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自然中的性与爱(出版书)》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完结】 > 自然中的性与爱.txt

对于这种树的毁灭,或许杰勒德·曼利·霍普金斯的情绪反应最激烈。当时他正在牛津郡的圣阿洛伊修斯教堂当牧师,而滨尼斯泰晤士河沿岸水草地中的杨树被砍倒了:

我亲爱的山杨树,轻盈的树枝没了生气,

离开跃升的太阳,活生生地倒进水里,

所有树都被砍倒,砍倒,全部砍倒;

整整一排鲜活的树

没有幸存者,一个也没有……

霍普金斯被整整一排杨树的毁灭深深震撼。对他来说,这不只是美学的问题,而是精神上的肆意破坏,因为在他眼中,每一棵树独特的美都是上帝赋予的。这些树是神性的生动表达,非凡独特,不可替代。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工业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霍普金斯敏锐地意识到了他口中所称的人的“污迹”,砍倒杨树象征着现代化对大自然满不在乎的残害。而我想知道的是,对于如今经过生物工程改造以治理污染的杨树,霍普金斯会有什么看法?

冬 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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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难去想象一个史前的地球,一颗完全没有被人类活动影响过的星球。仅仅凭借一些灭绝生物的石化牙齿和骨头,科幻小说家、电影制片人和电脑动画创作者就能制造出一个共同的幻想世界。在这里,翼手龙伸着长长的爪子在浓密的森林中尖叫,来回穿梭在绳索般的攀缘植物之间,而长着鲨鱼般强健下颚的生物在斑斓奇异的海水中滑行,威胁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海岸,岸边是恐龙在干旱、崎岖的悬崖的红色阴影中肆虐。我们狂野的想象力在这里驰骋,因为我们确信这一切都只属于一个消逝已久的虚构时代。然而,这些化石记录还揭示了在数亿年前的白垩纪,曾经茂盛生长在地球上的各种奇特植物中,就有冬青树。忽然之间,遥远的恐龙时代被拉近了。在时间开始之前,这种人们熟悉的树在世界上占据着什么位置呢?古生物学家已经发现霸王龙会对路过的三角龙发泄它那惊人的食欲,但许多不那么凶残的恐龙更喜欢吃素。对于皮肤粗厚、身披盔甲,背上有骨板和尖刺的剑龙来说,还有什么会比冬青更美味可口呢?在食草恐龙的威胁下,又有哪种树比冬青更能存活下来呢?

刚一出现有能力记录自己所见的人类,冬青就立刻因它的坚忍品质而备受敬仰。这种冰河时代的幸存者受到了古罗马人的追捧,他们将它与古老的农神萨图恩联系起来,这位神祇掌管漆黑寒冷的季节。古老的农神节定在12月冬至前后,白昼很短,庆祝时间很长。当其他树木全都形销骨立,白蜡树仍然覆盖着为了应对漫长冰冷的冬季而锁住水分的蜡质绿叶,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冬青树枝醒目而有光泽,缀满浆果,它被带入室内,点亮人心和炉火。冬青是失序之王,充满反叛精神,在最严寒的冬季绽放生命的光辉。虽然萨图恩大胆的异教徒派对和胜利花环逐渐与耶稣血淋淋的荆棘王冠和永生承诺融为一体,但热情洋溢的农神节风俗后来变成了基督教传统。这种植物的盎格鲁-撒克逊语名字“hollin”与现代英语单词“holiness”(神圣)和“holidays”(假日)拥有同样的词源,这也让它成为庆祝圣诞节的最佳树种。

因此,冬青树有一个并不值得羡慕的特点,那就是每年有十一个半月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季相变化。虽然冬青是最闪亮的常绿树木之一,拥有耀眼的光滑蜡质叶片,但大多数人平常基本见不到它,除了12月的那两周,届时它会突然出现在所有地方。我们不会被针垫似的叶片吓住,总是喜欢用手指戳一戳摆在照片和门框周围的鲜红色浆果,或者用翠绿的小枝装饰窗台。采来的树枝就算多日不接触水也能保持最初的光泽,将冬青的坚忍体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一直置之不理,一枝冬青最终会彻底干燥,稍稍褪成浅橄榄绿色,但是像针尖一样的锋利程度丝毫不会减弱。从侧面看,干掉的冬青很像一条鳄鱼,正在张开夺命的下颚。尽管如此,我们每年还是坚定地欢迎这种树来到家里,把它的叶片摆在前门向客人致以欢快的问候。编织冬青花环需要极大的毅力,因为冬青枝条的韧性很强,被迫弯成环状时会用力反抗,并用尖锐的刺表明自己的叛逆态度。常绿树的种类如此丰富,可偏偏是最多刺的冬青一直在圣诞季大行其道。不过,它确实是一种非常顽强的树。

狄更斯的《圣诞颂歌》目录页上的冬青和常春藤花环

这些闪闪发光、极具立体感、向四面八方伸出尖刺的树叶,还有其他能够渲染圣诞气氛的东西。一旦我们开始用冬青的枝条装饰门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毫无疑问了。在莎士比亚的精巧喜剧《皆大欢喜》中,他很快就使用了最显而易见的节日旋律“嘿吼,冬青树(holly)/生活多欢乐(jolly)”。不过人们往往会忘记,在这两句意料之中的台词之前,是回忆冬季严寒和人生挫败的台词:

吹吧,吹吧,冬天的寒风,

你是如此无情,

就像人的不知感恩。

你的牙齿不那么敏锐,

因为你是看不见的,

不过你的呼吸那么粗鲁。

嘿吼,唱出嘿吼,向绿色的冬青树。

大多数友情是伪装的,大多数爱情只是在犯蠢。

嘿吼,冬青树;

生活多欢乐。

莎士比亚的冬青颂歌不是一首温馨的圣诞热门歌曲,而是一声鼓动人们对抗孤独、绝望和死亡的召唤。冬青树统治着绿林,为无情、背叛和不公的受害者提供庇护所,而后者会从中发现与眼下不利处境抗争的方法。因此,冬青在冬季的大行其道并不一定是失序的短暂胜利,而是令人振奋的、对事物正常秩序的反击。这种树可以刺破人的过度膨胀,在最冷冽的寒风中引发欢声笑语。

冬青为人类提供的是过冬的燃料,为绵羊和牛提供的是富含能量的食物,而夺目的浆果会在最严酷的冬天维持鸟类的生命。在槲寄生稀有的地区,一种名为槲鸫的鸟常常被叫作“冬青鸫”,因为这种鸟非常喜欢这种多刺树木的果实。不过在人类的影响下,冬青树还展现出了欺骗和背叛的能力。将冬青树的树皮剥下来,经过浸泡、煮沸、发酵和捣碎等一道道工序,就能制出最黏稠的物质,这种天然胶被称为“粘鸟胶”,抹在光秃秃的小枝上就能粘住鸣鸟。直至今日,许多国家的人仍然热衷于用这种方法捕食它们。不只是鸫鸟、红雀和雀鸟容易被牢牢粘在抹了粘鸟胶的树枝上,当湖区的农民意识到冬青的胶也可以粘在船上装载的货物之后,英国境内的所有昆虫立刻受到了威胁。是偷猎者的帮手还是天然杀虫剂?冬青树这种黏稠的副产品究竟是好是坏,取决于那些用它达到何种目的的人。

冬青木也总是被迫伪装。由于从热带进口的木材十分昂贵,比如乌木和红木,英国木工常常将坚硬、致密、浅色的冬青木材染成深色使用。你可能拥有一套全部用冬青木雕刻的象棋,染色的棋子与未染色的棋子在棋盘上厮杀。如果你将这套象棋放进坦布里奇式木盒里,这个木盒也可能是冬青木做的,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非常喜欢这种精致的白色木头。无论是雏菊花瓣、蝴蝶标记、燕子的肚子和方格图案,还是浅色的天空、明亮的窗户和白雪覆盖的屋顶,冬青树的木头都是这种精细工艺不可缺少的部分,与各种金色、砖红色、深巧克力色和大麦色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作为一种耐寒的本土树种,冬青比较容易获得。它的耐腐蚀性足以替代黄杨木,所以手头拮据的雕工会使用冬青木做木版。他们的工具以及茶壶的把手也常常来自冬青,而使用细线绣出复杂图案的蕾丝女工所用的卷线筒,也是用这种漂亮的白色木头做成的。

冬青树本身虽然受到广泛认可,但也曾被认错过。因弗内斯郡的考德堡之所以有名,不只是因为它出现在《麦克白》里,还因为一棵传奇的荆棘树,它已经在这座古代要塞里生长许多年了。当地传说,一位早期考德领主做了个梦,有人在梦里吩咐他找一头驴子驮上黄金,将驴子放开,然后跟在它后面,它停下脚步的地方就是他应该建造自己城堡的地方。于是这位领主照做了,当那头驴子停在一棵荆棘树旁吃草时,考德堡的选址就这样确定了。许多个世纪后,当塞缪尔·约翰逊博士和他年轻的旅伴詹姆斯·博斯韦尔在前往赫布里底群岛的途中来到考德时,他们十分惊讶地看到那棵古荆棘高高耸立,“仿佛是穿过城堡各个房间的一根木头柱子”。如果他们知道21世纪的DNA检测将会揭示出考德堡这棵传奇荆棘其实是冬青树,肯定会更吃惊。

虽然这个发现或许会让关于考德荆棘的古老传说和歌谣显得不那么可信,但它是一棵冬青树的事实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在传说中麦克白的家里,因为冬青的传统作用之一就是防御女巫。冬青浆果常常被种在屋外,确保一棵强壮的、生长缓慢的冬青树永远生长在那里,阻挡心怀歹意的来客和邪灵。冬青一直是很受欢迎的树篱材料,一个原因是实用,它们天然坚硬多刺的枝叶会阻止入侵者,另一个原因是人们对它们神秘的保护力深信不疑。理查德·梅比的权威著作《不列颠植物志》记录了一些关于冬青树挥之不去的信念。在白金汉郡,人们普遍反对砍倒冬青树,担心这样做会释放女巫。而在东苏塞克斯郡,农民会让间隔排列的冬青树高高地生长在树篱上方,在当地的古老信仰中,这些树可以阻止女巫沿着树篱顶部逃跑。甚至在树篱被铲除以扩大土地面积的时候,冬青树也常常被单独留下来。也许是为了标记旧边界,也许是为了避免任何神秘而不祥的后果产生。

你该如何区分真正的冬青树和假的冬青树呢?毕竟几乎每一种叶片带刺的树都曾被叫作某某“冬青”。冬青栎和冬青树并没有真正的亲缘关系,但是由于它那常绿特性和尖端如针的叶片,它的俗名和拉丁学名都借用了冬青的名字。胭脂虫栎也曾经和冬青树弄混过,这种树拥有坚韧的常绿树叶和住在树上的鲜红色甲虫。英文名为“sea holly”(字面意思为“海冬青”;中文名是海滨刺芹)和“knee holly”(字面意思为“膝冬青”;中文名是假叶树)的植物和冬青树都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它们属于完全不同的物种,前者是一种刺芹,后者是一种假叶树。当人们都通过某种特别突出的特征辨认一种树时,例如血红色的浆果或者带刺的叶片,具有类似特征的其他植物就很可能以它的名字命名,不管植物学家对此是什么意见。

例如,当欧洲拓荒者终于抵达美洲西海岸时,发现了一种结着成串鲜红色浆果、长着常绿叶片的树,这让他们想起故乡常见的另一个物种,于是将它命名为“加利福尼亚冬青”。这个物种现在被归入假苹果属,学名是Heteromeles arbutiflora,它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托永树”。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美国电影行业并未纠正最初的错误,否则,“弗朗基去了托永坞”听上去就不那么对味了。对于加利福尼亚的电影制片业而言,“好莱坞”(Hollywood;字面意思为“冬青树林”)是个完美的名字,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闪闪发亮的东西从不只局限于12月的两个星期,就连山腰上那些巨大的标志性字母也奇怪地令人想起冬青的白色木材。

假苹果属植物Heteromeles arbutiflora,俗称“托永树”

冬青这个名字引起的混乱拥有如此漫长的历史,一点也不出乎意料,因为除了所有这些“假”冬青之外,真正的冬青还有许多不同的品种。在某些种类的真冬青中,树叶不是单色而是花色的,界限分明的绿色仿佛是油画颜料在奶油色的底子上迅速刷过。有时可以看出树叶上有金色或银色边缘向外伸出,就像是位于夏日森林最远端的一座圆顶马戏帐篷。有些冬青树的叶片更加顺滑,尤其是成年树木顶端枝条长出的叶片,往往没有那么扎人,人们因此将冬青视为性格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平和的象征。有些品种的冬青会长成高耸的绿色圆锥塔,叶片十分光滑,以至于常常被错认为某种从国外引进的热带常绿树,而不是耐寒的本地树种。另一些冬青,例如“凶猛”冬青,其英文名“hedgehog holly”的意思是“刺猬冬青”,除了叶片边缘有刺之外,就连叶片表面也布满了刺。此外,并非所有的冬青浆果都是鲜红色的,有些种类的簇生浆果是黄色或金色的,例如“巴奇金发”和“金发女郎”。而黑果冬青的果实,顾名思义,是黑色的。

冬青树惊人的品种多样性催生了许多可爱的名字,例如叶片的波浪形最明显的“金发挤奶女工”、叶片颜色浅而发亮的“月光冬青”以及诗意少了许多的“皮革叶”。很多名字都和帝王有关,显然是为了致敬冬青那珠宝般的浆果和仿佛被金银装饰的叶片。不过这些名字可能具有误导性,“金发女王”和“银发女王”都是雄性品种,而“金发国王”和“银发挤奶男工”则是雌性品种。用植物学术语来讲,冬青是雌雄异株的,也就是说雄花和雌花生长在不同的树上,这就是为什么别人常常建议我们将好几棵冬青种在一起,以确保结出大量浆果,因为果实只生长在雌树上,而雌树只有在被附近的雄树授精之后才会结果。成年冬青树不耐移植,所以在种植一批树苗时一定要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以免这些树努力舒展并长到最高最大时,某棵雌树不经意间沦落到无法接触雄树的境地。在自然生态环境中,年龄较大的冬青树会保持距离,所以在位于什罗普郡山区的斯蒂珀岩层,被称为“The Hollies”(意为“那些冬青”)的古老冬青森林在赤裸的山脊上延伸开来,让每一棵布满瘤子的老树都享有自己的空间。

在威斯特摩兰的布拉夫举办的火炬游行

冬青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鲜艳的浆果,只属于雌树,但这种树一直是男子气概的象征。按照传统的说法,充满反叛精神、多刺的冬青王与统治夏季的、庄严的橡树王在冬季是对手。在中世纪的圣诞故事《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爵士那令人敬畏的绿衣对手拿着一根冬青树枝,蕴含着这个古老传说的力量。正如我们从这首熟悉的圣诞颂歌里所知的那样,在森林中的所有树木中,佩戴王冠的是冬青。这个冬季之王一直统治到主显节前夕,届时在英国的很多地区,人们会用多余的冬青装饰燃起熊熊篝火。曾经在新年用一根火柴点燃节日冬青树叶的人都知道,它们有多么易燃。所以,不难想象在威斯特摩兰的布拉夫每年1月6日举办的火炬游行会是怎样壮观的景象,一整棵冬青树会在典礼上被点燃,游行队伍抬着它穿行在黑夜中。

不过在很多地方,冬末忏悔节的庆祝方式是“冬青男孩”(用冬青做成的人像)狂欢,届时他们将在村庄的街道上游行,而“常春藤女孩”应该躲得远远的。毕竟,一棵雄性冬青树能够为附近任意数量的雌树授精,而并不是每个女孩都想珠胎暗结。很可能就是这种劲爆的名声让罗伯特·彭斯对冬青产生兴趣。在他幻想的缪斯来访的场景中,美到令人目眩的女神来到他的村舍,带着“翠绿、细长、披着叶片的冬青枝条……扭曲着,优雅地环绕着她的眉毛”,在阐明他作为一名苏格兰吟游诗人的责任之后,她为自己的信徒加冕,作为这次来访的结束:

戴上这个,她庄严地说,

然后将那枝冬青缠绕在我头上;

叶片光滑,浆果鲜红,

沙沙作响;

接着,就像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走了,

转瞬之间。

彭斯认为,在自己担任喀里多尼亚(苏格兰古代的别名)吟游诗人的就职仪式上,生机勃勃、有男子气概、土生土长的冬青冠冕比古典时代的桂冠好得多,尤其是它恶作剧式的自嘲个性一定能够刺破任何浮夸。在彭斯青年时代的这场幻想过去50多年后,已经年届七旬的桂冠诗人威廉·华兹华斯拿起一把浆果,播种在位于格拉斯米尔边缘伊斯代尔的弗莱彻夫人家里,纪念头戴冬青冠冕的英雄。前往湖区的游客如今仍然可以仔细搜寻兰克里格地面上这些极具文学气息的冬青树浆果。

然而,由于如今出现了更女性化的联系,冬青的名声已经中性化多了。如今,它成了很受欢迎的女孩名字“霍利”(Holly),尤其是那些12月末出生的小女孩。霍利·库姆斯和霍利·麦迪逊都是在12月出生的(不过也有很多其他叫霍利的名人是春天出生的)。自从奥黛丽·赫本在电影《蒂芙尼的早餐》中俘获了全世界的人心后,“霍利”这个名字就在20世纪60年代流行起来了。在杜鲁门·卡波特最初的剧本中,主人公的名字叫康妮·古斯塔夫森,不过幸运的是,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她变成了霍利迪·戈莱特利,而昵称“霍利”更广为人知。很难想象有人会比卡波特轻浮的女主角更不像这种讨厌移植、固执、生长缓慢且多刺的常绿树木。不过,冬青树为这样一个缤纷多彩、魅力十足、反抗传统、外表美丽却不代表一切,并且崇尚精神自由的角色提供了灵感来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恰如其分的。

奥黛丽·赫本扮演的霍利·戈莱特利

假挪威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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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多铁路公司从10月初开始实行特殊的“落叶时间表”,例行公事地提醒乘客火车的到站时间可能“比显示的晚最多3分钟”。这种做法针对的是一个在20世纪90年代登上报纸头条的问题——“铁轨上的落叶”,美国人称之为“滑铁轨”,至今仍然季节性地时不时出现在政党会议上。每年秋季,一阵阵潮湿的树叶落在轨道上并被轧实,变得光滑的铁轨会导致火车打滑。清理工作耗费时间和金钱,却是必须的,否则火车就无法安全运行。通勤者已经面临着乏味、昂贵、日复一日的火车旅途,自然不乐意回家的旅程变得更长。于是,“铁轨上的落叶”变成了一句英国的习语,形容无法有效应对天气的异常,还被当作一个笑料。它甚至出现在一本自助指南图书《如何有效投诉铁轨上的落叶?》的书名上,而许多不满的乘客寄给《每日电讯报》的投诉信上也会使用这句习语。然而,这些恼人的树叶从何而来呢?假挪威槭应该是罪魁祸首。

这些熟悉的树木枝叶繁茂,沿着许多郊区铁道线生长,为乘客遮挡不雅观的废弃仓库,也为城市花园隔绝火车经过时的噪声。但是随着季节变化,它们就变成了背叛者。郁郁葱葱并热情友好地向我们招手的绿色迎宾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瘦的骨架,嘲笑我们被耽搁的行程。当威廉·布莱克观察到“每个人看到的东西并不一样:让一个人感动到流泪的树,在另一个人看来,只是一团挡道的绿色东西”时,他的脑子里想的很可能就是假挪威槭,因为大概没有其他树木拥有如此两极分化的评价。

如果说假挪威槭柔软、平整、繁多的叶片会使通勤者在秋天血压飙升的话,那它分泌的树液似乎会引发更多牢骚。在皇家园艺学会的网站上,园丁们怨声载道,一条愤怒的评论是这样写的:“假挪威槭,啊啊啊啊!它先是像下雨一样掉叶子,现在又开始掉树液和树液滋生出来的各种昆虫。树液到处都是,让所有花园家具都变得黏糊糊的……它就是一场难闻的、黏稠的噩梦!”这条评论引发了一连串如何应对假挪威槭的回应,这种树很显然给许多人留下了“问题树木”的印象。这并不是一种现代社会特有的愤怒,1664年,当伊夫林出版《森林志》时,假挪威槭就已经制造这种麻烦了,“沾满了蜜露的叶片……落得很早,并且变成一摊黏糊糊的东西”。这种腐烂的棕色糊状物不但肮脏不美观,还是“害虫”的家园。假挪威槭树叶上覆盖的这些“蜜露”,是由大群靠丰富的树液生活的蚜虫排泄出来的黏稠物质。虽然在步行区种得越来越多,以创造出美丽、有阴凉的小道,但在伊夫林眼中,假挪威槭一无是处,只是“污染和破坏了我们的散步”,因此应该“驱逐出所有花园和林荫大道”。这也是黏稠的树液噩梦以及“铁轨上的落叶”的早期版本。

然而,“蜜露”叶片这个概念还拥有一种神奇的、天堂之乳的气质。在诗人约翰·克莱尔看来,“华丽的假挪威槭”那繁多而浓密、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绿色叶片是春天的荣耀装饰之一。尽管它在文雅的场合没有一席之地,但在克莱尔眼里,它是田野中的贵族,一位“丰裕的美人”,准备与所有来客分享它的富饶,那甜甜的树液和黏稠的叶片也不是园丁的麻烦,而是一件献给世界的很棒的礼物。他还请求人们倾听昆虫的嗡嗡作响,观赏那“快乐的蜜蜂,扇动着渴望的翅膀进食/在宽阔的叶子上,享用着蜜露”,你几乎能听到蜜蜂飞到这些具有争议性的树叶上的声音。而诗人选择与这些“快乐的精灵”为伍,从自然赠予的美味资源中汲取灵感,激发自己的想象力。

虽然克莱尔是个喜欢怀旧的诗人,但在理解假挪威槭的生态学贡献上,他却远远领先于自己的时代,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些常见蜜蜂的真正重要性——它们是授粉者,是捍卫食物安全的卫士。作为蚜虫生活的大都会,假挪威槭还滋养了大批雨燕和家燕,更不用说蓝山雀、庭园林莺、知更鸟和棕柳莺了,所以它是蜂类和鸟类共同的食堂。对于那些自家花园被一棵茂盛的假挪威槭变成虫子乐园或者鸟类公共厕所的人而言,这或许是微不足道的安慰,但这棵树确实在花园的自然生态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假挪威槭的树液提取出来还可以煮沸制成糖浆,或者任其发酵酿酒。想要尝试自给自足或者节俭生活的人可以学一学从这些黏糊糊的树干上获益的蜜蜂,而不是他们那些厌恶树液的邻居。

在很多人看来,假挪威槭似乎是一种过于慷慨大方的树。它打破了合理的比例,而且似乎揭露出潜伏在人们心中清教徒般对过剩现象的焦虑。它是丰富之树,拥有太多的树液、太多的叶片。其实,是太多的假挪威槭。在每一个转角,这种树粗野的健康和活力都不利于它自己。假挪威槭木坚硬得和橡木一样,但是远不如橡木贵重。它是制作擀面杖和木勺的好选择,因为它重量轻,有细腻的纹理,在厨房里使用也显得明亮、清爽,此外还易于清洁。要是制作物美价廉的厨房用品,没有比它更好的材料了。然而,擀面杖不可能像一艘高大的橡木舰船或者精雕细琢的红木雕塑那样被珍视。这种木头属于厨房,不属于宏伟的宴会厅,适合做切菜板,不适合用在董事会会议室。有那么几年,假挪威槭木在威尔士享有盛誉,因为世界上最大的鸳鸯匙(威尔士男子赠给未婚妻的一柄两匙木制羹匙)曾经是用一整根假挪威槭树枝雕刻而成的,长度超过20英尺。埃德·哈里森在1989年制造的这柄超大勺子如今仍然陈列在加的夫,不过它在2008年将这一头衔让给了同时出自哈里森之手的红雪松木鸳鸯匙,其长度是前者的两倍,如今斜倚着陈放在卡利恩。

假挪威槭木从来不会短缺,因此它价值不高。总而言之,抵制假挪威槭的主要理由就是它十分常见。这种茁壮的树木到处萌生,扩散得非常迅速,因为它拥有独特的像螺旋桨一样的种子。这些小而透明的“回旋镖”似乎极度渴望离开枝头,随着每一阵疾风和气流拼命滑翔到最远的地方。种子很容易萌发出幼苗,而且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落在一块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还是掉入一座被精心照料的玫瑰花圃正中央。这些得意扬扬的小苗通常被当成杂草,根还没有扎下去就被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实际上,假挪威槭是理查德·梅比出版的图书《杂草》中出现的极少数树木之一,这也指出了它另一个不受欢迎的特点——“外来者”。和那些受人尊敬的橡树和白蜡树不同,人们普遍认为假挪威槭是非本土物种,15世纪末才被引入英国。如果不是假挪威槭繁殖能力惊人的话,这一点根本不算什么。假挪威槭生长迅速,扩散也迅速,在很多人眼中它都是外来入侵物种,赶走可怜的本土树种,用它遮阳蔽日的树叶夺走野花的阳光。它是植物界的灰松鼠,今天还只出现在这里,明天就到处都是了。

除非有一种可能,假挪威槭其实是本土物种。在牛津大学的基督堂学院,13世纪的圣弗丽德丝维德圣祠内有假挪威槭树叶的雕刻品,这进一步引发了关于假挪威槭外来身份的争论。据传,为了遵从自己守贞的誓言,弗丽德丝维德从麦西亚国王咄咄逼人的追求下逃脱,藏在了树林里。在她坟墓上方的圆形凸饰上,雕刻着她从一圈树叶中窥视到的景象,至于中世纪的雕刻家当时参考的是不是本地物种,现在已经很难判断了。选择这些裂成五瓣的掌状叶片很可能主要是因其象征意义,以便让人们想起圣痕,也就是耶稣在十字架上受刑时身体上的“五伤”,尤其是这些树叶很像张开的手掌。考古证据的发现也在加剧关于假挪威槭起源的争议,因为它的花粉变成化石之后,很难与栓皮槭的花粉区分开,后者已经在不列颠本土生活了数千年。

圣弗丽德丝维德圣祠,基督堂学院,牛津大学

即使假挪威槭是从都铎王朝时代才开始生长在英国的,它们也很难称得上是最近才抵达的物种,对于大多数在乎这种事的人来说,500年的传承使这种树拥有了值得尊敬的古老血统。(斯昆宫的古假挪威槭据说是苏格兰玛丽女王亲手种植的,这应该会为它增添一些尊贵感。)而且,如果假挪威槭真的是如此具有侵略性的扩张主义者,那么其他树种是如何经过这么长时间依然生存下来的呢?20世纪70年代初以来,假挪威槭在英国就没有出现过显著增长,而且由于树苗在比较明亮的环境下才能茁壮生长,所以成年假挪威槭的繁茂枝叶是自我调节的,它们更容易生长在其他树木之间的空隙里,而不是同类组成的密林中。此外,关于物种起源这方面的问题不管怎样都是受时代潮流影响的。在19世纪,受到追捧的正是拥有异国情调的进口物种,如园艺学家约翰·劳登所说:“在所有得到应用的乔木和灌木中,对于辨别哪些是外国种类、哪些是本土种类的改良品种,任何一位秉承现代生活方式的居民都不会是门外汉。”对于维多利亚时代追求时尚的英国人而言,哪些树是本土物种这个问题拥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内涵。当时的英国花园正在变成民族国际主义的象征,随着帝国的扩张,树木的种类也在增加,而它们的起源地越遥远越好。但在那时,低调的假挪威槭已经过于普遍,无法作为令人眼前一亮的陌生树种风靡一时了。

无论是本土还是外来树种,假挪威槭的强大适应性都意味着它们总是很快就会占领其他树木不敢涉足的地方。假挪威槭生长迅速而稳定,使新修道路和住宅区的硬朗轮廓变得柔和,用绿意让孩子们的游乐场显得更加松软。你可以看到它们成排生长在坎布里亚郡一览无余的山坡上,旁边就是M6高速公路和西部海岸线。它们就像贝丽尔·库克画笔下参加派对的人一样手牵着手,全都穿着翠绿的盛装,不管天气如何都准备度过一段美妙时光。这些耐寒树木的抗逆性让它们能够在任何地方生长,尽管城中心充斥着废气,尽管重黏土不是最适宜的土壤。

它们忍耐北部沿海地区盐分饱和空气的能力超过其他任何阔叶树。在北约克郡的温泉小镇斯卡伯勒,迎接北海海风冲击的悬崖被高大耐寒的假挪威槭遮盖。而在爱丁堡,这些树高度惊人地耸立在韦弗利花园上空。在离陆地不远的各个苏格兰小岛上,假挪威槭排列在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上,无论是潮湿森林中结实健壮、疙疙瘩瘩的老树,还是似乎正准备踏入狭长海湾冰冷海水中的姿态轻盈的年轻树木,都形成一道道条纹,优雅地将远方山丘的景色一层层分开。在海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下,树木的摇曳身姿倒映在涟漪阵阵的潮水中,而那些硕大的掌状叶片被冲刷到海岸上,又随着海波退回去,如此循环往复。

假挪威槭已经从欧洲扩散到了全世界的很多地方,包括智利、塔斯马尼亚、加拿大以及加那利群岛。南澳大利亚的森林里生长着许多巨大的假挪威槭,它们非常适应那里的烈日和透雨。在新西兰,它们似乎保持了一些旧名声,无秩序地生长在荒地和道路沿线上。在美国被称为“sycamore”的树木是美国梧桐,其茁壮程度和欧洲的同名树木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高一些。在亚利桑那州梧桐峡谷的偏远荒野,一条壮观的瀑布从层层叠叠的半圆形红色岩石上倾泻而下,经过随风摇摆的茂密美国梧桐树林。

不惧任何环境的美国梧桐似乎是全世界游历最广的树木之一。当“阿波罗14号”航天飞船在1971年发射时,其中一名宇航员斯图尔特·鲁萨带了一些种子登上飞船,想看看它们飞出地球大气层外会受到什么影响。在环绕月球飞行了34圈之后,种子随宇航员回到地球表面,并被NASA科学家持续观察。40年后,这些美国梧桐仍在美国各地繁茂地生长,见证着人类的勇气和智慧,以及这种看似“普通”的树木所具有的惊人生命力。

在假挪威槭的平凡中,存在着一些鼓舞人心的东西。在爱尔兰,小镇芒特拉斯著名的许愿树是一棵古老的假挪威槭,它那拥有独特裂纹的树干对那些心怀隐秘希望和欲望的游客产生了难以抵挡的吸引力。许多年来,人们都到这里许愿,将硬币和钉子砸进树干,直到这棵树像一头披着银色鳞片的老龙一样闪闪发光。而这么多的愿望已经将这头老龙压得不堪重负,再也飞不起来了。最终,这些人的期许不幸地杀死了这棵树。希尼为自己的母亲撰写了许多动人的挽歌,在其中一首里,他将母亲想象成一棵死去的许愿树,但这棵老树并不表现出绝望,而是令人意想不到地飞向了天堂,在令人振奋和宽慰的美妙景象中甩掉了身上所有的钉子和硬币。这是一棵能够让人流出喜悦泪水的树,而不只是“一团挡道的绿色东西”。

1819年,当珀西·比希·雪莱和他的妻子玛丽生活在意大利时,他们目睹了佛罗伦萨周围森林中假挪威槭树叶的凋落。对于这对夫妻来说,那是一段特别痛苦的日子, 他们的孩子威廉和克拉拉相继死去,从祖国又传来了臭名昭著的“彼得卢屠杀”的消息,英国政府对曼彻斯特一场和平的露天政治集会进行了残酷的镇压。当时的雪莱还没有多少读者,而且远离英国大众,他感觉自己的叶片正在迅速凋落,就像四周突然间“吓得脸色青灰”的“泥污森林”一样。尽管沉浸在这种极度沮丧中,他仍然希望假挪威槭枯萎的树叶能够“促成新的生命”。让他写出伟大颂歌的西风不仅将枯叶送往它们最终的归宿,还助推着它们“带翅的种子”。无论眼下的光景多么惨淡,无论四周的树叶怎样变成棕色,距离沉睡中的土地再次醒来也只剩几个月的光阴。于是,诗人以令人难忘的一句结尾:“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和此前往后的无数文人墨客一样,雪莱在假挪威槭这种看似不太可能的平凡之物中找到了慰藉,它那令人烦恼的渗出物和混乱的黏液其实预示着某种更好的未来。

虽然自称无神论者的雪莱不会乐意自己的思想受到基督教的影响与暗示,但假挪威槭的确以其与《圣经》的联系而闻名。当不受欢迎的税吏撒该爬到树上,想要避开遮挡视线的人群以看到耶稣时,他爬的正是假挪威槭。事实上,《圣经》中的sycamore是埃及榕(Ficus sycomorus),这种树至今仍大量生长在中东国家。在多种语言的流变中,Ficus sycomorus变成了英语中的“sycamore”,于是英国真正的假挪威槭的文学形象也沾染了更古老的《圣经》中的含义。当华兹华斯描述自己如何在丁登寺旁瓦伊河河岸的一棵假挪威槭树下休息时,或者当艾萨克·沃尔顿寻找河畔假挪威槭树荫作为构思《垂钓大全》一书的地点时,他们的选择或许都包含着某种神性的意味。

无论华兹华斯或者沃尔顿有没有想起撒该,他们都将假挪威槭形容为“黑暗的”。这一描述可能反映了另一个词源学传统,这项传统将埃及榕视为一种无花果(两者亲缘关系很近,事实上,无花果也是一种榕属植物。——译者注),从而将埃及榕的树叶和人的堕落建立起联系(失乐园中引诱夏娃的禁果很可能就是无花果。——译者注)。不过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两位作者说的其实是清凉的树荫。因为假挪威槭最持久、最可靠的特点,就是它遮蔽阳光的枝叶。草绿色的叶片大团大团地簇生在一起,就像巨大的西蓝花花球一样生长于高大舒展的树干,在阳光照射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无论伊夫林对假挪威槭那些不招人喜欢的生长习性怎么想,他的抵制意见都恰好反映出这种树能为散步的人们提供阴凉。这或许有助于解释假挪威槭为何频繁出现在愿望或者个人幻想的世界里。在普通的英国夏日,人们难道不总是需要浓荫吗?因此只要提到一棵“黑暗的假挪威槭”,就会让人想起某个炎热又美妙的7月里的一天,那种在每个人的夏日幻梦中闪闪发光,但又总是难以在烧烤聚会或校园游园会中实现的日子。

有时候,夏日阳光足够强烈,而一棵枝繁叶茂的假挪威槭的树荫总是能为那些经常承受风吹日晒的人提供更实际的帮助。需要完成修剪羊毛、采摘水果、收割牧草或作物等繁重工作的农场工人,如果不能躲进安装空调的拖拉机驾驶室里,一定会将黑暗的假挪威槭当成一把大型的天然遮阳伞。对于那些在夏天参与建筑工程、运动、举办活动以及在市集上季节性摆小摊的人来说,一棵随处可见的假挪威槭是遮挡烈日的天堂,所以这种树的平凡大受欢迎。

在多塞特郡的小村庄托尔帕德尔,村庄绿地上那棵古老的假挪威槭仍然像丰碑一样矗立着,纪念1834年聚集在它浓荫下的农业工人。他们需要降一降气温,涨一涨自己的薪水,此前遭遇的降薪意味着他们无法养活自己的家人。一些人决定联合起来索要合理的报酬,却因非法宣誓而遭到起诉和审判,背负罪名并被流放到澳大利亚。托尔帕德尔蒙难者一案引起了群情激愤,最终迫使官方赦免了这些人,并允许他们返回家乡。这一事件后来被视为工会运动的肇始,而那棵粗壮古老的假挪威槭逐渐变成了政治朝圣之地。对那些生活非常不易的人而言,托尔帕德尔的假挪威槭是另一种希望的象征。但与这种总是引发争议的树一样,一些地区比其他地区更认可这种意义关联。

托尔帕德尔蒙难者聚集在村庄绿地的假挪威槭下

尽管干农活儿非常辛苦,但村庄绿地上矗立一棵繁茂大树的画面也是古老的、田园诗般永恒夏日理想的一部分,那里没有工作、辛劳和贫穷。这让我们能够以崭新的视角看待每年由铁轨上的落叶激起的愤怒。在人们因上班迟到而生出的烦恼之下,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关于夏日假期的幻梦,包括摆脱所有的闹钟和打卡。“铁轨上的落叶”就是成年人的“开学”,是回归正轨、需求和统一的不祥之兆。它提醒人们白昼越来越短,气温越来越低,凉鞋和很多东西都在消失。如此说来,也难怪一列晚点的火车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桦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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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母的花园似乎是一个充满了鲜花和无尽阳光的天堂。更奇妙的是,它被隐藏在一面高墙后面,所以那些沿外面的街道经过它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另一个世界离得有多近。秋天,成年桦树顶部的纤长树枝高高地矗立在围墙之上,并将一些“线索”散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但树叶很快从金色变成棕色,然后消失不见。我们被气味芬芳的灌木和暖色调的草本花园安全地包裹着,忘掉工作日的紧张节奏,在这里捉迷藏、用空奶油盒搭城堡,或者轮流玩摇摆木马,直到我们吸足了新鲜空气,也玩累了为止。当我能够爬上墙根的那一大堆木头,再继续爬上那棵桦树时,我还是个小孩。正当我刚刚爬到能够看到外面街道的高度时,脚在光滑、潮湿的树枝上滑了一下,慌乱之中我试图抓住什么以阻止身体坠落,却在一瞬间看见了沿着围墙延伸的铁丝网上那黑色的尖刺,它立刻划伤了我的手臂。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在疼痛、发抖和羞愧中,把炫耀盒子里那块最大的石膏当成含糊的安慰。伤口愈合后,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红线,又渐渐褪色变成光滑的、白色的线形疤痕。这个伤疤至今还在,并在夏天由于周围的皮肤被晒黑而越发显眼。这次小小的事故留下了桦树永恒的形象:一种白色的、略带弧度的树,令人想起被忽视的警告和意外的训诫。

用桦条鞭打

尽管是一种柔美宜人的树木,但桦树的确有着令人惧怕的名声。在英语里,桦树的名字被用来命名一种体罚,因为它柔韧的小枝能够施加最严厉的斥责。虽然与被它取代的“九尾鞭”相比,人们认为“用桦条鞭打”是一种更温和的惩罚方式,但是那些在19世纪英国海军舰艇上服役的船员仍然生活在对桦条的恐惧之中。这种残忍的鞭打继续作为英格兰法庭上判决的合法惩罚手段,直到1948年才被废除。出现严重不端行为的学童也要承受这样痛苦且耻辱的经历——被桦条鞭打屁股,而这被认为有利于塑造性格。但是我不禁想问,这能塑造出什么样的性格?至今残存的民间迷信将桦树枝条视为驱赶邪灵的工具,这种观念也许驱动了学校教师强壮的手臂,或者至少为他们的施虐倾向找到了一点自我合理化的借口。通过殴打让孩子长记性的观念和如今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以至于我们很难相信这种展示权威的野蛮方式曾被视为合法。然而,各种传记、回忆录和自传体小说中都充满了对当时经常执行的学校鞭打和不公惩罚的痛苦回忆。在威廉·申斯通(William Shenstone)那首一度惊人流行的诗歌《女校长》中,小学生们在一棵健壮桦树的阴影下学习他们的课程,这棵树生长在操场上,制造出无数可怕的惩罚器械。不难想象,每当到了冬天,桦树那纤细的幽暗枝条将怎样在最冷的寒风中左右摇摆,出现在担惊受怕的孩子的睡梦中。

桦条代表的权力也是古罗马丰富遗产的一部分。古代,权贵的扈从通过执掌一柄绑着一大束桦条的斧子宣扬司法权威。这种束棒从此一直为政党所用。对于法国大革命的革命分子而言,罗马共和国这个标志不仅代表团结和摆脱世袭制的自由,它作为一束普普通通的枝条还象征着某种完全可以被普通人掌握的东西。桦条开始意味着人民权力,直到这种权力被他们更有野心的代表攫取。后来,贝尼托·墨索里尼从束棒中获取了个人力量并建立起一个政党,他的黑色旗帜中也有一个非常风格化的束棒形象。无论是这些被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枝条,还是不祥的、突出的斧头,都与柔韧无关,尤其是它们作为一个有力的支柱被水平放置,以供对称的、正在展翅的法西斯鹰站在上面的时候。在美国,由斧头和桦条组成的经典标志依然代表着司法权威。它在国民警卫队的徽章中很显眼,还出现在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的浮雕上。在美国总统椭圆办公室的门口上方,也有束棒提醒所有进来的人执法公正。

桦条在公共领域和私人生活中扮演了令人惧怕的角色,尽管出现在井井有条的家庭中的成束枝条通常并不是斧头的鞘。然而,就算做成扫帚这样的家居用品,它们仍然保持了一些令人生畏的特性。桦条长扫帚将蜘蛛网和猫毛扫走,甚至还可能拂去曾经长在它们身上的枯叶。无论是作为女巫的午夜坐骑,还是作为将驴子从草坪上赶走的武器,桦条扫帚往往是一件充满力量的工具。当然,这可以是一种正面力量,驱逐不需要的碎屑并清除杂物,以便重新开始。作为深受政治漫画家喜爱的主题,“新扫帚”(喻指新官上任三把火)席卷落满灰尘的旧角落,让传统主义者四散奔逃。

桦树优雅的树干如此细长而美丽,但它们也像是负责监视的特工。仔细看看那些深色的斑纹,你会发现它们如何紧紧盯着你,像是疲倦的眼睛,隐秘而空洞。这种白眼巨人般的树一直在观察,所以你得提高警惕。此外,桦树皮就像皮肤碎屑一样剥落,那带有麻点的浅奶油色表面在另一侧是非常光滑的,呈肉色,带有小小的狭缝状斑点。剥开桦树皮就像是慢慢地翻开一本古老、潮湿的书,却根本看不懂书中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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