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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

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11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54

穆闻天的额角瞬间暴起了青筋。

穆博天死到临头,尚不自知,殷勤地将烟往他哥嘴里塞:“这是我孝敬……嗷!”

穆老七话音未落,捂着屁股从地上弹起来,顾不上讨好他哥,叽里呱啦地喊:“三妈妈,三妈妈!我哥打我!”

被人掐人中硬生生掐醒的三姨太,拖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有气无力地跟着嚷嚷:“老四,你……你弟弟还小……”

“小?”愤怒到极致,穆闻天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靠着墙,面无表情地打量满院的鸡飞狗跳:“我十六岁的时候,会杀人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北风呼啸,穆老七的眼睛被雪糊上了,他想揉,又不敢动,恍惚间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眼前的雪沫子拂去:“老七,你也该长大了。”

穆博天鼻子一酸,想起四哥这些年的奔波,打心眼里觉得愧疚,然后再不做他想,红着眼眶认错:“哥,我知道错了。”

穆闻天低头拿着帕子擦枪,没应声。

“哥,我不该碰福寿膏,我也不该去玉春楼过夜……”穆老七抽抽噎噎,痛心疾首,“我更不该让三妈妈给我买通房!”

站在一旁的三姨太闻言,捂着心口“啊”的一声,又晕了。

穆闻天擦枪的手顿了顿,不咸不淡地问:“还有呢?”

穆老七哭丧着脸:“还有啊?”

他……他说完了啊!

可当穆老七抬眼,对上穆闻天刀子似的目光,立刻缩起脖子,颤颤巍巍地将一年来做过的混账事全说了一遍,连摸了小丫头片子的脸,都没放过。

偏偏穆闻天越听越气,非但没放过他,还抬腿,作势要继续踢他的屁股。

穆博天没辙了,再次扑到他哥身边:“真的没了……真的没了啊!”

“混账东西。”穆闻天磨着后槽牙,想起自己被窝里的“小貂”,揪着穆博天的衣领,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浓浓的愠怒,“学会往你哥被窝里塞人了?”

“啊?”穆老七一时没反应过来,“哥,之前家里往你被窝里塞人,你不是把人吓哭了吗?”

“……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奉天城里,还有谁愿意钻你的被窝啊?”

穆博天的实话把穆闻天气了个半死。

对,他是名声不好,就因为板起脸来凶了那姑娘一回,外头就说他有特殊癖好,上了他的床,就等于上了阎王爷的名单。

可他也没怎么着啊?

外头胡说八道也就算了,怎么连亲弟弟也跟着凑热闹?

穆博天觑着他哥的神情,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赔笑:“哥,你想,昨晚我在玉春楼呢,压根不知道你回家……我上哪儿找人往你被窝里塞?”

穆老七前面说的都是废话,唯有这一句,说在了点子上。

言罢,他还遗憾地感慨:“就连我那娇滴滴的通房,我都一眼没瞅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穆闻天的眉心突地一跳。

“你没见过?”

“这不是一回来,没和三妈妈说上几句话,四哥就来了嘛。”穆老七心虚地移开视线,“三妈妈说,把人塞耳房里了。还说是个漂亮姑娘,穿了身蓝旗袍,具体的……”

穆博天每说一句话,穆闻天的心就沉一分。

他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个在他被窝里的“小貂”,很可能是三夫人找给老七的通房。

至于为什么从女变成了男,又为什么跑进了他的被窝……

“走,带我去看看。”穆闻天揪着随时准备脚底抹油的弟弟,阴沉着脸往院外走。

“四哥,看什么啊?”

“你那个通房!”

“哎……哎,好!”

穆老七搞不明白,他哥为什么忽然对自己的通房产生了兴趣,但他也好奇三妈妈到底找来了什么样的女人。

是不是比玉春楼的欧米伽更好看呢?

穆老七从没怀疑过三妈妈的眼光。一来,三妈妈本来就是个美人;二来,三妈妈疼他。

而事实上呢?

三姨太的确疼老七,可人是她深更半夜,偷偷从拍花子手里买的。

她匆匆扫了一眼,觉得拍花子没欺骗穆府的胆子,加上对通房的轻视,压根没掀开棉被仔细看里头的人。

于是阴差阳错间,三姨太和穆老七都不知道,被板车送进穆府的,其实是个能生的男人。

“四哥,你慢点走。”穆博天被穆闻天拽着跑了一路,上气不接下气,“不就是个通房吗?”

他摸索着推开耳房的门:“肯定跑不掉……咦?”

耳房里空无一人,唯有几只蛾子在脏兮兮的门板上垂死挣扎。

“人呢?!”穆老七茫然回头,望着跟着来的几个兵,“我问你们,人呢?”

他的情绪过于激动,迈着步子在耳房里打转,靴子免不了蹭到门板。

只听一声脆响,水润的珍珠骨碌碌地滚出来,一直滚到穆闻天的脚下,轻轻地磕在漆黑的军靴上。

穆老四的瞳孔猛地一缩,想起“小貂”身上的旗袍,面色彻彻底底僵住了。

如果穆闻天没记错,那个从他被窝里爬出来的“小貂”,身上穿的就是淡蓝色的丝绸旗袍,上头还坠着珍珠。

“来个人啊。”穆老七趴在门边招呼站岗的兵,“快,府里丢了个姑娘……”

“你怎么知道丢的是姑娘?”穆闻天抓住弟弟的衣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穆老七茫然的面庞。

穆老七喃喃:“三妈妈告诉我的……四哥、四哥你去哪儿?”

穆闻天走得干脆,只留给穆博天一个锋利又孤独的背影。

穆老七摸着鼻子,嘟囔了几句有的没的,继而指挥着屋外的兵,继续在院儿里找自己面都没见上的通房。

太阳从云层后冒出头,雪短暂地停了会儿。

穆闻天走进三夫人的院子时,长乐正按照医生的指点,蹲在门前煎药。

脚步声惊动了她。

“四爷?”长乐瞧着穆闻天腰间的枪,哆哆嗦嗦地拦在门前,“您……您消消气,三夫人不是故意……”

她说话间,耳畔嗡嗡地响起外头的流言蜚语——穆四爷不仅在床上有特殊癖好,平时还以折磨人为乐——长乐以前听见这些瞎话,从未当过真,但当她直面穆闻天,恐惧瞬间占据了全部心神。

长乐想:完了。

四爷肯定要崩了我。

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穆闻天的脚步硬生生被长乐的眼泪拦下来。

他莫名其妙:“我只是有点事要问三妈妈,你哭什么?”

“我怕……我怕你崩了……崩了……”

“你这不是扯淡吗?”穆闻天耐着性子将她推开,“里头是我的长辈,我崩谁也不能崩她啊!”

长乐闻言,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也不能崩七少爷!”

“不崩不崩。”穆闻天撂下一句“我崩我自己成不”,甩手走进了屋。

屋内,躺在炕上的三姨太已经醒了,两个医生围着她把脉。

穆闻天长腿一迈,在床边站定。

他挺拔的身形压迫感十足,三姨太靠着靠垫,惊得连连咳嗽。

穆闻天打了个手势,将医生“请”了出去。

“三妈妈。”他问,“你给老七折腾的那个通房,打哪儿找来的?”

三姨太自知事情败露,不敢隐瞒:“老四,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府里的丫头小子,哪个不是买来的?”

“……老七也大了,我寻思着,是时候给他找个通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惊动你和老爷。”

“……你放心,那个丫头干净着呢,拍花子说是‘好货’,大户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被卖了。”

“……你想,咱们把她买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不等于救了她的命吗?”

三姨太说着说着,眼前一亮:“老四,咱们这是行善积德呢!”

穆闻天差点被三夫人的歪理气笑。

他随手拖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炕边:“三妈妈,你把人买回来以后,有没有看一眼?”

“看什么?”三姨太理直气壮地反问,“昨夜里,黑灯瞎火,就是真叫我看,我也看不清哪!”

穆闻天忍不住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算是搞明白了,敢情三妈妈也好,老七也罢,谁都没看清“通房”的面容,把一个男人当姑娘家,抬进了门。

“你可知道,那不是个姑娘?”

三姨太嗤了一声:“不是姑娘,还能是个小子?”

穆闻天抿了抿唇,没应声。

三姨太愣了愣,面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不会真是个小子吧?”

这年月,小子也能嫁人,就是能嫁人的少,寻常大户人家若是有能嫁人的儿子,就会好好养到十六七岁,再把他们当联姻的工具嫁出去。

嫁出去前呢,会在他们身边安好些人看着,免得他们被不长眼的“猪”拱了。

要知道,能嫁人的小子一被标记,就嫁不出去咯!

至于拍花子手里能生的小子……价格当然高得离奇,断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被三姨太买来,给老七当个没名没分的通房。

“坏菜了。”三姨太紧张地揪着帕子,“哪家的少爷被拐了?”

她扒拉着手指,如数家珍:“谌家的少爷?不对,已经嫁人了,我也见过;沈家的少爷?不对,年前订的婚,要是被拐走,我肯定能得到消息……”

三姨太想来想去,熟悉的人家居然没有一个符合条件。

她的神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发凝重:“不会是……从省外拐来的吧?”

也只有这个猜测说得通。

省外的少爷被拐了,家里再怎么着急,出了省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有特殊情况,肯定找不着。

“老四,你快去把人叫来问问!”

穆闻天见三妈妈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冷笑道:“若是能找到他,我也不会来打扰三妈妈了。”

“什么?!”三姨太听出穆闻天话里的意思,一口气再次噎在胸腔里,眼前阵阵发黑,“他,他不会是冻死了吧?!”

穆府不是没死过人,可一个来路不明,从拍花子手里买来,很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的通房真要被冻死,那就是大事儿了。

三姨太等不及听穆闻天的解释,捂着心口,软绵绵地歪在床上,像是又要晕。

穆闻天赶忙把医生叫进来。

候在屋外的医生匆匆进来,又是灌热水,又是掐人中,总算把三姨太的神志唤了回来。

“老四,你说……你说我这不是作孽吗?”三姨太悔不当初,拽住穆老四的胳膊,泪眼婆娑地忏悔,“这条人命铁定要算在我头上了!”

“三妈妈,人没死。”穆闻天生怕他爹的三姨太有个三长两短,低声安慰,“但他走错了院子,我当他是……”

他顿了顿,没将心中曾经的想法说出来,含混道:“我当他是哪里来的小贼,给了衣服,打发到府外去了。”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三姨太竖着耳朵听穆闻天解释完,瘫倒在靠垫上,长舒一口气,半晌,又挣扎着坐起来,“不成!我一想到他是好人家的小子,心里就过意不去……老四,你去把人找回来,我们好好问问,若是他真是哪家的少爷,咱们就把他送回去,若不是……就让他住在咱们府上,也算是弥补咱们的过错。”

穆闻天正有此意。

他起身和三妈妈告别,眼前晃过郁声白晃晃的颈窝,喉咙没由来一紧。

原来是好人家能嫁人的小子,也不知来没来过汛期。

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穆闻天脑海中一晃而过。

他前脚出了院子,后脚就把双喜喊到了跟前。

“爷?”

“让兄弟们都抄家伙,找一个穿着我的大氅和靴子的人。”穆闻天想了想,“罢了,给我备马,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双喜忙不迭地应下,一边喊人,一边往马厩跑。

穆闻天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眉心微蹙。

这么冷,小貂会往哪里钻?

郁声没地方钻。

他身无分文,只有裙摆上的珍珠能当钱用。

他一边往掌心哈气,一边找客栈,想喝上一碗热汤,住上一晚,再为日后做打算。

申城是回不去了。他爹默许了他的失踪,他再回家,不是给一家人添堵吗?

郁声念及此,鼻子发酸,等到了客栈门前,才想起来数裙摆上还有多少颗珍珠。

呼啸的北风卷起了大氅,雪花像是沙砾,打得他的小腿生疼。

郁声低低地咳嗽着,冻得神志模糊,颤抖着揪住裙摆上的珍珠,用了好半天的力都没能把珍珠扯下来。最后,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客栈,把手放在炉子上烤了会儿,待手指恢复知觉,才勉强扯下一颗,攥在掌心里,小步小步地往柜台前挪。

他知道自己应该找个当铺把珍珠当了换钱来用,但他太冷太累,实在走不动了。

客栈里的伙计见郁声冻得面色发青,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盛了碗羊肉汤:“哎哟,怎么冻成这样?”

郁声红着眼眶道谢,猴急地喝了一口,结果热汤刚入口,就被烫得闷哼一声,继而咳了个昏天黑地。

伙计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见多了南方喝不惯羊肉汤的客人,哄着郁声坐下:“咱家的汤呛是呛了点,可够劲儿!受冻就该喝咱家的汤!”

一旁裹着皮大衣的客人闻言,跟着起哄:“可不吗?再冷的天,只要喝了一碗羊肉汤,就能烫到心里去!”

郁声听了这话,揉去眼角的泪,再次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将一碗羊肉汤抿完,四肢果然恢复了些力气。

他擦了擦嘴:“多少钱?”

“一碗汤要什么钱?”伙计把空碗收走,又递给他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就当是哥请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伙计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掌心下油光水亮的大氅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皮子……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

不过他并没有将心底的猜测宣之于口。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唇红齿白的小家伙,指不定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少爷呢!

伙计收走了另外两桌喝空的汤碗,顺嘴劝郁声:“听哥的,不论去哪儿,都等雪停了再上路,今晚就住下吧。”

郁声乖乖地应了,继而摊开掌心:“用这个当房费成吗?”

“好家伙!”伙计被他掌心里的珍珠晃了一眼,哭笑不得,“小少爷欸,财不外露,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郁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他也不想露财,可他全身上下只有裙摆上的珍珠能当钱花。

“明天我帮你找个当铺,把珍珠当了。”伙计叹了口气。

“谢谢大哥。”

“有什么好谢的?”伙计摇着头将郁声带到后院,推开一扇破旧的门,“屋里的炕都是烧得热乎的,进去歇着吧。”

郁声跌跌撞撞地走进去,见屋里不仅有炕,还有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心下微松:“多谢。”

并没有人回应他的道谢。

郁声抬起头,发现带他来卧房的伙计早走了。

与此同时,一队穿着军装的兵骑马从客栈前呼啸而过。

“他娘的,哪儿出事了?”伙计刚回到店前,就被马蹄子掀了一脸雪。

“还能是谁?咱奉天城除了穆家的几位爷,谁能有这阵仗?”坐在门前喝羊肉汤的大汉打了个嗝,声音震天响。

伙计见他是个知道内情的,连忙问:“怎么个说法?”

“昨晚穆四爷回来了,许是穆老爷子有了新的指示。”大汉嘿嘿一笑,“又或者,是去玉春楼逮他家老七呢!”

伙计愣了片刻,也跟着嘿嘿笑:“穆老七又歇在玉春楼了?”

“可不嘛,听说他的味道可招姑娘喜欢了,你说,他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怎么不给他哥寻摸一个?”

“别介,人穆老四在床上凶着呢!”

…………

客栈里的笑闹郁声一概没听见,他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伸手揪了揪床单,开始怀念穆家雪白的被褥。

罢了罢了,不冻死就成。

郁声捧起包子,费力地咬上一口,热滚滚的肉汤淌到舌尖上,香得掉舌头。

他一口没咽下去,就又迫不及待地咬了好几口,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吞咽。

郁声已经记不清上回认真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窝在炕上吃完包子,又倒了杯热水,然后裹着被子,恍恍惚惚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娘回到了他身边,轻轻揉着他的头:“小声快些长大,长大了就不用受这些苦。”

郁声在梦里掉了几滴眼泪,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烧成了炭球,客栈的伙计正哐哐敲着门,想要把当掉珍珠换的钱给他。

而骑马搜遍奉天大街小巷,始终一无所获的穆闻天,已经临近爆发的边缘。

他把那只主动钻自己被窝的小貂弄丢了。

这头郁声尚未有音讯,三姨太先病倒了。

她原先已经晕了两回,这下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她既懊悔于自己鬼迷心窍,从拍花子手里买了人,又觉得身上背负人命,造了大孽,一时间,连药都吃不下去,只知道抓着佛珠,歪在榻上,病恹恹地哭。

相比三姨太,穆老四的心情更是糟糕。

人是他亲手赶出穆府的,如今没了踪影,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了不测。

可是他在奉天城里转悠了几圈,没闻到任何特别的味道。

但天这么冷,风这么大,谁能保证“小貂”没到汛期呢?

穆闻天越想越暴躁,浑身上下散发着逼人的气势,偏偏还有人想不开,往他的枪口上撞。

在寒风中奔波了一天的穆闻天翻身下马,余光里闪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老七。”他的长靴撩起一片沾了泥污的雪,成功将穆博天吓愣在原地。

穆老七哆嗦着站定:“四……四哥啊。”

“你去哪儿了?”穆闻天的声音被寒风一搅,阴森森的,像勾魂的恶鬼。

穆老七“哇”地大叫一声,险些吓哭:“四哥,我在玉春楼的相好快到汛期了,我……我……我想……”

“你想干什么?!”

“我想……”穆老七还能想干什么?

他想标记人家啊!

穆闻天大步走过去,拎起弟弟的衣领:“标记?你娶人家了吗,就想标记?”

穆老七瞬间蔫巴,耷拉着脑袋,哼哼:“可想标记他的人很多,我……我……”

“怎么,奉天城还有人敢和你穆老七抢?”

穆博天缩了缩脖子,将到嘴的辩解全咽了回去。

他哪里是想娶人家?

他只贪图一时的快活。

穆老四一声冷笑,知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行,手上用力,直接将穆老四丢进了院子:“我劝你老实一点,爹快回来了。”

恐惧争前恐后地从穆博天的眼里冒出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院前:“四哥,爹真的要回来了?”

穆闻天懒得解释,将院门一锁,转身出门,继续找那只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小貂”。

*

郁声被敲门声惊醒,费力地从炕上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后颈,指尖在小小的凸起上一带而过,酥酥麻麻的触感立刻从脖颈间扩散开来。

郁声迅速清醒。

他紧张地摸着额头,确认温度过高后,惊恐地裹紧了被子。

郁声从未经历过汛期。

像他这样的人,大多十六岁来第一次汛期。郁声身子弱,十六岁时,没等来汛期,也没在意,只记住了娘说过的话:汛期来时,体温会频繁升高,还会控制不住自己,哪怕在后颈上抹了药膏,还是会想被标记。

郁声被拐到奉天之前,每日都会往后颈上涂膏药。

今时不同往日,没了膏药,他的汛期终是姗姗来迟。

“小少爷,您没事吧?”房门外的伙计又敲了敲门。

郁声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开门的刹那,犹豫了。他怕自己身上散发出汛期的气息。

“没事,我刚睡醒,还没起来。”郁声缓缓收回了手。

伙计不疑有他:“成,我帮你把珍珠当了,这钱……”

他抢着回答:“放门口吧,我换身衣服就出来拿。”

“得嘞。”

脚步声远去,郁声暗自松了口气。

寒风顺着门缝吹进来,缠着他的脚踝打转。他哆嗦着跑回床边,重新钻进了被窝。

炕热热地烧着,郁声的体温持续上升,后来连他自己都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

原来……是这个味道呀。

郁声迷迷糊糊地想:以前他娘的屋前也种着桂花树。

到了汛期的欧米伽很脆弱,他想起去世的亲人,眼里蒙上了薄薄的水雾。

他还有爹。

只是……

郁声喃喃自语:“爹不要我了……”

一滴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滚进了白皙的颈窝。

——哐哐哐!

敲门声又起。

郁声吓了一跳,脸颊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

他想起自己还未将门前的钱拿回来,懊悔不已。

会被人拾走吗?

万一……万一门外的人闻出他是欧米伽怎么办?

“有人吗?”

敲门的人嗓音粗粝,郁声无端想起了在客栈里看见的喝羊肉汤的客人。他在申城时,甚少见到膀大腰圆的汉子,不由心生胆怯,不敢答话,在还在震天响的敲门声里,用被子将自己裹住,生怕甜甜的桂花香飘出去。

“没人啊……”门外的人又嘟囔了一句,他拾起地上的银票,往客栈里去,“伙计,你说怪不怪,居然有人把钱往门前丢!”

“钱?”端着羊肉汤的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循声望过来,看清大汉手里的布包,哭笑不得,“嗐,是我放的!”

“……那屋里的客人昨晚让我帮忙当东西,我今天一早就去了当铺,换了钱票紧赶慢赶地回来,生怕他着急,结果倒好,我都出去一趟了,他还没睡醒!”

“……天寒地冻的,我总不能站在门前等啊,就用布包了钱票,搁在他房前,想着他开门就能拾起来。你倒好,又给我拿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客人知道闹了误会,懊悔不已。

伙计叹了口气:“无妨,我待会儿帮你还回去就是。”

“有劳!”

钱票一来一回,实属乌龙,却把屋内的郁声吓得魂不附体。

他听说,寻常人闻不到欧米伽汛期散发出来的味道,但是厉害的阿尔法,嗅觉敏锐,隔着一条街,也能把陷入汛期的欧米伽翻出来。

他怕自己也被翻出来,躲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

实际上,拾到钱的客人只是个普通人,他把钱给了客栈的伙计以后,乐呵呵地喝起羊肉汤。

汤没喝几口,客栈前呼啦啦跑来一队兵。

客栈的伙计将抹布甩在肩头,殷勤地跑过去:“穆四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满脸阴郁的穆闻天。

他抖落肩头的积雪,摘了帽子,烦躁地甩着:“来碗热汤。”

“好嘞。”伙计将穆闻天引入客栈,拉开座椅,“马上就来!”

穆老四哈出一口气,将帽子重新戴回头顶,坐下来的瞬间,忽地撩起眼皮,眼神如刀,在隔壁桌的大汉身上来回割。

那汉子膀大腰圆,有两个穆老四宽,裹着一身棕黑色的熊皮,呼哧呼哧地喝着羊肉汤,端着汤碗的手上还有一块青黑色的伤疤。

像跟着马队的镖师。

穆老四的神情怪异起来,皱着鼻子仔仔细细地嗅了片刻,继而微微瞪大了眼睛:天杀的,这居然是个能生的男人?

还他娘的……一身桂花味儿?

许是穆老四的视线太过滚烫,大汉放下碗,憨厚地笑:“四爷,有事您招呼。”

说话间,羊肉汤顺着胡茬黏糊糊地跌落下来。

穆老四:“……”

穆老四受到的冲击过大,怔住一瞬:“你保重……保重身体。”

大汉揉了揉头发,将碗往桌上“哐当”一砸:“四爷怎么知道我最近吹了冷风,身子不好?”

穆老四目光凝在那个摇摇晃晃的碗上,噎了又噎,咬牙道:“看、看出来的。”

“四爷好眼力!”

“……身体不好,就别吹风了。”

“嗐,我们这种人,不就是这样吗!”

“……嗯。”

漂着辣椒的羊肉汤被伙计放在了穆老四的面前,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能生的男人少。

可他从没见过比他块头还大的欧米伽!

难道闻错了?

不,不会。

穆闻天对自己的嗅觉有信心。

桂花味就是从大汉指尖飘来的——他很可能在无意中摸了后脖颈。

穆老四磨了磨牙,咽下一口滚烫的汤,不敢想象大汉被标记的模样。

偏偏大汉喝完了羊肉汤不肯离去,笑着挤到他面前,来回搓手:“四爷,我看你们在奉天城里跑了好几圈,找人呢?”

大汉一靠近,桂花味愈浓,甜香丝丝入骨。

穆老四绷不住轻咳起来。桂花香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瞬间搅起滔天巨浪,陌生的热浪顺着下腹直往两腿之间奔涌。

……穆老四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刚回奉天几天,不仅摸了男人的裆,还对着比自己宽的大汉有了感觉。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到嘴的羊肉汤越来越不是滋味,腿间的家伙越来越不老实,穆闻天看大汉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

大汉就是个普通人,哪里知道穆老四的憋屈?

他浑然不觉地说着话:“难道是找你们家老七?要我说啊,您就随他去吧,玉春楼里的姑娘漂亮,哪个男人不想去呢?”

“……您也早点成个家,媳妇儿孩子热炕头,多美!”

大汉说到激动处,撸起衣袖,露出了布满汗毛的臂膀,那分明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鼓又一鼓。

穆闻天眼皮狂跳,端起碗,将剩下的羊肉汤一饮而尽。

羊肉汤入腹,非但没有浇灭他体内熊熊燃烧的火苗,反而跟着一起发起热来。

“走。”穆老四崩溃地从袖笼里摸出钱,丢给伙计,一头扎进了风雪。

跟着他的兵见状,匆忙将羊肉汤喝完,跟着跑了出去。

“四爷!”

“四爷您慢点!”

…………

冰冷的雪沫子打在穆闻天紧绷的面上,他浑然不觉得疼,只闷着头策马狂奔。

“四爷哎!”双喜从另一条街追过来,“四爷,您怎么了?”

穆老四猛地一勒缰绳,硬邦邦地问:“双喜,你看我像是喜欢爷们的人吗?”

双喜:“啊?”

“把衣服给我脱了!”

“在……在这儿?”

冷风一吹,穆老四稍微冷静下来,看着目瞪口呆的双喜,脑仁突突地疼:“邪门儿了!”

双喜又不是能生的男人,他怎么会有感觉?

穆老四念及此,头更疼。

他对双喜都没有感觉,居然对一个大汉……

穆老四不敢细想,狠狠一踢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四爷吃枪药了?”双喜莫名其妙地嘀咕,“不就是喝碗羊肉汤吗,怎么还喝上火了?”

“四爷怎么了?”站在客栈里的伙计也在纳闷地嘀咕,“他以前来我店里,羊肉汤都是两碗起步,今日怎么就喝了一碗?”

“许是有急事。”大汉无所谓地拢了拢衣领,露出半截黝黑的后颈——那里平平坦坦,什么都没有。

伙计也未深究,将穆闻天给的钱拢在怀里,和先前准备还给郁声的钱放在一块,等收了碗筷,才跑回后院,将包着钱的布包再次放下。

而在屋中哆嗦了半天的郁声,此时此刻终是鼓起勇气,将门拉开一条小缝。

屋外白茫茫一片,寒风顺着门缝,张牙舞爪地卷进来。

他打了个喷嚏,硬着头皮将半条胳膊贴着门缝伸出去。

北风呼啸,不等郁声摸到钱,手就冻没了知觉,他只好把胳膊缩回来,将手指抵在唇边哈气,待指尖有了感觉,再次硬着头皮,将胳膊伸出去摸索。

如此反复三四次,郁声好不容易地够到了被布包着的钱。

他欣喜地抽回手臂,不仅拿到了钱票,还把几块冻成冰疙瘩的雪块带进了屋。

啪嗒啪嗒,融化的积雪顺着他的指缝跌落在地上。

郁声不知道一颗珍珠值多少钱,但看布包的厚度,他估摸着,自己可以在客栈住到天气暖和过来。

郁声兴奋地抱住布包,来不及高兴,一股极淡的陌生气息就缠上了他的指尖。

“咦?”那是郁声从未闻过的味道,他好奇地低头,小貂似的嗅嗅,眼里先是闪过短暂的茫然,继而涌起了浓浓的惊骇。

“不……”郁声仓皇起身,摇摇摆摆地往前挪了两步,继而裹着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泪涌出眼眶,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没力气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

那丝陌生的气息不断地撕扯着郁声的理智。

毫无经验的他连挣扎都忘了,迅速沦陷,如坠云端,轻浅的呼吸染上了热潮,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滚动。

“哈……”郁声吐出一口气,在意识的终点,他想,那好像是一簇刚在风雪中噼里啪啦燃烧起来的火堆。

温暖,缠绵。

一寸接着一寸将他裹住了。

“好难受……”郁声无意识地磨蹭着双腿,不知不觉间,将手塞进了腿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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