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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沙曼·阿普特·萝赛/译者:钟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6

你找不到保姆

帮忙看孩子

在本章中,一种毛虫体内会钻出蝇蛆,场面恐怖;另一种毛虫体外却长有假发,潇洒有型。

身为哺乳动物,还是灵长类,应该谢天谢地了。妈妈能轻轻抱着你,还能拉着你到处跑。我们人类会照料自己的后代,能享受这种奢侈习惯的动物其实非常少。在没有保姆的情况下,动物们必须想尽办法确保后代的存活。有些动物干脆一次产下许多后代,希望其中能有部分幸存,有些动物的对策则更有创意,比如,把孩子注入别人体内,甩掉为人父母的责任。所以说,再次感谢你头顶的幸运星吧!

寄生性蚤蝇

问题:幼虫们很无助,如果你是只蛆,最好想想办法。

对策:寄生性蚤蝇会将卵精准地注入活蚂蚁的体内,卵孵化后,幼虫就会移动到宿主脑内,控制宿主钻进落叶层,然后释放化学物质,让蚂蚁脑壳炸裂。蚂蚁体内安全的环境,成了蝇蛆成长的摇篮。

如果说自然选择学说是史上最伟大的创想,那么这个学说的发现就一定也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引人注目的巧合之一。这个发现被查尔斯·达尔文抢了头功,但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不仅和达尔文同时提出了这个理论,还和达尔文一样,借鉴了(至少是部分借鉴了)同一份资料——托马斯·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的论文《人口原理》(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马尔萨斯指出,如果人类不把人口控制在可控范围之内,就势必会出现战争、饥荒或资源激烈竞争的现象。达尔文和华莱士都认为这个理论在自然界也适用——生物会产下比环境可容纳的量更多的后代,捕食者的捕猎和有限的食物资源会削减个体的数量,将种群的个体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动物的子代各不相同,因此拥有有利变异的个体将存活下来,传递基因,推动进化。

在种群数量激增这件事上,很少有动物能与人类相媲美,蚂蚁可以算是其中一种。据保守估计,全世界蚂蚁的数量可达一亿亿只。不过老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看蚂蚁不顺眼的生物也会一直努力想控制住蚂蚁的数量。在这些生物中,也许最活跃、最残忍的当属寄生性蚤蝇。寄生性蚤蝇又名“断头蝇”——没错,就是这么直白,而且顾名思义,这就是它们对付蚂蚁的手段:将蚂蚁斩首,从里到外切掉脑袋。

把死蛇泡进美酒,以及婆罗洲派对上的把戏

虽然达尔文和华莱士都想出了同样的伟大学说——而且尽管达尔文成了聚光灯下的名人,两人依旧维持着友谊——但这两个人的成长环境却有着天壤之别。达尔文出身富裕阶级,他的考察和写作完全无须考虑生计,但华莱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这两个人的“发现之旅”也是差异悬殊。和华莱士相比,达尔文乘坐“小猎犬号”(the Beagle)环游世界的旅途堪称闲适。达尔文虽也一路披荆斩棘,但每每登陆之时,他都和富有的欧洲名流一起享受高档住宅。然而身材瘦高、戴着眼镜的华莱士,却只能靠为欧洲收藏家运输标本勉强混口饭吃。

一开始,就连保存标本这件事本身对华莱士来说都是个挑战。在婆罗洲,亚力酒是当地人最爱喝的饮料,他就把标本泡在亚力酒里防腐。“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当地人喝掉这些酒,”华莱士在他的经典游记《马来群岛自然科学考察记》(The Malay Archipelago)中如是写道,“我让几个当地人看着我把几条蛇和蜥蜴泡进酒里,然而这都没能阻止他们把酒喝掉。”至于他有没有过绝望、放弃,甚至干脆想要把所有的酒灌进自己肚子里的时候,很可惜,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了。

与伴侣翻云覆雨确实不赖,不过要是能在后代的成长过程中保护它们,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没人想白白浪费斗艳争妍、获得芳心、共度良宵所穷尽的努力。因此,寄生性蚤蝇没有将自己的幼虫托付给大自然,暴露在捕食者面前,相反,它们找了个“保姆”——这项工作尤以南美洲的红火蚁最能胜任。雌性寄生性蚤蝇会成群接近蚁群,在体形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目标上空盘旋,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真正的“进攻”其实只有一瞬:雌蝇瞬间向下俯冲,将产卵器用力插入火蚁腿间的膜内,并向其体内注射虫卵(你可以把产卵器想象成一个注射器,只不过里面不是药物,而是虫卵。类似地,蜜蜂蜇人也是利用产卵器,不过它们向你注射的是毒液,而非虫卵。当你被蜜蜂蜇的时候,蜇你的凶手一定是雌蜂,而非雄蜂)。

火蚁可一点儿都不喜欢它们这样。火蚁的对策是疯子一样地乱跑,成群地团成球来自保。它们还会释放一种信息素来警告同类,但这些努力却适得其反。更多的寄生性蚤蝇会被信息素的气味吸引而来,援军各自锁定目标,很快,战场上就聚集了一大群蚤蝇。最终,受伤的火蚁散乱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它们都还活着,但却对自己体内发生的变化毫不知情。

只要几天,虫卵就会孵化出幼虫。幼虫会钻出一条通路,一路钻到火蚁的脑袋里。在蚂蚁头中它们大快朵颐,却又能聪明地避免伤及宿主大脑。整个过程中,火蚁的行为表现均正常。但是,几周后,这些幼虫保护宿主大脑的目的就变得非常清晰了——火蚁不仅仅是蚤蝇幼虫的宿主,更是它们的“座驾”,好的座驾没了引擎可不行。幼虫会释放一种化合物,夺取火蚁思维的控制权,指挥宿主离开蚁群,前往落叶层。落叶层温暖又潮湿,非常适合蚤蝇的下一步发育(关于部分昆虫生长发育的一点儿小科普:卵孵化出幼虫,比如蝇蛆,幼虫浑身湿润、柔软,长得和一般的蠕虫差不多。幼虫生长一段时间后变为蛹,蝴蝶等昆虫将在这个阶段蛰伏一段时间。蛹化期过后,昆虫将发育为成虫)。

动物的名字里都有啥?有时会有摇滚明星

我觉得有必要说一说我重复写这么多次“断头蝇”这个别名的原因:这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命名之一。其他入围的命名还包括:尻池蟾(scrotum water frog,它更为人熟知的一个名字是“的的喀喀湖水蛙”)——“蛙如其名”;“拉斯贝里疯蚁”(the Rasberry crazy ant, 学名为黄褐尼氏蚁)——“拉斯贝里”(Rasberry)的英文和“树莓”(raspberry)只差一个字母“P”,但这其实是物种发现者的名字,“疯”字也体现了它们的特点;还有扎氏似杯水母(Phialella zappai),这是一种以摇滚明星弗兰克·扎帕(Frank Zappa)命名的水母。看来这位生物学家一定非常想见扎帕一面,以为用他的名字命名一个物种可以达到目的。当然了,确实有效果,毕竟,我们这不还在讲它们的事迹嘛。

火蚁一到达理想位置,蚤蝇幼虫就会释放一种化合物,把联结火蚁身体各个部位的膜结构溶解掉,其中也包括将火蚁头部与身体联结起来的部分。火蚁的脑袋会连同里面的蚤蝇幼虫一起掉下来,直到此时幼虫才会吃掉宿主的大脑,打开一条钻出宿主脑袋的通路。饱餐一顿之后,幼虫已经除去了火蚁的口器,并打算将来将之作为逃生的窗口。在化蛹时期,它将用身体堵住这个出口(此时取出蚤蝇的蛹,会发现蛹正是火蚁头部的形状,有点儿像一粒谷子)。“断头蝇”还需要再在它的“摇篮”里发育几周才会羽化,届时成虫会钻出火蚁的脑壳,飞走,交配,重新开始整个诡异的循环。

这一切让寄生性蚤蝇成了美国的民间英雄。不是因为它们在南美洲的事迹,而是因为人们在美国也要仰仗它们——从南方入侵美国的火蚁在美国大肆繁衍,每年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达数十亿。它们会破坏农作物,还会给不幸与它们“亲密接触”的人带来一笔医疗开销(被火蚁叮咬的患处会出现令人感到疼痛的脓包,偶尔还会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火蚁似乎已经牢牢钉死在当地的生态系统中,政府很绝望,只得引入“断头蝇”当作生化武器来对付火蚁。在杀虫剂无济于事的地区,生物防治收效显著。

用自然对付自然是一种奇特而不稳定的技术。我们太习惯把所有问题都丢给化学物质去解决,却忘记了自然界最强大的武器:每种生物都有天敌,就连熊、狮子等顶级捕食者也要担心寄生虫的侵扰。当然,引入一种入侵生物来对付另一种入侵生物的做法非常冒险,毕竟猎物和猎手都属于入侵物种。但农业部的科学家认定,“断头蝇”的猎物非常专一,它们能搞垮火蚁,又不会伤害别的物种,所以把它们引进美国是安全的。鉴于火蚁危害农作物、困扰家畜、给生态系统制造麻烦,甚至袭击人类,我认为引入另一名“入侵者”非常可行。小断头蝇,美国欢迎你,祝狩猎愉快。

刻绒茧蜂

问题:我刚才说幼虫们很无助,我是认真的。

对策:刻绒茧蜂母亲会把卵注射进活体毛虫体内,孵化后的幼虫就以毛虫为食,然后钻出宿主的身体。它们还会控制宿主的思维,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保镖和保姆。

侵占其他动物的身体、精神控制、残忍砍头,会做这些事的苍蝇其实很少,但放在蜂类昆虫身上却另当别论。其实,有几种自然界最恐怖的寄生虫其实属于蜂类,如姬蜂,它们的下手之狠毒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寄生蜂将后代注射进毛虫的身体,这种行为让达尔文相当费解,他曾写信给阿萨·格雷感叹:“我真无法想象,仁慈、全能的造物主会创造出姬蜂这种生吃活毛虫的东西,也不敢相信猫和老鼠能和平共处。”也许你还记得,阿萨·格雷就是之前听达尔文吐槽孔雀尾巴的那位。达尔文自然选择学说的基础是部分生物的死亡促成其他生物的存活,这在当时推广得并不顺利,尤其与宗教的教义相悖。当时的教徒对自然界持有一种田园诗般和谐的印象,认为捕食者和猎物能在诺亚方舟上和平共处,互不吞食,携手等待洪水退去。

姬蜂有一种近亲,折磨毛虫很有一套,它就是刻绒茧蜂。刻绒茧蜂属的蜂类不会直接杀死毛虫,相反,在幼虫“破虫而出”之后,它们还会给宿主另一重不光彩的身份——把宿主“洗脑”成自己的保镖。在毛虫忠诚的保护之下,新一代刻绒茧蜂得以安稳地步入社会。

繁殖起始于雌性刻绒茧蜂锁定一条毛虫。和“断头蝇”类似,刻绒茧蜂母亲会在毛虫身上进行注射,但与寄生性蚤蝇最大的区别在于,刻绒茧蜂会在这条可怜的毛虫身上储存多达80枚卵。这些卵都会孵化成幼虫,以毛虫的体液为食,并越长越大,让它们的宿主看起来就像个撑得饱饱的水球。这一切过程中,毛虫还在正常地生活,遛遛弯、吃吃饭——毕竟身体里多了80张嘴等着喂呢。每条毛虫宿主都为体内的刻绒茧蜂幼虫提供食物、庇护所,它们共享美好回忆,但告别的时刻总会到来。此时,幼虫就会释放化合物,让宿主瘫痪,然后一齐从宿主体内钻出来,整个过程能持续整整一小时。扭动、翻滚的幼虫穿透毛虫的外皮,这绝对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画面,毛虫体表几乎每一寸地方都会有蠕动着的刻绒茧蜂幼虫钻出。

然而,宿主悲惨的命运还没有结束。随着幼虫的生长,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蜕去一层外骨骼,再长出一层新的。这个过程在幼虫还在毛虫体内时就已经发生过几次,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次蜕皮,发生在它们钻出毛虫身体之时。幼虫离开毛虫身体后,会蜕下外骨骼,利用外骨骼堵住留在毛虫身上的伤口,因为宿主活着对它们还有用——至少是暂时活着。不是所有幼虫都会钻出来的,会有一两只留下来,这几只就负责“殿后”。它们会留在宿主体内,释放化学物质,扰乱宿主的神志,将毛虫变为极端暴力的“僵尸”,来保护一大家子的安全。

再给你个讨厌蚊子的理由吧

你大概会想:“感谢上帝,以上这些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其实,也许刻绒茧蜂不会攻击你,但也有其他昆虫以哺乳动物(包括人类)为目标——比如,臭名远扬的肤蝇。肤蝇会先找上一只蚊子,将卵产在蚊子体内,蚊子叮人的过程中,肤蝇的卵就会孵化,蝇蛆落入伤口,钻进皮肤之下。每只蝇蛆身上都长有倒钩,这让取出它们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在宿主体内,蝇蛆可以长到1英寸(约2.5厘米)长,它们总会撅起其具备多种功能的屁股,从皮肤上的洞里探出身来放风喘气,或者排泄(它们的鼻子长在肛门附近)。如果放任它们不管,差不多3个月后,蝇蛆就会收起倒钩,自行脱落,脱落的过程几乎无痛。但你要想主动清除它们,那可就是自己找罪受了。要我说,我可能会允许它们在我体内生长一段,就当是以科研的名义——但最多忍个一礼拜吧,然后我就要砍掉被它们占领的部位,就算是脑袋——尤其是脑袋的话。

摆脱体内的寄生者后,毛虫并不会回过头攻击它们,也不会逃跑,甚至失去了进食的欲望。在刻绒茧蜂幼虫们开始蛹化之时,它就定在原地不动,甚至还会吐出自己的丝,织成一个遮罩盖住蜂蛹。通过剧烈地晃动头部,毛虫会向所有靠近的东西发起进攻让试图攻击蜂蛹的捕食者尝点儿苦头,甚至包括想要在这些寄生蜂体内产卵的其他寄生蜂。即便一大群捕食性昆虫一齐冲向这顿本应毫无防守之力的美餐,毛虫也会坚守阵地,摇摆着身体驱赶入侵者。一项研究发现,毛虫“保镖”能赶走58%的捕食者,而未被洗脑过的普通毛虫只能赶走15%。对这些黏糊细长、平时只会啃树叶的小生物来说,这个比率可不算低了。

然而,毛虫的高光时刻其实非常短暂。等到刻绒茧蜂幼虫完成生命循环,从蛹中钻出飞走后,毛虫就会饿死。它已经被利用完了,彻彻底底地完成了使命,却最后也没得善终。

我常常纠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生存方式的奇特之处。不过我是个作家,还是应该尝试一下。蓝鲸的体长可达100英尺(约30.5米),蓝闪蝶的色彩绚丽夺目,生物的“大”和“美”都是进化的结果,但一种生物能进化出控制另一种生物思维的能力,让对方为己所用,这是多么令人瞠目结舌!而且,寄生性蚤蝇和刻绒茧蜂绝非这类生物仅有的成员——其数量颇为可观,它们都独立进化出了这种“精神操纵”的能力,解决它们的生存问题。

要是另一种动物的身体合适,就赶紧占上吧

不同种类的生物进化出相同的性状(如给人洗脑的能力),这种现象叫作“趋同进化”(convergent evolution)。趋同进化的最佳实例就是飞翔。鸟类从恐龙进化而来,它们具有飞翔的能力,但蝙蝠(哺乳类)也进化出了这种能力,唯一的区别就是蝙蝠的翅膀由翼膜构成,而非羽毛。蝙蝠和鸟类属于不同种类的生物,但它们都认定飞行的能力对它们的生存有利。许多不同的生物都会精神控制也是同样的原因。俗话说得好:“要是另一种动物的身体合适,就赶紧占上吧。”

但归根结底,这种高级的手段也是自然选择这一简单过程导致的结果。蜂类并不是一夜之间就学会给毛虫洗脑的。它们的进化过程和髭蟾进化出“尖刺胡须”一样,一代接一代,具备有利变异的蜂类成功繁殖的概率更大。举例来说,一开始,它们可能只懂得把卵注射进毛虫的身体,让幼虫孵化后自己钻出来。这种做法确实提高了幼虫的存活率(有些种类的寄生蜂在这方面的进化就停在这个阶段,它们没有继续发展更高端的手段)。然后,具有另一些变异特征的幼虫学会了避开宿主的主要器官,这让它们得以更久地享用新鲜的美餐,因此这种变异也帮助了幼虫存活,它们就能把与这种变异相关的基因传承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小小的变异慢慢积累,最终形成了“给毛虫洗脑”这种厉害的结果。

进化的方向绝不是单一的。“进攻者”能进化出如此这般的进攻手段,“防御者”也可以继续进化从而进行防守。有这么一种毛虫,它绝不愿意就此认命,承受捕食者的羞辱。不,绝不。

猫毛虫

问题:行动迟缓、肉质肥美的毛虫是唾手可得的美食。

对策:猫毛虫的“发型”时髦帅气,但毛发之下隐藏着它们的秘密武器——它们的蜇针可以在人身上引发呼吸困难(以及恐慌)。

与丈夫分居数年后,生物学家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Maria Sibylla Merian)对昆虫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于是她带上了自己最小的女儿,从阿姆斯特丹起程,穿越太平洋来到了苏里南。在那里她们穿越丛林,搜集昆虫,并将标本带回家,饲养、研究并绘制。

在她搜集的昆虫中,有些毛虫和绒蛾一样,长相奇怪,体表有毛(我的一个昆虫学家朋友跟我说,它们长得还挺像特朗普的)。“在毛发之下,这些毛虫的皮肤和人类的皮肤非常相似,”梅里安如是写道,“这些毛虫有剧毒,根据我自己的经验,要是空手触摸了它们,皮肤会立刻肿起来,异常疼痛。”可怜的梅里安无法享受现代医学的治疗——当时还是1699年,距离达尔文踏上加拉帕戈斯群岛还差130多年。梅里安是被科学界遗忘的女性科学家,是这个男性主导世界中的开路先锋。而且,抛开性别不谈,她可能还是史上第一位踏上外国领土进行科学考察的博物学家。

在苏里南,梅里安发现了昆虫变态发育(metamorphosis)的秘密。在17世纪,变态发育还是欧洲科学界从未触碰过的领域,就连科学研究本身其实也才刚刚起步。关于这方面有几大重要问题:为什么蝴蝶和蛾要经历如此巨大的变形?为什么不能让卵直接孵化出蝴蝶,而要经过幼虫的阶段?

其实,变态发育与食物有很大的关系。经历了如此显著的变形,幼虫就会和成虫占据不同的生态位(niche),两者之间就不会产生生存竞争。但这种生命循环的过程会让幼虫处于极易受到攻击的境地——就像一块引人注目的鲜肉,成为被刻绒茧蜂等昆虫盯上的猎物,除非它们自己进化出防御手段。

将刺毛进化成武器的毛虫有很多种,但其中最毒的当属梅里安遇上的这种——美洲的猫毛虫(又叫“毒蛇毛虫”,学名为“绒蛾幼虫”)。“猫毛虫”和“毒蛇毛虫”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似乎不太像同一种动物,但我要说,这种毛虫的长相和它能对人做出的事情,也会让你觉得不太像同一种动物。被猫毛虫蜇伤后的描述各不相同,可能取决于具体的毒液量,但共同的反应是:“我一下子感觉像被一把锤子砸中”和“我以前得过肾结石,但我相信这种毛虫造成的疼痛要比那剧烈多了”。蜇伤的症状从眩晕、灼痛、发烧,到轻微但奇异的“腹痛”。介绍这些案例的论文中称,患者均未料到一只毛虫竟能造成如此剧烈的疼痛,纷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陷入无端的恐慌”。

说实话,猫毛虫长得就像一团会蠕动的头发——飘逸的金色长发让它们看起来就像经常用吹风机塑形。和其他种类的毛虫一样,猫毛虫在成长过程中也要经历数次蜕皮,蜕去外骨骼渐渐长大。但每次蜕皮过后,其毛发都会更加柔软漂亮,直到最后变成一绺一绺的样子,好像非洲人的那种发型。不过,让你一整天都过不好的并不是它们的“头发”。这种毛发的确会刺激皮肤,但真正的武器是毛发之下的东西:一根又一根、密密麻麻的毒刺,每根毒刺都和一条毒腺相连,每条毒腺都能制造毒素,攻击那些侵犯毛虫的可怜人。

猫毛虫常常成群出现。这个问题在得克萨斯州尤为严重,人们甚至要把树木用布都盖住。由于孩子们都觉得这些毛茸茸的毛虫肯定柔软无害,经常会用手抓,政府甚至被迫关停学校。1923年,美国农业部的一篇文章称:“在达拉斯和得克萨斯州的其他几个城市,成百上千起毛虫中毒事件在同一个季节中发生,关于中毒的后果人们口口相传,导致对这种毛虫的恐惧几乎成了一种病态。”这篇文章的作者肯定不是猫毛虫的受害者,他继续写道:“人们总是夸张地叙述中毒的症状,由此引发的极端恐惧可能会让中毒的后果更严重,尤其当这种口头叙述被刊登在报纸上的时候。”

毒蛇在看着你

说来也怪,有一类蛾,属于天蛾科(Hemeroplanes),它的幼虫不像猫毛虫一样,有个“毒蛇”的绰号——它们就长成毒蛇的模样。这种毛虫进化出了和蛇一样的外表,球状的尾端模仿了蛇头,上面还长有两只巨大的眼状黑斑,以及鳞片状的纹路。它们甚至还会模仿蛇的行为模式,用身体一端抓住树枝,有“蛇头”的另一端左右摇摆,活像一条真蛇。这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手段,没错,但可真够棒的。

另一份对毛虫中毒事件更为详尽的描述来自北卡罗来纳州,时间是1997年。一个男人在处理鱼肉时把手伸进了冰柜,就在那时他感到胳膊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灼痛感——大大咧咧趴在他前臂上的正是一只猫毛虫。他很有先见之明,把毛虫装在了一个“包着玻璃纸的塑料杯”中带到了医院。这个举动很明智,不过就算知道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医生们也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对策——对猫毛虫毒液的研究并不像对响尾蛇毒液那么彻底,因为,并没有几个毕业生愿意奉献一生研究毛虫。接受现实吧。

一到医院,他就告诉医生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这么剧烈的疼痛,他的用词我感觉非常贴切:“疼得像胸腔都塌了下去。”那份中毒事件报告的下文基本上充满了各种医学术语,以下是其中的重点:最初的症状是口干(哦,好像没什么大事)、眩晕(好吧,严重起来了),以及呼吸困难和吞咽困难(非常严重了)。医生们给他注入了各类止痛药,又用解痉药缓解了他大腿的痉挛,然后又注入了更多的止痛药以防万一。一系列药品下肚之后,这位勇敢的患者终于稳定了下来,对猫毛虫也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

好吧,既然说起了这个话题……

猫毛虫身上长有的毛发名叫“螫毛”(urticating hairs),顾名思义,螫毛会刺激皮肤和黏膜。狼蛛身上也有螫毛,在它们受到威胁时,会将螫毛从屁股上发射出去,给对方造成巨大的痛苦。英国一位29岁的男性患者就用亲身经历学到了这个教训。2009年,他去看眼科医生,诉说眼部发痒、流泪不止的症状,直到医生告诉他有一些细小的毛发在他的眼球底部时,他才想到,这些毛发可能——仅仅有可能是自己的宠物狼蛛三星期前袭击自己时留下的螫毛。那时,他正清理狼蛛的玻璃箱,却没把狼蛛移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都能猜到了。医生描述道:“他转过头,发现了那只靠得极近的狼蛛。狼蛛发射了‘一片毛发之雾’,击中了他的眼睛和脸颊。”治好这位病人后,医生似乎颇为满意地补充道,“相信再接触狼蛛时,他都会记得保护眼睛了。”

其他动物已经学会了不去招惹这些有毒的毛虫,它们还记住了有毒的毛虫可以“保平安”。有一种鸟类——栗翅斑伞鸟——甚至会故意模仿猫毛虫。栗翅斑伞鸟的雏鸟会长出长长的橙色羽毛,和住在同一片栖息地上的猫毛虫外表极为相似。大自然里似乎总有那么多动物嫉妒你的外形。

翻车鲀

问题:捕食者实在太多,公开把卵产在海里简直是自找麻烦。

对策:如果你是翻车鲀,你的繁殖战术就是“放任自流”。你一次就能产下足足三亿枚卵,是这项世界纪录的保持者。再怎么说,总不会全都死光吧?

一月的一天早晨,天气凉爽得正好,海洋生物学家蒂尔尼·蒂丝(Tierney Thys)正跪在草坪上,面前摆着一条世界上最大的硬骨鱼——准确地说,如果这条年仅1岁的翻车鲀没死、没被冲上海岸,它就可能长成世界上最大的硬骨鱼。这条鱼身体扁平,呈圆形,比普通餐盘稍大一圈。它的眼睛没有了,大概是被海鸥偷走了,因为它们啄不透它的皮肤,吃不到其他的肉。同时消失的还有它高耸的两副鱼鳍——鱼鳍原本长在它的后背和肚子上。也许是海狮扯断了它的鳍,它们经常干这种事,还会把翻车鲀当成飞盘,前后甩来甩去。

围在蒂尔尼身旁的还有二十多名教师,他们原本是来和她学习如何更好地与孩子们沟通科学话题的,结果现在一个个儿倒好像变成了孩子,在边上笑着、惊叹着,还不停地拍照。蒂尔尼拿起解剖刀,刺入翻车鲀的身体,切下一块砂纸般的鱼皮递给了观众们。一位教师让她仔细讲讲翻车鲀的消化系统,好让她录下来,回去给孩子们播放,因为她那时正好也刚给学生讲到这些知识。蒂尔尼同意了,她伸手指了指翻车鲀的胃,还抬起了它珍珠白色的肠子。

但我其实对它的生殖系统更感兴趣,只是这话没法当着二十多名教师的面说出来,于是我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才问蒂尔尼这条鱼是公是母。她的答案很让我失望。她说这条鱼死得太早了,还无法分辨雌雄。我希望它是雌性,因为我想见识一下它的卵。翻车鲀通常能长到10英尺(约3.0米)长,2.5吨重,一次可以产下足足三亿枚卵,脊椎动物中无物能出其右。而这,还只是用一条4英尺(约1.2米)长的雌鱼卵巢估算出的数据,那条雌鱼根本还没长到预计身长的一半呢。

翻车鲀的繁殖方式非常随性,堪称“放任自流”式的繁殖。雌性翻车鲀的体形非常大,可它们的卵又特别小,大概只有玩具手枪的子弹那么大,因此它们的身体就能装下无数枚卵。这是件好事,因为和其他大部分鱼类一样,翻车鲀也采取体外受精(external fertilization)的方式繁殖后代,也就是说雌鱼在水中排出卵细胞,同时雄鱼排出精子。幸运的话,两种生殖细胞就会相遇,然后开始受精过程。在这之后,雌鱼就再也不在乎它的后代了。它会直接抛下自己的几亿枚卵,转身游走。

综上所述,翻车鲀在制造浮游生物这方面贡献不小。浮游生物是在洋流中漂浮的微小生命体,其中包括结构微小的植物体,即“浮游植物”,它们的光合作用制造了大气层中一半的氧气;还包括动物,即“浮游动物”;以及卵类,比如翻车鲀的卵。以上各类浮游生物合在一起就成了海洋中各种捕食动物非常重要的食物来源,小到虾米,大到65英尺(约19.8米)长的鲸鲨(硬骨鱼和软骨鱼全算上,鲸鲨是其中体形最大的,它的骨骼由软骨构成)。而这对一心求保命的鱼卵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鱼卵的数量实在太多,总会有一部分活下来的。

就算鱼卵成功孵化出幼鱼,但从幼鱼变为成鱼的过程中,它们还要努力学会放弃“遗产”。其实,翻车鲀算是河鲀(俗称“河豚”)变异了的远亲,很久以前,它们离开珊瑚丛,前往开放海域生活。成年翻车鲀已经没有了河鲀家族成员身上的刺,但它们的幼崽却还保存着这种从祖先那里继承的武器。翻车鲀幼鱼基本呈球形,长有黑豆一样的眼睛和巨大的锥形脊刺,脊刺突起,刺向四方。不难看出,浑身长刺对这些海中生命来说是有好处的。大海里有数不清的饿鬼,而长着刺的猎物是不受欢迎的。随着翻车鲀的成长,它们的脊刺逐渐变细、变尖,直到几近消失,幼鱼就长成了成鱼。在成鱼的体表,脊刺会留下细微的痕迹,这也让翻车鲀的皮肤具有砂纸一般的质感(即便没有刺,翻车鲀的皮肤还是很粗糙,能把人的皮肤磨坏。蒂尔尼每天都和翻车鲀在一起,有时候它们也会不配合,这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喉交”鱼奇遇记

谈起鱼类交尾,就总要谈到几个“怪胎”,比如越南的这种喉交鱼,雄性在脸的下方长有生殖器官。它们的生殖器官有一个锯齿状的钩刺,能钩住雌性,同时另外一根在雌性生殖器官(也在雌性的喉部)中释放精子。它们也利用面部的生殖器官进行排泄。嗯,就是给你普及一下知识而已,没别的意思。

等翻车鲀长到10英尺(约3.0米)长、上千磅重之后,又会创下动物界的另一项世界纪录——它们从仅有1英寸(约2.5厘米)的幼鱼成长为成熟个体,个头儿总共翻了6000万倍,这是所有脊椎动物中最显著的增长了。这就好像,你生了一个8磅(约3.6千克)重的孩子,他长大后足足重达5亿磅(约23万吨)。

然而雌鱼产下的那三亿枚卵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存活,并实现这样的成长。这是肯定的,首先,要是大部分后代都能存活并长大,大海里就会充斥着翻车鲀了。其次,虽然物种的数量会趋于波动(比如由于外部灾难,或竞争物种的离开),但普遍的情况是,一对动物夫妇一般只有两个后代能够活到繁殖期,然后在种群中取代父母的位置——只有两个(我们人类和暴增的人口是特例,因为我们已经不再受食物链控制了)。套进翻车鲀的实例,就是三亿分之二。

但是说到底,翻车鲀母亲的豪赌还是赢了。她不会留下来,看自己的孩子们第一次躲过鲸鲨的袭击,或者失去第一根脊刺,或者终于发育成熟肩扛重任什么的,但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确保了后代的延续,不管最后到底有几枚卵能活下来。她解决生存问题的对策,就是拼数字,单纯地用后代数量淹没生态系统。这整个过程就是一场大屠杀,没错。但最后的结局是尽如人意的,这场屠杀也算值了。

低地纹猬

问题:马达加斯加岛的雨林里有无数张饥饿的嘴。

对策:低地纹猬是唯一一种通过摩擦声来交流的哺乳动物。它们会通过摩擦背部的刚毛,发出“嘎吱”的声音,指引迷路的孩子找妈妈。

“我不相信你,更不相信我自己。”这话,当父母的没法跟孩子说出口,结果他们只好拿根绳子把孩子拴在身边。这我倒也理解,谁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孩子嘛。毕竟,我们都是哺乳动物,没法一次生个几亿枚卵,让它们自求多福。人类母亲传递自己基因的机会并不多。但我们还是现实点儿吧,也许,绳子并不是看孩子的最佳工具呢。

在马达加斯加岛的森林里就有这么一种哺乳动物,名叫低地纹猬。低地纹猬母亲没有绳子,也没有抓握绳子所必需的对生拇指,但它们却想到了避免在晚间觅食时弄丢孩子的其他解决之道,这个办法甚至带点儿摇滚范儿——利用它们的刚毛传音。低地纹猬长得就像在万圣节装扮成大黄蜂的刺猬,全身布满亮黄色和黑色的刺。在它们的背部,长有一小簇功能特殊的刚毛,大约13至16根,低地纹猬会通过摩擦这些刚毛,制造出一种尖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像用手快速划过梳子的声音。其发声的原理被称为“摩擦发音”(stridulation),和雄性蟋蟀摩擦翅膀发出声音吸引异性相同,只不过,除了低地纹猬以外,没有其他哺乳动物会使用这种方法与同类沟通了。低地纹猬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低地纹猬在马达加斯加岛的生活非常繁荣。马达加斯加岛原本是冈瓦纳(Gondwana)古陆的一部分,约9000万年前脱离古陆成为独立小岛。在独立3000万年后的某一天,岛上来了一只小型哺乳动物,后来,这只动物进化成不同种类的低地纹猬,占据着不同的生态位。举例来说,有一种低地纹猬喜爱游泳,它们长着脚蹼,而其他低地纹猬都跑进了树丛。低地纹猬进化出了昼伏夜出、集群出动的特征,一组多达20只,个个儿顶着长鼻子,在夜色中通过摩擦传音相互交流。一只雌性低地纹猬一胎可产下11只幼崽,这个数量已经很多了——要知道,低地纹猬每次外出捕食都会全家分头行动,每只幼崽都可能跑出10英尺(约3.0米)远。因此,在热闹的马达加斯加岛的雨林中,极具代表性的摩擦音就成了走失的孩子们回家的灯塔。

如何判断在约会时遭遇了尴尬的沉默?

万事皆有利弊——摩擦发音帮助低地纹猬家庭团聚,帮助蟋蟀找到伴侣,但也会给它们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一个实例就是夏威夷考艾岛上的“蟋蟀惨剧”。20世纪90年代,一种寄生蝇入侵考艾岛,对当地的蟋蟀构成了威胁。寄生蝇会通过蟋蟀的鸣叫声找到它们,并在其后背上产卵。蝇蛆孵化后,会钻进宿主的身体,从内部把它们吃空。突然有一天,雄性蟋蟀中出现了不会鸣叫的基因突变,让它们在寄生蝇眼皮底下近乎“隐形”。根据自然选择规律,由于鸣叫种的消失,不会鸣叫的蟋蟀有了更大的存活概率——仅仅经过20代的繁殖,整个种群中会鸣叫的蟋蟀就消失殆尽了。然而,相对地,不会鸣叫的性状也让它们对异性的吸引力下降了,因为雌蟋蟀都钟爱最棒的歌手。不过,雌性似乎最终做出了让步,接受了这些“寡言”的追求者,大概是它们别无选择吧,因为但凡会出声的都被活活吃掉了。

谁说这世上再无浪漫来着?

首位发现低地纹猬独特沟通方式的科学家名叫埃德温·古尔德(Edwin Gould)。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认为摩擦音是低地纹猬母亲控制孩子行踪的方式,于是他设置了一块方形区域,并在两个角落放置扬声器。古尔德将一只低地纹猬幼崽放入区域内,并播放刚毛摩擦的声音,结果他测试的19只幼崽中,有15只径直走向了发出声音的扬声器。第二次实验发生在室外,古尔德在低地纹猬母亲的刚毛上涂满胶水,让它无法摩擦发音。这次,幼崽们虽然还能自由移动,但却都紧紧跟在母亲身边,气味仿佛取代了摩擦音,成了它们锁定母亲位置的方式。

不过,低地纹猬使用这种独特沟通方式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防止幼崽迷路。低地纹猬并不是马达加斯加岛唯一的食肉哺乳动物。同一片栖息地还生活着环尾獴,其体表布有黑色和火焰色相交的条纹,色调和低地纹猬身上的纹样相仿。还有马岛獴(属于灵猫科),这种动物看起来很像猫,但其实和獴更为接近。古尔德在实验中向低地纹猬释放以上任意一种捕食者的气味,引起低地纹猬激烈的反应。低地纹猬颈部的刺不会摩擦发音,这些刺通常是平的,但遇到刺激时就会竖起,看起来就像雄狮尖利、黄色的鬃毛。同时,低地纹猬还会发出“噗噗”的叫声。要是对方不为所动,低地纹猬就会提高音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还会激烈地抬头,将其颈部可折断的刺刺入捕食者的头部或爪子。

低地纹猬利用声音还可以达到更神奇的目的——古尔德做了更多实验,证明低地纹猬甚至可以进行回声定位。他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放置了一根4.5英尺(约1.4米)高的竿,竿顶有一个圆盘,圆盘之下有一个平台,平台连着斜坡,斜坡之下是一个装有食物和饮料奖励的箱子。古尔德将低地纹猬分为两组——一组戴耳塞,另一组不戴。它们的目标是下到二级平台并冲向食物箱。没有耳塞的那组成绩很好,但另一组……就不尽如人意了。古尔德发现,戴着耳塞的那组低地纹猬来到圆盘边缘寻找二级平台的次数更多,花的时间也更长,跳下圆盘时也经常矢不中的。

生而多彩

某些颜色鲜艳的物种为达尔文的进化论研究带来了不小的困惑。没错,自然选择中的“雄性淘汰”是这一现象背后的一大原因,很多物种的雌性更加偏爱色彩艳丽的雄性,不会理睬那些色调单一的追求者,但为什么连某些昆虫的幼虫都长得那么花哨呢?它们又没必要争夺交配权。达尔文将这个困惑告诉了阿尔弗雷德·华莱士,后者给出了答案——这是一种警告。华莱士发现,这些动物身上的颜色能够警告捕食者,告诉它们这个猎物是有毒的。毕竟,要是捕食者把你一口吞下,就算最后你毒死了它,那你身上带的毒也白白浪费了。你需要向外界传达一种“信息”。尽管低地纹猬没有毒,但它也要传递出“我很危险,别碰我”(实际上低地纹猬的确也是危险的生物)这样的信息。

确实,低地纹猬也可以通过嗅觉感知食物箱的位置,但这个实验证明听觉对低地纹猬的导航也有着重要意义。古尔德将实验中的声音都录了下来,结果证实低地纹猬在探路时并没有摩擦发音,而是靠弹击舌头定位,频率一般还很快。它们不仅在平台实验时会这样做——古尔德注意到,有一只雄心勃勃的低地纹猬逃出了他的实验室,边跑还边弹击舌头。由此他得出结论:和蝙蝠一样,低地纹猬似乎也会进行回声定位。它们发出声波,并接收回音来确认周围环境的情况。

我们小小的低地纹猬母亲,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游荡在马达加斯加岛危险、黑暗的雨林里的音波操控大师,在孩子们四处瞎跑时不断进行着摩擦发音和回声定位。不过,在世界另一端的南美洲,有一种蟾蜍看到低地纹猬对孩子搞这种“不负责任”的“放养”可是会大吃一惊的,因为这种蟾蜍喜欢把孩子紧紧地保护在身边。

负子蟾

问题:池塘能招来捕食者,对蝌蚪来说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对策:与其让孩子们面对敌人自求多福,负子蟾母亲选择把卵尽数背在背上,让孩子们在自己皮下孵化,直到它们再也待不住了为止。

我生命中最大的讽刺在于,我知道自己作为生物个体,唯一的生存目的其实就是繁殖,并将我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但在我意识到这一切时,却完全不想这么做。那时我刚刚三十出头,我最小的妹妹已经有了个可爱的宝宝。我跟他相处得很不错,他有时候甚至会对我笑,但阻止我自己养孩子的其实是下面这件事:有一次,妹妹给我发来一张小外甥的照片。照片上,小外甥站在后院,手里扶着割草机(他很喜欢这类机器),光着屁股,屁股后面还挂着一小团便便。他抬着头,望着相机,摆出一副明知故犯的样子,仿佛在说:“我就这么做了,怎么着?”照片的拍摄时间看起来就在洗澡时间之前,他一定是看到了后院的割草机,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抓着机器扶手,任由微风吹拂他的小光屁股。他兴高采烈,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我只能说,在草坪上给小孩擦屁股这种事,并不在我短短的人生计划列表里。

然而,和负子蟾母亲必须承受的一切相比,这件事真的是微不足道。它们是不会在产卵之后把卵留给捕食者享用的,绝不。负子蟾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孩子。在交配季,雄性负子蟾会趴到雌性背上,经过如水下翻跟头般的交配和产卵过程之后,雌性负子蟾会把卵背在背上完成受精。受精过程中,它们的背部会长出新的皮肤把所有的卵包裹住,为卵提供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最终,孵化、发育出的所有幼蟾会一齐跳出母亲的身体——这个场景,我只能说,人类不宜观看。在南美洲进行考察时,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曾撞见过这个画面。在她的一幅画作中,一只背着孩子的负子蟾母亲正在池塘里游泳,后面跟着一只刚刚脱离母体、获得自由的幼蟾。她还在它们身边画了一株可爱的植物和两片贝壳,像是要调节一下气氛似的,可惜调节无效。

一对生物学家夫妻,乔治·拉布(George Rabb)和玛丽·拉布(Mary Rabb)出版的著作,可能是关于负子蟾交配行为的最佳研究资料了——如果不算“‘翻跟头’的上升过程是一条笔直的路径,而在下降的过程中,负子蟾会在水平方向上进行旋转”这种佶屈聱牙的句子的话。拉布夫妇的研究始于“摇摆的六十年代”[1],地点是芝加哥动物园,主角是一对“无名氏”负子蟾夫妇。故事的男女主人公希望保持匿名,也可能它们的名字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也可能,它们本来就没有名字吧,毕竟它们只是两只蟾蜍。

青蛙、蟾蜍总动员

你可能会问,蛙和蟾蜍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只能说,我也说不好——没人说得准。蟾蜍一般皮肤多疣、干燥,四肢比蛙类更短,但也有不少例外。说实话,这其实只是个咬文嚼字的问题。动物不会为了方便分类而进化,你叫它青蛙还是蟾蜍,大自然才不在乎呢。负子蟾名叫“负子蟾”,也只是因为它们有“负子”的习性,又长得比较符合蟾蜍类的特征而已。其实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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