃,盛满苹果酒的酒杯就会被举起,直到整束柴捆燃尽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变得更放松、更暖和。

白蜡树预示着未来的幸福,但爱情常常与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在哈代的冬日诗篇《灰色调》中,那棵白蜡树见证了诗人最后一次约会,灰色的落叶饱含着他对爱情的失望。“爱情骗局”留下的教训深深刻在对“你的面容,苍白的冬日,一棵树/还有边上一个落满灰色树叶的池塘”的回忆中。在著名的威尔士民歌《白蜡林》中,白蜡树也代表着对已逝之爱的追忆:

在那青翠的山谷,小溪蜿蜒流动的地方,

当黄昏将逝,我焦灼地流浪,

或在明亮的正午,我独自徜徉,

在那片可爱的白蜡树的浓荫下;

就在那里,当乌鸫在欢快地歌唱,

我第一次遇见亲爱的人儿,叫我心儿荡漾!

围绕在我们身旁,风铃草曾快活地叮叮当当,

啊!那时我未承想,我们这么快就要天各一方。

这首歌有各种版本,出自不同的抒情诗人和艺术家,但是每个版本讲述的都是被铭记并且只留在回忆中的爱。《白蜡林》这首歌本身又出现在爱德华·托马斯的一首诗中,这位诗人在“一战”中殒命。和康斯特布尔一样,托马斯最爱的树也是白蜡,这种树在他的心中如此根深叶茂,以至于当他置身于最绝望的处境时,与白蜡树的重逢能让他充满复原的力量。这首诗的开头是死亡和垂死之树的悲哀景象,尽管如此,诗人却回忆道,“它们欢迎我;我满心欢喜,没有缘由,毫不迟疑”。这些树不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些树,但同是白蜡,所以这片奄奄一息的小树林,也和他过去见过的那些树一样“能够带来同样的平静”。虽然自己不比这些死掉的树更有生气,但是在这些白蜡树之间游荡时,这位诗人仍然生出一种顿悟:

我如幽灵般游荡,

带着怪异的愉快,仿佛我听到了姑娘的歌声,

是《白蜡林》那首温柔的歌,唱的是不受阻碍的爱情,

然后拥挤的人群或者遥远的距离令它逝去不再来。

一切都是犹豫的、轻描淡写的,但是微弱的情绪逐渐增强,直到在这首诗的结尾,不愿消逝的过去骤然灿烂,淹没了当下的景象,一丛不堪入目、备受折磨的树突然放大,变成了超凡绝俗之物。在那一瞬间,爱从未逝去,它在白蜡树林中被发现,不再受到任何阻碍。

白蜡的温柔总是让它作为一种抚慰和疗愈之树脱颖而出。父母死后,还是学童的华兹华斯被送往霍克斯黑德附近的一个村舍里生活,他很喜欢那里一棵成年白蜡树带给他的回忆。在《序曲》中,他回忆自己是如何躺着不睡:

在微风吹拂的晚上,看那

华美的月亮隐藏在一棵高高的白蜡的枝叶间

树旁就是我们的村舍小屋矗立的地方,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来来回回

这棵动人的大树的黑暗树梢

随着每一阵风的悸动而摇摆。

许多人对具有疗愈作用的白蜡感兴趣,是为了获得更实用的药物。虽然白蜡树的枝条蜿蜒如蛇,但它被视为蛇的敌人。罗马博物学家、作家老普林尼观察到蛇对这种树的厌恶(这种厌恶如此深,它们甚至不愿在白蜡树的树荫下活动),建议将白蜡树叶作为治疗蛇咬伤的解毒剂。他甚至做了个实验证明这一点,把一条毒蛇放到一小堆火旁边,再用白蜡树叶将毒蛇和火围起来,他断定毒蛇很快就会钻进火里而不是白蜡树叶。许多个世纪之后,尼古拉斯·卡尔佩珀(Nicholas Culpeper)也支持了老普林尼提出的治疗蛇咬伤的方法,不过他还建议将白蜡树叶用于治疗更常见的病痛,包括“为那些过度肥胖者减重”以及水肿和痛风。浸泡在白葡萄酒中的白蜡树叶,变成了治疗黄疸或肾结石的药物。白蜡的树皮也被用于滋补肝脏和脾脏或治疗关节炎。就连疣子都可以用针刺治好,只要这根针先扎在一棵白蜡树里。

吉尔伯特·怀特对他教区里实行的许多传统疗法深表怀疑,他在《塞耳彭自然史》里用沮丧的语气描述了附近一个农家院里的一排白蜡树,它们的树干上有参差不齐的巨大伤疤,显得非常丑陋。许多年前,人们把它们年轻时柔韧的树干从中劈开,并用楔子塞在其中以保持分开,好让得了疝气的儿童赤身裸体地从树干缝隙里穿过,再用黏土涂抹这些白蜡树,紧紧地绑起来。人们相信如果树干上的切口痊愈,再次长成完整的树,那些儿童就会痊愈。虽然这种行为的生理学基础肯定不牢靠,但是通过置换的方式治愈儿童的心理冲动却完全可以理解,即使那些可怜的小病人大概觉得,这种治疗方式和病痛本身一样不好受。

作为一名严肃的博物学家而且在启蒙时代受过良好教育,吉尔伯特·怀特对白蜡树具有疗愈作用的迷信感到十分困扰。他的焦虑最明显地体现在对那棵“又老又丑的中空截顶白蜡树”的描述中,这棵树生长在塞耳彭的教堂旁边,被当地人用来治疗生病的牛。这种疗法需要将一只活的鼩鼱仪式性地禁闭在白蜡树的树干里,然后这棵树就会长出具有疗效的枝条,再用这些枝条在患病的牛身上轻抚。在怀特看来,这种古老的做法对于倒霉的鼩鼱、伤残的白蜡树,以及当事人的头脑而言,都是不幸。他的教区居民怎么能继续相信这种鬼东西呢?尤其是在生病的牛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好转的迹象之后。

慈母般温柔的白蜡是当地社群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人们几乎是本能地想到这些树。不列颠的早期居民用他们最喜欢的树辨认自己的家园,无数个地名佐证了白蜡树的常见程度,比如肯特郡沃什福德(Ashford)、坎布里亚郡阿斯克姆(Askham)、德文郡阿什利(Ashley)、诺福克郡阿什韦尔索普(Ashwellthorpe)等。坐落在白金汉郡一面山坡上的小村庄阿申登(Ashendon)和这个物种尤其相衬,它的名字意为“长满橡树”。适应性强的白蜡曾经迎接了一拨又一拨定居者,因为白蜡的英文单词“ash”来自一个盎格鲁-撒克逊词根,而“by”(音译为“比”)这个在北欧国家常见的后缀则是随着丹麦人的到来才出现在英国的。“Ashby”(音译为“阿什比”)是个合成词,本义是生长着白蜡树的农庄,但这个词还能接受更多的语言嫁接,比如莱斯特郡阿什比德拉朱什(Ashby de la Zouche)反映了诺曼征服的影响之深,而在相邻的林肯郡,拉提纳特阿什比普罗鲁姆(Latinate Ashby Puerorum)则是为了纪念林肯大教堂唱诗班的儿童(Latinate意为“拉丁语”,Puerorum意为“儿童”)。

无论人们在哪里生活和工作,白蜡都是永恒的陪伴和帮手。它在人们心目中的特殊地位不只在于它的外表之美或医药价值,更是因为它稳定供应的用途非常广泛的木材。在那些和木头打交道的人看来,白蜡木大概是所有木材中最适合加工的。硬度和特殊的弹性意味着它不但可以被塑造成比较平直和简单的构造,例如雪橇和滑雪板,还可以做成最不像平板的物体,包括牧羊人用来捕羊的曲柄手杖、拐杖、曲木椅,甚至是货车车轮。白蜡枝条的形状天然地适合制作这些东西,它的柔韧性也让它可以接受蒸汽处理,以强化自然弧度。

白蜡树是拐杖的原材料,这一点巩固了它在家庭中的地位。在谢默斯·希尼的诗《白蜡树》中,他父亲的拐杖是“幻肢”,稳住这位老人日益消瘦的手,让他能够再一次“守住阵地”。他拿着它,“就像拿着一根银枝”,是进入凯尔特人冥界必需的传统护身符。在希尼已故的父亲身后,是他文学道路上的先辈詹姆斯·乔伊斯,在希尼探寻内心灵魂的朝圣之旅《苦路岛》中,乔伊斯“笔直得就像他的白蜡树急匆匆上扬”。对于这位更年轻的诗人来说,乔伊斯的白蜡树枝与其说是拐杖,不如说是指挥棒,因为他用它敲了一下废物箱,然后敦促希尼“为快乐写作”,奏出自己的音符。

如果说白蜡是树中维纳斯,那它还真配得上古典神话的世界,因为它拥有为战士提供武器装备的悠久历史。白蜡木结实且易于加工,它的古英语和“长矛”(aesc)是同一个词,因为白蜡树苗笔直生长的特性让它们非常适合用于战场。白蜡树还为不太致命的竞技场上的英雄提供装备,例如板球门柱、曲棍球棍、台球杆和爱尔兰棒球棒。或许只是用一根舒适的老木棍抚慰人心,就能像古时一样激励选手。

随着钢铁的发展,树木在国防中的地位逐渐下降,英国海军引以为豪的“木墙”(海防舰队的戏称)也退居于历史书中。然而在“二战”期间,矿产资源的供应开始减少,威胁到军备武器和军用载具的生产。为了应对这一危机,杰弗里·德·哈维兰设计了一种木头飞机,尽管战争部的官员对此深表疑虑,但是他的新型蚊式轰炸机还是迅速投入了生产。虽然几乎一切物资都实行配给制并且供应短缺,但英国的白蜡树仍然丰富,而当地家具制造商的技能此时被统筹起来为战争做决定性贡献。蚊式轰炸机重量轻、速度快,由双引擎提供动力,1941年走下生产线,第二年就凭借奥斯陆空袭声名大噪。而在接下来的“二战”中,这种轰炸机一直作为英国轰炸机指挥部的探路飞机,并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一次大规模行动中,蚊式轰炸机的飞行员对柏林的广播中心发动了毁灭性攻击,导致戈林对这些在钢琴厂里生产的轰炸机的速度和效率一阵痛骂。白蜡木很久很久之前就出现在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战场上,而它的材质不仅适合制造长矛,也适合制造坚固、轻盈的飞机。

白蜡木曲棍球棍和板球门柱

白蜡木富有弹性且减震性能优良,可以制作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梯子、耙子、飞机甚至汽车。正是柔韧的弹性让它用在莫里斯旅行车独特的浅色十字形盒式框架中,而在20世纪40年代,前圆后方的牲畜运输货车和零售商面包车也使用了白蜡木。白蜡木至今仍被摩根汽车公司使用,这家公司开发了现代真空技术,并结合传统木压工艺制造出轻盈、优雅,同时极为坚固的跑车。这家公司的工厂到处都是光滑的白蜡木框架,它们都将盖上铝板,安装在坚固的钢铁底盘上。人类对白蜡树的偏爱如今仍在延续着。

蚊式轰炸机

莫里斯旅行车

与橡树这类古老的落叶林树种不同,白蜡树不以长寿著称,大部分白蜡树的寿命不超过200年。然而,如果一棵白蜡树在矮林中经常平茬,它会继续长出又高又直的树枝,即使它的心材已经完全腐烂。在萨福克郡的布拉德菲尔德林地,有一片矮林白蜡像一只巨大的扫把头一样从地面向上伸展,人们认为它们的根桩已经有1000岁了。白蜡树大量的翅果使得它的繁殖速度非常快,树苗数量总是很多,所以似乎没太大必要保留较老的树。由于白蜡能够存活于几乎所有种类的土壤,所以它到处开枝散叶,成了英国如今最常见的树木之一。

一种名为“查拉拉弗拉希尼亚”的真菌已经对欧洲的许多白蜡种群造成了致命伤害,而它现在正入侵英国的消息着实令人不寒而栗。“白蜡枯梢病”已经在丹麦、波兰、瑞典、德国、荷兰、奥地利等地摧毁了不少森林,而且很有可能席卷不列颠群岛。一种神秘的真菌专门危害一个物种,可以杀光它的幼苗,这件事听上去就十分恐怖。在2014年去世前撰写的最后一本书里,资深植物学家奥利弗·拉克姆对白蜡枯梢病引起的恐慌性报道投之以冷眼,他认为当人们注意到这种致命植物病害的存在时,采取行动为时已晚,因为“对付查拉拉病毒最晚应该在1995年”。他说,抵御植物病原体要有前瞻性思维,并提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对查拉拉病毒的迟钝反应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更具破坏性的威胁——白蜡窄吉丁正在逼近。这种鲜绿色的蛀干甲虫原产东亚,已经摧毁了美国和西伯利亚的大片白蜡林,而在这个全球化时代,它到达英国几乎不可避免。除非,在博物学的反讽中,查拉拉病毒造成的后果成为一道惨淡的防疫封锁线,可以对付白蜡窄吉丁。

如今,白蜡枯梢病的病因已经确定,白蜡窄吉丁的危险也引起重视,我们仍然可以期望为控制病虫害而做出的巨大努力有所回报。疑似病例会被发现和上报,一些抵抗力强的树也会幸存下来,白蜡树将像凤凰一样涅槃重生。如果将来那么多熟悉的林荫道路、绿意葱茏的公园和城镇都因失去白蜡树的遮蔽而变得光秃秃,如果它们曾经多年的陪伴只能通过绘画、诗歌和古老的歌谣才能被记起的话,也太令人悲伤了。

杨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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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孩子们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如果不是沿途还有一些地标的话,每天去托儿所的路在他们眼里肯定漫长得没有尽头。对于只有三四岁、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汽车座椅里的幼童,半小时的旅途和一整天可怕的束缚没什么两样。幸运的是,我们的路途点缀着一些熟悉的景致和感官享受,让孩子们不会太过无聊,比如那条多车道公路路面因为失败的排水系统而上下起伏,还有那排顶部呈心形的白色维多利亚式栏杆,被我女儿命名为“骨头大门”。这段路上无可争议的亮点一直是那一长排高大的钻天杨(Lombardy poplar;字面意思为“伦巴第杨”),它们与沿途更浓密的绿树和低矮的树篱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反差。无论是谁种出了这条优雅的林荫大道,若是听到它每天引发的欢声笑语和孩子们齐声高喊“瘦子先生的树”,都会很惊讶。

对于在牛津郡乡下长大的儿童来说,这些形状又瘦又长、枝条笔直向上伸展的树实在是滑稽得很,不过在法国、比利时或意大利的儿童眼中,这些成排生长的杨树就没那么令人兴奋了。“二战”期间政府种植杨树,大大提高了这种树的受欢迎程度,钻天杨(Populus nigra “Italica”;字面意思为“意大利黑杨”)从那时起就很常见了,但它们很少像法国北部的杨树一样排列在道路两侧,高高地稳稳地立着,仿佛一排接受检阅的士兵。一部分法国公路至今仍被称为“拿破仑之路”,因为这些杨树是拿破仑下令种植的,以便在烈日下为穿着厚重军装行进的部队提供阴凉。在法兰西帝国的皇帝看来,这些杨树无疑形成了一条恰如其分的胜利之路,因为它们匀称有序,处处节制。如今,在急匆匆前往渡口的途中,疲惫的驾驶员看着这些高高的树不间断地迅速掠过,可能会觉得它们有催眠效果,甚至是频闪效果。然而,路边恒常不变的景致就这样随着漫漫旅途撕开明亮的天空,这种井然的秩序也蕴含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也许,当18世纪的英国地主壮游欧洲大陆,在钻天杨的原产地饱览伦巴第平原和波河两岸的壮阔风景时,正是这种树严整有序的对称性让他们着迷。这些优雅的意大利树木是如此令人倾慕,以至于壮游欧洲的旅程结束之后,他们决定开始种植自己的杨树。第四任罗奇福德公爵1754年从罗马回国,马车车厢上绑着英国第一棵钻天杨树苗,准备种在自己位于埃塞克斯郡的庄园里。这种杨树天生茁壮,使得柱状树木排列两侧的林荫道很快纷纷成形,装点着帕拉第奥风格的宅邸,与它们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立面构成完美的比例。这些杨树好像是为搭配女士们高高的鸵鸟羽毛帽子而专门设计的,并且形成了一座令人心安的绿色卫城,让绅士们在里面盘算自己的庄园有多大。如果说这种树的意大利血统吸引了时尚的嗅觉灵敏的不列颠人,那它的别名就不那么优雅了,因为当时它通常被称为“波杨树”。

《法国的杨树》,格温·雷弗拉特 绘

不过对于很多大地主而言,更让他们担心的是杨树作为人民之树的角色。杨树的拉丁文属名Populus显然和“populace”(意为“大众”)这个英文词同属一个词源,而杨树也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被赋予强烈的民主意味,因此被视为贵族制度的重大威胁。当时对人类社会“自然”秩序的政治争论就运用了树木的意象,在新形势下为法国旧秩序辩护的人为英国橡树赋予了政治意味,因为它们生长缓慢、变化微小,象征着稳定的传承。相形之下,进步作家如托马斯·潘恩号召同胞与自己一道培植自由之树。诞生在美国的自由之树是波士顿的一棵榆树,不过一旦树木变成政治隐喻,其他物种也不是不可以拿来用。哲学家让·雅克·卢梭关于人生而自由和平等的理论为革命分子提供了精神食粮,而钻天杨又和这位哲学家有着深深的联系,自然成了象征植物的最佳选择。卢梭在1778年去世,之后被埋葬在埃默农维尔花园里的珀普利耶岛(I?le des Peupliers;法语字面意思为“杨树岛”),他掩映在又高又细的杨树之中的坟墓成了自由、平等和博爱的象征。1789年巴士底狱被攻占后,一种版画开始流行起来,画上是胜利的革命分子种植着一棵高高的、像杆子一样的自由之树,这棵树就是新共和国的象征。忽然之间,种植一棵杨树就意味着种下一棵自由之树。

虽然这种杨树似乎是一片风景中最醒目的树种之一,但我们必须记得,这种形似雪茄的细长身影只属于钻天杨这个品种,而且是相对较晚才来到英国的。在它抵达之前,其实还包括之后的几十年里,绝大多数英国人想到的杨树都是树冠宽阔的大型落叶树,扑扇着银色和绿色相间的叶片。它们是在本地河流两岸大量生长的本土物种,在落日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巨大的花边灯笼,它们今天也是如此,只是辨识度通常不如它们的意大利亲戚。杨树这个类群实际上庞大得令人困惑,而且不同品种并不总是容易辨别。银白杨应该是最容易鉴定的,因为它拥有长着菱形皮孔的浅灰色树干,以及布满白色茸毛的奇特叶片,叶背面摸上去像小山羊皮。在混合林中,银白杨会在夏日正午闪闪发光,仿佛被月光漂洗过。在古代学者的想象中,通往冥界的波光粼粼的冥河两岸生长着这些树。而现在,这种树为英国那些寻常的道路增添了一丝神秘而恢宏的气息。

银灰杨的树形与银白杨相似,但是树身更大更饱满。这个品种是银白杨和欧洲山杨杂交出来的,所以它的树叶与两个亲本都有相似之处,正面绿色光滑,背面有银色茸毛。如果任其生长,银灰杨的寿命可达200多年,高度可超过40米。奥法利郡伯尔城堡庄园中央的那棵大树,是不列颠群岛最大的银灰杨,本该是爱尔兰参加2014年欧洲年度树木评选的最佳选手,然而就在2014年2月13日,它被一场剧烈的风暴吹倒了。这棵古老的杨树倒在河岸上的样子,就像是一位伟大的领袖庄严地躺在灵柩里,让人们致以最后的敬意。很奇怪的是,一棵树的意义可以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由代表力量性和稳定性的图腾变为失败、悲苦和脆弱的象征,实际上最后只不过是一堆薪柴。

黑杨一度在英国、欧洲中部和南部都很常见,它们茂盛地生长在冲积平原和流速缓慢的河边沼泽洼地中。战后,城区迅速扩张,水渍地被再利用。这意味着很多黑杨的自然栖息地都消失了,因为它的种子只有在6月至10月间落入裸露、开阔土地的湿润泥土中才会发芽。这个树种是雌雄异株的,所以授粉需要雄株和雌株同在,一旦种群密度下降,自然恢复的概率就会很低。奇怪的是,精力充沛、容易生长的钻天杨也是黑杨的一种,但是对迅速变化的现代环境的适应能力却强得多。底部树枝呈拱形的巨大黑杨如今是英国最濒危的成材树,它们是如此稀有,以至于当纽卡斯尔的开发商计划清理位于市中心的圣维利布罗德和诸圣教堂的院子,而里面的古树刚被国家杨树记录机构定为濒危物种时,就立刻终止了这一计划。这些大树现在显得有些忧郁,高高地耸立在码头上方山丘的坟墓旁,边上是那座宏伟的、弃置不用的巴洛克式教堂。在为伊丽莎白女王即位五十周年庆典评选出的50棵“大英之树”中,有埃塞克斯郡世界尽头森林的那棵黑杨,入选的部分理由是稀有。还会有什么树更适合种在世界尽头呢?即使不是世界末日,黑杨也是一种日益凋零的树。

英国本土黑杨的树叶不如某些品种柔软,但它们的独特之处是非常明显的心形。当丁尼生描述新娘玛丽安娜被遗弃在黑暗沼泽中一座深沟围绕的农场里时,为了说明方圆数里的荒凉程度,他写道,与玛丽安娜相伴的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杨树,“银色与绿色相间,树干上满是瘤子”。当他这样写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就是本土黑杨。随着年龄增长,杨树会失去光滑的树皮,树干长满麻点和深深的皱纹,但最辛酸的是,本土杨树每年不可避免地掉叶子,就像是凋零的心纷纷坠落。

虽然欧洲的黑杨种群正面临着不可逆转的衰退和灭绝的危险,但仍有希望。2010年,皇家财产局发起一项计划,致力于逆转黑杨在英国骤减的趋势,方法是采集萨默塞特郡邓斯特庄园的幼嫩枝条种植,这座庄园是黑杨为数不多的聚居地之一。还有人用个人行动捍卫这个珍稀树种。“幽灵植树者”罗杰·杰夫考特单枪匹马地投入到种群恢复的工作中,花了很多时间在乡村寻找能够种植黑杨树苗的空地,甚至在米尔顿凯恩斯一个路口环岛的中央成功种下一棵。激励他的是更早的一位杨树专家、环保主义先驱埃德加·米尔恩-雷德黑德,后者在1973年至1978年间完成了对本土黑杨分布状况的大规模调查,成为关注它们困境的第一人。作为邱园的一名植物学家,米尔恩-雷德黑德的研究促使杰夫考特开始用插条繁殖杨树,并在文章和广播节目中呼吁民众支持杨树的复兴。树木的生存还是要依靠集体努力,尤其是当人们对某种树熟悉到视而不见的时候,更需要知道它在发生着什么。

作为英国的另一种本土杨树,欧洲山杨的未来乐观得多,因为这些树木广泛分布在北半球,也常见于苏格兰和英格兰的北部。尽管欧洲山杨颇为耐寒,而且能够忍耐冰冷的寒冬风暴,但它从未以强健著称。它的植物学学名Populus tremula反映了它最突出的物理特性,这是一种颤抖的杨树,它的叶片一直在摇动。即使是在9月的清晨,当其他树木还在安静地沉睡,繁茂的树叶全都包裹在轻柔的晨雾中时,欧洲山杨又长又细的枝条就会开始摇动,仿佛被一阵并不存在的微风吹拂。约翰·济慈在他未完成的史诗《海伯利安》中构思地球上那些被推翻的古老力量形象,将被击败的异教徒神祇首领描述为拥有黯淡的眼睛、麻痹的舌头,以及颤抖的胡须,“像有毛病的山杨一样”。欧洲山杨的动作像是遭受过重创,是一种安静的震颤,力道正好足以惊扰一切安宁。

在英国的某些地区,人们相信耶稣受刑的十字架的木材来自颤抖的欧洲山杨,此后这种树就一直带着愧疚颤抖着。在从苏格兰高地和群岛搜集的口头诗歌集中,19世纪民俗学者亚历山大·卡迈克尔收录了一则咒语,它的开头是:“诅咒你,山杨树!你身上钉死了山地之王!”华兹华斯的叙事诗《鹿跳泉》讲述了发生在文斯利代尔的一场中世纪捕猎,贪婪的沃尔特爵士鞭打了一整天自己的马匹和狗,拼命追捕一头鹿,直到他的猎物最终力竭而死,倒在它出生的泉水旁边。这个残酷无情之人痴迷于打猎的故事在约克郡的风景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几个世纪后,当沃尔特爵士的其他痕迹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地标变成了“山杨树那毫无生机的树桩”。实际上,腐烂的欧洲山杨对昆虫学家来说很有价值,因为它为许多珍稀昆虫提供了乐园,包括橙色山杨食蚜蝇。但是对于那些不那么关心昆虫保育的人来说,这些颤抖的、被真菌感染的树木更容易引起怀疑或怜悯之情。

杨树常常被塑造成暴行的目击者。在古典神话中,法厄同在驾驶太阳马车时灾难性地失去了对神马的控制,一头栽到地上,他的姐妹们悲痛得变成了树。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描述了这个恐怖的过程,树皮开始环绕她们的大腿,逐渐蔓延到她们的全身,直到只剩下嘴唇,“徒劳地呼唤她们的母亲”。虽然奥维德没有明确指出她们变成了哪种树,但意大利这个地域背景让一代又一代的画家描绘震惊的少女变成钻天杨的场景。许多个世纪后,在大西洋的对岸,杨树继续出现在令人不安的场景里。在比利·霍利迪(Billie Holiday)的名曲《奇怪的果实》中,“吊在杨树上的奇怪果实”指的是美国南方各州被实施私刑的黑人受害者,巨大的三角叶杨那强壮的分枝为白人帮派提供了简易的绞刑架。

并非所有美洲杨树都有如此深沉的内涵。香脂杨的天然香味如此美妙,以至于被称为“基列的乳香”,是《圣经》中可以治疗所有病痛的芳香药物。喜爱阳光的弗里蒙特三角叶杨分布于美国西南部各州和墨西哥,是维生素C的理想来源,并为美洲原住民提供了传统药物和治伤疗法。欧洲早期殖民者常有的误认意味着有些被称为杨树的美洲树木其实并不是杨树,例如,北美鹅掌楸的英文名是“tulip poplar”(字面意思为“郁金香杨树”),但这种有着黄色花瓣的美丽树木和杨树并没有亲缘关系,只是因为它多皱的树干和宽大、颤动的树叶令人想起旧世界的杨树才得名。

杨树拥有众多种类,而且它们很容易种间杂交,这对现代植物学家们来说是一项极具诱惑性的挑战。2006年,毛果杨,又称黑三角叶杨或加利福尼亚杨,成为全世界第一种全部DNA得到测序的杨树。位于加利福尼亚的国际遗传学家团队希望通过全面分析这种杨树的DNA揭示树木的遗传结构。这项研究正在催生树木育种方面的应用性试验,育种目标包括减少碳排放和植物病害、发展生物燃料和生物降解塑料等。使用木质素进行基因修饰可以得到易分解的新型杨木,减少造纸过程中对化学品的需求。基因改良过的杨树还拥有更强的修复能力,能更好地净化工业区的重金属污染物。然而,所有这些振奋人心的突破都有风险,种植转基因树木的后果也不得而知。它们对土壤生态或微生物群落的影响还没有得到全面检测,而且考虑到杨树强大的繁殖能力,如果出现任何不可预见的后果,转基因树木能否被控制也令人担忧。2001年,这个充满争议的问题挑起了激烈的社会情绪,被转基因杨树这一想法惹怒的激进分子甚至向华盛顿大学的城市园艺中心投掷了燃烧瓶。

当然,由于喜水,杨树一直是最好的薪柴树种。较高的含水量让它燃烧缓慢,因此成为制作烘箱的好选择。在什罗普郡,都铎王朝时代半木结构房屋的地板和上层常用当地杨木建造,因为它经受住火灾的概率更大。燃烧迟缓的特性意味着杨木还是做风箱和火柴的最佳选择,用杨木做的火柴不会很快就烧到胡子或手指。一盒火柴是如此令人熟悉,如此家常,如此大规模地被制造,以至于我们很少将这些很有用的微型火炬看作一棵活树的遗迹。不过,古罗马的年轻武士会戴上用银白杨叶编成的花环,以此向海格立斯致敬,因为这位大力士在击败喷火的穴居怪物卡库斯之后,就为自己戴上了用圣树的银色树叶做成的冠冕。

18世纪末卖火柴的小贩

杨树有很多用途。钻天杨长成绿色屏风的速度比大多数树木都快,因此它很早就是园林造景中非常有用的角色。随着塑料大棚的迅速推广,现在的钻天杨不但可以将这些闪闪发光的塑料小棚屋隐藏起来,还能保护它们免遭风暴的破坏。钻天杨和其他杨树郁郁葱葱的树枝为牲畜提供了阴凉,还能砍下来喂牛。最近的研究发现,母鸡在林荫地里感觉更安全,所以杨树虽然不是母鸡的栖息地,却为散养的鸡群提供了完美的环境。放松的鸡更愿意在新鲜的空气下释放自己,从而成就了更健康的鸡舍和更茁壮的杨树。虽然树苗长得很快,但人们也常常对成年杨树使用传统的截顶法以重焕活力。这种截去树木顶端的方法可以延长它们的生命,因为新枝会从缩短的树干上萌发出来。一棵被截顶的杨树,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刚刚修剪了毛的鬈毛狗,光秃秃的树干很快便会萌生出一圈成簇的茂密叶片。这也许意味着更少的树荫,但是也意味着更多的牛饲料。

杨树一直在为细木工匠提供易得的再生材料。这种重量轻的木头适合做鞋跟、木屐和运货马车的车轮,更不用说至今仍在使用杨木制造的碗、托盘和水果篮了。这种木材颜色较浅,因此成为很受欢迎的地板板材。杨树为葡萄和啤酒花提供了有生命力的支杆,而它们的细枝可以做成扫帚,树叶的汁液可以治疗耳痛。杨树现在仍然被需要,作为英国生长最快的阔叶树,它是少数符合英国政府能源作物计划的树种之一,该计划鼓励农民种植有助于减少对化石燃料依赖的作物。

尽管杨树的商业化种植有诸多好处,但对于那些单纯喜爱树木的人来说,木材贸易常会令他们不安。当18世纪诗人柯珀看到他最喜爱的树木被砍倒时惊骇莫名:

杨树被砍倒了,再见,阴凉

还有凉爽柱廊的窃窃私语,

风不再流连,不再在树叶中歌唱,

乌斯河的中央也不再倒映出它们的倩影。

杨树的形象几乎和伐木密不可分。对伐木行为的沮丧情绪如今比较常见,但这首诗大概是第一次有力地将其表达出来。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给人的感觉非常像丧亲之痛。

在克劳德·莫奈的一套著名系列画作中,高高的杨树矗立在吉维尼附近蜿蜒曲折的埃普特河畔,然而画面中宁静的氛围和实际状况大相径庭。当莫奈得知这些树将被砍倒时,他才画了一半,于是不得不出钱购买这些树。莫奈和土地的主人讨价还价,使这些杨树推迟受刑,继续不知情地充当这位画家的模特。莫奈在他色彩斑斓的印象主义系列画中捕捉了这条河的动态,也使这些难逃厄运的杨树在后世永远占有了一席之地,并继续受人敬仰。而它们最初的主人和木材商都早已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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