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自然中的性与爱(出版书)》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完结】 > 自然中的性与爱.txt

克劳利榆树,摘自雅各布·斯特拉特的《不列颠森林志》

斯特拉特可喜可贺的成果,不仅包括他的英国大树画作,还有他绘画时产生的感想。由于容易感染病害,榆树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引起人们的焦虑了。斯特拉特充满担忧地提到圣詹姆斯公园里的榆树最近在消失。大榆树们则通过早早萌发的芽、茂盛的枝叶以及惊人的长寿中所蕴含的活力以示反驳。无论病虫害造成怎样的影响,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都没有人真的相信榆树不会继续骄傲地生长在不列颠的土地上。位于莱科克的“大榆树”,是首批被摄影师拍下肖像的树木之一,威廉·福克斯·塔尔博特(William Fox Talbot)在19世纪40年代用精彩的照片为它留下了永恒的瞬间。它那没有叶片的剪影高耸在柔和的深棕色灌丛之上,有一种奇特的鬼魅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士从雾气中现身。它是旷野中的巨人,雄壮美丽而令人敬畏,看上去仿佛不受时间的摧残。

莱科克的“大榆树”,威廉·福克斯·塔尔博特 摄

托马斯·哈代真正把握了普通人和英格兰榆树之间的紧张关系。在他与树木有关的小说《林地居民》中,一棵榆树发挥了关键作用。索思先生是小辛托克村一名病弱年长的居民,他日复一日地为自己屋外的这棵大树担心。由于过于恐惧它会倒下来砸碎自己的房子,他的病情加重到无法出门。为了驱散笼罩在头顶的阴云,他把所有方法都试过了,包括传统的修剪榆树法,砍掉一些分枝让光线透过来。然而,这些尝试都失败了。于是,一位来自伦敦、刚刚完成培训的医生登场,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决定——这棵树必须倒下。随着树被砍倒,索思先生的生活摆脱了这团阴影,但这种突然的转变具有更大的毁灭性。第二天,索思先生死了。哈代比大多数人更理解人与树之间复杂的亲密关系。多年以来,索思先生对自己、对世界的全部认识都依赖于这棵强大的榆树,它那无可置疑的存在既让他恐惧,又奇怪地带来一种坚定的生活信念。失去它就是失去他自己,它死了他也不能活下去。

哈代选取榆树来撰写这个关于神经质心理的寓言,可以说是恰如其分。榆树的根系浅,所以特别容易被强风吹倒。许多在20世纪70年代荷兰榆树病暴发中幸存的榆树,都毁于1987年的大风暴。甚至直到现在,强风也是一项隐患。萨福克郡的罕见幸存者之一,一棵生长在沃灵厄姆、高250英尺的庞大而古老的榆树,在2015年5月的一天清晨轰然倒塌,砸穿了附近好几座平房的屋顶。榆树还会毫无预兆地掉落大树枝,纽约有一位非常倒霉的社会服务工作人员对这一点深有体会。2017年7月的一个闷热夏夜,当她在曼哈顿的斯泰弗森特广场公园遛狗时,坐在了一棵大榆树下的长凳上,几分钟后便被一根突然掉下来的大树枝砸到。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比如吉尔伯特·怀特曾提到的1703年发生在塞耳彭的巨大榆树枝掉落事件,在80年后仍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此,索思先生对那棵榆树的恐惧完全可以理解。不过哈代仍然用这个故事说明,焦虑一旦生根,就会向上长出吸盘,充斥人的全部思维。

毫无疑问,哈代还注意到了榆树作为棺材树的名声。直到20世纪70年代,英格兰还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榆木供应。榆木板非常结实,即使在极端条件下也很耐久。榆树枝过去被挖空做成管子,它们比其他木材更不易腐烂,所以早期自来水管道系统往往依赖这些树。轮船和水力磨坊的桨片曾用榆木制成,而造船厂还用它来制作龙骨和战舰两侧的炮架,以及需要长期暴露在咸水中的东西。巨大的榆树圆材被用作桥梁基础,而榆木板为谷仓和农舍提供了坚固的挡雨板。如果要在6英尺深的潮湿泥土中盛放尸体,榆木当然是个好选择。《墓园挽歌》这首诗中,托马斯·格雷看到坟墓周围那些“粗犷的榆树”时,大概想当然地以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树是棺材板的来源。

既然格雷笔下的教堂墓园位于南白金汉郡的斯托克波吉斯,那么这首诗哀悼的无名之辈中,有些人可能是家具制造商,生前曾经丈量过这些潜在木材的尺寸。榆树在奇特恩斯有很大的需求,这里是天然的全国椅子制造业中心。经典的温莎椅用白蜡或橡树可弯曲的木材做椅背,用山毛榉木做弯曲扶手,用榆木做椅面。一块好的榆木拥有紧紧相扣的纹理,足以承受扁斧和刮刀的连续冲击而不裂成两半。技艺纯熟的工匠不辞辛劳地对这块木头又凿又磨,再进行抛光,逐渐将它变成一个光滑起伏且符合人体结构的平台。制作椅面的工匠(并不出人意料地)被称为“bottomer”(bottom意为臀部,因此bottomer可以理解为“负责臀部的人”),而制作椅子其他部位的人被称为“bodger”(意为“椅子车工”)。一把抛光后的榆木椅子是如此精工细作,以至于线条从椅背中央的高点向两边延伸就像泥炭水从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流走一样。如果“bottomer”的活儿做得好,椅子就不需要坐垫。榆木舒适的弹性和防水性意味着它从前还是制作抽水马桶圈的最好选择,当时的马桶圈是用木头精心制作的,而不是像后来那样用塑料模具冲压出来。

虽然榆树在很多方面是家用程度最高的木材,但这种树仍然带有一点令人不安的联想。关于榆树和坟墓耸人听闻的传说在当地人心中萦绕已久。“莫德的榆树”生长在如今基本被切尔滕纳姆纳入版图的斯温登村,据说它是由钉进莫德·鲍恩心脏里的木锥长成的。因为当时(具体时间未指出)自杀者不能进入基督教墓地,她死后被葬在村庄的十字路口。这个故事是这样的:莫德被发现赤身裸体地躺在河里,显然是她送完手工纺织的羊毛在返回镇上的途中淹死了。她叔叔的尸体也被发现了,胸口有一处致命的箭伤。两个人的死看上去都令人费解,但莫德被认为是投水自杀的。她的母亲悲痛欲绝,在自己女儿的坟墓旁坐了好几个小时,然后这棵年幼的榆树开始从墓地里向上钻出来。当地的乡绅忍无可忍,要把她赶走,但是当他对这个无助的女人动粗的时候,他的一个手下突然被一支箭射中了。莫德的母亲被当场逮捕,并以施展巫术为由遭到审判,最终判处她在女儿的墓地上被烧死。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可怕,她被绑在那棵榆树上,周围摆满薪柴。当柴堆点燃,乡绅在一旁观看并嘲笑起哄,却被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箭射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在这些诡异无比的事情发生了许多年后,一个老人来到了鲍恩家的茅舍。他忏悔道,是自己杀死了那个乡绅、他的仆人,还有莫德的叔叔,因为当时他爱上了莫德并亲眼见到她被乡绅和自己的叔叔强奸。无论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假,“莫德的榆树”显然在那场大火中幸存,并茂盛地生长了几百年,还被视为权贵者制造社会不公的象征。虽然这棵大树是一桩暴力事件的发生地,但它也保存了那些被社会驱逐的人的名字,在这无名的坟墓旁成为一座意味深长的、有生命力的纪念碑。

榆树代表的意义往往不只是眼睛最初的所见。华兹华斯动人的叙事诗《废毁的茅舍》中,从同一主根长出来的一群高大榆树在关于遗弃、绝望和死亡的充满人性的叙述中,点明了生活和社群这一反复出现的主题。在最后一批人类房客去世很久之后,这些健康的树继续高耸在被遗弃的茅屋上空,以一种神秘莫测的姿态对那些曾经认识和喜爱它们的人诉说着。很难把握这些榆树的意义,它们曾是一处住宅的标志,是旅行者相遇的地方,此时也许是一座纪念碑,或者只是提醒人们大自然拥有“平静又健忘的倾向”。这首诗是一位睿智的老人和一位年轻旅行者之间的对话,而这些巨大的榆树高耸在两人头顶,遮蔽着他们并投下阴影。

在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为他的朋友和诗人同行亚瑟·休·克拉夫所作的挽歌中,“一棵鲜艳的榆树/靠在西边”在哀悼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当痛失挚友的言说者试图重温这段青春友谊的快乐时光时,他回忆起在这棵树下发出的誓言:

它矗立一旁,而我们开口说道,

我们的朋友,吉卜赛学者,没有死掉;

只要这棵树活着,他就在这片田野里,长生不老。

在被阿诺德和克拉夫发现之前,这棵老榆树早已矗立在那里了,在他们去世之后,它还会茂盛地生长。而它似乎守护着他们共同理想世界所体现出的价值观,那个世界不会受到经济的牵制、市场的控制,也不会被破坏性更强的现代化趋势所玷污。悲痛的阿诺德在重访这棵榆树的经历中得到了慰藉,尽管他仍然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孤独:

我将不会绝望,当我已经看见,

在英格兰温和的天幕下,

那棵孤独的树,倚着西边的天空。

然而,这棵树孤独的存在与西边天空暗示的夜幕揭示了某种潜在的疑虑。阿诺德或许是在向这棵树寻求安慰,但是关于它的某种东西暗示着无言的脆弱和逐渐黯淡的前景。

伯基特·福斯特为华兹华斯的诗《废毁的茅舍》绘制的插图

如今,榆树的形象无可争议地象征着失去。在爱丁堡的皇家植物园,也有一圈栏杆将一棵榆树的遗迹围在里面。风神亭是它的纪念馆,不像史托尼斯特拉福那样只有一块小小的名牌,这里面存放着有形的遗迹——一台巨大的凯尔特式风琴,由那棵在2003年死于荷兰榆树病的老山榆制成。这棵树已经消失,花园也变得空荡了一些,而风拨动着奥西恩风格的琴弦,演奏出哀伤的安魂曲。

榆树如此动人的地方在于,人们意识到它的传统意义终究与它自己的命运相符。千百年来,榆树俯视着发生在它树下的人间生死,有时甚至因它而起。这种树的木材陪伴人们前往最终的安息之地,和他们一起进入潮湿的墓穴。但是,榆树最终也被击倒了。拜伦在哈罗时常常坐在教堂墓园里那棵老榆树下,思索时间的流逝和欢乐的短暂。这个忧郁的地点赋予的灵感让他写了一首哀歌,他想象低垂的榆树枝在低语:“趁你还可以,好好做一次依依不舍的最后告别。”写下这行诗句时,拜伦正在哀悼自己少年时代的逝去。仅仅几年后,他五岁的女儿阿利格拉便夭折了,被葬在哈罗她父亲最喜欢的那棵榆树下。拜伦的这一句充满青春忧愁的诗,因此沾染了一层更深刻、更具体的悲伤。如今,这棵大树就像它许多的同胞一样已经死去。拜伦的诗句不但充满了怀旧之情,还因此具有了预言性。他少年时代最喜欢的关于树的华丽词句,现在成了献给英格兰榆树的墓志铭。

柳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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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的叶片细长优雅,被一条浅浅的中央叶脉一分为二,尖端略微上翘,倒是很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棵成年柳树就是这些轻盈浅笑的嘴唇的集合,在每一缕微风中柔声倾诉,即便在静止的空气中也微微颤动。当风力更强时,所有树枝都被吹得荡起涟漪,它们开始喋喋不休,放声大笑。到了秋天,尽管变成棕色且显得稀疏,它们仍然献出最后一首不协调的合唱,热热闹闹地敲打着自己的枝条,直到一阵大风将它们吹得干干净净。从最初展露的新芽,到最终屈服于冰霜,柳树的枝条总是在不停地摆动,让空气永远不得安静。但是,柳树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们期待听到的,也许是轻柔的叹息或者无法安慰的啜泣。自从被驱逐的以色列人将他们的竖琴挂在巴比伦水边下垂的柳条上,柳树一直以来被视为失去之树。在20世纪70年代的摇滚民谣潮流中,哈利·尼尔森恳求听众倾听柳树的哀号,而“钢眼斯潘”将一顶柳树帽子难忘的节拍和遥远的真爱铭刻在黑胶一代的心中。从《旧约》中的《诗篇》到上世纪70年代,其间不知道有多少被抛弃的爱人和破碎的心。从古老的民间歌谣到爵士乐,关于柳树的歌总是悲伤的。莎士比亚大大增强了柳树的忧郁意味,在《威尼斯商人》中,洛伦佐想象着,当埃涅阿斯扬帆起航的时候,迪多被留在他身后,手里只拿着一根柳枝;在《哈姆雷特》中,格特鲁德描绘了一幅动人的画:在一棵倾斜地生长在小河旁的柳树下,奥费利娅跌进她水中的坟墓;但最令人痛苦的,是苔丝德蒙娜被杀的那天晚上对歌曲《绿柳树》的演绎。在叶芝看来,失去的爱不只是对女子而言。《走进莎莉花园》这首诗中,柳树再次成了充满忧郁的幽会地点。(除了“willow”,柳树的别名还有salley、sally、sallow,或者爱尔兰语中的saileach,所有这些名字都和它的植物学拉丁名Salix紧密相关。)在这样温柔的歌曲中,柳树那柔软、摇曳的树枝似乎在爱情溜走之前轻声倾诉着甜蜜的秘密。

剧作家吉尔伯特和作曲家沙利文滑稽地改编了《柳树曲》令人心碎的传统意象。他们借用了河边的一棵柳树,让一只小山雀落在上面,唱着“柳,山雀柳,山雀柳”。它的歌喉如此哀伤,以至于听到歌声的可可深受感动,并问道:“小鸟儿,我哭了,这是因为智力缺陷,还是因为你小小的身体里有个大虫子?”答案当然还是“柳,山雀柳,山雀柳”。这首歌是可可轻而易举的情感勒索,她的求爱正在被唾弃,小鸟儿又“啜泣”又“叹气”,然后一头扎进“汹涌的波浪”里。这是一种警示,给那些对爱情失望的人或是无情的人,他们可能使得被拒绝的仰慕者采取极端手段。柳树象征着被摧毁的爱慕和自杀性的绝望,它的本质中似乎有一种东西让每个人都想哭泣。它的枝条和末梢都下垂得如此明显,让人产生这种观感也合情合理。不过,这种简单的解释有个问题,那就是在垂柳传入英国很久之前,就已经有很多这样的民间歌曲了。莎士比亚或者传统的柳树民谣传唱者对如今无处不在的垂柳是完全陌生的,因此,奥费利娅在长长的柳条下顺着水流漂走的画面虽然非常唯美,但肯定不符合史实。

垂柳(虽然林奈的命名是为了纪念《圣经》中的那些著名柳树,但这种柳树其实来自中国)一直到18世纪才在英国站稳脚跟。据传,将它引入英国的是诗人兼热忱的园艺师亚历山大·蒲柏。他在特威克纳姆的邻居亨丽埃塔·霍华德是萨福克女伯爵,她的情人乔治二世下令修建了位于泰晤士河畔的帕拉第奥建筑风格的豪宅。有一天,女伯爵收到了来自土耳其的礼物,是一些无花果。据说蒲柏看中了礼物的包装,将这充满异域风情的篮子所用的一根小树枝讨了回去,然后将它种在自己别墅的花园里,就在河边不远处。后来,这根小树枝长成了一棵美丽的垂柳。更可靠的说法是,如果蒲柏果真在泰晤士河畔种下一棵垂柳,最初的插条应该来自他的房东托马斯·弗农,此人通过与黎凡特地区做贸易赚取了丰厚利润。大概是因为蒲柏对植物学感兴趣,才使得这种非常美丽的园景树引入英国。

亚历山大·蒲柏位于特威克纳姆的别墅

蒲柏的确为垂柳在英国的传播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他在去世前不久将一些柳树细枝送给了巴斯的朋友们,但他对柳树文化的真正贡献是无意的而且是身后之事。“蒲柏的柳树”在很大程度上是浪漫主义的创作,在他去世若干年之后的油画和素描中,柳树才作为一道优雅的景致出现在他位于河边缓坡上的花园前景里。随着这位诗人的故居在1807年拆除,那棵垂柳也被砍倒,只在他著名的石窟入口留下一个树桩。这棵树被制成了小型木头工艺品和珠宝首饰,就像耶稣受刑所用的十字架一样被诗歌爱好者珍藏。许多年来,《泰晤士河旅行指南》一直在惋惜英格兰最神圣的文学地标被毁,蒲柏的柳树化为一种失去的象征,是对一位理智诗人伤感的纪念。

18世纪末,这种树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独特外形已经在英国随处可见了,不只是因为蓝白相间的柳树图案常用在茶具和餐具上。这样的盘子至今仍在生产:灿烂的蓝色宝塔矗立在围墙环绕的中式湖畔花园中,一艘船出现在背景中,一对鸟儿高高地飞过广阔的白色天空,在汤羹、牛排或是沙拉下面传达着潜在的柳韵。这种盘子描述了一个东方故事,讲的是年轻的爱情如何被一个专横的父亲和一个报复心很强的贵族求婚者摧毁。这个中国人的女儿反抗父亲的安排,不愿嫁给有钱有势的丈夫,和比她社会地位低很多的情人在新婚之夜私奔,此时柳树的花序正要落下。这对年轻的情侣从府邸逃出,穿过一座桥后逃到一座秘密的岛上,幸福地在这里生活,直到被拒绝的求婚者发现他们的避难所,并派出自己的军队。这对情侣在死后超越俗世,化身为一对相思鸟。在这幅瓷器图案的正中央,摇曳生姿的柳树矗立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府邸花园、小桥和船,用它鲜艳的蓝色叶片向这对眷侣招手。

柳树图案的盘子

虽然这个故事符合当时的人对所有东方元素的想象,但它似乎完全是英格兰人的发明。中国到底对顾客意味着什么,以及什么样的东西能卖出去,机智的陶瓷艺术家托马斯·明顿对这些问题都非常清楚。柳树瓷器是一个很早的成功营销案例,表明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浪漫叙事经过精心利用后完全可以用于商业。蓝白餐盘大受欢迎,还进一步加强了垂柳与那类以爱情和失去为主题的悲伤故事之间的联系。正如中式风格以及宝塔、小船这些细节所表现出的,垂柳在18世纪末的英国仍被视为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东方树木。刚刚站稳脚跟的垂柳,为柳树与哀悼之间这种传统的、本土化的意义联系提供了完美的嫁接砧木。随着这种东方柳树的到来,关于哭泣(weeping)和柳树(weeping willow)的旧观念在鲜活的实物中得到了统一。

民间歌谣里的柳树肯定是柳属的众多本土种类之一,例如白柳、爆竹柳、黄花柳、灰毛柳、五蕊柳和蒿柳。所有这些柳树都在英国繁盛了千百年,但其中没有一种是垂枝生长的。实际上,很多种柳树看上去都像蓬头彼得,有弹性的树枝从簇生树冠上伸出,一束束更小的细枝在天空中映衬出剪影。当一个人被说像“柳树”时,通常指的是轻盈、年轻、窈窕的体格,但很多柳树实在是太容易中年发福了。实际上,它们生长得如此迅速,以至于老柳树所承载的重量有可能把树干撕成两半。爆竹柳的通用名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因为它常常从中间向下爆裂,并发出很大的响声。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风暴会将一棵舒展的老树劈成两半,就像一把精准的斧头劈开一根圆木一样。成年柳树在自己可能致命的茂盛树冠下死死撑住,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强者竞赛。只要刮起风,我们花园里那棵肥硕的老柳树就会开始扭曲咆哮,仿佛在提醒我们一声嘎吱作响就能很快变成一声爆裂。

经常进行截顶处理可以缓解这个问题,因为去除树枝会减轻树冠的重量。这种传统做法还能经常提供细长的橄榄色木杆,用来做栅栏和花园景观,或者晒干后砍成圆木。截顶让树木突然光秃秃的,更加成熟的柳树会因此看上去非常吓人而且很不平衡。很难相信这样一根赤裸的树干还能恢复往日的尊严,直到树枝再次不可阻挡地抽生出来,比以往更加浓密新鲜。E. H. 谢泼德(E. H. Shepard)为《柳林风声》绘制了柳树插图,这本书一直都是最受欢迎的童书。

柳树令人惊叹的能量体现在,即使是从树干上粗暴地扯下富有弹性的树枝和枝条,通常也不会影响它们的生命力。无论是粗是细,柳树插条都是天然的生存能手,所以只要将它们插进潮湿的土地,总能生出新鲜的绿色嫩芽,一根细小的枝条在几个月之内就能长成一棵树苗,因此柳树是最容易播种的树。这就是为什么号称“拿破仑之树后代”的柳树遍布19世纪的欧洲,它们显然生自圣赫勒拿岛上拿破仑坟墓边的柳树。如今,柳树的枝条经常被种于方尖碑、藤架、拱门和棚屋旁,赤裸的棕色树干很快就会被掩藏在一层浓密的浅绿色叶片中。经过短短两三个夏天,使用年幼柳枝编织出的架子就会从光秃秃的框架结构变成绿意盎然的凉亭。

《柳林风声》

古罗马人用于架起葡萄藤的柳树秆子为月季、金银花,甚至难以应付的火棘提供了良好支撑,让园丁将最平整的土地变成一大片郁郁葱葱、翠绿欲滴、直立挺拔的园林造型,在整个夏天都披着浓密的叶片,映衬着繁花似锦的攀缘植物。在精心编织的柳条架子上,就连一株不被铁丝固定的攀缘月季也会爬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尽管《圣经》中有那段著名的记载,但如此茁壮的树为什么会和破碎的心联系起来,仍是个谜。(而这种联系现在已被证伪,因为《诗篇》第137篇中记载的巴比伦水边的柳树其实是胡杨。)

由于不同种类的杂交以及许多共同特征,鉴定柳树一直很有难度。它们鲜艳的柠檬黄色葇荑花序为昆虫早早准备了食物,它们粉末状的种子随着最柔和的春风四处飘散,它们是天然的水性杨花之树,总是忍不住杂交授粉,产生无数杂种。柳属在全世界约有450个不同物种,而植物学家还在继续清点。仅在英国,柳树的品种数量就多得惊人,尤其是把不同种类的黄花柳和编织柳也算进去。

柳树至今仍在萨默塞特平原上进行商业种植,它们一直是当地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最适合编织篮子的柳树是那些植株低矮的品种,被称为“编织柳”,这种柳树抽生出的枝条有足够的强度和柔性,弯曲编织也不会开裂或折断。编织柳有许多种颜色,包括“黑大槌”“魏尔伦黑”“佛兰德斯红”和棕色的“温森德拉”,以及散发着温暖夏日气息的“金柳”。它们鲜艳多彩的树皮意味着篮子可以呈现出一系列天然色彩,有泥炭棕色、紫色、橙色、金色和锈红色。还可以将柳枝晒干直至变成棕色,放入沸水中煮成黄褐色,然后剥去树皮,露出里面浅白色的木头。如果篮子最能让我们想起缝纫和购物,那么柳树作为一种创意材料的潜力才刚刚得到应有的认可,不同品种的柳树是自然雕塑的可再生调色板。

“黑大槌”即三蕊柳,被塞雷娜·德拉埃选中在千禧年制作一个巨大的柳树人像。她的巨大雕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萨默塞特郡,仿佛是一个昂首阔步的巨人庆祝当地的传统产业。这座雕塑的全名是《西方柳人》,它矗立在布里奇沃特M5高速公路旁,夸张地张开双臂,是该地区对安东尼·戈姆利(Anthony Gormley)著名的《北方天使》的致敬。《西方柳人》揭幕不到一年,就被纵火犯烧毁了。也许是因为它揭开了关于“柳条人”的黑暗记忆?这是一种传说中德鲁伊教的祭司方法,将犯人绑进用柳条编织的巨大人像中,然后活活烧死。这种恐怖的古代刑罚很有可能是尤利乌斯·恺撒捏造出来的,以便使不列颠群岛的入侵行为正当化。这个说法充满想象力地延续了千百年之久,在电影《柳条人》中得到了有力的体现。烧死《西方柳人》可能是因为一个脆弱的巨人引发了正常破坏欲,也可能只是因为点燃方圆数英里都能看到的烽火会令人兴奋。无论纵火犯的动机是什么,《西方柳人》最后被耐心地重建,并用一条巨大的壕沟保护起来。然后它就只需要对付当地的鸟类了,因为它很快长出了许多适合做巢的树枝。

西南部各郡的平坦湿地是柳树雕塑的家园,各地经常举办节日活动宣传本地种植者,并鼓励人们亲手尝试编织。国际著名的柳条女雕塑家艾玛·斯托瑟德就是在萨默塞特平原学习的柳编技艺,如今她能用巨大而扭曲的成束柳条创造出和实物同等大小的马、公牛、鹿、野兔,甚至是一群狗。在查茨沃思庄园,劳拉·艾伦·培根以独特的有机形式将柳条绞拧着编织成雕塑,陈列在菜园里的果园中。由于燃烧柳木制成的焦炭最适合艺术家作画,所以在雕塑的起草阶段也常常用到柳树。

尤利乌斯·恺撒对这种树的多功能性非常惊讶,尤其是它能为椭圆小船提供材料,这种小船只要包上兽皮就能防水,而且构造简单,轻巧得能让人扛在肩上行走于陆地,这些特性使它成了水陆两用船的一种原型。百人队通过训练能摆成龟甲阵,但甲虫一样的不列颠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策略。编织物适用于社会上所有被视为合理可行的谋生手段,包括小圆舟、马车车厢、热气球篮子、滑翔机、婴儿车和洗澡椅。

柳树还很结实,不同种类的柳条能够承载不同的重量,因此足以做成坚固的箱子来盛放水果蔬菜、纺织品、原木、面包和自行车。用柳条编织的凳子、衣柜、沙发、吊篮椅、架子、摇椅、咖啡桌和地毯拍打器都在家具界风靡一时。现在,有环保意识的人也许可以预订一口柳树棺材。随着塑料袋被征收环境税,传统的购物篮(非常适合保护脆弱易碎的物品)也许很快就会回归。茂盛的柳树沿着车水马龙的道路形成一道生机勃勃的屏风,降低卡车路过的噪声,并保护儿童免遭交通事故。在花园里,柳树又是一排柔韧的围栏,让人们拨开枝条轻松地穿过,还不易被强风吹倒。

柳树的可燃性意味着它现在正作为生物质进行开发。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柳树木屑已经取代燃油,成为家庭取暖甚至是工厂使用的一种清洁燃料。柳树抽生枝条的速度很快,这让它们很适合作为可再生能源。此外,生长中的柳树继续吸收二氧化碳,还能抵消燃烧过程中产生的碳排放。在英国,它们正在用更酷的方式为环境保护做出重要贡献。编织柳可以在抽取脏水的过程中吸纳重金属离子,因此常被用于改造废弃工业区。随着近些年来严重洪灾频发,柳树也开始成为对付突发洪水的防御手段,它们长长的根系在湿润的土壤中生长得最好,不但能吸收和净化水分,还能稳固河堤。

柳木还能稳固人体,因为它轻盈光滑的质地非常适合为截肢者做假肢。罗汉普顿医院在“一战”期间的照片显示,大块大块的柳木被迅速加工,以满足人们对木头假肢的紧迫需求。容易燃烧的柳树在古代却是治疗发热的良药,柳木焦炭还是消化不良和肠胃胀气患者的福音(在爱狗人士的家里,一袋狗饼干中的深灰色柳木焦炭可以间接地发挥清新空气的作用)。柳树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用于治疗扭伤、痢疾等各种病痛,因为含有水杨苷(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柳树舒缓疼痛和降低体温的能力与它温柔的外表十分相符,只要看到一棵柳树,看到它秀美的叶片开始变色,就足以平复内心的不安,漫长慵懒的夏天和缓缓流动的小溪旁的野餐回忆,足以安抚任何躁动。

对于很多人(包括著名的约翰·梅杰爵士)来说,柳树这个名字再加上“一点儿皮革”,就是下午茶和英伦风的代名词。众所周知,柳树提供了板球棒的原材料,这可以追溯到18世纪80年代,当时有一种新的白柳在萨福克郡被发现。东安格利亚富饶湿润的土壤为这种生长速度超常的品种提供了绝佳环境,这种柳树从河流和堤坝中汲取水分,产出很有弹性的宽纹木材。当这种树专门为了制造板球棒而种植时,便会被精心修剪,以免树干上长出不整齐的枝条。15年后,这些树长到大约60英尺高时人们就可以砍倒并切割了,先截成长长的原木,再切成尺寸和板球棒相当的木块。新鲜木头大约需要一年时间彻底干燥,但只要水分完全蒸发出来,就可以进行压缩并制成球棒,足以对抗全世界最快的投球手。由于制作板球棒的柳树仍然在它们的故乡生长得最好,所以澳大利亚、巴基斯坦、印度和西印度群岛的击球手都只能在国际板球赛事中使用英国球棒。此外,制作板球棒的木头均来自雌树。

柳树对水的天然热爱还让它能够在非常不一样的领域发挥关键作用。在干旱时期,水源占卜师会按照传统用一根Y字形柳树细枝占卜,先在地上踱步,直到这根分杈的枝条开始朝下扭曲转动并指向一处地下水源。J. K.罗琳无疑意识到了柳树在巫术以及威卡教的异教信仰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因为她在《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中明确写到某些魔杖是柳木制成的。柳树的魔力在这些书中令人难忘,但表现得最突出的还是扭动着身躯的“打人柳”,它在月圆之夜尤其活跃,为变身狼人的卢平教授转移了注意力。哈利和朋友们遇到了这棵树,他们的飞车卡在它巨大的树枝里,这段情节展现了这种看上去柔软、温顺的树木还有可怕的一面。“打人柳”的直系祖先是《指环王》三部曲中狡猾的“老柳头”,而且很容易看出为什么这些树被塑造成如此吓人的角色。一棵成年柳树,披着摇摇晃晃的浓密叶片,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绿色狼蛛,等待着抓住毫无防备的路人,将他们吸入自己空旷的树干。在月光朦胧的夜晚,一棵高大的柳树投射着不断变化的、庞大而蓬乱的影子,会呈现出可怕的怪异比例。

柳木板球棒

不断变化、控制潮汐的月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断适应、不断摆动而且喜水的柳树。柳树与月球的联系拥有深远的渊源,借鉴了凯尔特人甚至是苏美尔人的神话故事。当尼古拉斯·卡尔佩珀(Nicholas Culpeper)在1653年编纂完成他的经典著作《草药全书》时,这种联系更为确凿。在关于柳树的条目中,他简单地写了一句,“月亮拥有它”,接下来又写道,将柳叶搓碎并在葡萄酒中熬煮调制而成的饮品是消除淫欲的神药。由此看来,古典神话中月亮与贞洁女神狄安娜的联系似乎影响了这种树的意涵(所有描写失意情郎的悲伤爱情歌谣或许都源于此)。在《德伯家的苔丝》中,加入五月舞会的乡村姑娘们穿着深浅不一的白衣,手里拿着剥去树皮的柳枝手杖,以此彰显她们处女的身份。

柳树对月亮的忠诚让它成了疯子、情人和诗人的树。当华兹华斯回顾他的青春岁月以追踪自己诗意性情的成长时,这场独自一人、穿过月光湖面的重要旅程始于他偷走的一艘小划艇,它系在“一棵柳树上……在一个岩洞内”。当希尼回忆起自己在位于莫斯浜家庭农场的树里找到的所有秘密巢穴时,他最喜欢中空的老柳树,穿过它们的喉咙会爬进“另一种生活”。一旦钻进树里,他回忆道,“如果你将前额抵在粗糙的木髓上,你会感受到柔韧、低语的柳树树冠在头顶的天空中晃动”。

柳树是灵感之树,这也许是关于它最不令人惊讶的一点。柳树矗立在流水旁,用它的树枝演奏天然乐曲为水流声伴奏。当露珠落在柳叶上,树液从树枝悄无声息地滴入下面的水流中,这两种声音的界限似乎在消解。坐在垂柳下的一艘小船里,就像是置身于喷泉之中,看着绿色的水帘落入更为碧绿的河水。没有边缘,没有分界线。当法国画家克劳德·莫奈试图实现不受水平面和地平线限制的“无尽整体”这一理想时,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入他位于吉维尼的花园里的池塘。在水面上铺满睡莲,在池边环绕垂柳,他仿佛是用植物作画。当他不再设计、种植时,就描绘自己的池塘。在他笔下,水面和景物的边界都溶解消散了,重瓣的睡莲漂浮在柳树的倒影上,柳叶显得水波纹清晰可见。这种树适应得很快,可以被看作水、天空或大地。在如此快速的变化中,柳树的低语萦绕在耳畔,可就连最专心的听者也永远无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欧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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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般轻盈的叶片和云雾般的花朵赋予了欧山楂温柔的外表,但隐藏在宜人的绿白衣裳下的,是长达一寸、足以撕裂皮肉的尖刺。没有多少手套能完全抵御这些刺,而且就连树苗都竖起小小的利剑。并不是说这些树正在攻击,它们只是在照顾自己。在一年当中最萧条的几个月里,当其他憔悴的树木形销骨立,被冰冷的寒风吹得歪歪斜斜时,欧山楂那纷乱纠缠、纵横交错的树枝仍然为饿得半死的鸟儿和野生动物提供了一处天堂。再过一段时间,欧山楂(又称“五月花树”)是鸣禽筑巢的绝佳地点,虽然它们难以抑制的叫声一定会引来关注,但是鸟巢周围多刺的栅栏会将大部分捕食者赶走。约翰·克莱尔喜欢观看画眉“在一丛浓密舒展的欧山楂树中”轻轻拍打它们内衬黏土的摇篮,因为他知道那是闪闪发亮的天蓝色鸟蛋最安全的地方。欧山楂树为藏在其中的任何东西提供天然保护,但它特殊的防御也容易招来报复。千百年来人工坚决干预的结果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一种乔木。

如果任其自由生长,一棵欧山楂会长成树形优雅、拥有圆形树冠、枝条修长的乔木,高度可达30英尺或更高,也有可能继续蜷伏着,像是树木中的刺猬,尖刺根根竖起,并根据季节变化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在多风的地方,欧山楂会以夸张的角度保持平衡,在许多年与大风的对抗中,树冠呈流线型朝一侧伸展,呈现出引人注目的剪影。然而这种自然之美引不起农民的兴趣,他们只从这种树天然的茂盛和浓密的刺中看到了一种理想的树篱材料。

欧山楂,摘自约翰·伊夫林的《森林志》

在木材还是土地上利润最高的产品的时代,欧山楂本身几乎不被认为是一种树,只是卑微地守护更高、更有价值的树种。[hawthorn这个名字来自haga,古英语haw(山楂果)与德语hecg/hegge-hedge(树篱)拥有相同的词根。thorn意为刺或带刺的树。]在伊夫林的《森林志》中,欧山楂又称“Quick-set”(意为“迅速树立”),在关于篱笆的一章被简要介绍,主要关注的是如何快速种下树苗这种实用问题。这本书后来的版本的确展示了一张美丽的全页插图,是一枝盛开的欧山楂,仿佛是在质疑伊夫林对它的轻蔑态度,但是在他看来,欧山楂的主要用途就是保护材用树种。特别是橡树,年幼时容易受到伤害,因为牲畜、鹿和兔子都抵挡不住橡树幼苗新鲜、脆爽的叶片诱惑。面对这些持续不断的入侵,人们的应对办法就是在用材林四周环绕无法穿越的浓密欧山楂。

诚然,一根欧山楂幼苗看上去并不像一道障碍。这些树在年幼时相当丑陋,往往像是一大把细长的瓶刷,而不是正在成形的恰当的绿篱。它们的确向外伸展着自己的枝条,手脚舒展得像“维特鲁威人”,但总是会有一根散乱的枝条,显得非常不匀称。要将这些笨拙难看的幼苗改造成一道强大、严整的防御,需要技艺高超的树篱匠人,这些人又砍又编,直到将它们制伏。只有经过这样野蛮残忍的仪式,欧山楂才能变成一道过得去的,或者应该说过不去的树篱。

每一年,全国树篱锦标赛为全国各地的树篱匠人们提供了会聚一堂展示技艺的机会,他们代表地区参赛,争取成为最后的冠军。几小时之内,蓬乱不整的树就被改造成了你能想象到的最整齐的、有生命的篱笆。这不是一种古雅或安静的消遣。现代树篱匠人在开始工作时,怀着古代英雄前去与蛇发女妖战斗时的决心,但即便是最令人惧怕、拥有无数头颅的绿色怪物,也会很快屈服于电锯的威力。当然,竞赛者们不是在屠杀欧山楂,而是在驯服它们,通过切伤树干靠近地面的地方,欧山楂树就可以被压低而不会完全断掉。随着每一棵欧山楂倒在它最近的邻居身上,一层倾斜的坚固屏障形成了,被称为“pleacher”。砍掉欧山楂的树冠听上去是更简单的做法,但是这样会破坏树篱的主要功能。因为砍掉树冠会在下面留出一个接一个的空隙,形状就像牙科X光片一样,下面全都是绵羊和兔子能够自由出入的隧道。

根据地区材料、农业活动和地形地势,不列颠群岛上用不同种类的树篱打造出不同的风格。在德文郡和多塞特郡,树篱通常设在河岸以保护绵羊的安全,但是在英格兰中部地区,它们必须坚固得足以避免牛群无意间的毁坏,这意味着要使用名为“中部地区犍牛”的方法。这是一套精心制作的立桩结构,将木桩钉在欧山楂树干旁边,然后用棕褐色的黏合剂固定并将它们编织到一起,以得到最强的支撑力。在威尔士边境,木桩的角度是倾斜的,欧山楂新鲜的茎与砍下来的枯枝叠在一起,阻止饥饿的绵羊偷吃嫩茎。所有这些方法都很费工,但是花在编织树篱上的时间是明智的投资,因为精心编排的树篱可以维持50年,每年进行最低程度的修剪就能让它保持整洁。

田野上的这些屏障常常是邻近农场运营状况是否良好的迹象。一道边界树篱如果一侧修剪得整齐光滑,而另一侧无人打理像皱巴巴的床头时,就如同莫西干人的头发。树篱可以厚实整齐,也可以像狂野的枝条四处游走。在地平线上,一道欧山楂树篱看上去可能像一根巨大、连续的输油管线,或者一行相当混乱的绿色墨水斑点。对于分隔土地,现代农民有更快捷的方法,但是铁丝网和电围栏都不能阻止水土流失,也不能在冬天为绵羊提供庇护,更不能在炎热的夏天为牛群提供阴凉。与铁丝网不同,欧山楂还是很好的薪柴来源,它那坚硬的圆木喷出最炽热的火焰,并发出一种怪异的淡紫色光。而编织树篱剩下的残枝败叶是很好的引火材料。由于篱墙是无数鸟类、昆虫和小型哺乳动物的家园,所以竖起一道树篱的农民也是整个生物群落的建立者,尽管他总是习惯性地扰动树篱,让它的臣民们感到恐惧。

由于欧山楂木坚硬且数量丰富,它在传统上用于制作锤子、手杖、匕首刀柄和水车齿轮,就连树根也会被雕刻成梳子。枝上的刺可以作为天然鱼钩、针、别针、吃螺用的签子,甚至还能临时充当黑胶唱片的唱针。一根长满刺的树枝能够防止猫和鸽子将平整的窗台当作降落地点。纹理细腻的美丽玫瑰色欧山楂木可以抛光制成闪闪发光的盒子或烛台,或者做成漂亮的装饰面板。标志性的山楂果也有实用好处,将果肉制成果浆并过滤,可以做出酸爽的果子冻,或者用白兰地浸泡制成高度利口酒。作为补药服用,它们可以增加流向心脏的血液量,有助于治疗冠心病和心律不齐,可能降低胆固醇水平。有一些证据表明,山楂果还能对付疟疾和绦虫。

成千上万的欧山楂树为人们服务。没有任何树像它们那样改变了英国的全貌。“英式乡村”意味着连绵的山丘、金色的教堂尖顶,以及用树篱和大树分割的五彩斑斓的田野。无论是在赫里福德郡的乡村小路上驾车,低空飞过约克郡丘陵,还是观看科茨沃尔德的卫星图像,都能立刻辨认出那抚慰人心的乡村拼接图案。但如今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英国的自然风景实际上是更古老的农业活动的重写本。从最早的森林清理空地到最近的统建住宅区,这片土地根据人类的需求被塑造,而在熟悉的风景之下,隐藏的是无形的土地拥有权变迁史。

在中世纪,村庄周围是大片大片开阔的田野,分割成长条状供当地人耕种,但是随着土地流转和农业技术改良,英国经历了全面重建。高产的现代庄园追求几何般增长的效率,过去杂乱无章的图案被遗弃,由于新土地需要清晰的界线,圈地时代成了欧山楂的时代。19世纪后期,一英里又一英里的欧山楂被种成长长的线,围成棱角分明的正方形和长方形,将数百万英亩的开阔土地圈起来。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英国乡村旧貌换新颜,并在无数的绘画、木刻版画和照片中得到可爱的描绘,逐渐从新事物变成怀旧之物。《壳牌系列旅行指南》、铁路海报和巴茨福德出版社的书都将证实,除了高地地区,英国是,而且一直是树篱成行之国。

布雷恩烹饪书的护封插图,1935年

欧山楂仍然代表着英国大部分地区的常见特征,这就是拔除树篱会让当地居民感到如此震惊的原因。这种行为带来的不安感比遇见一个剃光自己胡子的老朋友大得多,如果硬要比的话,更像是这位老朋友因为化疗而损失了胡子,史无前例的脆弱性突然暴露在你的眼前。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这种震惊来得又快又频繁,因为作物产量和机械化程度的提高意味着,在最高产的可耕种地区,很多树篱都被毁掉以形成大片的田野,供现代犁地机械和联合收割机使用。随即而来的是堆积成山的谷物和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协定,整片田野被用于集约化农业生产,它们的树篱被留下来任意损耗。欧山楂根本不是英国风景永远不变的特征,它的历史正如它界定的风景一样曲折多变。

虽然产量不高的田野令人沮丧,但我必须承认,我为那些终于从多年树篱生涯中解放出来,如今重申其树木身份的欧山楂感到高兴。当树枝向四面八方舒展,你几乎能感觉到那种释放。无人照料并与一条废弃小道平行的树篱,会向外伸展枝条,触碰到彼此的枝条,形成一个拱门。当它们披上春天的叶片,整条小道就会被改造成一条洒满绿光的隧道,一个静谧安详的秘密世界,可能会有一头幼鹿驻足凝视,然后穿过一面不再严密的绿墙,消失不见。多年的屈服仍然让年老的欧山楂弯曲变形,但它们一束束伸展出来的树干上长着年轻的细长枝条,并没有被人类扭曲。光透过这些更有野性的欧山楂,照射着成片的新鲜草地或是一把多年前被丢弃的生锈铁耙。在这条被遗忘的小道与维护良好、两侧立着树篱的大路相交的地方,可能会有一株金银花或者一个空的酸奶罐,一丛峨参或者一块聚苯乙烯托盘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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