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山楂藏匿着各种不太可能的东西。欧山楂树下埋着成罐金子的古老故事数不胜数,大概是因为小偷不大可能无意中发现由这种天然守卫者看护的秘密地下仓库。例如,布拉克内尔附近的山楂树岭,这个地名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当地居民的幸运发现。他梦见自己将会在伦敦发财后,便启程前往那座城市寻找财富。抵达后,他遇见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先是讲述了他自己的梦,他梦见自己在一棵欧山楂树下发现了一罐金子,然后嘲笑了对梦境信以为真的滑稽想法。这位布拉克内尔人回到家里,决定在山丘上的欧山楂树下挖掘一番。果然,他在那里发现了宝藏。
欧山楂树有很多神秘故事,但它最大的宝藏是在1485年的博斯沃思菲尔德之战中。当时英格兰王冠被发现悬挂在一棵欧山楂树带钩的树枝上。它是如何挂上去的或者它到底有没有挂上去,至今仍众说纷纭,因为虽然理查三世王冠的发现以及亨利·都铎在战场上的即位都被记录在当时的编年史中,但这棵树并没有。获胜的亨利七世很快就将欧山楂融入自己新的家族纹章中,上面描绘了悬在一棵欧山楂树上方的王冠,这个传说就来源于此。当这场战斗在8月22日发生时,当地欧山楂很可能挂满了鲜艳的山楂果,尤其是公历的引入稍微改变了我们对季节的感知。
无论1485年的气候如何,风格化的欧山楂树形象都是令人难忘的胜利象征。欧山楂树拥有长满尖刺、缀满血红果实的枝条,是名副其实的战场之树。亨利对王位的渴求并不是那么强烈,在他看来,欧山楂自然是为了鼓励对新秩序持开放心态,因为它在一年的生长周期中,用自身白色的花和红色的浆果结合了约克和兰开斯特两大军事家族的颜色,这种耐寒的本土树种显然提供了非常可靠的砧木,用于嫁接同时取代这两大家族的王朝。王冠悬在荆棘上的设计利用了“荆棘王冠”这一强有力的象征,强调了君主的神圣性并许诺一个更好的新政权。欧山楂多刺的名声还提醒英国人,这位新国王已做好了在各路豪杰面前保卫自己王权的准备。
欧山楂树不同寻常的自然习性强化了这种树与耶稣受难的联系。它在春天会突然盛开白花,每一年都像是大团大团的面粉被一个特别不小心的厨子撒在了枝条上似的。几乎是一夜之间,欧山楂从春天浓密的绿色变成了厚重的白色。五月花树宣告春天的到来,特意裹上雪白的衣裳,仿佛是在嘲笑冬天的退却。在1943年的愁云惨雾中,斯坦利·斯宾塞在他的画《沼泽草地》中,用每年复苏的万物表达了自己的信念,画中的三棵欧山楂闪耀着白光,点亮了库克姆的一片田野。这种树在某些地区被称为“Awe Thorn”(令人敬畏的荆棘)而不是“hawthorn”,并不只是因为当地口音。
对于每年捕捉约克郡风景变化的大卫·霍克尼而言,欧山楂树的突然开花意味着“行动的一周”。2012年,他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举办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展览,整个房间都是这些令人不安的、仿佛挂满奶油冻的树木的巨幅画作。在《罗马路上的五月花》这件作品中,欧山楂的外表华丽又怪异,它们奶油色的花序像巨大的毛毛虫,甚至是在一具庞大绿色尸体上爬动的蛆虫。然而,大量令人意想不到的色彩传递出万物焕发生机时猛然的兴奋之情,冲散了冬天的寡淡。霍克尼的这幅庆祝画放大了路边的存在,释放出欧山楂的古老力量,让这种常见的树变得可爱一千倍,也比任何人能够猜到的危险一千倍。
欧山楂的神秘力量有一部分来自它的不可预测性。在2013年那个不友好的春天,经过一个漫长得无休止的冬季之后,欧山楂直到6月初才屈尊点亮了白金汉郡的乡村田野。自然历法完全取决于气候,所以彭赞斯的五月花可能在4月就急匆匆地开了,而在阿伯丁可能要等到仲夏的早晨。无论何时出现,这些花都因为它们的不可预测性更让人关注。欧山楂的变化无常总是导致混乱,这一点在《仲夏夜之梦》中忒修斯公爵和希波吕忒女王进入森林进行五月仪式时体现得很明显。
对“五月”花的惊喜程度显现出古老的格拉斯顿伯里山楂会引发怎样的崇敬之情,它每年都会在圣诞节和春天开两次花。亚利马太人约瑟在耶稣受难后离开耶路撒冷,一路旅行至英国,最终来到西南部各郡。当他将自己的拐杖戳在格拉斯顿伯里的韦利沃山上时,它变成了一棵欧山楂树。千百年来,这棵神圣的欧山楂都会在圣诞期间和圣周(复活节前一周)各开一次花,仿佛是某种可靠神迹的体现,将这种树的花期与修道院教堂的年历调整一致。英国内战期间,一位忠于克伦威尔新清教徒理想的士兵,对任何沾染迷信的偶像崇拜气息的东西都无法容忍,于是对着格拉斯顿伯里山楂举起了斧子。由于残留的树桩仍然长出了一些小枝,人们悄悄取下一根插条,将它重新种了下去,于是这株欧山楂再次生长,展示了它永恒的生命力。每年圣诞节,一根带花的欧山楂树枝会被献给女王。这个传统持续到2010年就戛然而止了,因为这棵古老的欧山楂又被砍掉了头,这次用的是电锯。从那以后,用原来那棵树培育出的新树一再被种植,又一再被蓄意毁坏。针对格拉斯顿伯里山楂的战斗经常登上新闻,这又会反过来导致后续事件的发生。
这座古老的修道院是基督教遗址,而这棵古老欧山楂在耶稣诞辰和复活期间开花的习性与教会的年历完全契合。之所以拥有这种神奇的特征,是因为它属于一种特殊的欧山楂——“双花”单子山楂,这个品种拥有冬季和春季两个花期,这一习性可能来自早期嫁接。格拉斯顿伯里也是异教信仰者的圣地,与自然宗教和古老的季节循环有关。在白天最短的月份,突然而至的鲜花和芳香以及由此而来的喜悦,自然会让那些见证这意外之喜的人感到敬畏。对这棵欧山楂的反复攻击让基督教会和异教信仰的成员们都很不安,但这棵树是否真的如媒体有时暗示的那样,是两方更有暴力倾向人员的受害者,目前尚不清楚。摧毁任何古代遗址或自然美景的冲动都很难理解,也许是可怜的开花的欧山楂因为自己过剩的意义遭了殃。它激起了模糊但深刻的不公、嫉妒或恐惧,最终以攻击的形式爆发出来。
格拉斯顿伯里山楂至今仍在激起的强烈情绪,令人想起更古老的、不成文的传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人们都认为将欧山楂花带进家里是愚蠢到极点的事。尽管非常美丽,但是开花的欧山楂会给这家人带来厄运甚至死亡。欧山楂的花闻起来像腐烂的尸体和大瘟疫(这种特殊的气味如今已经鉴定出主要成分是三甲胺,一种腐败人体也会产生的化学物质),难怪没有人选择用它来插花。理查德·梅比说这种树的白花闻上去是性的气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它在空中盛开。然而,除了糟糕的气味,还有别的东西导致了人们对五月花的普遍恐惧。将欧山楂赶出室内的欲望也许和树篱匠人将它压低的欲望没有什么不同。
欧山楂树可以存活成百上千年,在悠悠岁月中积累无数故事和迷信。在诺福克郡怀门德姆附近的海瑟尔教堂墓园中,这个国家最古老的欧山楂树之一从13世纪就一直矗立在这里。这棵古代欧山楂树拥有如此老迈的分枝,中空都能放进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根据19世纪初造访过这个教区的詹姆斯·格里戈尔,以及后来研究英国最古老欧山楂树的沃恩·科尼什的说法,这棵树被称为“海瑟尔的女巫”。然而,这棵奇怪的诺福克郡欧山楂树还被称为亚利马太人约瑟又一件传世之宝。当地传说往往保留了属于自己的真相,但并不总是历史事实最可靠的来源。约瑟拐杖的故事再三出现,这揭示出了教会是如何通过早期讲故事鼓励改变信仰的。神圣欧山楂树的故事很可能标记出了对前基督教文化而言意义重大的地点,而且这些地点继续吸引着那些精神世界扎根于大自然的人。
在爱尔兰歌谣《山楂仙子》中,那棵古老的欧山楂树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它粗糙而多瘤,会迷惑住围绕它跳舞的女孩,让仙子们趁机抓走其中的某一个,那些仙子比西塞莉·玛丽·巴克(Cicely Mary Barker)笔下漂亮的“花仙子”陌生得多,也可怕得多。对这些仙子的尊敬意味着,爱尔兰的高尔夫球场,例如奥缪那座,总是会将老欧山楂树留在原地。爱尔兰的道路建设者对于砍倒这些危险的树非常谨慎。更安全的选择是让路线绕过去,这也是安特里姆和巴利米纳之间的高速公路有一条岔道位置显得有些古怪的原因。爱尔兰最有名的欧山楂树位于西部的恩尼斯附近,标记着芒斯特仙子的传统集合地点。戈尔韦和利默里克之间新高速公路的建设已经耽搁了至少十年,因为当地规划者总是在争论如何避免拔除这棵古老的欧山楂树。最终有一条新路线获得了一致赞同,而且所有人达成在这棵欧山楂树5英里(约8千米)之内不应该有任何车流的共识,这让它成了自己保护区里最醒目的存在。
传统上对这些树的怀疑情绪为华兹华斯令人不安的诗作《山楂树》带去了灵感。一棵老迈的欧山楂树,简直只有“满身的疙疙瘩瘩”,被诗人形容为“孤苦伶仃,凄苦非常”,但它绝对没有引起怜悯之情,而是散发出一种十分险恶的气息。这首诗的灵感来自生长在昆托克斯一座山脊上的一株发育不良的欧山楂树,但是在华兹华斯的叙事诗中,这个不起眼的特征充满了引人入胜的神秘感。絮叨的叙述者伸出一根手指谴责独自坐在这棵欧山楂旁、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子玛莎·蕾,叫道:“哦,不幸!哦,不幸!”然而这首诗表达出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感,集中在欧山楂树下长满青苔的土堆的鲜艳色彩上:
那里有曾经被人见到过的所有色彩,
还有密密麻麻的苔藓,
仿佛是姑娘的巧手
织出这样华美的锦绣,
还有杯子,还有眼中的爱人,
它们的朱砂染料是那样地深。
哦,天啊!这些色彩是多么可爱!
有橄榄绿,有鲜艳的红,
在刺里,在树枝里,在星星里,
绿色、红色和珍珠白。
这个长满青苔的土堆,
如你所见就在这棵欧山楂旁边,
拥有如此新鲜的缤纷色彩,
大小就像一个婴儿的坟墓,
也许就是一个婴儿的坟墓。
这个奇怪的土堆和婴儿的坟墓一样大,却闪耀着欧山楂繁茂的色泽,然而它上方那棵发育不良的树如此老迈、晦暗,连一片叶子也没有。虽然迷信的叙述者认定玛莎是杀死自己孩子的嫌疑人,华兹华斯却在自己的诗里倾注了对这棵欧山楂黑暗力量的原始恐惧。无论他的山楂树下面埋着什么宝贝,都没有人想要一探究竟。
欧山楂是古老本土神话中的白色女神之树,诱人、魅惑,但很可能致命。五月花树上乳白色的花如此柔软、如此吸引人,却又如此令人生厌、令人为之疯狂。尽管与鲜血、战斗和路障联系密切,但关于这棵欧山楂的真正恐惧,是隐藏在这种令人生畏的树中的某种可怕的女性力量,或者是在它的自然之美面前感到深受威胁的那些人的心灵。任何程度的编织和绑扎都无法让五月花树屈服。
凯尔特人的古老节日——五月节在5月初举办,以标记季节变迁并迎接太阳。五月花灌丛上会悬挂鲜艳的贝壳、缎带和鲜花以供奉女妖精,她们是反复无常、有点恶毒的超自然生物,穿过仙子土丘,穿梭于她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不清楚这种树是能够提供保护还是安抚人心,但这些多刺的枝条总有一种要倒霉的感觉。那句谚语式警告“五月婚礼,追悔莫及”令人惊讶地广泛流传,尽管这个月和这种树如此艳丽可爱。国际通行的呼救信号虽然源自法语“m'aidez”(意为“立即请求帮助”),但被迅速英语化为“mayday,mayday”(本义为“五月节”),这也很能说明问题。人们举行清白的庆祝活动,是为了共同调节这个季节的激情。一年一度的五月节仪式延续了很久,也产生了很多关于五月花树和过节的想法。5月的第一天始于清晨歌唱、鲜花游行和五月早餐,将这个节日变成有益身心的家庭活动。又长又鲜艳的丝带固定在高高的五月节花柱上,孩子们学习怎样用跳进跳出、跳前跳后的舞蹈将这些丝带变成复杂多彩的图案,直到花柱像一个巨大的纸杯蛋糕。欧山楂在这场庆典中扮演重要角色,装饰五月皇后和五月房子,但是这些高大的杆子开着气味奇怪的白色花朵,仍然暗示着野性的力量。
人们继续感受着五月花树的残余能量,就连现代化城市也仍然保留着那个更古老的、没有完全消失的世界的痕迹。从前有一段时间,人们根据教区最古老的欧山楂树的位置安排集会,这些古老的地标树木留下了永久性的遗产。伦敦有几十条街道的名字来自已经消失的欧山楂,比如桑恩街、桑顿路、桑希尔。在布里斯托尔大学,每天都有学生和教职员工聚集在那个名为“欧山楂”的酒吧,尽管那里再也看不到一棵欧山楂树。西布罗姆维奇足球俱乐部的球迷也经常前往“欧山楂”球场,因为他们的主场建造在一片曾经的欧山楂田野上。这家俱乐部独特的徽章图案是一只画眉落在一簇欧山楂树叶上。当黑尔普斯顿附近的那株著名的老欧山楂“兰利灌丛”被毁时,约翰·克莱尔依依不舍地写下了吉卜赛人和牧羊人口中关于它的故事,但他也知道,“对它的记忆将许久不被遗忘”。即使一棵老欧山楂被彻底拔除,某种东西似乎仍然残存在它曾矗立的地方,久久不离去。
松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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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大多数家具都有名字,抽屉柜名叫“紫罗兰”,因为它厚厚的,有一层泛着紫色光泽的涂料。当我的母亲在本地一家旧货商店搜寻宝物时,这种涂料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在20世纪70年代漫长而炎热的夏天,所有东西的表面都开始融化,人们也开始脱掉衣服。我的母亲不是裸奔潮中的新成员,不会像他们那样在公园里奔跑或者从板球比赛的三柱门上跳过去,但她是家具新潮流的先锋。当家里的旧抽屉柜进行酸浴之后,我们都很惊讶地发现它露出了美丽的木纹,干净、赤裸,闪着金棕色的光。是时候给它取个新名字了。
随着亲近自然的新生活理念开始流行,对赤裸松木的需求也开始增加。自给自足意味着去除不必要的城市生活痕迹,以恢复必要的自然状态。桌子、梳妆台、书架、餐具架、床架、衣柜、灯台、毛巾架甚至牙刷架,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松木做的。20世纪70年代向天然材料的回归,是在反抗充斥着聚乙烯、塑料和聚酯的现代生活。如果人造材料和高楼大厦彰显着现代化,那么此时绝对是松木的时代。即便是最局促的市中心公寓,也仍然可以拥有自己的乡村厨房。每个人都想要真实的东西,与其使用油毡或者仿木塑料硬贴面,倒不如用上一代人高高兴兴换掉的老式洗衣机和圆头钉作为装饰元素,这些旧物如今重新流行起来。新的家具店四处开花,以实现人们使用裸露的、斯堪的纳维亚风格家具的梦想。
10年或者20年后,当某些闪闪发亮的松木家具开始看上去像是一个过度痴迷晒黑皮肤的人时,就该选择更高级的打蜡了,或者再次掩盖。那些将裸木书架恢复成有品位的白垩色或鸭蛋色的人,仍然要感谢松树,因为乳胶漆中的油和用来清洗使用了一整天的刷子的松节油,都是从这种用途广泛到令人惊讶的树中提取的。
松树是英国最古老的本土树种。大约10000年前,随着冰川在冰期过后消退,松树向北穿过英格兰和威尔士,在苏格兰牢牢站稳脚跟,就像它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直扩散到最北边的西伯利亚一样。松树有100多个品种,但是定居在英国最古老的树种是欧洲赤松,英文名“Scots pine”(苏格兰松)倒是十分贴切,它们在苏格兰高地的多岩石地貌和薄薄的酸性土壤中茂盛生长。这种树惊人的美,让它成为每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庄园都渴望拥有的景致,这些庄园忽然之间都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座专属的松树园。由于这种松树硕大的球果很容易结籽,野生树苗很快便在周边四处萌生,被英国境内的所有人熟知。你常常可以在一座英格兰的市政公园或是一座古老的教区牧师住宅区的花园里看到一大群苏格兰松,它们像扫烟囱工人的刷子一样高高地耸立在较矮的伴生树上方,仿佛因为伸向天空而受到了一点惊吓。有时,你会在乡间的道路旁碰见它们,那桃红色的斑驳树干高高地挺立着,像一群巨大的火烈鸟披着羽毛斗篷。
观赏苏格兰松的最佳地点是它们的故土,这些树高大挺拔地俯视着空荡荡的湖泊,树枝高悬在岩石上空笔直地伸展着,形成幽暗的丛生状树冠。无论是庄严地独自矗立在苏格兰高地一面赤裸裸的峭壁上,还是在林木葱茏的峡谷中,这种松树都让人类相形见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存在。在加洛韦森林风平浪静的一天,湖畔的松树仿佛要探到水面上,而它的倒影似乎比远处的山还长。这种树显然是苏格兰“国树”强有力的竞争者。而在2013年的最后一个月,也是苏格兰独立运动热情日渐高涨的时候,林业委员会对苏格兰人喜欢的树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调查。苏格兰松获得了52%的支持率,让它远远超出位列第二和第三的对手,它们分别是花楸树和冬青树。对苏格兰松而言,这样的排名当然一点也不意外。爱国热情还让“女士树”(那棵生长在邓凯尔德的优雅苏格兰松)因为向鱼鹰提供了安全的筑巢地而声名大噪,在2014年苏格兰之树年度评选中以微弱的优势击败了另一位出色的竞争者。
然而在英国的其他地区,松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发生在2014年前几个月的巨大风暴,让英国海岸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最惊人的变化之一,是卡迪根湾中位于博斯附近的古代沉没森林重现。当巨大的海潮开始退却,一段绵延的海滩从水中露出,充满了奇怪的东西,它们呈现出深色且有棱有角,乍看上去像鱼鳍。渐渐地,它们更像是一大批从泥里慢慢露出来的幽灵般的战马和盔甲,刚刚从千百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其实,这是史前森林的遗迹,曾经覆盖着现在的威尔士西部。这些东西是古代橡树和松树的树桩,已经在泥炭中保存了数千年。在古老的故事里,沉没森林Caintref Gwaelod是因古代威尔士皇室的疏忽而沉入水中,如今却突然从神话变成了历史。
古老的传说呈现出如此具体的形态,虽然这种事在21世纪的英国非常罕见,但森林早就深深根植在我们的想象中,助长着深不可测的恐惧。广袤的松林出现在许多童话故事中,通常是未知危险所在的地方,进去虽容易,但似乎难以逃脱。直到今天,当年幼的孩子听到《糖果屋》《小红帽》或者《美女与野兽》等故事时,对黑暗森林的警惕意识仍然会灌输到他们的脑海中。即便故事总有快乐的结局,这些常绿森林也会给人留下存在可怕威胁的模糊印象。北欧的大部分地区都流传着关于幽暗森林、钢铁森林和黑森林的古老传说。俄罗斯的松林里既有邪恶女巫雅加婆婆,也有在普罗科菲耶夫的寓言中吃掉彼得的鸭子的狼。女巫、男巫和狼全都在黑暗的森林里施展他们的威力,但松树让森林尤其危险,因为在它们幽深的树冠之下,树干诱人地分开,让阳光照射下的空地和林中小屋无处遁形。
小红帽
森林是熊和狼的自然栖息地。在加拿大艾伯塔省的温带山林和俄罗斯的北方针叶林中,都有棕熊出没。它们在那里生活、捕猎、繁殖后代,将高高的松树布满沟壑的树干当成蹭痒痒的棍子。狼可以很好地适应多种不同的生存环境,但由于会遭到人类的捕杀,它们只好撤退到最适合躲藏的地方——树林繁茂的偏远山脉。可即便是在最深的森林中,狼也难逃被消灭的命运,这种曾经让当地农民充满恐惧的动物因此成了被怜悯的对象。如今,少数欧洲国家已经将狼列为受保护动物了。(把狼或熊重新引入它们原有活动范围的计划仍然遭到反对,因为令人难忘的焦虑会随之而来。)据说,英国最后一只狼在苏格兰的松林里游荡,最终在18世纪被杀死。这个物种由此从可怕的捕食者变成了传说中的野兽。
苏格兰松曾经覆盖着高地地区的大片土地,尽管传说中的喀里多尼亚森林也许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广大。如今在阿弗里克河谷、兰诺赫湖、斯佩赛德或马里湖,仍然有一些留存至今的古松林。这些原始森林的遗迹从冰期过后就几乎没有变化,为一些最珍稀的本土动物提供了庇护所,例如红松鼠、松貂和苏格兰交喙鸟。完全不受人类染指的地方,这一概念吸引了很多人,但对它的想象本身就意味着至少有一名人类观察者存在。“回归自然”只是一种迷梦,所追求的东西并没有那么真实,却对人们产生了持久的吸引力。在这座人口密集的群岛上,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与世隔绝,但群居在现代城市中的人可以通过畅想北方的古老松林,尽可能地接近史前英国的原始风貌。
在那些能够捕捉松树之美的幸运者心中,满是深深的仰慕之情。作为17世纪伟大的树木观察家,约翰·伊夫林惊讶于苏格兰一些古老的松树如此偏远,他觉得这些树一定是上帝种下的,并被赐予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祝福”。当环保先锋约翰·缪尔首次独自一人在加利福尼亚的群山中旅行时,与壮丽的兰伯氏松的初次相遇让他心动,这种松树“在阳光中安静且若有所思,在风暴中机警地舞动着,每一根松针都在颤抖”。这些头顶落满白雪的巨人高达250英尺,连同它们粗犷的同伴杰弗里松,被缪尔誉为“植物界的神”。缪尔出生在苏格兰,在儿时移民到美国后,他毕生致力于探索并歌颂这个国家里超凡绝伦的自然现象。他发现广阔的美国国土到处都是上帝意志的存在,他将自己置身于雄伟山脉上森林密布的广阔陡坡中,倾听了“松树的布道”,记下“群山的信息”。而已经在加利福尼亚生活了千百年的艾可玛维人对兰伯氏松怀着同样的崇敬,他们认为这种松树的种子代表了人类的起源,是从造物主的手中掉落的。
19世纪60年代,缪尔首次造访约塞米蒂时,那里还是一片未受污染的荒野。但是到19世纪末时,他开始为绵羊畜牧业、立法,以及伐木业带来的破坏力而哀叹,并四处奔走,争取设立国家公园以保护该地区的自然之美。随着缪尔逐渐意识到在美国北部大西洋沿岸发生的事情,他更对庞大的兰伯氏松林的存在感到敬畏。短短几十年内,那里庞大的北美乔松林几乎消失殆尽。这些树是易洛魁人的圣树,代表着独一无二的本土景象。然而,它们在19世纪无情的斧头和锯木厂面前倒下了,成了国际海军冲突和铁路时代的牺牲品。
松木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商品。当缪尔在感受山中森林的庄严时,来自蒙特雷半岛的加州松树已经被装船运往新西兰,准备种植在英国的这片新殖民地上了。内华达山脉上的兰伯氏松灿烂夺目、十分雄伟,却又是脆弱不堪的。松树既是未受污染的伊甸园象征,也是最吸引商人的东西。这种树只需待在原地,就会带来天堂的毁灭。国家公园运动最终将约塞米蒂从商业伐木公司手中救了下来,但即使被指定为自然保护区,它的美还是名声在外,成千上万的游客争相前来观赏这片不曾被人类染指的风景。
约塞米蒂国家公园
在苏格兰幸存的几片原始林出现了规模较小却出奇相似的讽刺性现象。如今虽然受到木材商的保护,但这些古老的高山松树吸引了另一种关注。随着更多心怀敬仰的游客纷至沓来,这片脆弱的栖息地面临的风险也与日俱增,他们可能会将其中羞怯、胆小的动物赶进更深的林子里。加深对古老森林的认识也许有助于保护它们的生存,但这也会促使旅行社和开发商把生意做到更偏远的地方。然而,忽视古松林的价值会让情况更糟糕,正如缪尔见到的绵羊农场开始蚕食加利福尼亚的荒野一样。
环保主义者每天都面对两难境地。对于森林而言,虽然放任自流有许多生态上的好处,比如倒下的树是昆虫种群和真菌的家园,还能为树木的再生提供养分,但是对某些物种放任自流,常常会产生一些问题。例如,当鹿生活在没有天然捕食者的森林地区,它们就有可能毁掉太多植被并让自己陷入饥荒。负责任的森林管理是当代的一大挑战,当然,只要得到管理,所谓古代自然林的概念就开始显得有点做作了。在漫长的历史中,人们一直在经营森林,而松树用途广泛意味着松林尤其会受到人类这样或那样的干预。在某种程度上看,自然林是最不自然的生态环境,即使它看上去似乎最有未被玷污的自然之美。
实际上,人类与松树的关系紧密且源远流长,以至于除了“自然”,很难有别的形容词。世界上还在生长的最古老的松树是位于加利福尼亚赤裸、扭曲的刺果松,它们大约已经活了5000年,其中最著名的那棵被亲切地称为“玛士撒拉”(《圣经》中一位据说活了969年的族长)。在位于法国阿尔代什省著名的肖韦岩洞中,全世界最古老的壁画表明,公元前18世纪的艺术家在作画时,使用的木炭是由树龄超过32000年的松树制成的。可见,人类栽种和砍伐这种树的历史至少有两万年。如此持久的共生关系的确会让人怀疑,所谓的“自然”状态到底是什么。
松树的悖论在于,这种在所有树木中最高大、庄严、优雅和神秘的树,却是人类最常用于制作琐碎杂物的树。它看上去像一匹纯种赛马,其实是森林里的驮马。从凯尔特民间传说到现代林业,松树因为美丽得到的仰慕,总是不如因为实用性得到的多。松树是多重任务的终极执行者,这些又长又直的树干用尽一生提供了大船桅杆、矿井坑柱、电线杆、篱笆桩、椽子和铁轨枕木的原材料。松树幼苗很快就能长成高大、强壮的大树,人们准备着将其砍倒、堆放和运输。
在世界上许多地区,松树是最容易获得的建筑材料,而且似乎是专门为用于人类建筑而生长的。我曾经住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小木屋里,有点像是住在一个包装板条箱里,因为地板、屋顶和木墙都很相配。尤其是在为了御寒喝了一两杯酒之后,我躺在床上就像是飘浮在天花板上,向下盯着地板。这又是一种亲近自然的尝试,也会引起全球工业的关注。离开这座小木屋之后,我又沿着冰天雪地、人口稀疏的挪威公路朝北极圈行进,除了北极光,这段旅程给我留下同样难忘回忆的是我迎面遇上了许多运输木材的大卡车。
世界上很多大河都曾是巨大的漂浮木筏的通道。威斯康星州和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城市都是围绕河边的木料场和造纸厂发展起来的,这些造纸厂最初靠流水获得动力。松木浆是造纸厂的主要原材料,因为松木柔软易碎,而且价格相对便宜。纸张制造商许多年前就发现,在纸张表面施加松香(一种松树树脂经加热后制成的固体物质)有助于确保最大的光滑度和最弱的吸收性。被提取过树脂的松木燃烧之后,会产生更干燥的灰烬,更适合制成油墨。
松香曾用过的一个英文名是colophony,因为以前制造质量最好的松香使用的是爱琴海上克勒芬(Colophon)的松树。如今,古典音乐界仍然需要松香。用松香摩擦弦乐器的琴弓,琴弓不容易在琴弦上打滑;将松香涂在芭蕾舞鞋上,能降低发生尴尬意外的概率。小提琴的光泽也来自使用松树制造的清漆,如果有人在聆听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时感觉自己仿佛飞进了芬兰的松树林,那他的感觉相当对,这首曲子和松树的关系比乍听上去紧密得多。松香还可以让口香糖变得光滑,不过这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会在古典音乐会上用松香涂口香糖。
作为维多利亚时代的一项技术创新,用松香给纸张施胶是人类与松树漫长关系史中一项相对较晚的发现。几乎从人类刚开始建造船只起,他们就开始将沥青涂抹在船只表面,防止水渗进船里。英国水手之所以被称为“杰克焦油”,是因为海军舰艇的绳索和索具经常用从松树中提取的焦油进行处理。松树含有丰富的树脂,所以在原木和树根变成木炭的缓慢燃烧过程中,还会产生焦油和沥青,这些气味刺鼻的黑色黏稠胶状物质会在树液被蒸馏时向外渗出。焦油和沥青受热后延展性良好,几乎能够黏附在所有形状和质地的物体表面上,然后干燥凝固。对于造船厂和木桶制造厂来说,它们都是宝贵的资源,也很可能被古埃及人用于木乃伊的防水处理。焦油可以压进粗糙的土路里,这个发现对于早期汽车驾驶员而言意义重大,他们的汽车在柏油碎石路面上开得顺畅多了。不过,松焦油很快就被更结实的石油制品取代了。松焦油通常呈金色,流动性相对较好,至今仍然适用于处理木屋顶、船只和花园家具,还被用来对抗头皮屑,不过这样做有利有弊。北卡罗来纳州利用广阔的森林生产出利润丰厚的松木产品,也因此被称为“焦油脚跟州”,当地棒球队仍在使用这些产品以帮助运动员更好地抓握球棒手柄。焦油还为某些种类的药用皂做出了贡献。大量黏稠的松树脂为胶水、蜡、溶剂和口香糖提供了似乎取之不尽的资源。在松节油、胶带和旅行中,人们也会用到松木。
威斯康星州的伐木活动,1885年
焦油的黏性还会助纣为虐,比如“涂焦油粘羽毛”,即将液态焦油涂在大家都讨厌的可怜受害者身上,再让他们粘满大量的羽毛。谢默斯·希尼在他的诗《惩罚》中,描述了一具从丹麦泥炭沼泽中发掘出的古代尸体那“焦油般漆黑”的脸,将这个无名女人的悲剧与“北爱问题”期间那些女人的命运联系了起来,她们在现今的贝尔法斯特被爱尔兰共和军施以类似的惩罚。
在《远大前程》中,焦油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狄更斯将焦油水变成了年轻的皮普很不喜欢的药剂。焦油水由焦油稀释而成,是一种传统的万金油式的药,用勺子将它灌进孩子嘴里,可以让他们免于遭受任何病痛。哲学家、博学者、高度原创的思想家、克洛因主教乔治·伯克利宣称,有25个发烧患者在他家里被焦油水治好了,他的畅销著作《关于焦油水优点的哲学探索和思考》逐渐将这种治疗方法推广到了全国。这种曾经启发了伯克利并让年轻的皮普感到恐惧的味道,至今仍被谨慎地用于芬兰甘草糖、啤酒、冰激凌和糖果的制造。松树有杀菌作用,闻起来提神醒脑,可治疗咽痛和支气管炎。在爱德华七世时代的英国,消费者们被当时的广告催促着购买PEPS,即“治疗咳嗽和感冒的松树气雾剂”,它的代言人正是哈里·劳德(Harry Lauder),所有人都知道他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嗓音。
如今仍然有人将松针浸泡在洗澡水里,以缓解风湿疼。把松针装进有空隙的小包里带在身上也是个好主意,以免到了某个没有松针的地方。这是一种拥有迷人浓香的树,难怪沐浴油会有新鲜松树的气味,这是人们对松树的一部分幻想。这种树意味着“自然”,即使它是商业开发程度最高的树种。我们喜欢洗手间闻起来有松木的香气,松树油作为许多消毒剂的重要成分,目的不仅仅是掩盖某些更自然但难闻的气味。无论是添加了人工香料还是填充了新鲜针叶,松叶枕都能助眠,你几乎能嗅到北方松树林的潮湿和芳香,或者是炎热的地中海海湾气息,四周环绕着的松树将香味向下渗透进了海里。
生长在南欧的意大利石松颜色浓郁,姿态优雅,边缘松散,还能产出可食用的松子,这种松子出现在从意大利到地中海东部广大地区的菜谱中。真正的意大利青酱源自热那亚周边地区,那里出产最好的罗勒和松子。松子、橄榄油、佩科里诺干酪和帕尔马干酪混在一起捣碎,做成搭配意大利面和鱼类菜肴的缓缓流动的酱汁。烘焙过的松子会被撒在希腊和黎巴嫩沙拉和风味菜肴上,而在托斯卡纳和土耳其,它们会被放进饼干、蛋糕和馅饼中一起烘烤。你甚至可以将松子压碎,再用水将粉末混匀,制成一款乳状鸡尾酒,肯定比很多其他的鸡尾酒更有营养。松树创造出有益身体健康的菜肴,以及烹饪这些菜肴的自然方式。而到处散落的巨大松球,被用于沙滩烧烤和散发香味的户外篝火。
观察松球也一向是预测天气的主要传统方法,因为它们会在气温升高时松弛,披着盔甲的紧闭拳头张开,变成一层层木质瓣片。现在气象学家们已经意识到,松树的针叶同样能泄露天机。当杀虫剂和污染物落在它们的绿色蜡质外衣上,会留下清晰的图案,如果在连续几个月的时间里将这些图案绘制下来,就能精确记录空气质量的渐变。这种吸收力和适应性都很强的树是真正的生存高手。1986年发生切尔诺贝利核灾难之后,乌克兰的一些松树惊人地表现出了在被放射性物质污染的冬季里生存的能力,它们改变了自身DNA以适应新出现的毒性环境,从而逐渐恢复。这种能力在进化过程中意义重大。更令人兴奋的是,人们最近发现松树宜人的气味会刺激空气中的微粒扩张,随着这些微粒上升,令气温降低的气溶胶效应就出现了。一片松林似乎可以创造出自己的云层,形成一面巨大的天然镜子,将一部分太阳光反射回平流层,远离过热的地球。当我们观察松树神秘的行事方式时,会发现这种树正在守护我们。
现在要知道这一切的含义还为时尚早,但松树长久以来乐于帮助和疗愈人心的品性正让它再次向人类伸出援手。作为辽阔的美国森林的桂冠诗人,约翰·缪尔相信,地球不会因为无法自愈而悲伤,而他自己崇敬松树的理由也令人信服。回到自然或许是永恒的幻想,但我们仍然可以从松树身上学到很多。
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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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是树木界的头一号,万事万物的开端都有它的存在。无论是追溯到伊甸园还是古希腊,西方文化都始于苹果。《创世纪》并没有说明智慧树的具体品种,但是对于我们的曾曾曾祖母夏娃而言,是什么如此令她愉悦,充满诱惑?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和诗人认为答案显而易见。在弥尔顿的想象中,撒旦化身的毒蛇缠绕着智慧树“长满青苔的树干”,“想要满足品尝那些漂亮苹果的强烈欲望”,而在丢勒、克拉纳赫、提香或鲁本斯那些引人入胜的画作中,苹果树笔直地矗立在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之间,悬挂着光滑、饱满、令人无法抵挡的球状果实。但是,为什么偏偏选择苹果树呢?
如果你在9月看到一棵成年的苹果树,枝条被新果的重量压得向下弯,果实表皮光滑,泛着新鲜的红晕,饱满圆润,带着浅浅的酒窝,从叶脉明显的绿色革质叶片中向外窥视,仿佛穿着一件光彩动人的低领礼服,你就可以开始猜答案了。而那些位置低矮的枝条让这种禁果如此触手可及。这是初始之树,也是诱惑之树,当亚当注意到夏娃的梨形身材时,被怪罪的就是这种树。在《所罗门之歌》中,苹果树是森林中最令人向往的树,是情人的爱巢和食品柜,而情人们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苹果的芳香。在希腊人看来,它是爱情与不和之树,因为在面对三位女神而她们都觉得金苹果应该属于自己时,帕里斯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他认为它是爱神阿弗洛狄忒的。遭到拒绝的女神赫拉和雅典娜发动了复仇并迅速升级成一场吞噬一切的冲突,让帕里斯在灾难性的特洛伊战争中获得了特洛伊的海伦,但是失去了其他的一切。
《亚当和夏娃》,卢卡斯·克拉纳赫 绘
苹果树同时滋养着爱情和仇恨,这一点你可以从果实的生长方式中看出来。一只长在树上的苹果,通常有一边胖乎乎的脸颊沐浴在夏末的阳光中,晒得红彤彤的,而另一边脸则抵在粗糙的树枝上,苍白泛绿。太阳起到催熟作用,为苹果的枝条赐福添喜。苹果既是太阳的亲密挚友,也是《毒树》的果实,这棵树能在充满被压抑的愤怒和嫉妒的心灵中迅速生长。这种结出完美的、大小适合手掌抓握的球形果实的树木,身上有一种东西会激起深刻的情感,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从《白雪公主》的故事中知道了这一点。在亮晶晶的可爱的红色表皮之下,我们有时候会发现虫眼、蠼螋和完全烂掉的果核,并不是每一口咬下去都像它许诺的那样甘甜。
一只坠落的苹果似乎代表着生机勃勃的美丽就此终结,这是圆满的时刻,也是一切都失去了前途的时刻。然而事实上,一只坠落的苹果往往意味着开始。1665年,艾萨克·牛顿因为瘟疫暴发而抛下了自己在剑桥大学的研究,并回到林肯郡的家庭农场。在这个季节,果园里大量的苹果是常见的景致,但是在这一年,他用了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苹果为什么会落到地上?为什么不是飞到天上,或者在果园里横着到处乱飞?对于这位聪明的年轻数学家来说,那棵苹果树下平静的一小时带来了启示和变革。那是一棵智慧树,一次幸运的坠落,因为整个太阳系的运动模式忽然之间都在这个被风吹落的果子中暴露无遗了。
帕里斯决定金苹果属于阿弗洛狄忒
牛顿的苹果树长到了非常老的年纪,最终在1820年屈服于重力,轰然倒塌,但是这座果园保留了下来,成为这棵苹果树顽强生命力的纪念碑。倒下老树的一根枝条,如今也已经长成了粗壮的老树,每年秋天仍然结出许多红红的苹果。这个古老的品种名叫“肯特之花”,果实会在成熟过程中从绿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红色。最初的那棵树遗存了一块小小的木头,现在被制成一只鼻烟壶陈列在庄园宅邸中,就像是某种神圣的遗物一样。而在附近格兰瑟姆的艾萨克·牛顿购物中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时钟,每逢整点打钟报时,一只红色的塑料苹果就会敲响大钟,吓到一头正在睡觉的狮子和毫无防备的游客。(在这家购物中心进行全面重建期间,这棵树的生存能力受到严峻考验,但是那头狮子、那个苹果和那个时钟依然还在。)
当由一只苹果和一片树叶构成的彩虹色商标成为第一批个人电脑的著名标记,将千兆字节的时代与伟大的牛顿科学革命联系起来时,苹果作为智慧树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巩固。这个标志还被解读为向阿兰·图灵的致敬,他是一位代码破译专家和计算机先驱,也是一名同性恋者,同性恋在当时的英国是非法的,他在1954年自杀与由此导致的过大压力有关。被发现时,他的尸体正躺在一个毒苹果旁边,这个苹果被咬了一口,就像白雪公主咬过的那个苹果一样。这个商标也可能和20世纪60年代的青年革命有关,因为当史蒂夫·乔布斯13岁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乐队成立了他们的苹果唱片公司。
披头士为企业界奉上了他们的“苹果公司”,让这只苹果成了青年文化的象征。流行音乐节目主持人非常喜欢这家以一只澳洲青苹为商标的公司推出的第一张唱片,因为《嘿,祖德》是当时最长的一支单曲,七分多钟的播放时间让他们能在“呐呐呐呐呐呐呐呐”的尾声终于结束之前抓紧时间喝一杯咖啡。这张唱片B面的歌是《革命》。披头士的歌迷们做好了耳目一新的准备,成群结队地涌入开在贝克街的苹果专卖店,结果发现自己买不起在那里出售的大多数东西,由此暴露出这种商业模式的缺陷。
在青春永恒的神话国度中,每个人都以苹果为食,至少古代凯尔特人是这么认为的。这种水果在神秘的阿瓦隆岛生长得十分茂盛,根据丁尼生的想象,那里“拥有深深的草甸,幸福、美丽,到处都是果园和草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亚瑟王曾被送往这座天堂岛疗伤。在维京人看来,那些强大的男性精英众神也要依靠女神伊登可爱的苹果阻挡衰老和死亡。苹果树长期以来和青春的联系也许和它本身相对较短的寿命有关。与橡树或红豆杉不同,苹果树往往活不过30年,在它们生长缓慢的英国同胞们还没真正开始发力之前,它们自己就已经迅速生长然后倒下了。它们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衰老,变得容易感染不幸的病害,比如苹果腐烂病和黑星病。即便是一棵健康的树,也长着粗糙的棕色树皮,树枝以奇怪的角度伸展着,仿佛还没老就已经驼背了。这种树的所有优点似乎都汇聚在完美无瑕的红玫瑰色果实上。有些苹果树的确能活到80岁、100岁或者更久,但是一旦这些老迈衰败的树停止结果并且开始掉落树枝,剩下的日子就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