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派到上海,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住」的问题。
一般外派人员的选择大致有两种:一是公司规模大、或外派人员多的,会在工厂或办公室旁,准备一整层或一整排的宿舍给外派员工住。另一种是像我任职的公司,在上海的办公室规模不大,外派人员也不多,会提供一笔预算给外派人员,让他们自己在预算之内租房子。
在上海的台湾人、日本人大多居住在古北区。古北区位在上海的浦西,土地面积比较大、马路宽阔、绿地也很多;因为生活环境较佳,所以很多台商家庭会选择住在这里。古北区的人口百分之八十都是亚洲的外国人,也有不少来自欧美等地的外商,所以有上海的「小联合国」之称。
但我觉得古北区感觉太居家,于是刻意选择住在市中心、走路就可以去上班的地方。
以下是我自己的经验,但我想大部分外派人员的生活或许都差不多。一早九点进办公室,工作到晚上七、八点下班。因为知道自己是外派来的,待的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所以心态大致相同:这里并非我的长居之所,所以要趁在这里的一、二年,好好的认识上海,玩遍上海。这一点,跟在台北或你的家乡工作的心态完全不一样。
在台湾,一般人下班回家之后,吃饭、洗澡、看电视,随便混一下,就已经到了该上床休息的时间了。一星期可能挑个一、二天和朋友或家人吃饭、看电影,往往一转眼,一星期就过去了。但我在上海工作一年半多,好像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一次晚饭,尽管白天上班很累,下了班有机会还是想多尝试新鲜的事物,多认识新朋友,多看看这个城市。
外派人员的共通心态
外派的人大概都有类似的心态吧,觉得自己待在外派城市的时间不久,使用的纸币也不是自己国家的纸币,台币、美金、日币,还是人民币,常会搞不清楚它确切的价值,在花钱的当下,不会立刻产生心痛的感觉。例如在台湾喝酒要付二千元新台币,算算自己一个月才赚三万多元,马上会觉得有点贵;但是换成付四百元人民币,似乎感觉就没那么昂贵,只隐约感觉好像花了不少钱,但究竟是多少呢?其实有点搞不清楚,金钱的价值也似乎不再那么清楚。
因为觉得自己只会在外派城市待个一、二年,总想多看看、多增加些见闻,所以只要有人邀约,今天去上海哪里逛逛、或去看电影、看表演、去知名餐厅吃饭……等等,大部分的人多半不会犹豫,会说「好」。
好比我自己,有人打电话来说:「我们今天到某家有名的餐厅吃牛排吧?」或「明天晚上一起去剧场看个表演吧?」
除非真的很累,否则我通常会自然而然地回说:「好。」
到了餐厅或剧场,往往会发现不只有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反正一定不会只有我和朋友两个人,而是朋友圈拉着朋友圈。而当天一起吃饭的如果有十个人,通常其中会有四个人是ABC、二个香港人、三个其它国家的人。
这是我觉得居住在上海这个一线城市很好玩的事:彷佛外派上海的这些工作者,感觉人生有限,所以在外派的一两年内,在暂时不需要考虑经济问题的情况下,可以随心所欲,快活地过着没有负担,不需要负责任的日子。
但也因为这些外派工作者的朋友圈成员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个人都是外来者,没有人属于这里,所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一点也不重要,因为不久之后,大家都离开了,又换了不同的新人来到上海。
「外派的时间有限,
不妨尽情寻找当地才有的各种体验。」
没有事情会永恒
反过来说,这样也还满令人伤感的,因为一年过去了,这十个人之中,或许有五个人因为被公司调职、或离职或回国等等原因而离开上海,但很快又会有新的五个人加入这个圈子。
日子一久,大家也就习惯了这样的来来去去,不太会有激动的感觉。
相对于台北,对年轻人来说,这样的上海是很好玩的。以我自己来说,在台北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只偶尔和大学同学相约吃吃饭,朋友圈不太会有新人加入,生活也几乎一成不变,很少有变化,感觉还满封闭的。但在上海却完全相反,因为没有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朋友,大家一样都是异乡客。
于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原本习惯的思考模式和行为活动都会完全改变,本来会说「不」的事,或许现在都会说「好」;本来不敢尝试的事,或许就想着现在不试,日后或许没机会了,那么就去试试看吧;本来不想去的地方,例如小酒馆,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跟那些同为异乡客的朋友聊一聊……大致是这样的心态。
看似好玩且丰富的日子,却让我第一次产生很不真实、很虚幻的感觉。
后来和朋友们聊起,才发现不只有我,原来大家都有相同的感触。
在上海居住半年之后,突然有种沮丧的感觉,感受到在上海其实很孤单,Nothing is real.(没有什么是真的)。一个新认识、感觉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但半年后,或许他就调任离开了;因为我们都不属于这里,大家都知道短则一年,长则二到三年,终究会说再见,然后回到各自的国家。
有时我会感觉外派生活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公司给我一张一年或两年的入场券,让我进到这个梦里来,在确保有工作和收入的状态下,还可以到一个新的城市,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这些有趣的体验之一是,即使我是不喜欢应酬、也不喝酒的人,下班之后有人邀约到外滩吃个饭或喝杯酒,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就去了。星期一去日本料理店吃顿饭、星期二去凯悦酒店喝杯酒、星期五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如果是台北的职场工作者,或者是已婚的外派人员,似乎不太可能这么逍遥。
「离开自己的国家之后,心胸会自然而然开放许多,
容易把自己从固定的框架中释放出来。」
比如我在美国工作的时候,一星期七天,大概只有三个晚上会出门,多半是和朋友聚餐、看电影或到超市采买之类的活动,另外四天除了上健身房或周末跟朋友出去玩,其余时间大多回家自己煮饭、看电视、看书……就睡觉了。这种规律且单纯的生活,在上海一定不会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自己的国家之后,心胸就会开放许多,会将自己从固定的框架中释放出来,不会拒绝原本会抗拒的邀约,于是生活就会过得比较不一样,过着跟以往相比属于「非正常」型态的日子。
当然,我知道这样的生活型态并不正常,但在那样的环境下,往往一不小心就掉入了这种看似繁华实则空虚的生活泥沼中。
经常,在喧闹的聚会之后,我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道,心中会产生一种莫名很不真实又寂寞的感觉;虽然我在上海有朋友,而且还不少,但大家来来去去的,似乎没有永远持续的关系;而我离开上海之后,这些记忆也转瞬间成了过眼烟云。
上海是最容易打进一个陌生圈子的地方
外派在上海时,我遇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有加拿大、德国、印度、埃及……等等,有些人跟我一样是外派来的、有些人是来观光的,大家都知道待在上海的时间不会很久,于是多半会在工作之余,尽情的探索上海这个大型国际游乐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心态和环境,在我去过的许多个城市中,上海是我认为最容易打进一个陌生圈子的地方,因为周遭多是ABC或是外商公司的派驻人员, 所以出入的地方也大多是这些人会去的场所,例如知名的餐厅、饭店等,因为大家都想趁有限的时间,多体验上海这个快速发展的城市。当然,上海本地人不可能天天上知名餐厅吃饭、或去外滩喝杯酒,就像一般台北人多半是为了特殊原因才会去知名餐厅吃饭一样,所以外派人的生活型态也就跟一般人的生活差距很大。
也因为这个圈子中有很多国际企业的外派人员,属于专业人士和精英阶层居多,往往接触的时间多了,会觉得自己的国际观和视野彷佛也不一样了。如果一直留在美国或是台湾,周遭一直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或同事,感觉进步速度相对缓慢些。
在上海的小酒馆,和同桌朋友喝酒吃饭的当中,听到隔桌的话题很有趣,拿起饮料就坐过去,加入新话题。这样的场景,大家似乎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共通点,全都是短期被派驻上海的外国人。同在异乡为异客,所以只要加入他们二十分钟,哈啦几句,就可以互相邀约参加派对。参加了一个派对交换名片之后,对方便可能会提议:「我明天有个派对,你一起来吧。」
于是我就去了第二个派对,然后在那里认识了其它人,或许又有类似的邀约。
这部分确实很有趣,我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莫名其妙认识了很多来自法国、德国、印度等世界各地的朋友。
但每当午夜梦回,我心中依然有种「Nothing is real.」的感觉。
人民广场的相亲团
刚被外派到上海的人,大多喜欢去几个地方,最主要的人民广场,延伸到南京东路的步行街、南京西路的购物区、静安区,附近是很大的商圈,就像台北的东区,再过去是外滩,外滩有许多非常古老的历史建筑物,也有很多酒吧,再延伸过去是浦东。
浦东是上海的金融区,几乎所有的大银行、管理顾问公司、金融公司、国营企业等都会在这边设点,街道宽敞、建筑新颖现代,就像台湾的台中新兴的七期,大楼设计规画都非常井然有序。
浦东再过去是浦西、徐家汇。然后是古北区,前面提过很多台商、新加坡人、韩国人、日本人等亚洲区的人都喜欢住在古北区。再往外围是虹桥商圈。我的朋友来的时候,多半会指定要去新天地、南京西路商圈、到外滩的浦东、田子坊。大致是这些地方。
刚到上海的第一个月,某个星期五,新认识了一群台商朋友。当天回去之后,晚上就收到其中一位朋友发简讯来说,隔天周六,如果我有空,想带我去人民广场,看看上海很有名的现况:「爸妈相亲团」。
人民广场是一个很大的公园,类似台北的大安森林公园。在这边,每个周六或日的早上到中午,就有所谓的「爸妈相亲团」。也就是人民广场里有一个区域,会聚集上海上百位要帮自己子女相亲的家长,里面几乎没有一个年轻人会自己到场,都是家长拿着写着自己孩子简历的海报。譬如,有一个家长代表他的小孩去,他拿的招牌上面会贴他小孩的照片、注明小孩的年纪、身高、体重、学历、有没有车子、房子……有没有贷款、债务或贷款、贷款还到哪个程度,都写得非常清楚。
这现象对台湾人或外国人来说,实在觉得很惊讶,也太有趣了,一定要去看看。我去看过一次,我的建议是,远远的观察就好,不要太靠近或太介入。
这场景就像一个卖场一样,一张张海报上罗列了每个孩子的条件和这个孩子择偶的条件,然后各个家长会自行去配对。
譬如某一个家长看到对方希望的条件是,女生二十五岁,有国外大学毕业的学历,刚好我的女儿是符合这个条件的;双方家长就彼此先认识打招呼,觉得不错的话,就交换联系方式。之后再间接暗示或透露给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自己找时间约吃饭、认识。
每次我讲这个故事,台湾人的反应是,这好丢脸喔,怎么会我们这年代的爸妈还去做这种事。关键在于,这些孩子往往根本不知道父母在做这些事,他们的聚会时间之所以在星期六或日早上到中午,是因为不用上班,而周末早上小孩可能还在睡觉、或和朋友出去玩了。久而久之,变成传统,就有一整个公园都是这些为子女找对象的家长,人民广场几乎有上百人,甚至还有分成不同的小区域。这个角落是专门给海归的、或国外留学回来的,这边只给有硕士学历或博士学历的,那边只给上海人,另一边只给有房有车的,诸如此类。
外国人对这样的现象都会觉得非常好笑,但某种程度,这也是一个让我们了解上海,上海当地的居民的心态是什么的例子。
但如果了解中国现在年轻二十多岁的这一代,几乎都是一胎化的世代,相对来说,就比较不难理解这些家长的压力。因为所有的家长都只有一个孩子,男方是独生子,女方也是独生女时,接下来就不会有表兄弟姊妹、堂兄弟姊妹、叔叔伯伯阿姨之类的,什么亲戚都不会有,因为都是独生子、独生女,到最后,小孩要嫁给谁,或小孩要娶谁,就变成非常重要,因为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某种程度而言,上海家长们的焦虑是现实的。譬如,你的儿子要娶我的女儿,你有什么样的车子、房子、有没有房贷或债务、或能让我女儿生活过得安逸吗?不行的话,就连交往都不用考虑。这真的是非常现实面,压力也非常大。不像台湾两个年轻人,喜欢对方,就交交朋友、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
主动积极的上海女生
在上海待得比较久了之后,观察这个现象,我真的觉得上海年轻人一方面居住在物价涨得全世界最快的城市之一,二方面到了二十五岁之后,婚姻的压力真是大到无以复加。女生非常清楚,光靠自己的微薄薪水没有家人帮忙,没有嫁妆、没有嫁给有钱人的情况下,不太可能自己在上海买车子、买房子,然后安逸过日子。所以结婚变成非常策略性的下一步,假设学历好、外表好、假设能有更好的选择,除了郎有情妹有意之外,能不能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就变成非常重要了。
有不少人问过我,台北女生和上海女生最大的差别所在,除了外在、打扮、价值观,一个最大的差别是,上海女生比较主动。或许是前面提及的压力所致,上海或说中国女生,比较有警觉心,在大学时代,她们或许会觉得可以玩一玩,但是到了二十三、四岁左右,就会惊觉下一个交往对象要认真。她们目标往往是二十五、六岁就要把自己嫁掉。这个心态是比亚洲其它国家的女生要早一点,她们也因此通常会比较主动。
譬如,我香港的朋友在一个派对遇到一个上海女生,交换联系方式之后,隔天她就会传简讯给他,「你现在在上海吗?如果在,要不要一起出来玩?」上海女生会非常主动,不浪费时间,非常单刀直入。上海女生对一个男生有意思,就会主动约他出来,不会像台北或香港的女生,先跟对方暧昧一阵子,交交朋友、男生约妳出去,还要先拒绝个二、三次。上海女生会非常主动邀约,出去一两次之后,她问的问题就是,现在的工作怎么样、之后想要做什么、之后的工作发展是什么、之后如果去东京或香港,我会愿意跟你去……一切都讲得非常明白露骨。
二十七岁的香港女生和二十八岁的台北女生,或许想的都跟上海女生是一样的,但是上海女生比较直接、有急迫性,讲得非常明白,「这是我的现况,这是你的情况,我们有共识的话,可以彼此帮忙或在一起之类的。」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女生都如此。或许是上海的居住压力、或许是整个大环境的急遽改变,因而塑造出爸妈相亲团这种现象,还有上海年轻人选择对象的想法。
Fact
上海外派工作者经常会想在外派期间多认识这个城市,基于同样的心态和环境,于是社交圈也日益扩大,但因为外派时间较短,往往关系也不易持久。