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科》
另一边。
穆老七四仰八叉地歪在炕上,迷迷瞪瞪地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陌生。
他的屋里不会挂水墨画,也没有摆得工工整整的洋文书。
谁的屋里会有这些呢?
四哥屋里肯定不会有。
四哥只会到处挂和声的结婚照。
爹的屋里也肯定不会有。
爹只会依照三妈妈的意思,在架子上摆满乱七八糟的摆件。
啊对了,六哥会啊。
六哥念的书多,还留了洋,这肯定是六哥的房间。
可是……
可是六哥不要我了。
穆老七悲从中来,随手抱住身边的一条胳膊,呜呜直哭。
因为喝多了而头疼得睡不着的穆老六登时僵住,愣愣地望着蜷缩成一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穆博天,犹豫着伸手,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哪知喝醉的穆老七不讲道理,“啪”的一声拍开穆老六的手:“我不要你!”
穆景天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我……我要六哥。”可穆老七下一句话,又将穆景天从失落中拉了出来。
他定定地望着穆老七哭得丑兮兮的脸:“你要谁?”
穆老七在睡梦中哽咽:“娘去了,四哥又要随军,六哥……我……我不能没有你。”
穆景天心痛不已:“六哥不是故意将你留在奉天的。老七,你明白吗?”
穆老七不明白,他在梦里对着六哥拳打脚踢,又将鼻涕和眼泪全蹭在六哥的身上,然后还觉得不解恨,直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我不是你的哥哥,那是谁?”穆景天望着在自己怀里乱拱的弟弟,眼神变幻莫测,“老七,你想我是谁?”
不清醒的穆老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一个劲儿地在穆景天怀里闹腾。
穆景天忍了又忍,压抑多年的情愫一朝迸发,捏住穆老七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濡,酒香四溢。
穆景天的颈侧浮现出一道火红色的文身,这道文身一路烧到他的耳根后,最后隐没在了发根里。
那隐隐是一条赤色的尾巴,随着吻的加深,逐渐清晰起来。
“六哥……六哥……”醉醺醺的穆老七含含糊糊地抱怨,“我没有六哥了。”
穆景天艰难地松开他的唇,哑着嗓子叹息:“你有。”
*
第二天下午,穆老七在自个儿的屋里睁开了双眼。
他咂巴着嘴,叫来下人,昏昏沉沉地换上衣服,又喝了醒酒茶,然后问:“我昨天什么时候回屋的?”
下人摇头:“七少爷,您昨晚回来的时候,咱们都睡着咯。”
“都睡着了?”穆老七没细想,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怎么浑身都疼啊……以后不能再和四哥喝酒了。”
他是真的喝不过啊!
“给我倒杯水来。”穆老七坐在桌边揉腰,“要热的,加点蜂蜜。”
下人笑着端来水壶:“七少爷,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穆博天每回宿醉醒来都要喝蜂蜜水,他不说,下人们都会为他准备好。
穆老七端起杯子,猛灌一口,继而将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他捂着嘴,双眸含泪,“咿咿呀呀”叫个不休。
下人们吓了一跳,递帕子的递帕子,喊人的喊人,眼瞅着就要把穆老七送去医院了,他终于缓过神,骂骂咧咧地蹦起来:“我嘴里起泡了,疼!”
“嗐,七少爷,您吓死人了。”下人们无语地散开。
“您这几天吃清淡点,别喝酒了啊。”
穆老七用牙齿磨着嘴里的泡,疼得直嗷嗷:“不对啊,什么泡这么疼?”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觉得这是大事儿,艰难地喝下大半杯蜂蜜水,又回炕上歇着了。
晚些时候,一家人凑在三姨太的屋里吃饭。
穆老七知道去迟了没饭吃,早早溜达过去,陪三妈妈一起逗小崽子玩儿。
“老七,你酒醒了?”三姨太闻出他身上的酒味,嫌弃地挥着帕子,“离咱家的宝贝崽远点。”
“三妈妈,您鼻子也太灵了吧?”穆博天哭笑不得,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了个果子往嘴里塞。
结果果汁碰到嘴里的泡,他又疼得一激灵,眼泪都流出来了。
穆景天恰在这时推开了房门。
“六哥。”穆老七捂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问了好,“等四哥和声来,咱家就可以开饭了。”
穆景天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面色有些不自然,轻咳着移开视线:“三妈妈。”
“老六啊,你快来看看小崽。”三姨太逮着个学医的,高兴得不得了,“快快快,你瞧瞧,咱家小崽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儿?”
穆老六依言走过去:“是大了点儿。”
三姨太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小崽还是喝羊乳长得快呀。”
“三妈妈,四哥和声怎么还不来啊?”吃果子不当饱,穆老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这都几点了……三妈妈,让人去催催吧。”
穆老七吃不上饭的时候,三姨太一点儿也不着急,可郁声吃不上饭,三姨太就急得不得了,连派了三四个下人去催,终是催来了被穆老四抱在怀里,脸色红扑扑的郁声。
郁声晕乎乎地依偎在穆闻天的怀里,一步一摇地往饭桌边蹭。
三姨太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狠狠地瞪了穆老四一眼:“悠着点!”
继而抱着小崽给郁声瞧:“小崽长大啦。”
郁声提起一点儿劲:“真的哎。”
“还是这么大点儿,哪里长大了?”穆老四瞧不出区别,直白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我看声倒是长大了点儿。”
郁声莫名其妙:“哪儿啊?”
穆老四瞅他一眼,俯身凑过去,小声道:“你的……”
郁声的脸腾地涨红,低头瞄瞄自己的胸脯,然后抬手对着穆四哥好一顿乱捶。
坐在一旁的穆老七品出些味道,酸溜溜地感慨:“有媳妇儿真好。”
替三姨太拿碗筷的穆老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穆老七毫无所觉:“四哥,你是不是打算和声再要个崽啊?”
“不要。”穆闻天不等郁声回答,直截了当地摇头,“我小心着呢。”
这个“小心”意思太明显,郁声脸上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潮重新弥漫开来,然后再次抬手,对着穆四哥瞎挠一气。
穆老四笑眯眯地搂着自己的欧米伽,美得不知东南西北,三姨太和穆老六把饭菜都端上来了,他还舍不得撒手,就这么抱着郁声,喂他吃饭。
穆老七愈发眼馋:“有欧米伽也太好了。”
——啪嗒。
穆博天循声抬头,扭头看了一眼穆景天:“六哥,你怎么了?”
将筷子按在桌上的穆景天默了默,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嘴疼吗?”
“疼啊。”穆老七不疑有他,伸出舌头给穆景天瞧,“好大一个泡呢。”
穆博天的舌头边上有个不深不浅的牙印,也就他能把牙印当成泡了。
穆老六勉强勾起唇角:“你吃清淡点。”
“真麻烦。”穆博天闭上嘴,见穆四哥往郁声嘴里塞了一大块滴着汤的红烧肉,眼馋得直咽口水。
他也想吃肉,可是嘴里的“泡”不允许。
“七哥,你嘴角破了哎。”许是察觉到穆博天的视线,郁声抬起头,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你是不是上火了?”
“我嘴角破了?”穆博天忙不迭地掏出帕子,在嘴角胡乱按了按,继而惊叫起来,“哎哟,还真破了。”
“开春天气燥,你多喝点水。”三姨太见状,叮嘱了几句,“也别惦记着大鱼大肉了,多吃点蔬菜……老六,帮他夹点菜。”
穆景天依言将炒青菜端到穆老七面前。
穆博天难过得快哭出来了:“这咋吃得饱啊?”
可惜他的抗议向来没什么用处。
穆老七只能看着郁声一口接着一口吃肉,自个儿苦着脸吃菜充饥。
“给。”眼瞧着一顿饭即将接近尾声,他的碗里忽地多出一块肉。
穆老七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敢大声张扬,感激地看了六哥一眼,继而悄咪咪地将肉藏在米饭里,张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肉虽然有些凉了,但香味儿还在。
穆老七满嘴掺着肉汁的饭,早忘了嘴里的“泡”,嚼得幸福又陶醉。
“对了,四哥,小柳前几天说,要来看小崽。”郁声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凑到穆闻天的耳边,嘀嘀咕咕,“不能再闹啦,被小柳看到,会被笑话的。”
穆博天听到“谢小柳”这个名字,兀地怔住,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他舔着嘴角的伤口,情不自禁地感慨:“唉,小柳要是跟了我,该多好啊。”
穆老七半是开玩笑,半是揶揄地念叨:“声,你看我嘴角的伤口像不像是被咬的?”
郁声凑近一瞧,大呼小叫起来:“呀,真像!”
“是吧,我也觉得像。”穆博天来了精神,扒拉着嘴角,越说越激动,“声啊,我跟你说,你下次就这么咬四哥,疼着呢。”
郁声巴巴地点头,又摇头:“舍不得。”
“怎么就舍不得了?”穆博天无语凝噎,“声啊,四哥皮糙肉厚,你这么点儿劲,绝对咬不坏。”
“那也疼呀。”郁声实话实说,“我心疼。”
穆老七还欲再说点什么,身边坐着的人忽地起身,一言不发地冲出了门。
穆老六什么话也没留下,毫无预兆地提前离了席。
郁声见状,叼着筷子皱眉下结论:“六哥生气啦。”
“……哎呀,七哥,你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
“天地良心,我昨天都没出家门!”穆老七大声喊冤,“不信,你问四哥,昨晚,我们兄弟三个是不是在一起喝酒?”
郁声忙不迭地望向穆老四。
穆老四给面子地颔首:“不错,昨天晚上,我们兄弟三个一起在老六的屋里喝酒,老七喝了半杯就醉得不像样子,先睡了。”
“怪不得昨晚四哥身上也全是酒味。”郁声轻哼一声,嘀嘀咕咕,“小崽都被熏醒了。”
穆闻天纠正他的话:“小崽是被你的叫声吵醒的。”
郁声兀地噎住。
四哥这是在说他昨晚在浴盆里叫的声音大呢!
他红着脸在穆四哥的身上挠挠,终究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揣着手和穆老爷子以及三姨太道了别,溜溜达达地回屋去了。
郁声都走了,穆老四自然也坐不住。
“你和老六好好聊聊。”穆闻天叮嘱满脸无奈的穆老七,“兄弟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你别老是和老六置气。”
穆博天讷讷地点头。
穆老四又道:“明天小柳来,你千万别犯浑。”
“我怎么会呢?”穆老七更冤枉了,“谢小柳嫁了人,成了李想成的欧米伽,我现在再凑上去,不是上杆子惹人嫌吗?”
穆老四见他明白道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追着郁声走了。
穆博天委屈巴巴地扒拉了两口饭,心里惦记着莫名其妙发火的六哥,也起身向老爷子和三姨太道别:“爹,三妈妈,我先回屋了。”
“这就吃好了?”三姨太放下碗,狐疑地盯着他瞧,“老七,你每次都吃到最后才回屋,今儿个是怎么了?”
三姨太嘴上再怎么嫌弃穆博天,心里还是疼他的:“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啊?”
“三妈妈,我没事儿。”穆博天叹了口气,“就是想歇着了。”
“行,去吧,等会儿我让下人给你送点参汤喝。”三姨太并没有信他的解释,自顾自地安排,“不仅要给你,还要给老六和声……老六要去医院上班了,现在不补,以后忙起来怕是要瘦;声……声是被老四折腾的,不喝参汤迟早累病。”
穆老七抓抓头:“不给四哥吗?”
“你四哥还要补?!”三姨太乐了,“再补,声就没命咯。”
穆老七这才听明白三姨太话里的意思,红着脸干咳了几声,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屋门。
他不想回屋,也拉不下脸去问六哥为什么生气,一路叹着气瞎溜达,不知怎么就溜达到了六哥的院儿里。
穆老七以前经常来穆景天的院子。
那时候,穆老六还没回奉天,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有封电报拍回来。穆老七日子过得再滋润,心里还是会想亲哥哥。
他边想边埋怨,睡醒了枕头都是湿的。
不过三姨太惯着穆老七,待穆老七很好,他也就在梦里难受难受,白天过得舒坦,压根想不起来六哥。
穆博天揣着手蹲在六哥的院子里长蘑菇,嘴里冒出一声又一声叹息。
他哪里知道六哥刚刚为什么生气?
他自己还有发不完的脾气呢。
“哟,七少爷,您蹲这儿干什么?”来送参汤的下人被穆老七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且不说晚上风冷,您要是吓着六爷,保不齐又要挨骂。”
“他凭什么骂我?”
这话算是撞在枪口上了,穆博天瞬间炸毛。
“他是我什么人啊?该管我的时候不管我,现在我大了,他反倒要来管我了。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是你们都觉得,我活该让他管着,就算以后七老八十了,也必须听他的话?”
穆老七一口气说了半天,见下人微张着嘴,一副吃惊的模样,未免有些难堪:“看什么?我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随便冲人发脾气?”穆老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穆博天脖子一紧,仓皇转身:“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走路没声?”
“是你自己没听见。”穆老六接过下人手里的参汤,“回去吧,我自己端进屋就行。”
下人忙不迭地跑开。
“这就是你这些年的长进?”穆老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屋。
“砰”的一声门响,将穆博天拉回了现实。
他的脸慢慢涨红,垂在身侧的手也攥成了拳。
长进,长进。
他为什么要长进?
如果有可能,穆老七宁愿自己永远也没有长大,还活在娘在世,哥哥没留洋的童年。
*
第二天,谢小柳来了穆府。
郁声早早起床,在屋里梳洗打扮一番,拉着睡眼惺忪的穆老四挑旗袍。
穆老四倚在炕头,耷拉着眼皮打哈欠:“哪件都好看。”
“呀……四哥,你再瞧瞧嘛。”
穆老四强打起精神,伸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郁声依言凑过去。
“这条裙子和刚刚那条裙子有什么区别?”穆老四恨不能将眼睛贴在他身上,“我瞧着都是蓝色的。”
郁声耐心地解释:“不一样,这条是浅蓝色,刚刚那条颜色深点儿……这条上面的梨花边用了金线,那条搅了银线。”
穆老四:“……”
穆老四吸了口气:“这么大区别啊?”
“可不是?”郁声皱着秀气的眉犯愁,“你说,我穿哪条?”
穆老四随手指了一条:“深色的吧。”
“那就深色的吧!”郁声欢欢喜喜地换裙子去了。
穆老四揪着被子长舒一口气,歪在炕上,抱着桂花味的被子,舒坦地闭上了眼睛。
谢小柳见到郁声的时候,他果然穿了穆闻天挑的深蓝色的旗袍。
“好久不见。”谢小柳将带来的零嘴放在桌上,拉着郁声的手,和他欢欢喜喜地抱在一起,“你家小崽呢?”
“三妈妈屋里呢。”郁声一边答,一边瞄零嘴。
谢小柳忍笑打趣:“都是给你的,没人和你抢!”
“我好久没吃了嘛。”郁声红着脸解释,“之前生小崽,三妈妈和四哥什么都不让我吃,后来小崽出生,我又忘记当时想吃什么了。所以有些东西,你不拿来给我,我肯定想不起来去吃的。”
谢小柳故意逗他:“你家四爷也不想着给你买?”
郁声噘着嘴,气哼哼地抱怨:“四哥才想不到这些呢,他连小崽都不喜欢。”
谢小柳笑得不行:“四爷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郁声往屋里瞅了一眼,见穆闻天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炕边看报纸了,连忙压低声音:“真的,我不骗你,每次我和小崽睡,四哥都不乐意。”
谢小柳彻底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穆博天从四哥的屋外经过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瞧了几眼。
“七少爷,四爷屋里有客人呢。”替郁声和谢小柳倒茶水的下人从屋里出来,瞧见穆博天,小声道,“您是不是要找四爷?”
“不找,你去忙着吧。”穆博天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还没往前走两步,就撞上了面无表情的穆景天。
穆老七心里平白生出一丝尴尬,徒劳地解释:“我没要去找小柳。”
穆景天垂下眼帘:“你叫他什么?”
穆老七:“?”
穆老七咬牙:“我叫习惯了,没有别的意思……声也这么叫他啊。”
“你和声一样吗?”
“我……”穆老七说不过六哥,硬着头皮改口,“我以后叫他谢先生、李太太,行了吧?”
穆景天不置可否,只在穆老七炸毛前,转身往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穆老七憋着一口气,忍不住追上去,“你不会也要去玉春楼找乐子吧?”
“你以为我是你?”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穆老七被怼得红了眼眶,“你心里不舒服,和我发什么脾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玉春楼了。”
穆景天闻言,脚步微顿,拧眉问:“当真?”
“当真!”穆老七愈发委屈,“这些时日,你也在家,我有没有出去厮混,你看不出来吗?”
穆景天没有接茬,但面色微霁,瞧着不那么生气了。
“我去医院。”
“嗯……嗯?”穆老七没听明白,“你去医院做什么?”
“三妈妈没和你说,我要去上班了吗?”
“哦对,昨晚上三妈妈好像和我说了。”
“嗯。”
“家里又不需要你工作,你急着去医院做什么?”穆老七莫名其妙,“咱穆家又不靠你的工资养着。”
穆景天冷笑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只想当少爷?”
穆老七:“……”
穆老七:“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子儿一样,我说一句话,你怼我一句?”
穆博天郁闷极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穆景天渐行渐远,腹诽不已。
这哪里是他不和六哥好好说话?
明明是六哥不待见他!
他踢飞一颗石子,将手揣进袖笼,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四哥的屋子肯定不能去,自个儿的屋里又太冷清……
罢了罢了。
穆老七叹了口气,扭头往三姨太的屋里去了。
穆老七在三姨太的屋里也不得安生。
三姨太要照顾郁声的小崽,照顾得手忙脚乱,鸡飞狗跳,一会儿让穆老七端羊乳,一会儿让他帮着弄米糊。
穆老七忙得腰酸背痛,还被三姨太嫌弃手笨:“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穆博天委屈巴拉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怎么想怎么来气,第二日早早醒来,跑到六哥的屋里讨说法。
谁知,穆老六起得比他还早,居然已经上医院去了。
“六爷说,中午也不回来。”下人告诉穆老七,“七少爷,您要是有事儿,等晚上六爷回来再说吧。”
穆老七能有什么事?
他只是单纯地想和穆景天吵架。
他心中的气憋了好些年,现在犹如喷发的火山,时时刻刻冒着热气。
穆博天气势汹汹地坐车去了医院,又气势汹汹地冲进医院的大门,在护士凑上来问他生了什么病的时候,迅速蔫巴了。
他讪讪地挠头:“我来找我哥。”
“六爷在楼上呢。”护士恍然大悟,“七少爷,您现在上去看不到六爷,来找他看病的人多呢。”
穆老七一愣:“多?”
“当然多啦,六爷留洋归来,名气大着呢。”
穆博天愈发踌躇。
他现在上去,看不到六哥不说,若是耽误了病人看病,六哥是不是更会觉得他没长进?
穆博天纠结来纠结去,纠结地爬上楼,躲在办公室外看了半天。
他没看见六哥,倒是看见不少人往他哥办公室里送东西。
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什么啊。”穆老七心里不平衡,“这哪儿是上班啊?”
他嘟嘟囔囔半晌,忽然被人从身后拎着衣领拽了起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穆老七到嘴的谩骂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回头:“穆景天,你放开我。”
穿着白大褂的穆景天眉头微皱:“生病了?”
穆老七不敢说自己来医院的真实目的,只得承认。
“哪儿不舒服?”
“头……头疼。”
“去量体温。”
“哦……哦好。”
穆老七稀里糊涂地量了体温,做了检查,最后拿到一张身体健康的报告,杵在穆景天身前,头都不敢抬。
他以为六哥要骂他耽误事儿,却没想到,穆景天非但没有生气,还耐心地问:“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穆老七又臊又难堪,支支吾吾半晌,把报告往穆景天怀里一丢,扭头跑了。
穆景天捏着报告,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往后几日,穆老七天天往医院跑。
他不仅摸清楚了医院里哪几个护士医生暗恋他哥,还摸清了他哥上手术台的大致时间。
三姨太听说这件事以后,非但不制止,还颇为欣慰。
三姨太同穆老爷子说:“总比往玉春楼跑好。”
“也是,多学学他哥,说不准也想学医了呢。”穆老爷子一边看报纸,一边盯着下人替小崽换衣服,“轻着点,这是欧米伽,金贵着呢!”
三姨太也将穆老七抛在了脑后:“是啊,别弄疼了小崽……罢了罢了,还是我来吧。”
他们正说着话,穆老四带着郁声敲门进来了。
“爹,三妈妈。”郁声抱着穆四哥的胳膊,甜丝丝地说,“我和四哥要去趟医院。”
“啊?声,你病啦?”三姨太连忙跑到他身前上看下看,“不要紧吧?”
“没病。”穆老四替郁声回答,“就是觉得该查查了。”
郁声生下小崽后,每个月都要去趟医院。
因为穆老四生怕他有什么生崽后遗症。
三姨太松了口气:“那是该去。”
她边说,边叮嘱:“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一天。声,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带着,别在医院里头吃。”
郁声乖巧地点头,很快就等来了三妈妈亲手准备的食盒。
“这是你俩的,这是老六的。”三姨太笑着感慨,“你六哥也吃家里的饭,你去,正好给他送去,省得我再找人跑这一趟。”
穆老四接过食盒:“三妈妈,我们这就去了。”
三姨太点头,待他们走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坏了,老七是不是也在医院?”
“……哎呀,忘记给他准备饭了。”
屋里的穆老爷子不以为意,冷哼:“谁叫他乱跑?没的吃也是活该。”
三姨太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着急忙慌地喊人,想要多备一份饭。
穆老爷子阻止了她:“不用麻烦。医院旁边有的是饭馆,他兜里有钱,不会饿着的。”
“可是……”
“你可别再惯着他了。”穆老爷子板起脸,严肃道,“你瞅瞅别的孩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老四和老六都能独当一面了,他现在是什么德行?”
“也是,不能再惯着他了。”三姨太仔细想想,很快将心里的怜惜收了起来,“他也不小了,该长大了。”
于是乎,全家唯有穆老七没有家里的饭吃。
在医院食堂扒饭的郁声于心不忍,把自己的饭匀了一些给穆博天:“七哥,你吃我的。”
穆老七感动得泪眼汪汪,不顾穆老四杀人的视线,捧起碗道谢:“声啊,全家就你还关心我了。”
话音刚落,坐在他身边的穆老六就将碗磕在了桌上。
“声的饭你也好意思吃?”穆景天将穆老七手里的饭碗还给郁声,“声,你身子还没养好,不能饿着。”
穆老四也按住了碗沿:“刚刚医生说你身子虚,你忘了吗?”
郁声打小体弱,生了小崽以后,更是弱上加弱,要不是全家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再天天给他做吃的滋补着,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两位哥哥这么一打岔,穆老七着实不好意思吃郁声的饭了,他主动给弟弟夹了几块肉:“声,你好好吃,千万别饿病了。”
郁声叼着筷子,眨巴眨巴眼睛:“可是七哥没饭吃啊。”
“他吃我的。”穆景天端起碗,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穆老七的面前。
穆老七眉头一皱,想要拒绝,但对上郁声关切的目光,硬生生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对,我和穆……咳咳,我和六哥吃一碗。”穆老七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示意四哥让郁声快些吃。
穆老四会意,放下碗,夹了些青菜塞到郁声的嘴里:“小嘴叭叭,成天就知道说,也不知道多吃两口饭。”
郁声:“……”
郁声鼓着腮帮子,气咻咻地踹穆闻天。
穆闻天权当没感觉,待他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又眼疾手快地塞进去一块沾着肉汤的红烧肉。
郁声:“……”
郁声气死了,抱着碗,生怕穆老四再往自己嘴里喂东西,一阵狂吃,倒真的吃了大半碗饭。
“这就对了。”穆老四满意地将他剩下的饭端到面前,三两口吃完,“不能浪费,知道了吗?”
郁声揉着肚子轻哼:“知道了。”
穆老四擦擦嘴,见他娇气得哼唧来哼唧去,瞧模样是撑得慌,不由俯身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出去走走?”
郁声连忙抱住穆四哥的脖子:“累呢。”
“我抱你走。”
“嗯……嗯嗯嗯!”
穆老七目送穆闻天和郁声远去,自言自语:“啧,声本来是三妈妈买给我的通房。”
低头夹菜的穆景天猛地僵住。
穆老七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也是缘分,若是换了旁的欧米伽,说不准咱爹就不会认他为义子,咱家现在有小崽子的人就是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边就传来了拖拉椅子的声音。
穆老七回过神,只瞥见了穆景天离开的背影。
“什么啊……”穆老七扒拉了两口饭,眼前一亮,“三妈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边说,边将注意力放在了吃上。
*
穆老四和郁声在医院外晃到下午,临走前,去看了穆景天。
穆景天的办公室里刚好没有病人,郁声嗒嗒嗒地跑进去,见六哥的桌上堆满了零嘴,忍不住“哇”了一声。
“想吃?”穆景天笑笑,“都给你了。”
“谢谢六哥。”郁声喜笑颜开,伸长胳膊把桌上的零嘴全拢进怀里,“四哥,我……”
“吃什么吃。”穆老四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抱进怀里,酸溜溜地嘀咕,“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就是了。”
“哦。”
“还有啊,你那身体能乱吃东西吗?医生说的话都忘了吗?”
“哦哦。”
“老六,你也是,明明是医生,还给他这些零嘴……走了,声,还看什么看?”
“……哦哦哦。”
郁声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拉着穆闻天的手和穆景天告别:“六哥,晚上见。”
穆老四的告别就简单多了。
吃醋的阿尔法只挥了挥手。
穆景天失笑,目光落在郁声没有拿走的零嘴上,余光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穆老七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眼巴巴地瞧着满桌的零嘴。
穆景天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笔,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起身去了病房。
穆老七自以为没被发现,见穆景天离开了办公室,立刻蹑手蹑脚地蹿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零嘴堆满了整张办公桌。
“我就吃一个,六哥应该不会发现吧?”穆老七咽了咽口水,抓起一块包装上印满洋文的黑乎乎的饼干,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
“呸呸呸,什么啊……”穆老七捂住了嘴。
“Schokolade。”穆景天念德文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从他的身后传来,“巧克力,没吃过?”
“我……我我……”穆老七吓得汗毛直竖,将巧克力藏在身后,“你说什么,我听不……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成了震惊的尖叫。
穆景天当着穆老七的面脱下了白大褂,连带着里面的衬衣也脱了下来。
火红色的文身从他的肩头一直蔓延到脖颈上,最后隐没在了耳根后。
穆老七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六哥动情时身上浮现出的文身是什么模样。
那是只生着绿色眼睛的狡猾狐狸,熊熊烈火般从穆景天的肩头烧到发根。
一看……就不好惹。
“你……你你干什么?”穆老七不由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直后退到办公桌前,屁股狠狠地撞到桌角,才神情痛苦地停下脚步。
穆景天走到他面前,俯身,眼底映出穆老七惊慌失措的脸,然后——
伸长胳膊,绕过穆老七的腰,拿起了被压在零嘴下的钢笔。
“穆景天!”穆老七气急败坏。
“嗯?”
“你……你他妈身上……”穆老七抬起手,指着穆景天身上的文身,结结巴巴地控诉,“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穆景天走到办公桌另一侧,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T恤,懒洋洋地穿好:“文身,看不出来吗?”
“我是问你,你的文身他妈的为什么会出现?!”
“嘴巴放干净点。”穆景天闻言,抬手捏住穆老七的嘴,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穆老七几欲抓狂:“唔唔,你……”
“刚刚的病人是个处于汛期的欧米伽。”穆景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索然无味地解释,“我是阿尔法,闻到欧米伽的味道,有反应是很正常的事情。”
“什么味儿啊?你这么有感觉?”
“忘了。”
“忘了?你身上的文身还没消下去?!”
“穆博天。”穆老六披上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挑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穆博天一时语塞,难堪地垂下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麻,什么情绪都有,根本拎不清。
穆景天眯了眯眼睛,见穆老七无话可说,眼底一片黯然:“归你了。”
说的是满桌的零食。
穆景天离开前,将办公室的钥匙丢在了穆老七的怀里。
穆老七茫然地抬头,只看见了穆景天离去的背影。
“六……六哥。”他嗫嚅了几声,再次将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苦味散尽后,有点甜。
*
穆老七和穆老六的关系从这天起,似乎有所改善。
穆博天不再成天和六哥闹别扭,穆景天也不再吃枪子似的怼穆老七了。
可惜,穆家的平静没有持续几天,就因为穆老四的易感期再度到来,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
这回,穆老四不再成天想着把郁声往炕上拐了。
他忧郁了。
郁声抱着小崽杵在炕边,看着蔫了吧唧的阿尔法,翻了个小白眼。
穆老四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哑着嗓子嘀咕:“没激情了呗。”
郁声:“……哦。”
“你和我成婚后,有了小崽子,是不是就不在乎这段婚姻了?”
“……哦。”
“你成天不是去找三妈妈聊天,就是和谢小柳出去玩,有没有想过我?”
“……哦。”
“声啊!”穆老四悲痛欲绝。
郁声一个激灵,抱着小崽子,扭头就去找穆老六:“六哥,你给四哥开点药吧。”
穆景天失笑:“什么药?”
“让易感期快点过去的药。”他气鼓鼓地跺脚,怀里的小崽也有样学样,拼命地晃腿。
穆景天从郁声怀里接过小崽,见三姨太甩着帕子,急匆匆地走过来,就又将小崽还给了他:“三妈妈。”
“老六,你还在家啊?”三姨太急得嗓音发颤,“快去看看老七。”
穆景天一怔:“老七怎么了?”
“被车撞了!”三姨太猛地提高嗓音,“快快快,快开车带咱们去瞧瞧!”
穆景天的神情随着三姨太的话,猛地冷下来,拎起衣服就跑。
郁声也吓了一跳,顾不上穆四哥还在忧郁,跑回屋,把人急吼吼地拉了起来。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穆闻天一听弟弟被撞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易感不易感?将郁声和小崽一齐抱在怀里,连车都懒得开,直接骑着马往医院去了。
穆博天被撞的事儿说起来,居然还和谢小柳有些关系。
自打穆老六回了奉天,穆博天就再也没去过玉春楼。
一方面是不敢,一方面是没心思。
家里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家里添了新丁,后是穆老六去医院上班,他虽没忙什么正事,每天也是有事情做的。
这日,穆老七得了三姨太的吩咐,开车去给小崽买羊乳,路过玉春楼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被几个流氓地痞拦住的谢小柳。
穆老七哪里看得下去?
当即停下车,卷起衣袖冲了过去。
地痞流氓认得穆老七,当即如鸟兽散。
穆老七满心英雄救美的得意,从怀里掏出帕子,绅士地递给谢小柳:“要我送你回李府吗?”
谢小柳惊魂未定,捏着帕子恍惚半晌,才难为情地道谢:“麻烦你了。”
“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还来玉春楼?”
“有个朋友今天嫁人……”谢小柳苦笑着摇头,“嗐,也怪我自己,想成原本要送我来,我嫌麻烦,叫了辆黄包车就来了。”
穆老七听谢小柳主动提起李想成,憋不住问:“他对你好吗?”
问完,又觉得酸。
这么问,像他还对谢小柳有心思似的!
还好,谢小柳没有多想:“很好。”
欧米伽笑得很开心:“七少爷呢,最近可好?我可听说了,你都不来玉春楼了呢。”
“家里管得严,去不得了。”穆老七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抬手指了指停在街边的车,“走吧,我送你回李府,刚好顺路给家里的小崽买羊乳。”
“郁小少爷的小崽?”
“可不嘛,金贵着呢,全家就他成天喝羊乳……”
穆老七话音未落,就见谢小柳的神情兀地僵住,继而恐惧爬上了他的面颊:“七少爷,快跑!”
“什……”穆老七纳闷地转头,尚未看清身后开来的车,人就被撞飞了出去。
意识的最后,他的耳畔全是谢小柳的尖叫声。
原是那几个地痞流氓抢了辆车,想要逃出奉天城,却没想到汽车出了故障,刹车失灵,误打误撞地撞上了他。
“出……出人命了啊!”车上的地痞流氓仓皇跑下来,不敢看倒在血泊里的穆老七,四散奔逃。
危急关头,李想成开车来了。
“想成!”浑身发抖的谢小柳立刻扑过去,“救……救人啊!”
李想成稀里糊涂地跳下车:“你怎么哭了?”
“别问了,七少爷……七少爷要没命了!”
李想成听他提起穆老七,原本还有些吃醋,听了后一句话,脸上只剩惊愕了:“怎么回事?”
“哎呀,先救人,路上再说!”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车开得快,穆老七就医及时,没有大碍。
穆家人浩浩荡荡地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血也都止住了。
李想成搂着还未缓过神的谢小柳守在病房外,时不时与出入病房的医生交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