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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你确定、一定以及

肯定要交配

在本章中,宽足袋鼩奋起交配,直至双目失明、精尽而亡;海扁虫用阴茎前戳后刺,相互缠斗。

你喜欢嘿咻之事,这没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每种生物都喜欢——因为这是生物存活必需的。这是我们存在于这个星球上的原因:将自己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你把俗套的搭讪台词背了个烂熟,或是为此特地去做了个新发型,要是你敢于表白,还可以双管齐下。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就算你调动全部的想象力,你也想不到,动物世界中“床笫之欢”的尺度比人类的还是要大得多。举个例子吧,我猜,你在床上从没疯狂到精尽人亡吧?我就这么一说。

宽足袋鼩

问题:任何生物存活于世的唯一原因就是要生孩子。可是交配产崽的压力也很大呢。

对策:有袋目动物——宽足袋鼩的雄性个体会在连续三周的时间里和能找到的每一位雌性进行交配,直到它们开始脱毛、内出血、双目失明、精尽而亡……

生命的意义,我懂。大声说出来还是需要勇气的,不过我真的懂。生命的意义正如下所言:

无尽狂欢。无尽狂欢。

人类给生命的存在想出了一大堆哲学奥义,而在人类出现之前的38亿年生命史中,地球生命有且仅有一个目标——繁殖。这些生命的次要目标是:吃上足够的粮食,维持繁殖的动力;别被当成粮食,保证繁殖的继续。

澳大利亚有种长得像老鼠的有袋目动物,名叫“宽足袋鼩”,没有其他动物比宽足袋鼩更执着于这个目标了。雄性宽足袋鼩交配的频率如此之高,交配的对象如此众多,一刻也不肯停歇,最终导致每一只都不得善终。但它们的死亡可不像突发心脏病那么迅速。不行,不行,那可太简单了。它们都是名副其实的“精尽而亡”——精尽而亡的宽足袋鼩感受不到痛苦。正当雄性宽足袋鼩还在蹦跳着四处风流的时候,它们的体内开始出血,免疫系统逐渐衰竭,背上的毛开始脱落,最后甚至还会双目失明,但这些都阻碍不了它们求欢的脚步。即便世界陷入黑暗,宽足袋鼩依然会坚决地搜寻异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活脱脱的交配僵尸。

这一切背后的奥秘就是海量的睾酮。交配季节到来时,雄性宽足袋鼩体内的激素水平直线飙升。你要想提高性欲,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在这种条件下要还想维持情绪稳定和身体健康,就没那么容易了。往好的方面看,大量的睾酮扰乱宽足袋鼩体内的糖类代谢,能让它们三个星期不吃不喝,专注交配,甚至连续“嘿咻”14个小时。同时,睾酮的分泌也会让宽足袋鼩释放大量的应激激素——皮质醇。皮质醇能进一步提升能量水平,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严重的副作用,比如内出血、脱毛和失明。

不过,在如此这般的狂欢中,雌性宽足袋鼩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难道它们就只会容忍这帮蠢蛋,任由它们跑遍整个森林胡搞乱搞?嗯……就是这样。但雌性宽足袋鼩手里其实握有更大的控制权。说实话,在宽足袋鼩的进化历程中,这出闹剧也许压根儿就应该归咎于雌性。

你叫“possum”,我叫“o-possum”,

就因为我是美国人,好气人喔

澳大利亚被人称为“有袋动物(比如宽足袋鼩)的家园”,但在美洲生活的有袋动物其实数量也不少。美国唯一的一种有袋动物是负鼠(opossum),英文名字的开头有个字母“o”。准确地说,名字开头没有“o”的负鼠(possum)是澳大利亚的本土种群。其实,有袋动物很有可能起源于美洲。6000万年前,当澳大利亚和美洲大陆还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一路跨过南极,迁徙到了澳大利亚。我倒不是想为美洲正名什么的,就是陈述一下事实。

宽足袋鼩喜食昆虫。对澳大利亚的食虫动物来说,春季正是大饱口福的最佳时节。每到春季,所有昆虫的数量都会激增。也正是在春季,有袋动物会选择繁衍下一代,因为地上有无数爬来爬去的食物。不过它们的新生儿并不会食用昆虫,正相反,这些食物是给妈妈们准备的。与其他种类的哺乳动物相比,宽足袋鼩的新生幼崽的发育尚不完全。其他哺乳动物的幼崽,比如马,出生就能下地奔跑(其实说是跌跌撞撞地爬比较合适,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因此,有袋动物的幼崽还需要极长的一段时间继续吮吸母乳,成长发育。和考拉、袋鼠的情况一样,宽足袋鼩为数不多的几只幼崽会端坐在母亲的育儿袋中,育儿袋就像挂在雌性腹部的一只大碗。为孩子们产奶消耗了宽足袋鼩母亲大量的能量,而昆虫正好可以补充能耗。在进化的历程中,似乎雌性宽足袋鼩缩短了哺乳期,以期幼崽断奶、下地生活的时间能与昆虫数量暴增的时间同步,保证幼崽有更高的存活率。

而这,又进一步保证了与雌性交配过的所有雄性宽足袋鼩的死亡。当然,不是说雌性宽足袋鼩谋杀亲夫。在数百万年里,雄性宽足袋鼩必须适应并解决哺乳期缩短的问题,它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产生尽可能多的精子,搞定尽可能多的雌性。与其身体的体积相比,宽足袋鼩的睾丸极大。在进化过程中,雄性宽足袋鼩找到了应对短暂哺乳期的策略,即与众多雌性共赴云雨。

让雌性和雄性进化出某种“敌对”的关系,这一切听起来也许与物种的存活背道而驰,但其实并不是这样。雌性宽足袋鼩只是对雄性的要求高了一些而已。没错,在那三周交配期里,它们会与一群雄性纠缠不清,虽然不能像雌孔雀凭借羽毛的华丽程度甄选伴侣一样挑剔,但由于最健康的雄性能产生最大量的精子,只有最优质的雄性才最有可能让雌性受孕。雌性宽足袋鼩通过自己的办法为后代“选择”了最佳基因。再说,雌性宽足袋鼩一胎可能会生下不同男伴的孩子,如果生下的幼崽数量多过母亲乳头数量的三倍,就只有最强壮的幼崽才有机会抢得乳汁,而剩下的,只能带着从父辈遗传来的劣等基因命丧黄泉。

六英寸阴蒂内的冒险

鬣狗在交配后选择精子的行为更加主动。鬣狗姑娘的阴蒂足有6英寸(约15.2厘米)长,外形看起来和雄性的阴茎毫无二致。鬣狗交配时,雄性会将阴茎插入雌性的“阴茎”中。生物学家注意到,对雄性鬣狗来说,交配这件事还颇有技术含量。要是鬣狗姑娘看不上鬣狗小伙儿,它可能还会利用这条体积可观的阴蒂将精子冲走,随着尿液排出体外。纵观历史,这一切给鬣狗赢得了个“性变态”的名声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曾经这样描写过一只名叫“菲西”的鬣狗:“雌雄同体、自相残杀的食腐动物,追赶产崽的母牛,扯断它们的腿筋,也许还会在夜里趁你睡着的时候撕掉你的脸。”

天哪!瞧海明威说的。他还有不抱怨的时候吗?

在人类看来,这些场面无情无义,但生命就是这样一路发展而来的。查尔斯·达尔文在1859年提出了以自然选择学说为基础的进化论,生命就是在这个理论支配下的一幅残忍的画卷。在进化论中,自然选择学说尤为重要。在达尔文的时代,博物学家已经开始意识到物种会发生变化,他们将这种现象称作生物的“演变”。达尔文的惊人发现揭示了其中的机制:生物普遍会生下多于环境容纳量的后代,这些后代在性状上各不相同,只有拥有更加适应环境的、有利变异的个体,才能生存下去,继续繁衍,传递“有利的”基因。这就是物种进化、适应环境和捕食者的方式,其必然结果是,无数无法适应环境的生物将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

从宽足袋鼩的角度讲,它们似乎并不在意什么进化不进化。它们只为实现生命的意义而活:想尽一切办法交配,就算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况且,雌性宽足袋鼩的寿命也就那么几年,所以雄性以这种自杀式的繁殖方式留下后代倒也算不上有什么太大的损失(雄性宽足袋鼩没有一只能活过一岁,它们都是在上一个交配季节之后出生的)。宽足袋鼩小伙儿搞定了几十个姑娘,理想状况下,最起码也会有一个为他传宗接代。生命的意义实现了,小伙儿永远闭上了眼睛,留下姑娘们准备负起真正的责任。

鮟鱇

问题:你以为在酒吧里邂逅真爱很难?来荒芜的深海里试试吧。

对策:当又瘦又小的雄性鮟鱇找到异性——一位比它重上50万倍的姑娘时,它绝不会轻易放手。不管异性在哪里出现,雄性鮟鱇都会紧紧咬住它,将自己的脸融合进对方的身体组织,然后终其一生在另一半身上释放精子。

先别急着可怜宽足袋鼩,因为在深海中还有一类动物,想来个激情至死都没那么容易。这种动物终生都是欲奴,还不是主动求欢的那种——我所说的正是鮟鱇,它们的一生奇特而苦闷。

深海鮟鱇的分类下有160多个品种,要是你把深海鮟鱇的雌、雄性错认成不同的动物倒也情有可原。鮟鱇的雌鱼光彩照人,它们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在头部前端长有一个会发光的“诱饵”,这个诱饵能帮助它们吸引猎物和异性。不同种类的鮟鱇拥有不同形状的诱饵,发光的模式也各有差别,四处游荡的雄性可以借此找到相同种类的雌性。雌鱼还有一张血盆大口,嘴边布满巨大的利齿,体内的胃像个洞穴,以保证它们不管在孤寂的深海里遇到什么猎物都吃得下去,消化得了。不同种类的鮟鱇在体形上也相差颇大。有些鮟鱇身材苗条,呈流线型,有些却像在球形的胃上长了张脸,样貌滑稽,活像个游泳池里的水球,一辈子和“敏捷”“灵活”这样的形容词无缘。

有时候,雌性鮟鱇身上会凸起微小的肿块,看起来就像粘上了讨要食物的寄生虫。其实,说是寄生虫倒也没错,这些东西确实是以其特有方式“寄生”的——那些都是雄鱼。雄性鮟鱇太小了,有些种类的雄鱼甚至是世界上体形最小的脊椎动物之一( “脊椎动物”就是有脊椎的动物,和“无脊椎动物”——没有脊椎的动物相对应)。这些幸运的雄鱼实现了一辈子唯一的目标:找到可能比它们重50万倍的雌鱼。事实上,雄性鮟鱇无法进食,从降生起,它们的任务就是在无尽的漆黑中寻找雌性,然而只有大约1%的雄鱼能够成功,剩下的只有被活活饿死的份儿。不过,正因为脑袋小,雄性鮟鱇拥有动物界相对尺寸最大的鼻孔,可以闻出雌性的踪迹,然后再用钳子一样的牙齿牢牢钩在雌鱼身上,终生融为一体。

我的生命之光

大约九成的深海生物都会发光。乍看之下,在一片黑暗中亮得像节日里的烟火似的,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捕食者似乎不怎么利于生存,不过生物发光其实在很多方面都是一项不可或缺的能力。鮟鱇可以借此进行交流、诱捕猎物,其他动物还会把发光作为防御手段。有些海虾会喷射发光的黏液来迷惑袭击者,就像章鱼会喷墨。有些动物会点亮自己的肚子,模仿从水面射下的微光,破坏自己的剪影,避免被捕食者发现。还有些动物干脆与捕食者来个同归于尽:要是捕食者吃掉了它们发亮的身体,且捕食者通体透明(在深海里,透明的身体非常普遍),它们就会在猎手的胃里继续发光,把猎手变成显眼的活靶子——和被彩弹击中的银行劫匪一个样儿。

鮟鱇夫妻“合体”的原理是这样的:雄鱼就位之后,酶就会开始融化它的脸,让它和雌性合二为一。在与雌鱼的循环系统接触、融合后,雄鱼就会从雌鱼身上吸取营养,继续长大,同时,眼睛等不必要的器官和结构会萎缩。准确地说,雄鱼从雌鱼身上偷取营养,它们确实是雌性的“寄生虫”。这种生活方式被称为“异性寄生”(sexual parasitism)——没错,鮟鱇会寄生在“自己人”身上(也有几种鮟鱇的雄性非常幸运,它们不会融合。在相互连接、偷走营养并释放精子后,雄鱼就会放开雌鱼,转身离开)。

恩爱的鮟鱇夫妇分泌激素也是同步的,也就是说,妻子释放卵细胞的同时,也能激发丈夫释放精子。雌鱼的卵带足有30英尺(约9.1米,1英尺≈30.48厘米),其中的卵细胞吸收着雄鱼的精子(由于雄鱼也会向雌鱼提供一些东西——比如精子——有些生物学家认为鮟鱇的相处方式并不完全属于寄生。它们的关系也是很复杂的呢)。从结果上讲,雌性鮟鱇变成了自体受精、雌雄同体的物种。在其30来年的生命里,雌鱼能够与好几条雄鱼结合,所有的雄鱼都会为她产生精子,直到雌鱼死亡。这时,整个“复合体”就会沉入海底深渊。

这种解决交配问题的对策可谓别出心裁,可这也把鮟鱇变成了一台台生育机器,夫妻双方要不断产生卵细胞和精子,不把雌鱼的能量耗尽不算完。这也是雌性鮟鱇在体形上力压伴侣的原因——一切都因为配子,也就是卵细胞和精子。人类总以为男性身材魁梧就比女性优越,还以为这一点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事实是,在自然界,大部分物种的雌性都会比雄性长得更大,其部分原因是雌性要花费巨大的能量来产生卵细胞。鮟鱇姑娘的口腔和胃都如此海量,也是由于在它们的栖息环境中食物相当匮乏,因此雌鱼必须保证能够吃下遇到的一切食物来获取能量。另外,卵细胞比精子更占空间,所以雄性就算长得相对小一些也无所谓。

在动物界的其他角落,雌性一生能产生的配子是定量的,因此卵细胞的意义重大,雌性必须仔细甄选交配对象。举例来说,姑娘们可能只会和最棒的舞者,或者最强的斗士共度春宵,以保证枕边人能把最优质的基因传递给下一代。等到哺乳动物等生物怀上后代,母亲们还得摄取更多能量来养育肚子里的那群小家伙。雌性的挑剔使得雄性为争夺交配权展开激烈的斗争,最终导致某些生物进化出“超常”的体形——为了战胜对手,赢得雌性的芳心,雄性最终会长得比雌性更加魁梧。

“洞穴昆虫的雌性阴茎、雄性阴道及其相关进化”

在雌性挑剔交配对象的问题上,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反例,就是巴西的新穴虫属(Neotrogla)昆虫(“属”就是一类有亲缘关系的物种组成的集合)。这类昆虫的雌性个体长有“阴茎”,而雄性个体长有“阴道”。准确地说,应该是雌性长有形似阴茎的结构,可以用来插入雄性的生殖腔,夺取精子和少量营养物质。这些营养被当作“彩礼”,为雌性在贫瘠的洞穴栖息环境中提供珍贵的能量。在新穴虫属昆虫的案例中,姑娘们成了追求者,而小伙儿们反倒扭捏了起来。顺便说一句,发现这类昆虫的研究论文有个耐人寻味的题目——《洞穴昆虫的雌性阴茎、雄性阴道及其相关进化》(Female Penis, Male Vagina, and Their Correlated Evolution in a Cave Insect)。

雌性宽足袋鼩和鮟鱇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挑选”着最适应环境的异性。前者让伴侣长出了雄伟的睾丸,而后者的办法也着实让雄性“摸不着头脑”。记得我说过只有1%的雄鱼能在死前找到雌性吧?那些死去的小伙伴,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努力——在广袤、昏暗的大洋深处锁定一条雌鱼真的太难了,唯有最棒的追踪大师才有机会和雌性融为一体,把自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大概这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雄鱼的鼻腔都这么发达的原因,正是大鼻孔保证了它们传播基因的权利。

20世纪初,第一批观察鮟鱇的生物学家以为雌鱼身上吸满了其幼体小鱼。不过这种鱼的生存方式如此诡异,也难怪科学家会得出错误的结论。然而等到真相大白后,最初的困惑却化作震惊,然后又变成了恐惧。1938年,伟大的博物学家、探险家威廉·比贝(William Beebe)将鮟鱇的风貌总结如下:

在如此广袤无边、令人生畏的黑暗里,受气味的驱使一股脑儿冲向庞然大物般的异性,主动在其柔软的体侧咬出一个洞,感受对方的血液逐渐充溢血管,还要抛弃身为鱼类的一切,委身化作虫豸,抛弃头脑,抛弃感情——这是纯粹的天方夜谭,除非证据就在眼前,否则我们绝对不予采信。

鮟鱇小伙儿,继续游下去吧,拿出证据给他们瞧瞧,也别丢了自己的身份啊。

海扁虫

问题:当妈也是个重任呢。

对策:雌雄同体的海扁虫选择拔出阴茎,一决雌雄。海扁虫个体会同时产生精子和卵细胞,所以成功用针头一样的生殖器插入对手身体的海扁虫就逃过了怀孕生子的命运,独留受了精的输家暗自伤悲。

正如鮟鱇和宽足袋鼩的例子所示,雄性一般会想尽办法风流快活,生物学上真正的担子都压在雌性的肩上。雌性要耗费巨大的能量产生卵细胞,要是哺乳动物,还要负责哺育、照看幼崽。可是,对雌雄同体的动物,比如某些栖息在海中的海扁虫来说,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谁来承担怀孕生子的重担呢?

答案是——谁在“阴茎击剑”中落败,谁就得当妈。海扁虫生存的海洋深度远不及鮟鱇上演“交尾怪谈”时的深度。在海底的珊瑚礁丛里,某些种类的海扁虫会在同类之间挑起战争。

战局从一派祥和的景象开始。两只色彩艳丽的海扁虫相遇了,你蹭蹭我,我蹭蹭你。但这份和谐转瞬即逝,两位“选手”旋即撅起屁股,亮出各自的武器:每人两把尖锐、洁白的“匕首”——它们的阴茎。接着,它们左突右刺,谁都想把一身的精液注射给对手,同时还得留神防备着自己别反被受精,那样子活像人类击剑手。这场战役最长能持续进行一个钟头,直到各自身上的两把“匕首”缩回体内,两位选手才肯重新俯下身子,分道扬镳。挑战结束,对战双方很有可能都已遍体鳞伤,浑身是洞,洞里还灌满精子。你甚至还能看到它们身上布满白色的条纹,那是一条条支流丰富的精液之河,正奔腾在与卵细胞结合受精的路上。

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不是虫

在英语里,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被当作虫子,当然,也要在合理范围内。如果你身材修长、没有脊椎,还黏糊糊的,那你八成就会被人称作虫子。因此,这个广义的“虫类”就包括了具有多对步足的栉蚕(我们会在后文中见到它们)、侵略人体肠道的绦虫,还有蚯蚓。澳大利亚的蚯蚓能长到6英尺(约1.8米)长(这种东西就留给澳大利亚好了,那儿就是个奇葩生物的国度)。然而,6英尺长的蚯蚓和海底的带虫比起来,依然是小巫见大巫——带虫可以长到100英尺(约30.5米),几乎和地球上最大的生物——蓝鲸一样长。还有人声称曾在苏格兰采集过一个标本,测量长度为180英尺(约54.9米)。不过,这个测量的人大概是想追求一个“世界最长动物发现者”的虚名,谎报了标本的长度。名利熏心嘛,你懂的。

现在,你可能要问为什么了。为什么海扁虫要采取这种暴力、创伤式的受精方式呢?或者问得更准确、更幽默一点儿,为什么要用这种“皮下注射”的方式来受精呢?原因就在于,两只海扁虫拥有相同的目标——它们谁也不想成为“雌性”(这么说有点儿性别歧视,在这里就不要计较了)。培育那些受了精的卵细胞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更别说输家被搞大肚子之前还遍体鳞伤了。“阴茎击剑”的赢家逃过了抚育后代的麻烦,还把自己的基因延续了下来。

但这种方式最奇特的地方在于,如果海扁虫要被同类“捅刀子”,根据自然选择的要求,就只有被捅个彻底对它们最有利。技艺最高超的“剑术家”在繁殖上拥有最大的优势,其他海扁虫也都想将这些精英的基因传递给子代,让其子代也拥有出色的格斗技巧和传种能力。这是大自然最残酷的一大讽刺:没有哪只海扁虫想被对手的器官刺入身体,让自己受精,但要是别无选择,它们就会希望被刺个痛快,受精也受个彻底。

还有一种海扁虫的生活方式更加诡异。这种海扁虫通体透明,体形微小,和海床上众多长相标致的近亲一样,也靠将精子注射给对方的方式交配。然而,这种海扁虫似乎更懂得体味孤独的痛苦——要是附近没有同伴,它们就会把“匕首”捅进自己的……脑袋。这种行为被称为“自体受精”(selfing)。海扁虫的“匕首”位于尾巴尖,脑袋长在身体另一头,只要一个灵巧的下腰就能“正中红心”,然后精子就会一路向前,与卵细胞结合。因此,如有必要,海扁虫也可以独立自主地进行繁殖。发现这种行为的科学家并没有像之前描述“击剑手”时那样,将这种行为称为“创伤式受精”(traumatic insemination),而是谨慎地选用了“皮下受精”(hypodermic insemination)一词,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种小动物自戳脑袋之后到底会不会受伤。我没开玩笑。

其实,海扁虫并不是唯一靠这种奇特的方式繁殖的动物。这样的动物还多着呢。要是你还没找到足够的理由害怕(甚至鄙视或恶心)臭虫的话,我再给你说一个吧——它们都在你的床单上搞“创伤式受精”呢。雄虫在交配时会用生殖器刺穿雌虫的外骨骼,然后把精子全部注入伴侣的体腔。坚硬的外骨骼对臭虫来说非同小可,臭虫要靠它抵御外界侵袭。不过,雌性臭虫已经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免疫反应——它们能够产生一种腐蚀细菌细胞壁的蛋白质,在外骨骼受损时防止感染。

这些,就是交配战争中的博弈。一方发展出“进攻”的方式,另一方就找到对策进行“防守”。大自然创造问题,也会解决问题。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围绕生命的意义——不惜代价地繁殖——进行的。生命的意义让两性之间发生冲突,或者从雌雄同体的海扁虫的角度讲,就是让充当“雌性”的个体和充当“雄性”的个体发生冲突。当雌性要控制交配对象、确保挑选出最佳基因时,这种冲突尤为激烈。而要说将这种交配冲突推向高潮的动物,鸭子自然当仁不让。雄鸭早已恶名千里,它们会胁迫雌性进行交配。为了把雄性螺旋状(而且最长能长到约38厘米)的器官拒之门外,雌性的阴道进化成了反向螺旋状。有些种类的鸭子甚至还在阴道内进化出诸多“死胡同”,以抵抗雄鸭的强暴。

当福克斯新闻网与鸭子生殖器擦出火花——不是字面上这个意思,你懂的

2013年,专门研究鸭子生殖器的科学家帕特里夏·布伦南(Patricia Brennan)遭到舆论的攻击,保守派披露,她的研究获得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下联邦资金的支持。当时福克斯新闻网的一项民意调查则显示,其网站及电视用户中,有89%的人认为这项针对鸭子私密部位的研究纯粹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对此,布伦南特地在讽刺杂志《Slate》上撰文反击,称资金补助最早在2005年布什总统执政期间就已批下。“经过基金会多名科学家的严格审查,这笔资金才被批下来,”她如是写道,“这就反映了这项研究具有坚实的理论基础,也证明学界公认这个课题在科学上很有前景(确实如此),同时也能吸引大众的兴趣和目光。”

鸭子生殖器:你们美国人可真有意思,当然,2005年以来福克斯新闻网那89%的用户除外。

动物会挑选交配对象,而这种挑剔会驱使物种进化出某些特定的性状。这一理论被称为“性选择”(sexual selection),是由查尔斯·达尔文提出的另一个重要理论。性选择理论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父系社会中遭到了嘲笑。人们普遍认为,让女性拥有选择权是十分可笑的,在谈及择偶时尤其如此。这一谬论的坚定反对者正是著名博物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那位和达尔文几乎同时提出自然选择学说的人[华莱士给达尔文寄过一封信,信上阐述了自己的学术观点,达尔文收到信后赶紧发表了自己的著作《物种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但在著作发表之前,两人的学说就已经被同僚们在伦敦林奈学会中介绍过了,后来他们也从点头之交变成了挚友]。华莱士不认为动物的智力足以让它们做出自己的选择,除非是我们人类的女性。他曾经这样写道: “各个阶级的许多最丑恶的男人本来还是可以轻松讨到老婆的,但当女人们能够经济独立、社交自由地做出选择时,他们几乎都是要打光棍的。”这样的选择能改善物种,不过他强调的是他自己的物种。

为华莱士对女权主义如此乐观而喝彩吧,不过在性选择的观点上他还是犯了错误(我要先说清楚,华莱士也是很伟大的,也许借这个事迹来介绍他并不太合适,我道歉,不过孰能无过呢。在科学上犯错并非坏事,这样的错误能够帮助其他人发现真理。在下一章中,我们就可以见到华莱士提出的很多正确观点了)。谈到性的话题,动物界的姑娘们确实也可以算“手握重权”呢。

所以说呀,我们人类也许做不到每时每刻都提出伟大的学说,但至少我们不会“阴茎击剑”,这也得算数吧?

髭蟾

问题:吸引雌性注意的竞争相当激烈。

对策:如果你是一种特定种类的雄性蟾蜍,你就会长出“胡须”,还会用这些“胡须”攻击对手。

“孔雀尾巴上的羽毛,每次我一看到,就会心生反感。”查尔斯·达尔文曾在给美国植物学家阿萨·格雷(Asa Gray)的信中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厌恶孔雀绚丽招摇的模样,觉得这种动物就是对其自然选择学说活生生的侮辱。达尔文苦苦思索,屁股上长着这种又笨重又惹眼的东西,除了让孔雀更容易被天敌锁定,还能有什么用?但最后他终于意识到:孔雀巨大的尾羽在吸引异性上的作用已经超越了其存在本身带来的风险——这就是性选择(sexual selection)理论。屁股上插着个巨型靶子的孔雀着实美味诱人,但屁股上插着个巨型靶子的孔雀也确实性感。

不过,对其他着急交配的动物来说,这么优雅的排场就有些过于奢侈了。有时候,几根漂亮的羽毛赢不来交配权,靠的还是流血、骨折式的激战,甚至损伤几个体内器官也在所不惜。雄性动物对传播基因近乎疯狂的执着,往往能够让其忽略身体受伤的危险。

在这一点上,没什么动物能比髭蟾做得更极致了。髭蟾(mustache toad,直译为“胡须蟾蜍”)的名字体现了它的外表特征。这种动物在发情期会“异角突起”,正如雄鹿的鹿角每年都会脱落并重新长出,在每个交配季成为相互对抗的工具,髭蟾也进化出了一种独特的武器——在其上颌边缘,会长出10至16根极其尖锐的刺。这些尖刺被称为“婚刺”(nuptial spines),由角蛋白构成,也就是构成你的头发和指甲的材料。角质婚刺直接从髭蟾的皮肤内伸出,利用它们,雄性髭蟾之间会爆发激烈的格斗,争夺与雌性“水乳交融”的最佳地点。

髭蟾是陆生动物,但每年都会回到水中进行交配。它们的繁殖模式有个霸气的名字,叫“爆发式繁殖”(explosive breeding)。理想的交配地点只有在水下,在短短三周的交配季中,同一地区的所有髭蟾都会集中到一处,竞争激烈得令人喘不过气。你要是够聪明,就会去找一个上有遮蔽的角落,为自己看护孵化中的后代找到最便利的栖身之所,但这又会给呼吸造成麻烦——一大群同类的小伙子都觊觎你找到的好位置呢,这时候浮上水面换气实在是冒险。对此,髭蟾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应对之法:每到交配季,它们就会把皮肤变得又松又皱。这么做看似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且大大牺牲了“颜值”,但却大幅提升了身体的表面积。髭蟾在陆上可以通过皮肤直接吸收氧气,更大面积的皮肤就意味着更大量地吸氧,进而减少其游到水面上换气的次数。

当然,当占好巢的髭蟾遇上上门挑衅的同类,一场恶斗也在所难免。一开始,防守的一方还会保持十分的礼貌,用身体堵住巢穴的大门,吼叫着驱赶入侵者。可入侵者不讲什么礼节,只管进攻。一攻一守的两只髭蟾就像两个皮肤松弛的相扑大汉,你抓我,我推你,扭打作一团。紧接着,它们就开始利用尖刺攻击对方,两边都想把上颌塞到对手身下,力图掀翻对手。要是哪边成功了,它就会把对手垂直举起,牢牢抓住,将尖刺刺进对手腹部,最后再把对手甩向巢穴的石壁上。

虽然髭蟾皮肤松弛,却丝毫无法保护它不受伤。共赴云雨固然美妙,可要在完事儿之前先送了命也一样达不成目标,所以竞争中的弱者会选择逃跑,气喘吁吁,浑身是洞。最终,几乎所有的“蟾蜍斗士”多少都会“挂彩”。可不争抢巢穴的后果又过于严重——雌性寻觅的不只是伴侣,还有它们的巢,毕竟对方还要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担起照看孩子的责任。等到蟾蜍姑娘光临之时,它会稍稍与胜利者卿卿我我一下,稍稍巡游检查巢穴环境一番,最后才进入亲密时光。小伙儿会紧紧抱住它,在它产卵的同时使卵细胞受精,然后用脚掌将卵固定在巢穴的洞顶。一切停当之后,姑娘转身离去,留下小伙儿独自摩挲着它们的后代,保持卵的清洁,直到受精卵全部孵化成蝌蚪,游着泳离巢。

你说,到底是哪个蠢货给爱尔兰麋鹿起的名?

髭蟾的“胡须”确实有型,但要论武器,它们的尖刺和爱尔兰麋鹿的鹿角比起来不值一提。爱尔兰麋鹿已于11000年前灭绝,不过其实这种动物既不是爱尔兰的特有物种,也不是麋鹿。爱尔兰麋鹿是有史以来的所有动物中角长得最大的,足有12英尺(约3.7米)宽,顶着这么一对角的苦衷根本无法言说。说实话,爱尔兰麋鹿的绝迹很可能与它们的鹿角脱不开关系。栖息地一天比一天冷,食物供给日渐缺乏,可你还长着一对每年都需要能量来重新生长的12英尺大角,于是关乎生死存亡的难题就出现了。

要是髭蟾没有卷入争斗,它们的婚刺就会在回到陆地、生活恢复相对平静之后自行脱落。而且我必须强调,这场冒险对雄性髭蟾来说,是一次巨大的牺牲。除了在整整三周的繁殖季节里屏住呼吸,委身小小的洞穴中以外,年复一年地长出、脱掉嘴上的婚刺也是个耗费能量的无底洞。不过话说回来,不参与这些竞争的损失又真的太大了。

显而易见,恋尸癖是“社会不可接受的”

另一种学名叫“Rhinella proboscidea”的蛙类,它们中的雌性在交配时的下场可不怎么好。这种蛙类的繁殖模式同样也属于“爆发式繁殖”,几百只个体拥挤在一个池塘内。混乱中,很多雌性会被淹死,但雄性根本不会就此停手。它们会按压死去的雌蛙的肚皮,挤出雌性的卵,再完成受精。这种行为被称为“功能性恋尸行为”(functional necrophilia),这名字也是真够直接的。在一篇研究这类诡异行为的论文中,科学家似乎也一致认为,必须要指出这种繁殖行为“是社会不可接受的行为”,在人类社会中属于难以忍受的行为。

这一切斗争的基础,就是生物进化的原动力——变异。动物父母相遇交配,它们的孩子们并不会完全相同,其原因除了在每个后代的体内,来自父母的两套基因的结合方式各不相同(当然,要除去同卵双胞胎的特例),还因为基因突变可能在此时发生。基因突变的结果可能是有害的、无足轻重的,但也可能是对整个物种有利的。所以髭蟾并不仅仅是其前几代祖先的复制品——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带有“胡须”变异基因的雄性蟾蜍出现了,由于这种性状在交配竞争中为它们带来了优势,它们便有机会将控制婚刺生长的基因传播下去。而且,在这个例子中,我们只考虑了赢得交配权这唯一的因素。有的性状能够帮助动物找到食物,从而帮助它们存活,并将基因传播下去;有的性状帮助动物躲避捕食者,达到同样的目的。总而言之,生物为适应环境、躲避天敌和竞争交配权而不断进化。

虽然有时动物变异出的性状看起来挺夸张的,比如长出胡须般的武器,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操纵其进化的力量存在。一只普普通通的蟾蜍,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变形成了“大胡子叔叔”。

蟾鱼

问题:和髭蟾一样,鱼类也需要竞争交配的权利。

对策:傻子才打架呢。蟾鱼小伙儿从不互相缠斗,它们都用鱼鳔来吸引姑娘。蟾鱼会发出非常响亮的嗡鸣,这种神秘的噪声曾经惹得一个美国小镇上的船屋居民们大为光火,他们对噪声来源展开了全面调查。

那还是1985年。地点是旧金山北部的一个海滨社区,名叫索萨利托(Sausalito)。小镇里有船屋,有时候还会有海狮出没,吸引了众多游客。问题来了:在夏日的夜晚,这里总是传出阵阵嗡鸣,扰人清静,甚至可以说令人发狂。有人说这是外星人的杰作,有人指责政府,还有人归咎于附近的污水处理厂。当地的《马林独立日报》(Marin Independent Journal)为这一事件起了个引人注目的头条标题:“是相思成疾的鱼在索萨利托歌唱吗?”在报道中,报纸坚定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但这个答案是错误的。小镇确实是被求爱的歌声所笼罩着——准确地说,是蟾鱼的歌声。这种“歌声”挑战着人类的忍耐力,仿佛巴松管吹出的声响,又像一大群蜜蜂制造的噪声。一户船屋的居民提出正式投诉,称这种噪声“就像家里有架飞机”。其实回想起来,这种描述不无夸张。蟾鱼的歌声在人类听来是挺烦人的,不过其实雄鱼也是被逼无奈呀。它们必须吸引雌鱼的注意,唯有最动人的“咆哮”才能赢取芳心。

你管谁叫拉琴的呢?

不是我贬低蟾鱼,可要说起交配之歌,琴鸟的歌声在这世上无人能敌。在赢取姑娘芳心的竞争中,雄性琴鸟会把鲜艳华丽、堪比孔雀的尾羽扭到头上,然后顶着尾巴四处欢蹦乱跳,同时嘴里还唱着求爱的歌,曲调令人啧啧称奇。那调子既有科幻电影镭射电音的感觉,也有高音琴弦拨动的感觉,同时还有模仿森林里其他鸟类叫声的意思。笼养的琴鸟会模仿周围不和谐的噪声:闹钟的响声、钻头的声音,甚至锤子的敲击声(如果它身处一家正在翻修的动物园),它们甚至还会模仿相机快门的咔嚓声。琴鸟的模仿惟妙惟肖,让人惊叹,就算冒着让诸位从书中抽身而去的风险,我也要推荐你们去看看琴鸟的视频。说真的,去看看吧,我不会生气的。

蟾鱼的新闻传出了索萨利托,传遍全国。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晚间新闻”(CBS Evening News)节目中,著名主播丹·拉瑟(Dan Rather)对此表示怀疑,他认为要是一条鱼都能搞出这么大的骚乱,“青蛙都能长毛!”(其实确实存在这么一种动物,名叫“毛蛙”,其雄性的皮肤上有毛发状突起,就像髭蟾松弛的皮肤一样,帮助它们在守护卵的时候在水下呼吸,不过无所谓啦。)《马林独立日报》发表的社论也同样言辞激烈,仿佛出自讽刺作家或者疯子作家之手——或许两者兼备。社论中提到了噪声出现的时间规律:大约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然后提问:“多么自律的鱼才会如此守时?”最后严肃地自问自答道:“只有在体内进化出原子钟的鱼、电子手表和欧洲的火车才能在每晚同一时间闹出这么大动静。”

归根结底,把这个新闻搞大的是一位名叫约翰·麦科斯克(John McCosker)的著名生物学家。麦科斯克就职于旧金山加州科学院,他告诉我,20世纪80年代的一天,他接到了卫生部门一名噪声专家的电话。这名专家负责调查索萨利托事件,却大费周章也没能得出结果。研究人员尝试了一切可能的理论,最终认为噪声的成因只有可能是当地的生物了。麦科斯克让对方在电话中放一段噪声的录音,然后当即认定,噪声来源于蟾鱼(学名 “Porichthys notatus”)。

“我的天哪。”麦科斯克回忆着对方的反应,“别和……任何人……说,我们全搞错了,我们本来还想调查看看源头是污水处理厂还是军队。所有居民都对噪声怒不可遏,我不知道还有鱼能发出这么大声响。”

然而索萨利托的居民并不买账。他们似乎很难相信大海里其实热闹得很,因为声音在水中的传播非常顺畅。举例来说,座头鲸会唱出天雷般的歌声,其演唱长达半个小时,只为和大海另一头的同伴沟通;形形色色的鱼类和海豚都会跃出大海,拍击水面;就连海水本身也不安分,远离堤岸的大洋深处,潮汐和洋流让海水不断翻涌。著名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在其经典著作《我们周围的海洋》(The Sea Around Us)中这样描述过海洋:“表层有唏嘘叹息的声音,伴随着泡沫卷积而成的条纹。深海的海水替代着表层,洋流也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调。”由此可见,海水和海洋生物共同在大海中制造着大量的声音。也许还是麦科斯克在1986年的一篇文章中总结得最贴切:“依我看,海湾地区的一代雅皮士什么都不缺,唯独忘了自然界的声音,比如蟋蟀的叫声、青蛙的鸣叫、蝉的声音,还有蟾鱼的吼声。真是太可惜了。”

雄性蟾鱼“歌唱”的秘诀在于一个充满空气的器官——鱼鳔。鱼鳔能帮助鱼类在水中保持中性浮力。通过控制鱼鳔中氧气含量的多少,蟾鱼就可以不拍打鱼鳍而完成上浮或下沉的动作,从而节约体力(著名的节能专家鲨鱼也使用类似的办法,但鲨鱼没有鱼鳔。它们会利用巨大的肝脏来达到这个目的。鲨鱼的肝脏重量可以占到其体重的25%)。雄性蟾鱼会使与共鸣腔相连的肌肉产生振动,频率可达每秒150次,进而产生嗡鸣。这种嗡鸣足以让雌鱼以及住在岸上船屋里的居民们发疯。

他们不再用以前的方法制造避孕套,真是太好了!

并不是只有鱼类才会利用鱼鳔,欧洲人以前会把鱼鳔当避孕套来用。一份1908年的销售记录中有这样的记载:“鱼鳔比橡胶更胜一筹,它们更好看、更耐用,不像橡胶的质地那么硬,体感也几乎不受影响。”在当时,鱼鳔的价格甚为昂贵,就是古早版的“超薄款”避孕套,因此男人们还会在每次云雨过后都认认真真地把这玩意儿洗好,反复利用。这么看来,鱼鳔能帮助蟾鱼迎接下一代,也能帮助人类阻挡下一代。

不过,并不是所有雄性蟾鱼都会鸣叫。雄鱼分为两类:一类是“主导种”,这一类会主动为雌性歌唱;还有一类比较弱势的“潜行种”。主导种的蟾鱼,体形是潜行种的8倍,鱼鳔肌肉的大小也是潜行种的6倍。然而,潜行种却在生殖器官的尺寸上打败了主导种,它们发达的性腺是对手的7倍大。

这是为什么呢?原因是这样的:主导种的雄性蟾鱼在海底筑巢,然后利用鱼鳔上高度发达的巨大肌肉唱歌,一唱就能唱上整整两个小时。被它们吸引的雌鱼就会游过来,产下卵细胞。主导种雄鱼会让这些卵受精,然后持续守护后代。但此时,潜行种的雄鱼就静静地藏在不远处,它们会趁机猛冲过来,将雌鱼的卵受精。这时候它们巨大的精巢就派上用场了——因为这种“关键一击”的机会一般只有一次,所以它必须在一次受精过程中释放尽可能多的精子。相比之下,主导种雄鱼把更多的能量和资源投入在了让自己体形变大、防御巢穴上,但潜行种没有这么做,它们没有花精力长成巨种、筑造巢穴、吸引异性,以及照看受精卵。因此,主导种做了一切实际的工作,而精明的潜行种蟾鱼虽然冒着潜伏在气愤的主导种雄鱼身边的危险,但却让自己的基因在进化的历程中延续了下来。

进化的历程经年累月,为什么在20世纪80年代,蟾鱼求爱的歌声突然在索萨利托成了“公害”呢?其他时间蟾鱼都去哪儿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其他时间里种群的数量一直很少。在“二战”时期,索萨利托附近的一家造船厂开始量产武器,在生产过程中用到了大量有害的化学物质。那时候的海湾水质很差,鱼类深受其害。但后来,清淤人员解决了这个问题。麦科斯克讲述道:“造船厂不再向海湾排放废物,清淤的工作也已经完成,于是就有了更多的鱼类在这里生长。”出乎意料的是,正是索萨利托的雅皮士以及他们令人尊崇的环保主义让这个小镇又“喧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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