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郁声人还未到,叫声先行。
他把小崽往三姨太怀里一塞,冲到病房门前,焦急地往里瞧:“我七哥呢?”
“声……”谢小柳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都是我不好!”
他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讲了一遍。
穆老四听罢,直接将袖子撸了起来:“妈了个巴子,在奉天城的地界上,居然有人敢对我们穆家人动手?”
说着,提溜着郁声的衣领和他亲了亲嘴:“在医院待着,我去把那些欺负老七的家伙都抓回来。”
郁声踢踢穆四哥的腿:“快去,快去。”
然后抱着谢小柳,和他一起掉眼泪。
谢小柳哭着哭着,冷不丁问:“易感期?”
郁声含泪点头:“烦呢。”
言罢,两人继续抱着哭。
穆老六早在他们说话时就看完了穆老七的病历,紧皱的眉头微松,面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三姨太彻底吓傻了,抱着小崽,哆哆嗦嗦地问:“老六,老七……老七……”
“无碍。”穆老六安慰道,“除了外伤,还有点脑震荡,养养就好了。”
三姨太又呆了会儿,泪珠子哗啦啦地流。
一向风风火火的三姨太泣不成声:“老七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对得起你们死去的娘?”
“哭什么哭,老七不是没事吗?”穆老爷子强忍泪水,接过软乎乎的小崽,粗鲁地用手擦去三姨太脸上的泪,“都打起精神来。老七醒了,见你哭成这样,怕是会怀疑自己得了绝症呢!”
知子莫若父。
穆老爷子的话还真的说对了。
穆老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听见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他心里一凉,寒意传遍四肢百骸。
哎哟我去,谁号丧呢?
号……谁的丧呢?
记忆回笼,穆老七想起来了,自己被汽车撞飞了。
我不会嗝过去了吧?!
穆老七腾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又因为一阵剧烈的眩晕,“咚”地倒了回去。
穆老七歪在床上,喘了两口气,继而傻笑出声。
他没嗝过去!
他还活着呢!
但是穆老七的欣喜没有持续太久,又被忐忑取代。
既然他还活着,外头的人哭什么?
难不成……他得了不治之症,就算没被车撞死,也命不久矣?
穆老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等穆家人得了医生的允许,乌泱泱地涌进病房时,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三妈妈……”穆老七闭着眼睛,摸索着抬手,“三妈妈哎!”
三姨太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嚎什么嚎?”穆老爷子看不下去,一巴掌糊在穆老七的脑门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死人了呢!”
“啊?”
“‘啊’什么?”穆老爷子抱着小崽,大马金刀地坐在病床边,“你就是个脑震荡,没大事!当年你四哥从马背上栽下来,脑瓜都开瓢……咳咳……”
穆枯山话说一半,察觉到气氛不对,暗觉不妙,连忙扭头。
果不其然,郁声泪汪汪地趴在病床边,难过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是说,你没事儿,别哭了!”穆老爷子连忙转移话题,“你放心,那些撞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穆老七听说自己就是个脑震荡,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四哥去抓人了?”
穆老爷子颔首。
他长舒一口气:“那成,四哥出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穆老七说完,又去看一直沉默不语的穆景天:“你……你也来了?”
穆景天冷冷地瞥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穆老七莫名其妙:“我都这样了,他还和我置什么气?”
“你六哥关心你呢,刚刚拉着给你医治的医生问了半天。”三姨太顾不上兄弟俩之间的暗潮涌动,凑到病床前,“给三妈妈瞧瞧……哎哟老七,你受苦了啊!”
*
穆老七再次见到穆景天,是在傍晚时分。
穆家人大多回了家,唯有穆老六还留在医院里。
穆老七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恍惚间,听到了病房门开合的声响。
他以为医生来了,没将眼睛睁开,然后就听见有人坐在了床边,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六……六哥?”
“就这么放不下?”穆景天低头削苹果,修长漂亮的手指灵活地控制着锋利的小刀,“人家嫁人了,也要去招惹?”
“什么?”
“谢小柳。”穆景天将小刀插进了削好的苹果,剜下一块带着汁水的果肉来。
穆老七鼻子一酸,受伤的委屈姗姗来迟:“我……我不是去见他的!”
穆景天不置可否。
“穆景天,你……你他妈……”穆老七眼前阵阵发黑,“我在你眼里,到底……唔……”
苹果堵住了他的嘴。
穆景天将剩下的苹果放在病床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望着穆老七:“不许再见他了。”
“你……唔……凭什么……唔……”他的瞳孔忽而狠狠一缩,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穆景天微微蹙眉:“嗯?”
“六……六哥……你的脖子,你……”
“怎么?”
穆老七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苹果,又咽了一口口水,既惊恐又不解:“你……你的文身……怎么,怎么出来了?”
火光爬上了穆老七的瞳孔,那是穆景天颈侧的文身在熊熊燃烧。
穆老六的目光闪了闪,修长的手指搭在颈侧:“文身出来了吗?”
穆博天抱着被子,拼命点头:“出……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很清晰,火红的文身灼痛了他的眼睛。
“六哥,你是不是又碰到汛期的欧米伽了?”
穆景天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汛期的欧米伽?”
“就像你上次和我说的那样……你说病人是个汛期的欧米伽,文身才会出来。”穆老七回忆着六哥先前的说辞,眉头越皱越紧,“医院有这么多汛期的欧米伽吗?”
穆景天不置可否,随手扯开衣领,像是渴了一般,喉结滚了几下。
窗外夕阳灿烂,窗内一片昏黄。
穆老七看不清六哥的神情,只看到他倒了一杯凉水,仰起头喝尽了。
那如火般的文身开始缓缓褪去。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难受吗?”
穆景天捏着水杯的手一紧:“什么?”
“那个……不是有感觉才会出来吗?”穆老七难堪地低咳,“你……你身上那只狐狸都出来两回了,什么都不做,不难受吗?”
穆景天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啪嗒”一声响,穆老七的眼皮子跳了跳。
他听见六哥问:“你要我做什么?”
穆老七语塞。
就算是亲兄弟,他们之间也横着漫长的未曾谋面的时光。有些话他和四哥说得出口,和三妈妈说得出口,甚至和郁声都能说出口,唯独和六哥说不出口。
说什么?
说……你自己去弄弄?
穆老七抱着被子低下头。
“你睡吧。”穆景天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也不愿在病房里继续逗留,“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叫医生。”
穆老七讷讷地点头,继而在穆景天即将离去的时候,心里没由来地浮现出了慌乱的情绪:“六哥!”
他腾地起身,望着穆景天的背影,咬牙道:“你……你明天还来吧?”
穆景天手握着门把手,似乎没听见穆老七的话。
穆老七只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
“来。”穆景天回过神,转动门把手,嗓音里藏着一丝谁也没有察觉的异样。
他将病房的门关上了。
穆景天并没有走远,他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将脸埋进了掌心之中。最后一丝夕阳散尽,黑夜席卷而来。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年幼的穆博天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穆景天狠下心点头,连夜带着行囊,登上了出国的邮轮。
或许穆老七已经忘记了他们分开时发生的事情,但穆景天记得。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不敢忘。
“咦,穆大夫?你怎么在这里呀……有病人吗?”
穆景天的思绪被打断。
他抬起头,望着站在面前的女护士,疲惫地笑了笑:“嗯,今晚我在医院过夜。”
穆景天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白炽灯拉得极长,拖拖拉拉地追在脚跟边,仿佛小时候,拽着他的衣摆,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哥哥”的穆老七。
*
从医院出来的郁声长舒了一口气。
哭哭啼啼的谢小柳被李想成抱上了车,含泪和他挥手:“明天我再来看七少爷。”
郁声溜达过去,和谢小柳拉了拉手:“别担心,有我六哥在,他不会有事的。”
谢小柳还是不放心。
郁声瞥见一旁的李想成满面尴尬,眨眨眼,压低声音,悄咪咪地提醒:“你的阿尔法要吃醋啦。”
谢小柳一怔,瞪着通红的眼睛,扎进李想成的怀里去了。
“声!”
郁声身后传来了三姨太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三姨太抱着小崽,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穆家的汽车边:“走啦,回家!”
郁声“哎”了一声,匆匆和谢小柳告别,一溜烟跑了过去:“三妈妈,我想去找四哥。”
“你四哥怕是在逮人呢。”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穆老爷子听得嘿嘿直乐,“找他干吗呀?”
郁声端正地坐在后座,满脸严肃:“四哥易感期了,我怕他不舒服嘛。”
“易感易感,全家就数他最容易易感!”穆老爷子哭笑不得,“成,我们带你去找老四……得亏小崽子没闹,要不然啊,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
“小崽才不会闹。”郁声笑眯眯地摇头,“四哥是他爹呀。”
汽车很快开到了玉春楼前。
穆老爷子让副官下车去问玉春楼里的伙计,有没有看见穆老四,结果还真是巧了,伙计真看见了。
“四爷骑着马刚过去!”伙计心有余悸,“还拎着枪,瞧着可吓人了。”
郁声趴在车窗边,闻言,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呀,四哥会不会受伤?”
三姨太闻言,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你担心错人了。”
他难为情地揉揉脑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奉天城能欺负到穆老四头上的,唯有一个穆老爷子。
“错了,还有你和小崽。”三姨太一瞧郁声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揶揄道,“也不对……老四敢和他爹呛声,可不敢和你们呛声呢。”
郁声被逗得面红耳赤,抱着小崽,软绵绵地团在汽车一角,任凭三姨太再怎么逗弄,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好在,他们很快寻到了穆闻天。
骑着马的穆老四气势汹汹地拎着枪,马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
穆老四动了真火。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个欺负穆家人的人落了个什么下场。因为很少有人敢得罪穆家人。
穆家的下人出去都没人敢惹,更何况是他们家老七?
许是蛰伏太久的老虎逐渐失去了威慑力,连毛没长齐的老鼠都敢上来拔毛。
今日,他必得让所有人都瞧瞧,老虎露出獠牙的模样。
穆老四翻身下马,一个接着一个踹过去。
那几个地痞流氓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不住地求饶。
穆老四不为所动。
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弟弟,若现在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躺在病床上的,很可能是他们家的老爷子,三妈妈……还可能是声和小崽!
穆老四眼底泛上浓重的血色,掏枪直接废了地痞流氓们每人一条腿。
停在街头的汽车里,穆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
三姨太跟着穆老爷子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现下抱着小崽,就差没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看一边嗑了。
但她看着看着,忽地一个激灵,扭头向郁声扑去:“声啊,你什么也没瞧见!”
三姨太急死了。
郁声是什么人?
他是金贵的欧米伽,是申城来的小少爷,见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
一瞬间的工夫,三姨太心里滚过无数念头——老四在易感期,郁声稍微表现出哪怕指甲盖那么大的排斥,怕是都能让这段全家人祝福的婚姻出现危机。
不成,不成。
三姨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声要是和老四生疏了,咋整?
老七已经因为脑震荡在医院里躺着了,她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可惜,三姨太扑得再及时,郁声也趴在车窗边,将穆老四的所作所为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歪着脑袋,怯怯地伸手,在三姨太震惊的目光里,拍起了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成功吸引了穆老四的注意力。
“声?”穆闻天猛地回头,疾步冲到汽车边,打开车门,直接将鼓掌的小欧米伽搂在了怀里,“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郁声勾着穆四哥的脖子,像是没看见阿尔法手里的枪,甜丝丝地笑起来,“小崽也来接你回家。”
“嗯。”穆闻天选择性忽略了后面一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还处于震惊中的三姨太,又看了看已经不耐烦的穆老爷子,干脆道,“我骑马带声回家。”
三姨太愣愣地点头:“成。”
言罢,见穆老四轻轻松松地将郁声抱走,三姨太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下穆老爷子的肩膀:“老爷,声……就这么接受了?”
穆老爷子龇牙咧嘴地躲:“接受什么?”
“老四刚刚多凶!”
“嗐,那有什么的?老四再凶,也是因为老七被欺负了。换谁兄弟被欺负了不凶?咱家声才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儿就和老四产生隔阂呢,你放一百个心吧!”
三姨太悬起的心落了回去,自言自语:“我能放心吗?声一个人嫁到咱家,要是再和老四闹了别扭,他得多难过?”
“……再说,万一他心里憋着气不肯说,咱怎么办?好好一个少爷嫁到咱家,我心疼还来不及呢,可不能让他被老四欺负了去。”
“得了吧,老四能和他闹别扭?你瞧瞧,你瞧瞧!光天化日的……嗐!”穆老爷子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把郁声按在马背上亲的穆老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快把小崽的眼睛捂上。”
“……我和你说,以后小崽嫁人,嫁谁,都不能嫁咱家老四这样的……有伤风化!”
穆老爷子嘴上骂得欢,晚饭时见了手挽着手,亲亲密密的郁声和穆闻天,还是笑开了花。
三姨太坐在一旁喂小崽吃米糊,顺口道:“老六刚刚来了电话,说是担心老七晚上不舒服,今夜和旁的医生换了班,直接在医院歇下了。”
“有没有派人给他送铺盖?”穆老爷子关切地叮嘱,“夜里风冷,医院的条件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可千万不能冻感冒了。”
三姨太点头:“已经差人去送了。老爷,您就放心吧。”
“也是,老六和老七不同,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穆老爷子说完,招呼郁声坐下,“甭站着,吃吧!”
在医院里值班的穆景天也刚吃完饭。
他换上白大褂,私下里又去见了穆老七的主治医生一面。
主治医生说七少爷无碍,还笑着调侃:“穆大夫,关心则乱啊。”
穆景天笑笑,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叹了口气。
他看过穆博天的病历,自然知道自家弟弟无碍,至多在医院里躺一周就能活蹦乱跳地回家。
但他总是忍不住关心一点,再关心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错失的那些年。
当年做出留洋的决定,穆景天直到回国前,都未曾后悔,唯独见了穆老七以后,心里生出了浓浓的悔意。若是当年留下,他的弟弟还会和他生疏吗?
穆景天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现在心里对穆老七的感情,里面掺杂的那一丝恐怖的占有欲,究竟从何而来。
血缘还是责任?
他不知道,也不想搞清楚。
他任凭后悔将自己淹没。
“对了,穆大夫,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看七少爷?”主治医生背对着穆景天,抓起一瓶药,懊恼不已,“我忘记让护士把这个带给他了。”
穆景天会意:“我带给他。”
“有劳。”医生千恩万谢,“实在是麻烦你。”
“没事。”穆景天懒洋洋地抓着药瓶,姿态有些随意,语气也格外冷峻,唯有眼底藏着涌动的情绪。
他有了去看穆老七的借口。
穆景天怀着异样的情绪走到病房门前,手刚放在门把手上,就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女护士们围在穆老七的病床前,各个笑得比花还灿烂。
“哎呀,七少爷,你说什么呢?”
穆老七嬉皮笑脸:“说你好看呀。姐姐,你穿这一身,真的好看。”
“七少爷说笑呢!”
他摇头,认真道:“真的好看,特别知性。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职业女性!”
护士们笑成一片。
“姐姐们都好看,我看不过来了。”甜言蜜语,穆老七是张口就来,“今晚你们谁值夜班?太辛苦了……你看,我这病床边上还有一张空床,你要是不介意……”
——砰。
穆景天推开了病房的门。
在护士们簇拥下飘飘欲仙的穆老七吓得差点厥过去。
他揉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音:“六哥?”
“……你、你怎么还在啊?”
护士们也愣住了。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察觉到兄弟俩之间微妙的气氛,一个溜得比一个快。
“六哥,你……你不回家吗?”穆老七直觉不妙,屁股蹭着床单,徒劳地往被子底下缩,“我……我病着呢,实在无聊,就和她们……她们……聊聊天。”
他解释完,忽觉不对:“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穆老七心中平白生出了勇气:“我又不是小孩子,和谁调情,你都要管?”
关上门的穆老六闻言,深吸一口气,平静摇头:“嗯,我不管。”
穆老六想,是他错了。
若是他早早管弟弟,如今的穆老七也不会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了。
穆景天的语气越是平静,穆老七的心跳得越快。
他从六哥的语气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心中警铃大作:“你要做什么?!”
“之前不管你,是我的错。”穆景天脱下白大褂,扯开衬衫衣扣,眼里闪着奇异的冷光,仿佛一头饿狼。
穆老七害怕得打了个寒战。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胆量,尤其是在两个出色的哥哥面前,他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穆景天趁着穆老七低头,走到病床前,一条腿屈起,膝盖抵在床边,然后俯身凑过去,用指节轻轻地敲弟弟的鼻梁。
多气人啊,这张脸少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后,和他有五六分的相似。
明明是一副好皮囊,却总是带着肤浅的笑意。
穆景天不喜欢那样的笑容。
穆老七六神无主,睫毛微颤,视线所及之处,又烧起了连片的火光。
他终是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
六哥身上的文身,怎么总是在他的面前出现呢?
谁都知道,阿尔法身上的文身只有在动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穆老七瞪着六哥颈侧火红色的文身,心里腾地蹿起一簇小火苗:“你是不是在医院里有相好的?”
穆景天俯身的姿势一顿:“什么?”
“还是……你喜欢谢小柳?!”穆老七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扒拉着六哥的衣领,回想着之前看见文身时的场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六哥,人家结婚了!”
敢情先前六哥不让他见小柳,还提醒他小柳已经结婚了,不是担心他,而是自己心里有龌龊的心思呢!
穆景天沉默地听完穆老七的胡说八道,脖子上的狐狸文身一瞬间淡了下去。
“被我猜中了?!”
心潮涌动的穆老六还没来得及发火,穆老七倒先急起来:“六哥,你为什么……谢小柳是我喜欢过的人,你再去喜欢,不是让我难堪吗?再说,人家都已经嫁人了,你喜欢有什么用?你要是憋不住在李想成的面前露出文身,多丢人啊!”
他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衣领被穆景天扯开了。
阿尔法的后颈很平坦,没有任何凸起。
穆景天的手指在穆老七的后颈上蹭了蹭,舌尖蹭过牙齿,蠢蠢欲动。
“你不仅让我难堪,还让整个穆家难堪!”穆老七抱怨个没完。
穆景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某一刻,毫无预兆地低头,咬住了穆老七的后颈。
“嘶——”穆老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用力,把穆景天推开,“六哥,你疯了?!”
“……发情了就去找欧米伽,啃我做什么?”
穆景天舔了舔唇角的血,眯起眼睛打量气鼓鼓的穆老七,沉默片刻,轻轻笑起来:“傻子。”
“你才傻呢。”穆老七翻了个白眼,抱着被子喊疼,“快叫医生来给我包扎啊,傻站着干吗?”
“我就是医生,你忘了?”
“我的脖子是你咬破的,我不信你会帮我好好包扎!”穆老七冷笑着缩进被子,“还是让护士帮我包扎吧。”
穆景天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护士?如果爹知道你在医院和护士们打情骂俏,又要罚你跪祠堂了。”
“你……你敢告诉爹?!”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要是告诉爹,我就……我就……”穆老七憋得满面通红,嘀咕半晌,愣是没想出自己能拿什么威胁六哥,委屈地愣住了。
穆景天嗤笑摇头,走出病房,取了纱布,又回到病床前,将穆老七脖子上的牙印包扎了起来。
可怜的穆老七脑震荡还没好,脖子上又多了伤痕,憋闷地躺在病床上,只觉得流年不利,出院了以后要去寺庙里拜一拜才好。
但他转念一想,拜佛又有什么用呢?
佛祖又不能将穆景天收回去……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嘴上再怎么讨厌和排斥六哥,心里还是很高兴六哥回奉天的。
可六哥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谢小柳?
穆博天焦躁地在病床上翻滚。
谢小柳已经是有夫之夫了,连他这么浑的人都晓得不该去招惹,六哥怎么能对谢小柳来感觉呢?
穆老七认定穆景天身上的文身是因为谢小柳而浮现,住院期间,拐弯抹角地和护士们打听六哥的消息。
“我六哥桌上那些零嘴……”他只开了个头,护士们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有说穆景天性子冷淡的,也有夸他医术高明的,更多的,还是嘻嘻哈哈地调侃穆家的男人相貌好。
穆老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护士们的话中提取出了重要的信息——六哥在医院没有相好的。
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穆景天对谢小柳一见钟情了。
穆老七觉得自己窥得了真相。
谁叫他当初也对谢小柳动了真心呢?穆景天和他打一个娘胎里出来,审美也一定是一样的。
穆老七理解六哥的同时,心里涌动着浓浓的不安。
若是六哥的龌龊心思被李想成知晓,穆李两家可就要翻脸了!
穆老七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医院没住几天就闹着要回家。
穆景天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只对着来看望自己的三姨太哀嚎:“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
“老七哎!!”
“三妈妈哎啊啊!!!”
“老七哎啊啊!!!”
跟着三姨太一起来医院的郁声抱着胳膊,悄咪咪地让穆四哥替自己捂耳朵。
“每回都来这么一出。”穆闻天用大手罩住他的耳朵,扭头对穿着白大褂的穆景天道,“他怎么忽然闹着要回家了?”
穆景天垂下眼帘:“不知道。”
“那他可以回家了吗?”
“差不多了。”
“那还是回家吧。”穆老四望着窝在三姨太怀里鬼哭狼嚎的穆老七,眉心打了个结,“丢人。”
言罢,捏捏郁声的耳垂:“声,别和他学啊,你拱我怀里撒撒娇就算了,别去和三妈妈撒娇。”
郁声含糊地“哦”了一声。
穆老四忽地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真想去撒娇啊?”
郁声:“……”
“怎么滴,懒得和我撒娇了?”
“……”
“声,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处了?”
“……”
穆景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病房里不仅有胡闹的穆老七,还有沉浸在易感期中无法自拔的穆老四,真真是热闹极了。
*
穆老七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从医院闹回了穆府。
他在炕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的弟弟。
……他为什么非要回家?还不是为了六哥!
那已经嫁人的谢小柳觉得穆老七身上的伤因自己而起,总是扯着李想成来医院看望他。
要是穆景天没有回国,穆老七或许会享受被欧米伽主动关心的滋味,但他如今看谢小柳,怎么看,怎么像想勾引他六哥给李想成戴绿帽子的小妖精,不顺眼到了极点!
可人家是来看望他的,还带着阿尔法,他压根没办法把人赶走。
穆老七为了避开谢小柳,只能出院。
“六哥,我都是为了你啊……”穆老七蹬了蹬被子,被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
但他的感动没有持续很久,就又陷入了焦虑。
万一六哥私下里和谢小柳幽会怎么办?
穆老七念及此,一刻也待不住,直接从炕上爬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避开追着郁声满院子跑的穆四哥,又躲过了抱着小崽在院里晒太阳的三姨太,艰难地来到了穆府门前。
穆府的门房歪在门前抽旱烟,一边抽,一边打瞌睡。
穆老七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没有机会溜出去,心一横,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咬牙翻上了院墙。
穆博天打小被三姨太娇生惯养,虽是阿尔法,但养得和欧米伽差不多“娇贵”,翻墙于他而言,并不容易。
穆老七划破了手,跌痛了膝盖,终是艰难地离开了穆府。
他吸了吸鼻子,望着掌心上的血痕,觉得自己真是失心疯了。
穆景天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去,就算真的和谢小柳搞到一块,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无论穆老七心里怎么抱怨,还是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黄包车,含泪说要去医院。
他……他要去捉奸!
穆老七自言自语:“对,我是去捉奸的……穆景天,我要抓住你的把柄,看你以后还有什么颜面以兄长的身份管我!”
他如此想,进医院的时候也颇有底气,甚至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穆景天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照例堆满了零嘴。
有穆博天吃过的巧克力,也有很多一看就是亲手做的糕点。
穆老七嘴馋,没忍住,抓起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了说话声。
“穆大夫,你觉得这个病人可以采取保守一点的治疗方案吗?”
“不可,再拖下去,病情会恶化。”
“那这个……”
…………
纷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穆景天和几个医生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除了他,没有人发现办公桌上少了一块巧克力。
穆景天眼神微闪,神情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情急之下藏在办公桌下的穆老七尴尬地缩成一团,生怕被发现。
“也是,若是继续保守治疗,病人的病情很可能会恶化。”
“可是直接手术,成功率也不高。”
“不知道病人家属能不能接受新的治疗方案。”
…………
讨论还在继续。
穆老七团得难受,想要换个姿势。他艰难地舒展着腿,还没动几下,端坐在椅子上的穆景天忽而靠在了椅背上,修长的右腿也搭在了左腿上,刚刚好抵住了穆老七的腿。
穆老七霎时吓傻了。
他望着六哥微微晃动的裤管,与露在裤管外的一截黑色袜子,苍白的脸上慢吞吞地烧起了两团红晕。
原来,穆景天早就发现了他。
穆老七羞愤欲死,恨不能直接从办公桌下钻出去,但那些医生还没走,现在出去……更尴尬。
他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别别扭扭地藏在桌下。
与穆老七的局促不安相比,穆景天就轻松多了。
他气定神闲地和医生们讨论着治疗方案,虽没有低头,腿却像是长了眼睛,无论穆老七想往哪里躲,都能准确地拦住他的去路。
办公桌下的穆老七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楚歌。
他急出满身的汗,腿又酸又痛,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也顾不上办公室里还有旁人,硬着头皮扒开穆景天的长腿,试图从桌下钻出来。
一直气定神闲的穆景天终是变了神情,眼疾手快地扯过白大褂的下摆,将穆老七的头罩住,继而迅速往下一按。
穆老七的脸瞬间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
“都回去想想治疗方案。”穆景天嗓音微哑,“晚上和病人家属说明情况后,再制订新的治疗方案吧。”
医生们看不见跪在穆景天双腿之间的穆老七,寒暄了几句,陆续离开了办公室。
啪嗒。
办公室的门合上,说话声远去。
穆景天缓缓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分开,手指插进穆老七的头发,用力一扯。
一张通红的脸露了出来。
“啧。”穆景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嗓音里弥漫着怪异的热潮,“这么喜欢医院?”
阿尔法说着,慢吞吞地俯身,嘴唇贴在了穆老七的耳垂边:“喜欢到伤好了,出院了,还要来看看?”
“我……我……”穆老七百口莫辩。
“这么喜欢,怎么不学医?”穆景天松开了他的头发,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件衣服,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还是说,你是忘不掉医院里的护士?”
穆景天给了台阶,穆老七自然硬着头皮接茬:“可不是?我……我就是来……来找护士的。”
穆景天不置可否,只用手指敲了敲他的鼻梁:“换上。”
“什么?”
“不是想看护士吗?”穆老六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满足你。”
他茫然低头,将穆景天丢过来的衣服抖开。
那……居然是一套护士服。
“六哥,你……你……”穆老七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换上。”靠在椅背上的穆景天再次合拢双腿,将他紧紧地困在双腿之间,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穆老七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对穆景天的感情不可谓不复杂。
首先,自然是恨。
年幼离散,他是被“抛弃”的弟弟。穆家虽无人苛待穆老七,他却永远记得六哥决绝离去的背影。
母亲去世后,谁都没有抛弃他。
唯独他的亲哥哥抛弃了他。
穆老七怎么可能不恨?
但真去细究有多恨……
那当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穆老七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自己是六哥,母亲骤然离世,恐怕也想离开穆家这个伤心地,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业上,借以转移注意力。
故而穆老七心中的恨,多因埋怨而起。
他怨六哥不照顾他,怨六哥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奉天,怨六哥错失了他成长的时光。
他的怨生自兄弟之情,怨得任性。
此时此刻,穆老七尤其怨穆景天。
他从没想过,几年时间一过,六哥就变了。
穆老七抓着护士服,委屈巴巴地抬头:“你就这么欺负我吗?”
穆景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反问:“你觉得我是在欺负你?”
“难道不是吗?”穆老七泄愤般掰开六哥的腿,挣扎着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你让我穿这个玩意儿,不就是因为我和护士们多说了几句话吗?”
穆老七边说,边偷偷摸摸地往办公室外溜。
穆景天见状,嗤笑抬腿,随意一绊,六神无主的穆老七就跌回了他的怀抱。
穆老七如坐针毡。
“现在换上。”穆景天再次把护士服丢进他的怀里,“或者我亲手帮你换。”
穆老七当然不愿六哥帮自己换。
他腾地从穆景天的腿上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抱着护士服,意识到自己逃不出办公室,便不敢再反抗,只嗫嚅着问:“在……在这儿换啊?”
穆景天倚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你想去外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换?”
“就在这儿换!”穆老七闻言,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敢去想六哥描述的画面,当即将外套脱了下来。
穆博天浑归浑,以前日日泡在玉春楼,也没在那些欧米伽面前脱过衣服,如今当着亲哥哥的面解纽扣,怎么解,怎么难堪,面颊上不知不觉烧起两团羞愤的火,这团火又顺着脖颈点燃耳朵,最后烧着了一颗怦怦直跳的心。
“六哥,我知道错了。”穆老七在烈火中煎熬不止,终是咬牙服软,“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穆景天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晃了晃,语气散漫:“不行,不罚,你不长记性。”
“可……”
穆景天失去耐心,冷声道:“脱。”
“脱……脱就脱,凶什么啊?”穆老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分分钟扒了身上的衬衫,羞耻地套上雪白的上衣,但那条裙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往腿上套。
他怎么能穿女人的衣服呢?
“声穿旗袍很好看。”穆景天见穆老七不动,语气淡然,“他穿得,你穿不得?”
“声是身子不好,不得已才穿的旗袍……再说了,他是欧米伽啊,欧米伽穿旗袍当然好看!”
穆景天听他提欧米伽,心头火起:“再不穿,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条旗袍!”
穆老七立时噎住。
旗袍和护士服,他……还是选后者。
穆老七心不甘情不愿地背过身去,硬着头皮解开了裤腰带。
他强迫自己忽略定在身上的滚烫视线,颤颤巍巍地脱下裤子,又飞速地将裙子往腿上套。
坐在椅子里的穆景天再次将右腿搭在了左腿上,十指交缠,虚虚搭在身前,遮住了胯间隆起的弧度。
穆老七是个阿尔法,还是个从小在穆家娇生惯养的阿尔法,被三姨太惯得盘靓条顺,英俊潇洒,就算自家人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心里也清楚,老七到底是穆家的少爷,除去一身纨绔气,光看皮相,那是相当不错的。
穆景天的目光在穆老七因久不见光而过于白皙的腿上狠狠刮过,哑着嗓子道:“转过来。”
穆老七还在和裙子做斗争。
他没穿过这种东西,怎么穿都觉得双腿间漏风,最尴尬的是,裙子后面的拉链他拉不起来。
穆博天没心没肺惯了,拉不起来拉链,竟主动凑到穆景天面前:“六哥,帮帮我。”
白晃晃的腰线在穆景天眼前摇曳,直让他咬紧牙关,呼吸略微粗重了起来:“怎么帮?”
“拉拉链啊!”穆老七理所当然地嘀咕,边说,边扭动着腰,雪白的裙摆不断地拍打着穆景天的面颊,“我看不见。”
穆景天的额角突突直跳。
“六哥?”久未等到穆景天的帮忙,穆老七不禁狐疑回头,“你……”
他话未说完,敲门声忽响。
穆老七来不及细看六哥泛起血色的眼睛,后颈就多出了一只手——穆景天又把他按在了桌下,用两条腿紧紧地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